2026年4月3日星期五

人間錄:烏魯木齊的謝爾蓋


是在禮拜天早上聽見的。
那種聲音不像城市裡應該有的聲音,低沉,綿長,從遠處傳來,穿過幾條街,穿過早市的嘈雜,落進來,落在耳朵裡,有一種很舊的重量。我在烏魯木齊住的那段時間,租的地方離一座俄羅斯東正教堂不遠,教堂的外牆是土黃色,穹頂是藍的,藍色在新疆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深,格外安靜,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顏色,放在這裡,放了很多年,已經和這裡的土和風融在一起,不違和,但也永遠不完全屬於。
他就在那座教堂裡。
他叫謝爾蓋,中文名叫謝建國,五十九歲,是那座教堂的守堂人,也是在烏魯木齊出生的第三代俄羅斯族人。
認識他,不是因為我去做禮拜,是因為一次迷路。那天我在附近走,轉錯了方向,走進教堂院子,他正在掃地,見我進來,抬起頭,打量了一下,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你來做什麼,我說走錯了,他說哦,那進來坐一會兒吧,外面熱。
他的普通話說得流利,但有一種停頓的節奏,像是在說每個詞之前,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了,再說出來。他帶我進了教堂偏廳,倒了涼水,自己坐在對面,兩個人就這樣坐著,他先開了口,問我從哪裡來,在這裡做什麼,我說來住一段時間,走走看看,他點點頭,說,那你來這裡是對的,這裡有很多值得看的東西,人們不知道。
他說的人們,是那種把許多年裡的觀察壓縮進去的說法,不是某一個人,是他見過的許多來了又走的人,大多數路過這座城市,路過這座教堂,什麼也沒有停下來看,就走了。
他的祖父是二十世紀初從俄國西伯利亞遷來的,那是一個大動盪的年代,很多俄羅斯人往東走,往中亞走,往新疆走,一路上的事情,他說祖父從來不提,就帶著一家人到了烏魯木齊,落下來,開了一家小皮貨鋪子,用手藝換口糧,就這樣活下來了。父親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學過俄語,也學了中文,兩種語言說得都好,在一家貿易公司做翻譯,後來公司關了,做過各種事,日子不寬裕,但過得下去。
他是父親這一輩裡最後留在烏魯木齊的,其他的親戚,有的去了俄羅斯,有的去了哈薩克斯坦,有的去了內地的大城市,各奔東西,像一把撒出去的種子,落在各處,再也沒有聚在一起。他留下來,他說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這裡是他出生的地方,父母在這裡的墓地,這座教堂是他從小來的地方,走不掉,也不想走。
他年輕時做過很多事,在工廠做過工,在市場賣過貨,最長的一段是在一家建築隊幹活,走遍了新疆各地,吐魯番,喀什,伊犁,和田,他說那些年走得多,但每次回來,還是烏魯木齊讓他覺得踏實,他說不清楚踏實是什麼意思,就是腳踩在這裡的土上,心裡是穩的,別處不是這種感覺。
後來這座教堂要找人守護,沒有報酬,就是照管,打掃,維修一些簡單的東西,讓它不荒廢。他來了,做了將近二十年,每天來,開門,掃地,看看有什麼東西需要修,下午關門,走,就這樣,二十年。他說這裡安靜,他喜歡安靜,在這裡待著,有時候什麼也不想,就坐著,聽外面的聲音,聽風,聽遠處的市場,聽偶爾有鳥停在穹頂上,爪子在銅皮上劃一聲,很細,但在裡面坐著,能聽見。
他結過婚,妻子是漢族人,兩個人在一起過了十幾年,生了一個女兒,後來妻子說她不習慣他這種活法,說他像是活在另一個時代,她跟不上,他也跟不上她,就分開了,女兒跟了妻子,在烏魯木齊,長大了,嫁了人,偶爾來看他,偶爾打電話,他說這樣也好,各人有各人的日子,不必勉強。說這話的時候,他端著那杯涼水,看著教堂的穹頂,表情平,是一種見過很多來了又走的東西之後,對來來去去本身不再大驚小怪的平。
他會說俄語,是祖父和父親教的,但現在沒有地方用,烏魯木齊的俄羅斯族人越來越少,會說俄語的更少,他有時候自己對自己說幾句,說完,那些聲音在這個空曠的偏廳裡迴響一下,消掉,他說那種感覺有點奇怪,像是說給一堵牆聽,牆不回答,但那些話說出來了,就不一樣,不說出來,像是這門語言也要跟著消失了。
我在那裡坐了將近一個小時,他說了很多,也有很多沉默,那些沉默不讓人不舒服,是那種兩個陌生人坐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各自想著自己的事,但因為彼此在,又不完全是一個人的那種。
告辭的時候,他送我到院門口,門口的槐樹落了些葉子,他彎腰撿起來,攥在手裡,說,你要是禮拜天來,可以聽鐘聲,八點鐘,我來敲。我說好,我來聽。他點頭,轉身回去,那件洗白了的藍色襯衫,背影走進院子裡,走進那片土黃色的牆和藍色穹頂的影子裡,慢慢看不見了。
那個禮拜天,我去了,站在教堂外面的街上,八點整,鐘聲響起來,就是那種低沉綿長的聲音,從穹頂裡傳出來,穿過樹葉,穿過早市的嘈雜,落在街上,落在每一個路過的人身上,那些人大多沒有停,繼續走,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繼續走,只有我站在那裡,聽它一下一下往遠處去,去到聽不見,又好像還在,在耳朵裡,在某個說不清楚的地方,繼續響。
鐘聲停了很久,我還站在那裡。
新疆的天空那天是深藍的,不是春天的淺藍,是秋天的深藍,那種深,像是把整個夏天的熱氣都收進去了,壓在裡面,表面變得沉靜,變得遼遠,無邊無際,往上看,不知道盡頭在哪裡。
一個三代人的遷徙落在這裡,落成一個人,一座教堂,一把每個禮拜天敲響的鐘,落成那門已經沒有多少人說的俄語,落成那些攥在手裡的槐樹葉,那些他自己說給自己聽的話,那個在穹頂下坐著,聽爪子在銅皮上劃過的細微聲音的人。
歷史書裡的遷徙是宏大的,是人口的流動,是時代的變遷,是數字,但站在街上聽那鐘聲的時候,那些都不是,就是一個聲音,從一座土黃色的教堂裡出來,穿過這座城市,找到每一個此刻需要它的人,或者不需要,就只是穿過,就只是在,就只是響了,就夠了。

2026年4月1日星期三

男人命苦,天下皆然


世人談日本電影,必稱黑澤明,彷彿日本只有一個導演,其餘皆是陪襯,此乃勢利眼的通病。其實山田洋次這個名字,才是真正走進日本升斗小民心坎裡去的人。黑澤明拍的是英雄,是武士,是巍峨的人性;山田洋次鏡頭裡的,不過是街角賣糖果的小販、穿舊西裝的浪人、灶頭前等哥哥回家吃飯的妹妹。然而偏偏就是這些瑣屑卑微的凡人,比任何一個武士更叫人難以忘懷。

山田洋次出身大阪,童年在中國東北度過,父親是鐵路工程師,戰敗後舉家回日本,一個流離失所的少年,日後卻拍出了半個世紀的流浪故事,此中因果,若有天意。他在東京大學唸法律,畢業後不去做法官檢察官,跑去松竹電影公司當助理導演,這一個選擇,令日本法律界少了一個庸才,卻令世界電影多了一個說書人。

寅次郎這個人物,是山田洋次一生最大的功業,也是他最難以擺脫的影子。寅次郎四方大臉,戴禮帽,披格子西裝,蹬涼拖,是個走江湖賣藥的小販,到處漂泊,一見美女便魂不守舍,偏偏美女個個把他當做憨厚的鄰家大哥,從不當情人。失戀,再走,再遇美女,再失戀,四十八部電影,周而復始,如此荒謬的人生,卻讓整個日本笑中帶淚,欲罷不能。從一九六九年拍到一九九五年,寅次郎成了日本人每年盂蘭盆節與新年的儀式,一家大小進電影院,看阿寅又戀愛又失戀,哄堂大笑,然後拭淚回家。這是什麼?這是日本的社稷宗廟,只不過供奉的不是神明,而是一個永遠找不到歸宿的凡人。

飾演寅次郎的渥美清,被人稱為「東方卓別林」,此話不假,但也不全對。卓別林的小丑是在控訴資本主義社會,充滿知識分子的憤怒;渥美清的寅次郎卻沒有憤怒,只有認命,只有那一點點不死心的浪漫,像黃昏後的殘陽,明知要滅,卻偏要燒得橙紅。山田洋次自己說,寅次郎是個「一無是處的人」,但正因一無是處,觀眾才在他身上看見自己的短處,進而生出憐憫,繼而生出喜愛。人類對自身弱點的寬容,往往要借助一個比自己更狼狽的人來實現,寅次郎扮演的,正是這個神聖而悲哀的角色。

山田洋次有一句話說得極好:「我並非有意描寫小商業街的人,素材大多取自自己的生活,只要留意觀察,生活裡有趣可笑的事多極了。」這便是藝術家與工匠的分野。工匠想著技巧,藝術家只是活著,然後把活著的感受如實寫下。他拍《幸福的黃手帕》,拍《遠山的呼喚》,後來又拍《黃昏清兵卫》,翻拍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成《東京家族》,題材跨越喜劇、愛情、時代劇,但不變的始終是那一群被命運稍稍虧待、卻依然溫柔以對的小人物。他的電影從不鼓吹革命,從不叫人振臂高呼,他只是輕輕地告訴你:人生如此,就這樣過吧,偶爾有點笑聲也好。

他說自己當初入行,純屬偶然——不想做官,不想坐寫字樓,碰巧電影公司招人便去考了。要是去了報社,大概就成了記者。「是導演選擇了我,不是我選擇了導演。」此言聽來謙遜,其實是一種東方式的達觀,把成就歸諸命運,把努力還給沉默。黑澤明是要征服電影的,山田洋次是被電影牽著走的,兩者皆偉大,但後者更像人。

渥美清一九九六年病逝,帶走了寅次郎,也帶走了山田洋次一部分的靈魂。他說,假如渥美清還活著,他會一直拍下去。這句話,比任何電影台詞都要動人。世上有多少友情,可以用「只要你活著,我便永遠為你寫故事」來衡量?男人命苦,天下皆然,但能遇上這樣的知己,也算不虧。

 

沒有國家的詩句


馬哈茂德·達爾維什的詩,不是寫給讀者的,而是寫給一個不存在的地址。他的國家,在地圖上被反覆擦拭,在歷史裡被反覆辯論,在現實中則被分割、封鎖、命名又改名,於是他的語言,便成了最後一塊尚未被佔領的土地。達爾維什寫詩,不是為了美,而是為了存在,他的每一個句子,像一枚暫時安置身份的證件,告訴世界:我們還在,只是沒有地方可以被承認。

他的詩從來不吶喊,卻比吶喊更沉重。他不熱衷口號,也不沉迷仇恨,他寫橄欖樹、寫母親、寫麵包、寫日常,彷彿故意把政治降到最低音量,讓生活本身發聲。這種克制,反而讓悲劇更加清晰:當一個民族連最普通的生活都需要被書寫與證明,說明他們已經失去了多少東西。達爾維什的語言溫柔,卻從不天真,他知道詩無法阻止戰爭,也無法召回失去的土地,但至少可以讓記憶不被完全消音。

他是一個流亡者,卻拒絕把流亡寫成浪漫。他走過多個城市,說多種語言,卻始終帶著一種無法安放的重量。別的詩人寫「家」,是回憶或歸宿;達爾維什寫「家」,是一種尚未完成的句子,是一個永遠在遠方的現在式。他的詩因此帶著一種奇特的時間感,過去未曾過去,未來也無法抵達,只剩下持續的當下。

在一個充滿立場與口號的世界裡,達爾維什選擇把複雜留在詩裡,而不是交給政治。他既不願被簡化為受害者,也不願被利用為象徵,他只是寫,寫那些細小而真實的東西,讓人記得:在任何衝突之下,首先消失的,是人的日常。這種寫作,不會帶來勝利,卻能保存尊嚴。

達爾維什的詩,像一封永遠寄不出的信,沒有確定的收件人,卻一再被書寫、被閱讀、被傳遞。他或許早已明白,國家可以被奪走,土地可以被重劃,但語言只要還有人使用,就還有一點點自由的可能。於是他用詩,替一個沒有國家的民族,保留了最後的邊界。

 

2026年3月30日星期一

人間錄:鍋爐房的人

 


鍋爐房在工廠最北角,冬天煙囪不息,夏天門口一片焦糊的熱氣。我第一次見到陳興邦,是在那扇半鏽的鐵門旁。他蹲在地上,用破布擦一把扳手,擦得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古物。髒工裝的袖口磨出了毛邊,但領口的扣子扣得齊整。

那是二零零三年前後,我在珠三角一帶短住,租的是鎮邊老廠的舊宿舍,他是那家廠的鍋爐工。後來慢慢才知道,他從湖南來,不是第一次來,也不是自願來的那種來。
他是湖南邵陽人,四十三歲。個子不高,背稍微有點弓,像常年低頭看什麼東西。顴骨高,皮膚黑,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精明,也不是愚鈍,是那種見過事情之後的沉靜。他說話帶邵陽腔,說得慢,聽起來每個字都掂量過了才放出來。
鄰居老周說,他是個老上訪戶。
我那時並不知道「老上訪戶」意味著什麼。後來住久了,才大約懂得,那幾個字背後,是怎樣一條路。
事情從他弟弟說起。
弟弟叫陳興國,比他小四歲,在村裡的鄉鎮企業做工。九二年,廠裡出了事故,一根鋼管從高處落下,砸在興國的腰上。送到縣醫院,說是腰椎骨折,要做手術,要錢。家裡拿不出,廠方說等等看。等了兩個月,興國兩條腿漸漸沒了知覺。再等,就再也沒能站起來。
陳興邦那時在外地做小工,收到消息,連夜趕回去。看到弟弟躺在床板上,床邊放著搪瓷碗,飯粒涼了也沒人管。他去找廠方,廠長說出了事故是有的,但鋼管是自然脫落,不算工傷,補償最多給兩万塊。兩万塊在那年頭,不算一個小數,但興國後半輩子的藥費和護理費,兩万塊連開頭都不夠。
他找村委,村委說去找鎮裡。找鎮裡,鎮裡說找廠方。繞了一圈,又回到那個廠長面前。廠長已經不太接待他了,讓手下人擋著。
於是陳興邦開始上訪。
這條路,他走了將近十年。
縣裡、市裡、省裡,後來是北京。他存了路費,攢一點去一次,有時坐綠皮火車,有時坐長途汽車,有時走一段再搭車。口袋裡揣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那些年攢下來的材料——醫院診斷書、村民證明、他自己寫的陳述、幾封回執,都疊得方方正正,用塑膠袋封著,防潮防水。他說,這些東西比他的命金貴,丟了什麼也不能丟這個。
我後來見過那個布袋,深藍色,是尼龍的,拉鏈壞了,用一根細鐵絲別著。摸上去,能感覺到裡面厚厚的紙。
上訪的路上,他見過很多人,各省來的,各種事由,有的丟了地,有的死了人,有的錢被騙,有的房被拆。大家在信訪局門口等,等開門,等有人接待,有時等來等去,工作人員出來說,你們的問題,我們這裡解決不了,去下面反映。訪民说,下面反映過了,才來這裡的。那就再去下面反映。幾句話,一天就打發了。等第二天,還是這幾句話。
他在北京上訪的時候,住過地下室,一天一塊五,十來個人一間屋。夜裡有人說夢話,有人咳嗽,有人哭。早上起來,大家各自去排隊,很少互相問,都知道問了也是相同的故事,多說無益。
有一次,他終於進去了,見到一個年輕工作人員,對方翻了翻他的材料,說,你這個案子,時間太久了,當初要及時處理的。他說,當初我就來過,沒人理。對方說,這個我不知道,但現在很難追溯了。說完把材料還給他,禮貌地請他出去。
他在信訪局門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要往哪裡走。
這是他自己說的,說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扳手在手裡換了一隻手握。
後來有一次,他在北京被「截訪」的人盯上了。所謂截訪,他解釋給我聽,是各地政府派來的人,專門在信訪局附近守著,把本地上訪者截回去。他被幾個人拉上一輛麵包車,帶回了湖南,關在一處他不認識的地方,說是「教育中心」,住了將近三個月。出來的時候,口袋裡的錢被拿走了,那個布袋還在,裡面的材料少了幾張。他反覆想,到底少了哪幾張,想不清楚了。
回到家,弟弟還在那張床板上,身子比以前更瘦,兩腿更細。母親在旁邊,眼睛已經不太好,穿針要靠兒媳婦幫。他進門的時候,弟弟抬起頭,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他難受了好幾天。
他沒有停止上訪,但次數少了,因為錢越來越難攢。後來鎮裡有人來做工作,說補償的事可以重新談,讓他簽一份協議,答應以後不再上訪,可以給一筆錢。他問多少,對方說了一個數。他想了想,問這錢夠弟弟後半輩子的護理嗎。對方說差不多了。他說那我要再想想。對方說想好了來找我,但這個機會不等人。
他最終沒有簽。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說,也許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什麼,說不清楚,就是嚥不下去那口氣。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一個說法。那個廠長,就這麼走了?這事,就算完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很平,但手上握扳手的勁大了一些。
後來弟弟死了。是零三年冬天,肺感染,沒有好好治,拖了兩個月沒了。他趕回去,看著弟弟下葬,站在田埂上,風很大,周圍的稻茬被風吹著。他說他那時候腦子裡是空的,什麼都沒想,就站著。
葬完弟弟,他出來了,到了廣東。那個布袋他帶著,但他知道,弟弟這件事,就算真的完了。
不是放下了,是那口氣找不到地方去了,只好擱著。
在鍋爐房做工,他做了六年。這活不輕鬆,要值夜班,要扛煤,要看著那幾個鍋爐的溫度不出問題。他說他喜歡這份工作,原因有點奇怪——他說鍋爐不騙人,你加多少煤,它就給多少熱,不會少,也不會多說。人不是這樣的。
廠裡有些工人知道他的經歷,覺得他是一個傻子,折騰了這麼多年,什麼都沒得到,還把自己弄得這麼疲憊。他聽了,也不爭辯,只是笑一下,那笑裡頭有點什麼,我一時說不清是什麼。
後來我搬走了,偶爾還去那家廠附近。有一次路過,從鐵門縫隙往裡看,鍋爐房的煙囪還在冒煙,門口沒有人。不知道他那時是不是在裡面,守著那幾個鍋爐,看著儀表盤,用破布慢慢擦一把扳手。
再後來,我從別人口中聽說,他在零七年前後又去上訪了一趟,這回是為了別人的事,是廠裡另一個工友,出了工傷,廠方賴帳。他帶著那個工友去找過幾次,最後也沒有結果。工友後來私下解決了,接受了一個不算公道的賠償,很感謝他,請他吃了頓飯。他去吃了,沒說多餘的話。
他這輩子,幫過幾個人,結果都差不多——解決不了根子上的問題,只能在邊上使使力。他好像知道這個,但還是去幫。我想,這也許就是他說不清楚的那口氣,找到了一個勉強能存放的地方。
那個裝材料的深藍布袋,他一直帶著。
弟弟的案子,算是結了,但布袋還在。裡面是不是還有當年的材料,我不知道。也許有,也許已經換成了別人的東西,別人的診斷書,別人的證明,別人寫的字跡歪斜的陳述。
有人的命,就是這樣過的。不轟轟烈烈,也沒有人記得,只是扛著那個布袋,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鐵門走到下一個鐵門,一次次等,一次次被請出去。等到走不動了,就找個鍋爐房,看著儀表,把日子過下去。
珠三角的冬天不冷,但那幾年的風有時會從廠區穿過,帶著機油和煤煙的氣味。煙囪的煙往上走,到了高處就散了,不知道算不算什麼。

 

2026年3月29日星期日

人間錄:青海湖邊的牧人


風是橫著來的。
不是從某個方向來,是四面都有,輪著來,剛從東邊壓下去,西邊又起來了,把青海湖邊的草壓成一片,草伏下去,又起來,起來,又伏下去,像是湖在呼吸,呼出來,吸進去,一起一伏,沒有停的時候。我在青海湖邊的一條土路上走,背包壓著肩膀,走了將近兩個小時,沒遇見一個人,只有風,只有草,只有那片湖,藍得不像真的,藍得像是有人故意調出來的顏色,深,沉,壓在那裡,不動。
走到一處緩坡上,看見前面有一頂帳篷。
黑色的氂牛毛帳篷,矮,寬,壓得很低,像是怕風,貼著地面搭的,帳篷旁邊拴著兩匹馬,一黑一棕,見了我,抬頭看了一眼,棕色那匹打了個響鼻,黑色那匹掉過頭,繼續吃草,不在意。帳篷門口蹲著一個人,在生火,用的是牛糞,火不大,但穩,風來了,他用身體擋一擋,火就沒滅。
他抬起頭,看見我,站起來,用藏語說了什麼,我聽不懂,他看出來,換了漢話,說,來,坐,喝茶。
我放下包,在他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他回帳篷,端出一個銅壺,倒了兩碗酥油茶,遞給我一碗,自己端著一碗,蹲下來,對著那個火,眼睛看著火,不看我。
他叫扎西,四十二歲,藏族,在青海湖邊放牧,這片草場,是他們家的,他父親放過,他現在放,他說他有一個兒子,在西寧上學,他說兒子不放牧,他說這話,語氣裡沒有遺憾,也沒有別的什麼,就是說了一個事實,像說天氣一樣,就是這樣,下一句話,就說別的了。
他的漢話不流利,有些字說得吃力,但他不急,慢慢說,說不清楚,就停一下,想一想,再說,我聽著,大部分能懂,不懂的,連猜帶蒙,也能猜出來。他說他每年在湖邊待到十月,十月雪來了,就趕著牛羊往山裡走,在山裡過冬,開春了,再回來,年年這樣,他說他記不清回來多少次了,就是來了走,走了來,像那些候鳥,他指了指湖面,湖上有鳥,白的,遠,他說那是斑頭雁,每年來,每年走,比他準時。
我喝著那碗酥油茶,鹹的,有一股奶香,不是人人都喝得慣,我是喝得慣的那種,喝下去,暖,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那種暖,在風這麼大的地方,是一種真實的安慰。他看見我喝了,點點頭,像是對了某道題的答案,認可了。
他問我從哪裡來,我說是南方,他點點頭,說,南方暖,我說是啊,他說他去過一次成都,說那邊樹多,綠,人多,街上鬧,他說他在成都住了三天,住不慣,第三天就回來了,說那邊空氣不對,太稠,他用稠這個字,我想了一下,覺得用得準,成都的空氣,確實比青海湖邊稠得多,密度不一樣。
他放牧的牛羊,在不遠處吃草,黑色的氂牛,白色的羊,散在那片草地上,大的小的,各吃各的,偶爾有一隻走遠了,他看一眼,不動,那隻自己又走回來了,他就繼續看火。他和他的牛羊之間,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關係,不像管理,不像驅使,像是一種互相知道對方在的關係,他知道牠們在,牠們知道他在,彼此放心,各自做各自的事。
我問他,一個人在這裡,不孤獨嗎。他想了一下,說,孤獨,但習慣了,他說他年輕的時候,覺得孤獨,後來不覺得了,他說湖在這裡,山在這裡,牛羊在這裡,風在這裡,孤獨是孤獨,但不空,他說不空這兩個字,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想這兩個字對不對,然後點頭,說,就是不空。
孤獨但不空,我聽了,覺得這話,是他在這片草場上,用很多年換來的話,不是想出來的,是過出來的,過出來的話,和想出來的話,分量不一樣。
下午的光斜了,把草場照成金色,那片湖,顏色也變了,從深藍變成暗金,風小了一點,草的起伏,緩了一些,帳篷的火,燒得穩,銅壺上的水汽,細細的,往上走,走進那片金色的光裡,散了。
他站起來,說要去收一收牛羊,往帳篷邊上攏一攏,天快黑了,他拿了一根長棍子,往草場走,走了幾步,回頭對我說,今晚住這裡,不要走,黑了路不好走,我說好,謝謝。
他去了,我坐在那裡,看著那片湖,看著草場,看著他的背影,在金色的光裡,走進那群牛羊裡,長棍子輕輕敲一下地,牛羊就動,往帳篷方向慢慢聚,他走在後面,不急,和那片草場的節奏一樣,緩,穩,像是他和這裡的一切,早就商量好了,各自按著那個節奏走,誰也不催誰。
那晚我睡在帳篷裡,外面風很大,帳篷的氂牛毛厚,壓著,風聲在外面,進不來多少,睡前聽見他餵牛羊的聲音,聽見馬在外面踩地的聲音,然後就是風聲,一直到睡著。
早上醒來,他已經在外面生火了,天剛亮,湖是灰藍色的,薄霧貼著水面,不高,一層,像湖蓋了一床薄被,兩匹馬站在帳篷旁邊,在晨光裡,安靜,不動,黑色那匹的毛上,有露水,亮的,細小的,一粒一粒。
他遞給我一碗熱茶,我接了,兩個人站在帳篷前,看著湖,看著那層薄霧,慢慢被升起來的太陽,一點一點,燒淡,燒散,湖的藍,從灰藍變回深藍,那個藍,又是頭一天見到的那種,深,沉,真實,壓在那裡,不動。
我背起包,要走了,他送我到土路上,指了方向,說,順著這條路,往那邊,兩個小時,到公路,我說謝謝你,他擺了擺手,說,走好,然後轉身,往帳篷走,走回他的草場,走回他的牛羊,走回那片孤獨但不空的地方,走進去,就像那片草場的一部分,不多,不少,剛好在那裡。
我沿著土路走,走了很遠,回頭看,帳篷還在,黑色的,矮的,貼著地面,風來了,帳篷不動,只有旁邊的草,又開始起伏,伏下去,起來,伏下去,起來,像是那片土地,在用自己的方式,說著什麼,說了許多年,還在說,不打算停。

2026年3月28日星期六

人間錄:彩虹墳場


那年我去城郊拍廢品回收站,路過一片開闊地,遠遠看見什麼東西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走近了才看清,是自行車,幾萬輛,也許更多,堆成小山一樣的形狀,橙的、黃的、藍的、綠的,像被誰用巨手碾碎的彩虹,鋪滿了整個視野。風吹過時,車輪空轉,發出一種低沉的嗚嗚聲,聽起來像是這片土地在呻吟。我站在那裏愣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按快門。後來鏡頭裏進來一個人影,瘦小,背微駝,拿著一把螺絲刀在車堆裏翻找什麼。他就是老趙。

老趙住在廢車場邊上搭的鐵皮棚裏。棚子很矮,進門要低頭,裏面只有一張行軍床,一個煤油爐,牆上釘著幾個鐵釘子掛衣服。他說這活兒好,不用跟人打交道,只要別讓偷廢鐵的進來就行。他每天巡一遍場子,要走兩個小時,走的時候手裏總握著那把螺絲刀。我問他拿螺絲刀做什麼,他說拆車鈴鐺。車鈴鐺是銅的,能賣錢,雖然一個只值幾分,但積少成多。他說這話時神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我看著他手裏那把螺絲刀,刀柄已經被磨得發亮,像一塊老玉。

他是從山東老家來的。家裏種地不夠吃,兒子要娶媳婦,得攢錢。他在城裏做過很多活,工地、碼頭、飯店後廚,最後找到這份看車場的工作。一個月一千二,管住,沒人管。他說這比工地強,工地上包工頭凶,工錢還常常拖欠。我問他想不想回家,他說想,又說不想。想是因為老伴一個人種地太累,不想是因為回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那些人,日子像個圈,怎麼走都走不出去。他講這些時,眼睛望著遠處的車山,像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我在那裏待了三天,每天跟他一起巡場。場子很大,走在裏面像走在一座廢墟城市。自行車層層疊疊,有些已經鏽得看不出顏色,有些還很新,車座上甚至還有塑料包裝。老趙說這些車當年很火,滿街都是,騎的人多得像螞蟻。後來不知怎麼就不騎了,全扔到這兒來。他說這話時語氣很淡,像在說天氣。我問他覺得可惜嗎,他想了想,說可惜個啥,當初造出來就是要扔的。我說那為什麼要造,他說誰知道呢,有錢人的事,咱也不懂。

他帶我看過一輛車,車身還很完整,只是鏈條掉了。他說這車要是修修,還能騎。我說那為什麼不修,他笑,說修它幹嗎,這裏有的是車,修不過來的。他用螺絲刀撬開車鈴鐺,動作很熟練,三兩下就取出來了。鈴鐺在他手裏晃了晃,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說這鈴鐺好,聲音亮。然後把它扔進褲兜裏,繼續往前走。我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像一個在沙漠裏撿貝殼的人,撿的不是貝殼,是時間留下的碎片。

晚上我們在鐵皮棚裏喝茶。他燒的是井水,茶葉是最便宜的那種,泡出來顏色很淡,喝起來有股土腥味。他說習慣就好了,剛來時也喝不慣,現在覺得比家裏的水還甜。我們坐在床沿上,棚外風很大,吹得鐵皮嘩啦啦響。遠處的車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一片沉睡的海。他說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出去走走,看著這些車,覺得它們比人還慘。人起碼還能說話,還能動,這些車就只能躺著,等著被拆成廢鐵。我說它們本來就是鐵,他說可它們造出來時不是廢鐵啊。

他給我看過一張照片,是他兒子的結婚照。照片很舊,邊角都發黃了。照片裏的年輕人笑得很開心,新娘子穿著紅衣服,站在一輛裝飾過的自行車旁邊。他說那輛車是借來的,拍完照就還回去了。現在兒子在城裏打工,也不怎麼回家。我問他想不想孫子,他說想,又說見了也不知道說什麼。孩子都是城裏養大的,說話方式都不一樣了。他把照片收起來,說算了,各過各的日子吧,只要他們過得好就行。

最後一天我要走的時候,他送我到場子門口。太陽很大,車山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他說你拍的照片,以後能給我看看嗎。我說可以,拍好了寄給你。他點點頭,又說其實也不用寄,反正我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我說那還是寄吧,留個念想。他笑了,說行,那就寄吧。然後他轉身往回走,背影在車山的陰影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那片彩色的鐵海裏。

我坐在回城的車上,一路想著老趙說的話。他說這些車造出來就是要扔的。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但我覺得他說得對。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東西,造出來不是為了用,而是為了證明它可以被造出來。至於造出來之後怎麼辦,沒人在乎。就像這些自行車,曾經代表著什麼新時代、新生活,最後還是變成了一堆彩色的廢鐵,堆在城市的邊緣,等著被遺忘。而老趙,和千千萬萬個像他這樣的人,就在這些廢墟裏討生活,一個鈴鐺一個鈴鐺地拆,一天一天地過,直到自己也變成這片廢墟的一部分。

後來我把照片洗出來,寄給了老趙。很久沒有回音。又過了一年,我再經過那條路時,想去看看他,卻發現場子已經空了。車都被運走了,地上只剩下一些零件和鐵鏽。鐵皮棚還在,門開著,裏面什麼都沒有。我站在那裏,聽見風吹過空地,發出一種空洞的聲音,像是誰在遠處哭泣,又像是在唱歌。天很藍,雲很白,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害怕。

 

2026年3月26日星期四

達爾維什與流離者的鄉愁詩篇


達爾維什這個巴勒斯坦人,一九四二年生於加利利的一個小村莊,童年時以色列建國,他們全家逃難,等戰火平息回來時村子已經被夷為平地,原址上建起了猶太人的集體農場,從此他在自己的土地上變成了難民,變成了在場的缺席者這種荒謬的法律地位——在場的缺席者,這個矛盾成為他一生創作的核心。他寫的都是失落,都是流離失所,都是那種家還在眼前但已經不屬於你的痛苦。

他十幾歲開始寫詩,用阿拉伯文寫那些被占領的經驗,寫檢查哨的羞辱,寫柑橘園被推土機推平,寫母親等待永遠不會回來的兒子。這些詩在阿拉伯世界流傳,讓他一夜成名,但也讓以色列當局盯上他,多次逮捕、軟禁。最後他離開以色列,開始長達二十幾年的流亡,去貝魯特,去開羅,去巴黎,去突尼斯,哪裡有巴解組織哪裡就是他的臨時的家。他成為巴勒斯坦抵抗運動的桂冠詩人,成為那個沒有國家的民族的聲音。但這個角色既是祝福也是詛咒,因為每個人都期待他寫政治詩,寫那種激昂的、戰鬥性的詩句,但他想寫的是更普遍性的東西,是關於愛、關於記憶、關於語言本身。他說:我不想只是一個巴勒斯坦詩人,我想是一個碰巧是巴勒斯坦人的詩人。這個區分很重要,因為一旦你被歸類,你的作品就會被化約為政治聲明,就會失去那些幽微的、曖昧的、純粹美學的維度。

但現實是殘酷的,當你的人民在被佔領,當你的土地在被屯墾,你怎麼可能只談風花雪月?所以達爾維什一直在這種張力裡掙扎,在政治承諾和藝術自由之間,在作為代言人的責任和作為個人的渴望之間。他最著名的詩《身份證》寫於一九六四年,開頭就是「記下我是阿拉伯人」,然後列舉他的身份證號碼、他的孩子數量、他的工作,每一行都在說:我存在,我有名字,我不是數字。這首詩成為了巴勒斯坦身份的頌歌,但達爾維什後來有點後悔,因為這首詩太標誌性,以至於蓋過了他其他更成熟、更複雜的作品。他不想永遠被困在那個年輕的憤怒詩人的形象裡。

他晚期的詩越寫越抒情,越來越形而上,像《不要為我們道歉》、《牆上的塗鴉》,語言變得更凝練、更含蓄,不再是那種直接的抗議,而是通過神話、通過歷史、通過文學典故去探討流亡和歸屬的本質。他深受古典阿拉伯詩歌影響,也讀洛爾卡、讀聶魯達、讀里佐斯,把這些不同的傳統融合成自己獨特的聲音,一種既扎根於阿拉伯傳統又對世界文學開放的聲音。他的詩被翻譯成幾十種語言,在全世界朗讀,但諷刺的是他一直到一九九六年才被允許回到以色列,而且只是短暫的訪問,不是真正的回歸,因為那個村莊已經不在了,他的家已經成了別人的家。這種回歸的不可能是巴勒斯坦經驗的本質,是那種你可以肉身回去但家已經不是家的悲劇。

他二零零八年死於心臟手術併發症,六十七歲,葬在拉姆安拉,幾萬人送葬,整個巴勒斯坦哀悼。但他到死都沒有看到獨立建國,沒有看到他寫了一輩子的那個夢想實現。他留下的是文字,是那些記錄了一個民族苦難和希望的詩句,是那些讓世界無法忘記巴勒斯坦這個名字的詩行。但達爾維什最珍貴的地方不只是他的政治意義,而是他堅持詩歌可以超越政治,可以談人類處境,可以在特定的巴勒斯坦經驗裡發現普遍的意義。他說流亡不只是地理的,也是存在主義式的,是現代人的共同處境,是那種無處像家的疏離感。這種洞察讓他的詩不只屬於巴勒斯坦人,而是屬於所有感到流離失所的人,所有失去根的人,所有在尋找身份的人。

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在這個遷徙和流離失所成為常態的世界,達爾維什的切身性反而更強,因為越來越多人理解那種卡在兩個世界之間的感覺,那種無處歸屬又處處歸屬的悖論。他用最優美的阿拉伯語寫出最痛苦的真相,用最抒情的語言記錄最殘酷的歷史。這就是偉大詩人的工作,把苦難轉化為藝術,把政治提升為詩歌,讓痛苦不只是痛苦,而是可以讓人共鳴、可以讓人思考、可以讓人記住的某種永恆。

人間錄:兩斤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桌上的時候,沒有說話。
那是兩斤普通的橘子,皮有些發皺,不是什麼好品種,就是街邊小販賣的那種,用一個薄薄的塑膠袋裝著,擱在桌角,橘子的重量把袋子壓成一個圓鼓鼓的形狀,袋口沒有紮,開著,露出裡面橘黃的顏色。我們就在那兩斤橘子旁邊說話,說了將近兩個小時,我走的時候,橘子還放在那裡,他說,你拿著吃吧。
我在湖北荊州住過一段時間,某年冬天,荊州城的古城牆在那個季節顯得格外沉,青灰色的磚,被冬天的光壓著,像是比平時更矮了一些,壓在地裡更深了一些。我住在城牆邊上一條小街的旅館裡,旅館的老闆娘話多,每天早上在前臺看手機,見人就說話,什麼都聊,但不讓人厭煩,是那種天生適合經營小旅館的人,把每一個過路的陌生人都接待得妥貼。
他叫劉遠志,四十七歲,是那條小街上一家五金店的老闆,湖北公安縣人,來荊州城裡做生意十九年了。
我們認識,完全是偶然。那天我在街上走,他的五金店門口堆著一批貨,一個人搬不過來,我在旁邊,他招呼我幫了一把,搬完,他說進來喝口水,我就進去了,坐在那堆貨架和零件之間的一張小桌旁,那兩斤橘子,是他從抽屜裡翻出來放在桌上的。
他是那種見面就讓你覺得踏實的人,不是因為他說什麼讓你踏實,是他這個人本身,身上有一種結實的東西,像是經過很多事情之後,被磨出來的那種。個子中等,手寬,虎口處有老繭,是長年搬貨攥工具磨出來的。說話聲音大,不是粗,是那種把話送進對方耳朵裡需要一些力氣的大,帶著公安縣的腔調,問句的尾音往上翹,讓每一句話都顯得比實際上更有精神。
他十九年前來荊州,是帶著妻子一起來的,妻子是同村人,兩個人從小認識,結了婚,覺得公安縣的地方太小,出來闖,身上只有幾千塊錢,在這條街上盤了一個很小的檔口,賣五金,賣建材,什麼都賣。最初那幾年,睡在店裡,地鋪,冬天冷,夏天熱,兩個人擠著,他說那時候窮,但不覺得苦,因為每天都在往前,每天都比昨天多賣了幾件,那種感覺讓人不覺得苦,往前走的人,苦是往後退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拿了一個橘子剝,剝得很利落,橘皮一條一條揭下來,放在桌角。
孩子是在荊州生的,一個兒子,現在上初中,在荊州的學校,說一口本地話,已經不像公安縣人了,但過年回老家,一進村,又把老家的話拾起來,他說這孩子,兩套話,兩個地方,他不知道將來孩子會留在哪裡,也不去逼,由他。
妻子在店裡幫忙,一起打理,這十九年,兩個人沒有分開過。他說他們吵架不少,五金店那麼小的地方,兩個人整天面對面,什麼摩擦都有地方生長,有時候為了多少錢進貨,為了哪個客戶的帳要不要催,能吵起來,吵完,還是兩個人,還是這家店,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他說吵架沒什麼,不吵才有問題,兩個人說得都有道理,各執一詞,吵到最後,找出一個都能接受的辦法,就完了。說這話的時候,他剝完了那個橘子,分了一半遞給我,自己吃另一半,吃得很自然,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其實說的全是自己的。
他有個事情讓我記著,是他說起來的,說得隨意,但我聽進去了,就放在那裡,放到現在。
他說五金店做了這麼多年,客人什麼樣的都有,大客戶,小客戶,拖帳的,痛快的,講價講得厲害的,什麼都有,大多數都相處得下去,就有那麼幾個,是真的讓他寒心過。有一年,一個做裝修的包工頭,在他這裡賒了將近兩萬塊的貨,做完工程拿了錢,消失了,電話打不通,地址找不到,兩萬塊,對那時候的他來說,是大半年的利潤,他找了很久,沒找到,最後只能算了。他說算了兩個字,說得很結實,不是認了的認,是真的想清楚了,這兩萬塊,是這個人欠他的,欠了就是欠了,但他自己往後該怎麼做人,不因為這件事變,他不能因為被人坑過,就去坑別人,那不是算了,那是把那個坑他的人的影子,留在自己身上了,他說這個影子不能留。
我當時聽了這話,沒有說什麼,但記住了。那兩斤橘子的橘皮堆在桌角,我們的杯子裡的水喝完了,他起身去添,添完回來,又說了些別的,說荊州的冬天,說兒子最近成績,說五金行業這幾年的變化,網上的衝擊,實體店越來越難,他說難是難,但他這種老客戶積累的店,還是有人來,需要量大的,需要當天拿貨的,網上等不及的,都還來,就先做著,做到哪天不行了,再說。
到時候再說,我在這些文章裡寫過很多人說過這句話,每一次,都覺得那句話裡有一種活生生的智慧,不是想清楚了再走,是走著走著想,走到哪裡,那裡就是答案。
他送我出門,門口的冬風很冷,他沒有穿外套,就站在那裡,說,下次來荊州,來玩,我說好,他轉身進店,拿起一件貨擺弄,背對著我,我在街上走了幾步,回頭,那家五金店的燈亮著,貨架上的東西在燈光裡,螺絲,角鐵,膠管,各種金屬的光澤,混在一起,不是美的那種光澤,是有用的那種,實實在在的,放在那裡,等著被需要的那種。
那兩斤橘子我拿回旅館,放在窗臺上,窗外是荊州的古城牆,磚縫裡長著草,草在冬天乾了,但還在,沒有被風吹走,壓在磚縫裡,不聲不響。那袋橘子,我放了幾天才吃完,皮皺,但甜,是那種沒有什麼香氣,卻結結實實的甜,吃進去,是真的甜,不是表演出來的。

2026年3月24日星期二

亂世裡的情書體質


胡蘭成這個名字,至今仍叫人不舒服。他不是單純的漢奸,也不只是文人;他更像一種病態的氣質,在亂世裡找到最適合滋長的溫床。若只用道德審判他,太便宜;若只談他的文字,又太殘忍。因為胡蘭成的文字,本身就是一種逃生工具,一邊寫風月,一邊替自己鋪後路。

他懂得歷史,但只把歷史當背景布;他談天下,卻永遠站在安全的位置。亂世於他,是一場大型的私人戀愛史——可以投入、可以背叛、可以自辯,卻不必負責。於是國破山河在,他卻忙着與張愛玲談蒼涼,與眾多女子談命定,把時代的災難轉譯成個人的情調。

胡蘭成的可怕,在於他的誠實並不徹底。他並非不知羞恥,而是過於自信於自己的感受。他相信感受即真理,於是把立場、美感、情欲混為一談,寫得婉轉動人,也寫得理直氣壯。這種文字,一旦脫離現實約束,便容易令人心軟;可一旦回到歷史現場,卻顯得輕佻得近乎殘酷。

他對女性的理解,細膩而自私。懂得欣賞她們的才華與脆弱,卻從不打算承擔後果。愛情在他那裡,是一種流動的資源,不是承諾。也正因此,他能寫出動人的句子,卻無法留下可信的人格。張愛玲的蒼涼,是看透之後的退後一步;胡蘭成的蒼涼,則是始終站在自己這一邊。

今天讀胡蘭成,已不宜感動,只能解剖。他代表了一種文人失去公共感之後的極端形態:一切都可以審美化,一切都能被原諒,只要語言夠好。這不是才華的勝利,而是才華的濫用。

胡蘭成終其一生,寫得一手好字,卻始終沒學會怎樣站立。他留下的,不是一條思想的路線,而是一個警告:當文字只剩下自我辯護,它再優美,也只是亂世裡的一封長情書,寄給自己。

 

人間錄:补锅匠

 


锅是他带来的。

不是要修的锅,是他自己的锅,一口铸铁的小锅,锅底熏黑,提手用铁丝绑过,绑得很结实,他把那口锅放在担子的一头,另一头是工具箱,工具箱里是他的家伙什,铁锤,钻头,锡块,风箱,那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他走南闯北的全部,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说法。

他在湘西凤凰一条老街上停下来,是某年秋天的上午,我正好路过,见他把担子放下,找了一块空地,蹲下,开始生火,火是小的,引在一个小泥炉里,他用风箱鼓了几下,火大了,他把那口自己的锅架上去,往里倒了点水,那是他今天的饭,或者今天的开始,在凤凰这条古街上,在那些卖银饰苗绣的店铺中间,他生了这个小火,和整条街的气氛,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他不管,他的火,他的炉,他的事。

他叫向天福,六十二岁,湘西保靖县人,走村串寨补锅,走了三十八年。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做他的事,我就这样,在旁边,看,那口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他把一个红薯放进去,盖上盖,等,等的时候,他拿出旱烟袋,装烟,点,抽,吐出来的烟,和锅里出来的蒸汽,混在一起,往上,散,那个场面,我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样,在秋天的凤凰古街,各待着。

红薯熟了,他打开盖,用手捏了捏,拿出来,放在一块布上,吹了吹,开始吃,吃的时候,他先开口说话,说,你是来看热闹的?我说,是,他说,没什么热闹,补锅,没意思,说完,继续吃红薯。

他说没意思,说的是没有什么可看的,不是说这件事他觉得没意思,他做了三十八年,没意思的事,不会做三十八年,他说没意思,是那种做一件事做得很熟、熟到它就是生活本身的那种人,才会说出来的那种没意思,那种没意思,比很多人说的有意思,更有意思。

他是怎么走上补锅这条路的,他说,他父亲补锅,他跟着学,学会了,跟着父亲走了几年,父亲走不动了,他一个人走,就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这条路,接着走,走下去就走下去了。

湘西那一带,山里,很多村子,路不好走,他说他年轻时,挑着那副担子,走山路,走到脚底起泡,起泡了,扎破,继续走,他不觉得苦,他说,那时候年轻,走路不觉得累,现在腿不如以前,走不了太远,就在镇子和镇子之间转,村子少去,镇上也有锅要补,够了。

他补的那些锅,大多数是铁锅,铸铁的,农村用的那种,厚,重,用了很多年,锅底裂了,或者烂了一个洞,别人补不了,他补,他说铸铁锅,裂了之后,要重新熔了铸,不是一般的修补,要工夫,他有工夫,他有那个泥炉,那块风箱,那些锡块,可以做,所以来找他的,大多数是别人那里补不了的,他这里,最后能补的。

他跟我说过一件事,说某年,在一个山里的村子,有个老太太,拿来一口锅,那口锅,他一看,就知道,是清朝的东西,那个铸法,那个铁,不是现在的,是以前的,他问老太太,这锅哪里来的,老太太说,是娘家的,娘家是铁匠,这口锅,是曾祖父打的,用了多少年,她也不知道,就是一直用,现在裂了,补好,还要用,他看了那口锅很久,收下来,补了两天,补好,老太太来取,他说,这口锅,比我值钱,老太太说,值钱,所以才补,不补,就没了,他收了工钱,那口锅,被老太太提着走了,走进山里,消失在那条土路上。

他说,那口锅,我补的时候,很小心,比补别的锅,用的时间更长,他停了一下,说,其实补出来的效果,差不多,客人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对那口锅,我用的心,不一样。

我问他,为什么,他想了想,说,因为那口锅,活过很多人了,它见过的事,比我多,我给它补,要恭敬一点。

恭敬,他用了这个词,说得很自然,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大词,就是那个意思,用那个词,说了,就是那么回事,我在旁边,听了,也觉得,就是那么回事,没有什么好补充的。

他吃完红薯,开始等客人,很快,有个女人拿来一口锅,是普通的铁锅,新的,刚买,不知道怎么用出了问题,他看了看,说,这是买到假货了,铁不好,他把那口锅翻过来,让那个女人看底部,那个女人看了,说,那怎么办,他说,补不好这种,铁不对,补了还是漏,去找卖家换,那个女人走了,他重新蹲下来,什么也没有做,就是坐着,等下一个。

不是每个锅,他都接,不能补的,不补,能补的,认真补,这是他的规矩,规矩不是别人给他定的,是他自己定的,他自己知道什么是能补好的,什么是补不好的,补不好,不接,不让人花冤枉钱,也不让自己交出一件做坏的活,那种自己知道做坏了的活,他说,交出去,心里不安。

凤凰古街的游客从他旁边走过,有人停下来,拍他,他不看那些人,也不管那些镜头,就是蹲在那里,等,或者做,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他的那副担子放在旁边,工具箱,泥炉,那口自己的锅,都在,这就是他在凤凰古街这天上午的全部,不多,不少,就是这些。

湘西的秋天,天高,云淡,那种高和淡,是那个地方才有的,别处的天,没有那么高,也没有那么淡,站在那条古街上,抬头,是那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天,他在那个天底下,生他的小火,煮他的红薯,等他的客人,小,但是实在,是那种把自己的事,和那个天,放在一起,都是真实的那种,各有各的大小,各有各的真实,加在一起,是那个上午,是那个秋天,是他三十八年里,某一个普通的,和其他日子,差不多,但又永远不完全一样的一天。

 

2026年3月23日星期一

人生的末班車


九十四歲的山田洋次,拍了他第九十一部電影,這個數字本身已是一首俳句。世人皆知日本人長壽,卻不知日本的導演尤甚,黑澤明拍到八十八歲,小津安二郎六十歲死去已算夭折。山田洋次彷彿與柴又的寅次郎訂了某種契約,只要庶民的喜怒哀樂尚在,他便不肯撂筆。《東京出租車》的故事極簡——一輛的士,從東京柴又駛往神奈川葉山,司機木村拓哉,乘客倍賞千惠子,八十五歲的老婦人,要去養老院,但在抵達之前,想繞道幾處舊地,看最後一眼。人生在世,所謂「最後一眼」,往往比當年的第一眼更沉,因為第一眼尚有明日,最後一眼之後,便只剩回憶,而回憶是會在某個黃昏無聲消失的東西。山田洋次深知此理,所以他不慌不忙,讓的士慢慢走,讓老婦人慢慢說,讓昭和的氣息一縷一縷從車窗縫隙滲入。此片改編自法國電影《曼妙之旅》,法國人拍的是巴黎的時髦落拓,山田洋次移植東京,卻移出了完全不同的氣候——巴黎的秋天是蕭索的美麗,東京的秋天是暖色的哀傷,差別在於日本人懂得「物哀」,而物哀者,乃明知美好將逝,卻仍端端正正地坐著,不逃、不哭、不抱怨,只是靜靜地接受,如一株菊花在霜降之前,將最後的顏色開到極致。木村拓哉飾演的司機宇佐美浩二,為女兒學費、的士驗車費、房租三座大山壓著,滿面倦容,卻仍穿著白手套,端莊地握著方向盤,這正是山田洋次最鍾愛的人物圖騰:庶民,窮困,但有尊嚴,尊嚴不是西裝革履,而是那雙白手套。倍賞千惠子飾演的高野菫女士,在車廂裡徐徐展開她跌宕八十五年的人生,二戰、言問橋的火焰、韓戰的陰影、女權運動的浪潮,一個女人的口述歷史,竟比任何史書都更有血肉,因為史書記事,而老婦人記的是氣味,是當年那件和服的顏色,是某個男人的背影,是一場她永遠記得卻無人在乎的小事。苍井優飾演年輕時代的高野女士,山田洋次第六度起用她,顯見老導演的私心——這張臉有一種古典的現代感,像昭和的月亮照在令和的街頭,違和而恰好。英美影評說此片「甜膩可期」,這批評出自西方人之口,自然有其道理,然而西方人不懂的是,山田洋次的甜膩是有來歷的,是幾十年庶民生活的沉澱,糖分之中含有鹽,淚水之中含有笑,正如日本的紅豆餡,甜而不膩,因為豆子本身帶著一絲苦澀的土氣。的士最終抵達葉山的養老院,老婦人下車,司機目送,故事看似完結,但觀眾走出影院,感慨最後的結局,再回頭看看這座城市,才恍然驚覺,原來我們每個人都在某一輛的士裡,都有一個終點,都有幾處想在抵達之前繞道看看的舊地,只是平日太忙,連這個念頭也不敢有。山田洋次九十四歲,仍在拍電影,這本身就是他給世人最後的答案:活著,便繼續上路,繞道也好,直行也好,切忌停車。

2026年3月22日星期日

人間錄:陈建军的自由与等待


那个包裹还放在角落里。

我在广州住过一段时间,租的是天河区一个城中村里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窄得两个人走路肩膀要侧过来,阳光落不到地面,地面常年有一种潮湿的阴凉。那条村子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做工的,摆摊的,送外卖的,跑快递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开始有人进进出出,楼道里的声音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像一条永远流动的河,不管什么时候站在旁边,都有水声。

他住在我隔壁,我们共用一道墙,有时候夜里我还没睡,能听见他那边设闹钟的声音,定在凌晨五点,有时候定两个,怕一个不够。

他叫陈建军,三十一岁,湖南邵阳人,在广州跑快递,进这行三年了。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在楼道里,他扛着一个大箱子往上走,我正好下来,楼道太窄,两个人错不开身,他把箱子侧过来,我侧过身,他说不好意思,声音闷,但不是不好意思的声音,是累的声音,是一个人把力气用到某个程度之后,声音自然变成的那种。

他这个人,话不多,但不是内向,是那种把力气用在事情上、用完了就不剩什么用来说话的人。我们后来在楼道里或者楼下的小卖部碰见,说过几次话,他有时候买一瓶冰饮,站在那里喝,喝完,把瓶子攥在手里,说几句,然后上楼,或者出门,脚步很快,像是时间不够用。

他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父亲在邵阳做小工,母亲在家,身体不好,有慢性病,每个月要吃药。他初中毕业就出来做工,做过流水线,做过仓库,后来跑快递,他说快递好,自由,多跑多得,看自己。说自由两个字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所以我觉得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在那种辛苦里找到了某种他理解的自由。

他每天凌晨五点起,去站点取件,装车,然后出发,一天要跑一百多单,有时候更多。遇上双十一那种时候,他说连着几天每天要跑两百单往上,回来已经是夜里十一二点,洗个澡,倒下,睡,睡四五个小时,闹钟响,再起。我问他那种时候身体撑得住吗,他说撑得住,习惯了,再说那几天多跑多得,一天能挣四五百,咬咬牙就过了,过了就好了。

他有一个女朋友,也是湖南人,在天河区一家服装厂做工,两个人是老乡介绍认识的,处了一年多,说好了再过两年存够钱,回邵阳,盖房子,结婚。他给我说这个计划的时候,是在楼下小卖部,他喝着冰饮,说得很认真,那个计划在他脑子里是清楚的,是他现在每天凌晨五点爬起来的理由,是他在最热的天气里骑着电动车穿街走巷的理由,那个理由很具体,不是什么大话,就是一栋房子,一场婚事,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他告诉我,他们俩平时很少见面,她上班的时间和他跑快递的时间几乎全部错开,有时候一个星期只能在周日傍晚见一次,找个地方吃顿饭,说说话,然后各自回去。他说见面少,但没关系,都是为了以后,以后时间长,现在少一点,没事。说这话的时候,他喝完了那瓶冰饮,把空瓶握在手里,捏了捏,那个塑料瓶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他看了看,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说,就是有时候夜里回来,她那边灯也黑了,这边灯也黑了,整条楼道黑着,有点太安静了。

就这一句,他没有再说下去,上楼去了。

我在城中村住的那段时间,他送过几件快递来,敲门,递东西,说拿好,转身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几下,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了。有一次他送了一个包裹来,我不在,他就放在门口,用笔在地上写了一行字,写在地面上,说放门口了,注意查收,字写得很端正,不是潦草的那种,是认认真真写的,我看见那行字,站了一会儿,想起他凌晨五点的闹钟,想起那句整条楼道黑着有点太安静了,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他有一件事跟我说起过,说有一次送件,地址是一栋旧居民楼,七楼,没有电梯,他扛着两个大箱子爬上去,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很老的老人,颤巍巍的,接过箱子,说谢谢,说慢走,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细线。他下楼之后,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想,那个老人住在七楼,没有电梯,这两个箱子是谁寄来的,是子女寄的吧,子女不在身边,就寄东西来,寄了,老人要怎么打开,打开了里面是什么,够不够用,用完了怎么办。他说他站在那个楼道里,想了一会儿,觉得想多了,还有几十单没跑,就走了。但那个老人他记得,记得那双手,颤的,接过箱子的时候很用力,像是怕它掉。

快到我离开广州的时候,他那边出了一件事,他跟我说起的时候,是在楼道里,说得很简短。他有一单快递,联系了好几次,对方都没有接,去地址找,地址不对,再联系,还是没有人接,那个包裹就放在站点,放了好多天,按规定要处理的,但他没有处理,就放着,说,万一人家找来了呢,万一只是最近没空呢,就放着,多放几天。站长说他,他说知道了,但包裹还是放着。

我问那个包裹后来怎么了,他说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还放着,也许后来退回去了,也许还在,他摸了摸后脑勺,说,就是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情况,东西是买了不要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想不明白。

说完,他的电话响了,是新的一单,他看了一眼手机,说,接了,走了,脚步声已经下楼去了。

我离开广州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城中村里已经有人在动了,楼道里有脚步声,有关门声,有电动车发动的声音,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把那个还很黑的早晨填满了,填得很实,是那种很多人同时在为各自的日子出发的声音,普通,结实,不值得被特别记住,却是真实发生过的,在广州某个城中村的某个早晨,结结实实发生过的。

他那边的灯已经亮了,闹钟大约在五点响过了,他已经起来,也许已经出门,那一百多单快递在站点等着,那条送不到的包裹也许还在角落里放着,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人出现,或者不出现,就那样等着。

天色慢慢亮起来,城中村的楼缝里,光从窄处挤进来,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细而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的,费了力气,就那么一条,但是真实的光,落下来,在那里。

 

2026年3月21日星期六

茶杯裡的謀殺


阿嘉莎.克里斯蒂像一位英國中產階級的家庭主婦,端坐在下午四點的茶几前,瓷杯裡是伯爵茶,窗外是修剪得過分整齊的草坪,世界安靜得彷彿只剩下餐匙輕碰杯緣的聲音,而謀殺正是在這樣的時刻發生的。她的天才不在於血腥,不在於心理剖析,更不在於炫技式的文學野心,而在於一種近乎冷酷的禮貌——她讓死亡保持乾淨,讓兇手穿著得體,讓罪惡遵守時間表。她筆下的世界沒有革命,沒有存在主義的痛苦,也沒有現代人的歇斯底里,只有一個永恆的英國午後:老處女、退休上校、略顯神經質的遺孀,以及那位外來者——波洛,留著過分自覺的鬍子,像一件不合時宜卻極其實用的進口傢俱。讀克里斯蒂的小說,你會發現她其實極其保守,她相信秩序終將恢復,相信理性可以收拾人性的爛攤子,相信一切混亂都能被歸類、標號、放回抽屜,哪怕抽屜裡曾經躺過屍體。她不像福樓拜那樣解剖靈魂,也不像卡夫卡那樣宣判無罪即有罪,她只是輕輕告訴你:人會殺人,多半因為錢、愛、妒忌,或者一點點面子,而不是因為形而上的理由。這種務實,近乎殘忍。於是她成了二十世紀最暢銷的作家之一,卻始終被文學殿堂半推半就地站在門口,像一位過分成功的親戚,大家都讀她,卻不好意思承認。其實她最英國的地方,正是這份虛偽的謙遜:她從不說自己偉大,只默默地把世界上一半的讀者,教會了如何在安靜中,懷疑身邊每一個看起來無辜的人。

 

人間錄:渡口


水是绿的,不是清的那种绿,是深的,沉的,像是把水底的颜色都搅了上来。

那条江叫做清水江,名字是清的,水却不清,他说这件事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可能以前清过,现在不清了,现在叫做深水江,更合适,但名字改不了,就还是叫清水江,叫了多少年,还叫多少年,名字这东西,离了那个地方,就是一个声音,在那个地方,就是那个地方本身。

我在贵州台江住过一段时间,是某年夏末,苗岭的雨刚停,山上的草,绿得过分,是那种把颜色用得有些奢侈的绿,走在里面,感觉颜色会沾在身上,带走,回到城里,还带着一点那种绿的残留。清水江在台江边上流,不宽,但深,江面平,没有什么水花,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往前走,不在表面上显。

他叫潘文富,四十七岁,苗族,在那个渡口撑船,撑了二十一年。

渡口很小,几块石头垒的台阶,下去,就是江边,一条木船,深绿色的,或者曾经是深绿色,现在颜色已经很深,深到看不清楚原来是什么颜色,就是深,就是旧,但木头还好,他说他每年秋天,把船拖上来,检查,有裂缝的地方,补,补完,刷桐油,刷完,等干,等干了,再下水,这是他每年做的事,做了二十一年。

他家在江的这边,他媳妇娘家在江的那边,他说他最初撑船过江,是为了去找他媳妇,来来去去,来去去来,撑了两年,两个人成了家,成了家,他还是撑船,撑船给别人过江,不只是去找媳妇了,是这个渡口的摆渡人,就这样,从找媳妇撑到了撑了二十一年。

他说这段来历的时候,我们坐在江边,他抽着烟,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用手压了压,没有压住,就不管了,那个不管,是那种在风里待久了的人,对风不再计较的不管。

我问他,每天渡多少人,他说,不一定,多的时候,十几二十个,少的时候,三四个,农闲,少,农忙,多,赶集的日子,多,平常,少,他说他不靠数来算,就是来了,渡,没来,等,等的时候,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江,看对岸,看天,看了多少年,那些看,他说,已经是另一件事,不是无聊,是那种看就是看,看本身,成了一件事。

他渡的那些人,大多是附近村子的,他认识,叫得出名字,哪家的,多大了,他知道,有些是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他渡他们去对岸上学,现在,他们有的出去了,有的还在,回来,还是坐他的船,坐上去,有时候叫他一声潘叔,有时候就坐着,两岸之间,不宽,说不了什么,说几句,就到了,就下船,各自去了。

他说有一件事,他记了很多年,说某年发了洪水,江水涨了,渡口封了,不能撑船,有个女人,要过江,说对岸她母亲病了,他看江面,危险,不能过,她在江边站了很久,站了多久,他说他不知道,就是一直站着,看着对岸,他在这边,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那条涨了水的江,都不说话,天慢慢黑了,那个女人还站着,他说他那晚上,没有睡好,想着她站在那里的样子,第二天早上,水退了一些,他撑船,去找她,她还在,那一夜,她就在江边,没有走,他渡她过去,她没有说谢谢,上了岸,就跑,他把船撑回来,坐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那根烟已经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放在石头缝里,没有扔进江里,他说他不往江里扔东西,江是干净的,往里扔,就脏了,他说这话,很自然,不是环保宣传,是他自己的想法,在这条江边待了二十一年,那条江,和他之间,有了一种他不说出来但是真实的联系,他不往里扔东西,就像他不会往邻居家里扔垃圾一样,自然,不需要理由。

他的孩子两个,大的在凯里,小的还在念初中,他媳妇在家种地,种了苗族的糯稻,每年秋天收了,做糯米饭,做苗家的酒,他在渡口,她在地里,各忙各的,各有各的地方,加在一起,是这一家人的日子,他说,我们苗家,这样过了很多代,我这辈子,也这样,没什么不好。

我坐那条船渡过江,也坐回来,他撑船,不说话,竹篙插进水里,推,船走,再插,再推,那个动作,他做了二十一年,不用想,就出来,他的手在竹篙上,那双手,是那种在水边待了很多年的手,宽,粗,皮肤是那种被水和日头磨出来的深色,那双手推着竹篙,竹篙推着船,船在清水江上,从这岸到那岸,从那岸到这岸,来,去,来,去。

两岸之间,那段水,不宽,撑一趟,快的时候,不到五分钟,但两岸是两岸,没有他,就是两岸,有了他,两岸之间,有了来往,有了联系,有了那个女人在洪水里跑过去的那一趟,有了那些孩子去上学的那些年,有了我这个路过的陌生人,坐了两趟,然后走了,记住了那条绿色的深水江,记住了那个不往江里扔烟头的撑船人。

清水江往东流,不回头,走了很远,走到另一条江,汇进去,再走,那些水,来自苗岭的山里,走了很长的路,走到这里,经过这个渡口,经过这条船,经过这双撑了二十一年竹篙的手,再往前,往东,往更远的地方,那些水,不知道经过了这里,不知道有个人,在这里,等它,渡人,看它,不往它里面扔东西,就是那样,水走,他在,水走了,他还在,等下一拨水来,等下一个要过江的人。

 

2026年3月20日星期五

娜娜若是江青——出走之后的另一种命运


鲁迅先生在《娜娜走后怎样》中,以冷峻的现实主义笔触,给娜娜的出走泼了一盆冰水:女人出走之后,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她没有经济权,没有社会地位,理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这是1923年的判断,悲凉而诚实。

然而,若娜娜是江青呢?


一、她也出走了

江青——本名李云鹤,后改名蓝苹,再改名江青——她的一生,何尝不是一次漫长的"出走"

她出走过家庭。山东诸城的童年,一个不幸的出身,一个冷漠的母亲,一个卑微的父亲。她很早就意识到,那个家是笼子,不是巢。于是她离开了,带着模糊的理想和清晰的野心,走向了济南,走向了青岛,走向了上海。

她也出走过庸常的命运。她做过演员,跑过龙套,接过边缘角色。那个时代的女演员,命运的弧线往往是可以预见的:嫁一个有钱人,或者在岁月里慢慢消磨。她不甘心。这一点,她与娜拉相似。

鲁迅先生所忧虑的"经济权"问题,她用另一种方式解决了——不是靠劳动,不是靠独立,而是靠政治婚姻,靠依附于一个比任何资本家都更有权力的男人。


二、出走的悖论

这正是江青这个"娜娜"最令人深思之处。

鲁迅先生的逻辑是:娜娜没有经济独立,所以自由是虚幻的。言下之意,真正的出走,需要物质基础,需要社会结构的改变。

但江青走了另一条路:她不去争取经济独立,而是争取权力依附。她把自己嫁给了革命,嫁给了权力的核心。

表面上,她成功了。她不再是那个跑龙套的小演员,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穷家女儿。她站在了天安门城楼上,呼风唤雨,一时间权倾天下。

然而,鲁迅先生若泉下有知,大概会苦笑——他所担忧的,不过是娜娜的肉身会饿死;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另一种娜娜会用别人的饥饿,来喂养自己的权力欲。


三、她"堕落"了吗?

鲁迅给娜娜设置了两条路:堕落,或回来。

江青两条路都没走,却又两条路都走了。

说她"回来"了?——她确实回到了权力的庇护之下,从一个独立的出走者,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依附者。她的命运始终与一个男人的命运绑在一起。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家"

说她"堕落"了?——文化大革命中,她所参与推动的那一切:批斗、迫害、摧毁文化、践踏人性……若这不叫堕落,世间什么叫堕落?

她的出走,最终异化成了一场对他人的囚禁。她挣脱了自己的笼子,却为无数人建造了新的笼子。


四、鲁迅的问题,有了新的维度

鲁迅先生当年的忧虑,是结构性的:一个女人,在不公正的社会里,即便有娜拉的勇气,也难逃悲剧的结局,因为社会没有给她立足之地。

江青的故事,却提出了一个鲁迅未曾充分讨论的问题:如果一个"娜拉",不是去争取自由,而是去争取权力,会发生什么?

答案我们看到了。她得到了权力,失去了灵魂。她出走的初衷——若曾有过什么纯粹的初衷——在权力的腐蚀中,早已面目全非。

晚年的她,在法庭上高喊:"我是主席的一条狗,主席叫我咬谁我就咬谁。"

这句话,比任何文学评论都更诚实。她自己承认了:她从未真正出走过。她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


五、尾声:娜拉,还是不娜拉

鲁迅先生的《娜拉走后怎样》,本质上是一篇关于自由的物质条件的文章。他相信,没有经济解放,精神解放是空谈。

江青的故事,则是一篇关于权力对人的异化的补充注脚。它告诉我们:出走,不仅需要物质基础,还需要内在的道德自觉。一个人可以逃出家庭的牢笼,却住进权力的牢笼;可以反抗压迫,却成为更大的压迫者。

娜拉的出走,如果只是为了换一个更大的舞台来支配别人,那这种出走,不是解放,是转移。

鲁迅先生问:娜拉出走之后怎样?

我们现在可以补充一个答案:若娜拉成了江青,那她出走之后,是中国现代史上最深重的悲剧之一的共谋者。

而那些被她囚禁过、迫害过、摧毁过的人,他们的"出走",又该由谁来回答?


自由从来不只是离开。自由,首先是不让别人失去自由。

 

2026年3月19日星期四

人間錄:守林人


那條路是土路,進山二十公里,晴天塵大,雨天泥深,班車不通,只有偶爾的拖拉機。
我是二零零三年夏天進去的,去採一個關於天然林保護的稿子,結果稿子沒採成什麼,倒是在山裡住了將近半個月,認識了老孫。那片林子在四川北部,岷山山系的邊緣,松杉混交,密,深,夏天裡頭走進去,外頭再熱,裡頭也是涼的,涼得乾淨,帶著松脂的氣味,吸一口,覺得肺葉都舒展了。
老孫的護林站在山腰上,三間石頭房,石頭是就地取的,砌得很厚,冬天保暖,夏天隔熱。屋前有一小塊平地,種著幾壟菜,茄子,辣椒,蔥,長得很好,是那種山裡的旺,不用怎麼管,就往上竄。屋邊有一棵老核桃樹,樹幹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把半個院子都蓋住了,老孫說這棵樹在他來之前就在了,來了之後年年結果,多得吃不完,曬乾了裝袋子,來人就抓一把讓帶走。
老孫叫孫有福,五十八歲,在這片林子裡守了二十二年。
第一次見他,是他從林子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把砍刀,腰上別著一個舊軍用水壺,穿解放鞋,綠的,磨白了底,腳踝上有泥。個子不高,結實,走路腳步重,踩在地上是實的。臉上有鬍子茬,不是刻意留的,是沒工夫刮,灰白的,和頭髮一個顏色。眼睛是山裡人的眼睛,看遠處比看近處更自在,習慣了空曠,對著人反而有一點拘謹。
他看見我,問,記者?我說是。他說,進來吃飯。
就這幾個字,不多,但實在,那種實在是一扇門,推開了就進去了。
他做了一鍋玉米糊,炒了兩個菜,自己醃的鹹菜,還有一碟炒雞蛋。雞是散養的,蛋黃很黃,筷子夾起來,蛋是實的,不是那種水汪汪的。我們就吃,山裡安靜,只有遠處偶爾有鳥叫,不知道是什麼鳥,叫聲很長,拖著尾音,在林子裡傳出來,傳得很遠。
他是陝西漢中人,年輕時候當過兵,在西藏待了五年,退伍之後轉業,分配到林業局,問他去哪裡,他說哪裡都行,就分到了這個護林站,一待二十二年。我問他,當初去西藏,去了是什麼感覺,他說冷,缺氧,但是山好看,那種好看,說不出來,就是覺得人在那裡頭,很小,小得剛剛好,不難受,反而踏實。
這話讓我記住了,小得剛剛好,不難受,反而踏實。
他在西藏的時候談過一個對象,四川姑娘,在部隊醫院做護士,兩個人好了兩年,他退伍,她沒退,後來慢慢就散了,不是誰對不起誰,就是路走岔了,岔了就是岔了,那時候也年輕,沒想到要使勁追回來,就讓它散了。他說這段往事,語氣很淡,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端著碗,那一刻沒有吃,停了一會兒,才又吃了一口。
後來他在這山裡待著,山下縣城裡有人給他介紹,他去見過兩回,一回對方嫌他在山裡,另一回他自己覺得說不到一塊兒,就沒成。他不是沒想過成個家,但山裡的日子,不是人人都過得的,他理解,也不勉強,就這麼一個人,在山裡待下去了。他說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好,山裡的事,從不用跟誰商量,做什麼不做什麼,自己說了算。說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笑裡頭,有自在,也有什麼別的,說不清楚,像核桃的殼,敲開來,裡頭的紋路比外頭複雜。
他守著這片林子,不只是巡山,防火,防盜伐,還要記錄,每隔一段時間,把林子裡的變化記下來,哪片區域的樹長高了多少,哪條溝裡的水量變化,發現了什麼新的動植物,全記在一個厚本子裡,鋼筆寫的,字不好看,但記得細,是那種認真到有點較真的細。他說林業局的人每年來一兩次,把他的記錄帶走,他也不知道帶走做什麼用,但該記的還是記,這是他的事,別人拿去怎麼用,是別人的事。
有一年冬天,他在巡山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盜伐的現場,三棵大松樹被鋸倒了,鋸口是新的,人剛走不久。他順著痕跡追,追了兩個多小時,在山下的路邊追上了一個拖拉機,拖拉機上裝著木頭,他攔下來,對方有三個人,他一個人,對方說,讓開,他沒讓,就站在那裡。對方推了他,他站住,對方又推,他還是站住。最後鬧到林業局來處理,那三棵樹的事追回來了,他自己肋骨挫傷了兩根,在山下衛生院躺了幾天,躺夠了,回來繼續巡。
我問他,三個人,你一個人,不怕?他說怕,怕也要攔,那三棵樹長了不知道多少年,讓他們就這麼拉走了,我怎麼交代。我說跟誰交代,他說了一個字,跟,停頓了一下,然後說,跟這片山。
就這四個字,跟這片山,我當時聽了,沒有立刻說什麼,心裡有一塊地方,被什麼輕輕地觸了一下。那不是口號,那是一個人在山裡待了二十二年之後,真正長出來的東西,是跟這片土地之間的某種契約,不在紙上,在心裡,壓著,沉著,比紙上的牢靠得多。
他了解這片林子,了解到像了解自己手背的程度。哪棵樹是什麼年份的,哪條路走起來費勁,哪裡夏天容易起山火,哪片溝谷裡住著一窩什麼動物,他閉著眼睛能說出來。他說林子裡有一家子羚牛,他跟蹤觀察了好幾年,知道那頭公牛的脾氣,說牠凶,但不亂凶,你不惹牠,牠不理你,你若是靠得太近,牠會先警告,原地踏步,刨土,那是牠說,你退開。他說這些,像在說一個認識多年的鄰居,熟悉,也尊重。
有一天下午他帶我走了一段林子,不是常走的那條巡山路,是一條他自己踩出來的小路,窄,要側著身子才能過。走進去,光就不一樣了,被樹冠濾過的光,碎成一塊一塊的,落在地上,地上是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腳步聲都沒了。他走在前面,不說話,我跟著,也不說話,就走,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到了一處山泉,泉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聚成一個小潭,清得見底,底下的石頭,顏色各異,綠的,褐的,赭的,被水常年浸著,石頭都潤了,有光澤。他蹲下來,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然後抬起頭,對我點了點頭,意思是你也喝。我喝了,涼,是那種從山腹裡出來的涼,不是冰涼,是沁涼,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那一刻覺得,這地方他守得值。
我離開的前一天,他晚上做了一頓好的,殺了一隻雞,燉了,放了乾菌子,香得很。我們喝了一點包穀酒,他話多了一些,說起他當年在西藏,說起漢中老家的父母,父母都走了,兄弟姐妹還在,逢年過節打電話,他說每回打電話,他妹妹都問他,哥你啥時候出來,他就說,再待幾年,再待幾年。一待就是二十二年,每次都說再待幾年,不是不想出去,是出去了不知道去哪裡,也不知道幹什麼,這山裡,他是知道的,清楚的,每一條路,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他都知道,這種知道,給他一種安定,是別處給不了的。
說到這裡,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看著窗外,窗外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在看,看他自己知道在那裡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時候,他把一袋曬乾的核桃塞給我,說路上吃。我揹著包走下山,走出一段,回頭看,他站在那棵老核桃樹下,手背在身後,看著我走,我揮手,他也揮了一下,然後轉身,進林子了,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水面合上,什麼痕跡都沒了。
他這一生,沒有什麼人們通常說的那些,沒有家室,沒有成就,沒有被人知道,就是在那片山裡守著,守了二十二年,守一片他叫不出所有名字的樹,守一些他只能遠遠觀察的動物,守幾條他自己踩出來的路,守一眼他自己找到的山泉。
但那片林子是真實地長在那裡的,那些樹是真實地活著的,那眼泉水是真實地從石頭裡滲出來的,那一窩羚牛是真實地在某個山谷裡生息的。這些真實的東西,有一部分,是他守出來的,是他二十二年的腳步和目光,一點一點守出來的。
這算不算一件值得的事,我想是的,但他自己大約沒有這樣想過,他只是守,只是每天早上起來,背上水壺,拿上砍刀,走進那片林子,因為那是他的事,是他跟這片山的契約,從他踏進來的第一天起,就簽下了,不在紙上,在腳底下,在他踩過的每一寸土裡。
山裡的夏天,鳥是多的,各種叫聲,從林子裡漫出來,漫過護林站,漫過那棵老核桃樹,漫進來,又漫出去,不管有沒有人聽,都叫,都那麼結實地叫著。

2026年3月16日星期一

人間錄:伊犁河的秋天


那片白樺林,是在一個轉彎之後出現的。
從伊寧往昭蘇方向走,翻過一道山梁,路在山腰上轉了一個彎,白樺林就在那個彎之後,不是一棵兩棵,是一大片,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樹幹是白的,葉子是黃的,那種黃,不是單一的黃,是有深有淺的,嫩黃,深黃,金黃,各種黃混在一起,在那片白的樹幹之間,鋪著,風來了,葉子動,那片黃就動,動起來,像是山在呼吸,呼出來的,是金色的氣息。我把車停在路邊,下去,站在那片林子前,站了很久,不想走。
林子邊上有一戶人家,土坯的房子,矮,院子裡有柴垛,整整齊齊碼著,像是碼柴這件事,是一件認真的事,碼了很多年,碼出了手藝。院門開著,裡面有炊煙,炊煙細,直,往上走,走進那片白樺林的黃裡,散了。
我走進去,問有沒有熱水,能不能討一杯茶喝。
屋裡出來一個女人,四十歲出頭,哈薩克族,頭上包著花布,圍裙上有麵粉,她看了我一眼,說,進來,她的普通話帶著哈薩克語的腔調,有幾個字說得很圓,是那種語言裡帶著草原和遼闊的圓潤。我進去,屋裡暖,是燒柴的那種暖,乾,實,不是暖氣的暖,是火的暖,從裡面往外散的那種,坐下來,整個人,就被那個暖,接住了。
她叫古麗娜爾,是這裡的主人,丈夫出去放牧,還沒回來,她在家,做晚飯,她給我倒了茶,是奶茶,鹹的,熱的,端上來,還有一碟饟,掰開,蘸著奶茶吃,那個滋味,是那種在外面走了一天,進了一個有火有茶的屋子,才能體會的滋味,不是味道本身有多好,是那個時候,那個地方,那個暖,讓那個滋味,變成了記得住的滋味。
她坐下來,問我從哪來,去哪,我說走走看看,她點頭,說,伊犁好,你來對了,我說是,好看,她說,秋天最好看,我們這裡人,不覺得,你們外面來的人,覺得,她說這話,是那種住在好風景裡住久了,反而不覺得的說法,但那個反而不覺得,說出來,是平的,不是抱怨,就是陳述,就是那樣。
她的日子,是那種我在她說話間隙,慢慢拼出來的日子,丈夫放牧,她管家,種了一小塊地,種土豆,種白菜,冬天儲起來,夠吃,他們有兩個孩子,都在伊寧,一個工作了,一個還在讀書,她說孩子們不回來,城裡好,她說城裡好,不是說給我聽,就是她自己覺得,城裡確實比這裡好,孩子在那裡,比在這裡好,她就這麼覺得,說出來,是真心的。
她偶爾去伊寧,去看孩子,去買東西,去一次,待幾天,然後回來,她說每次回來,進了那道山梁,看見自己家那片白樺林,心裡就踏實了,她說踏實,用的是普通話,但那個踏實,是她自己的踏實,不是借來的詞,我聽得出來。
外面的光,開始斜,是下午的光斜下來,打進白樺林,那片黃,又深了一點,是下午特有的深,不是中午的那種明亮,是有了一點沉的深,沉得讓那片黃,更厚,更實,像是把今天剩下的光,都壓進去,收著。
她男人回來了,騎著馬,從院門進來,下馬,把馬拴好,進屋,看見我,也不奇怪,哈薩克族待客的習慣,來了,就是客,就坐,就吃,她對他說了幾句話,他點頭,對我說,你吃飯,我說不用,他說,吃,我做了羊肉,她已經在端,是燉羊肉,放了洋蔥和土豆,湯是清的,肉是爛的,他坐下來,我們一起吃,他話不多,但不是冷的那種不多,是那種不需要說很多話的不多,吃飯,就是吃飯,這就夠了。
他叫巴合提別克,四十七歲,放了二十年的牧,他的羊,在山上,他說今天收了一些回來,明天還要上去,他說這話,是說明天的事,說明天,像是說今天,是那種對明天很清楚的說法,清楚到,明天是什麼,和今天一樣,就是那樣,不需要想,就是那樣。
吃完了,她收了碗,我要走了,天快黑了,還要趕一段路,她送我到院門口,指了路,說,往那邊,走出這片林子,有個岔路,往左,不要往右,往右是進山的路,晚上不好走,我說謝謝,她說,路上慢,她說慢這個字,說的是哈薩克族說普通話的那種慢,圓的,厚的,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叮囑,不是客套。
我走進那片白樺林,林子裡光暗了,樹幹是白的,在暗裡,還是白,那種白,在黃昏裡,有一種自己發光的樣子,不是真的發光,就是那種白,在暗裡,比別的東西,更白,更清楚,我走在裡面,葉子落了幾片,落在肩上,落在地上,地上已經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是那種落了很多天的葉子,壓在一起,軟化了,踩上去,有一種很舊的柔軟。
走出林子,回頭,那戶人家,院子裡的燈,亮了,是那種剛亮起來的燈,橘黃的,把院子裡的柴垛照出來,照出那些整整齊齊碼著的柴,照出那個土坯的房子,照出那道院門,那片白樺林,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黑的,但白的樹幹,還能看見,一根一根,站在那片黑裡,站著,白著,不動,像是那片林子,決定了要在那裡,就在那裡,不管黃昏,不管冬天,不管那些葉子落了之後,光禿禿的枝,春天,還會再綠,再黃,再落,就那麼在那裡,一年一年,在那裡。
我上車,往昭蘇方向,伊犁河在公路南邊,不遠,看不見,但知道在那裡,是那條流了很久的河,流過那片草原,流過那片白樺林,流過那些在林子裡住著的人,流過去,往下游,往更遠的地方,不停,流著,流著,那片黃,在後視鏡裡,慢慢小,慢慢遠,最後,是一個金色的點,在那條路的後方,亮著,亮著,直到路轉了一個彎,那個金色的點,不見了,就只有前方的路,和兩邊越來越暗的山,和那條流著的河,在某個地方,還在流,還是那樣流著,不停。

2026年3月14日星期六

人間錄:鐵籠裏的王


十三年前我去過中部那座小城,因公事耽擱了兩個月。城裏有座動物園,規模不大,在老城區邊上,門票三塊錢,來的多是附近學校放學的孩子。我住處離得不遠,傍晚常從那邊散步,聽得見籠子裏傳出來的聲音——不是吼叫,是一種空曠的、被水泥牆壁吞掉大半的迴響,像誰在很深的井底說話。園子破敗得厲害,圍欄鏽蝕,水池乾涸,只有幾隻猴子還算精神,其餘的都蔫了。我第一次見到老孫,是在獅籠前。他蹲在鐵柵欄外,手裏端著個搪瓷盆,盆裏有碎肉和米飯攪在一起,油光泛著昏黃的色澤。他把盆從投食口遞進去,動作很慢,像怕驚動甚麼似的。籠子裏那頭獅子已經老了,鬃毛掉得七零八落,露出灰撲撲的皮膚,眼角結著眼屎,蒼蠅在上面轉。牠站起來時腿有點抖,走到盆邊低頭嗅了嗅,沒立刻吃,只是看著老孫,眼神渾濁卻專注,像在確認甚麼。老孫也看著牠,兩人隔著鐵欄杆對望,誰都不說話。風吹過來,鐵籠發出嘎吱的響聲,像誰在嘆氣。

我在園子裏晃了幾回,漸漸跟老孫搭上話。他五十出頭,個子不高,臉被風吹得發黑,說話時眼睛不太看人,總盯著地上或者遠處。他在這園子幹了二十多年,從二十幾歲進來,一直做到現在。以前園子紅火,週末人擠人,孩子們圍著籠子尖叫,他忙得連午飯都顧不上吃。現在不行了,遊客少了,經費也斷了,動物一隻隻死掉或被送走,剩下的就餓著。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只是手指一直在衣角上搓,把布料搓得起了毛邊。

那頭獅子是他親手接回來的。十幾年前從外地動物園調來,那時還年輕,毛色油亮,吼聲能震得人心發顫。老孫說,頭一回見牠時,他站在籠外,覺得自己渺小得像根草。可牠再厲害,也是關著的,跟他一樣,都在這園子裏,誰也走不掉。後來園子經營不善,拖欠工資,飼料錢也沒了著落。老孫的工資本就微薄,老婆在家做點零工,兒子在外地打工,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他捨不得看獅子餓死,就從家裏偷偷帶肉來。起初是買便宜的雞架子,後來連雞架子都買不起了,就把自己的午飯省下來,剁碎了摻進飼料裏。他老婆發現過幾次,跟他吵,說你是人還是畜生,自己都吃不飽還管頭畜生。他不辯,只說,牠也是命。

我問他,爲甚麼不辭職。他愣了一下,說,去哪兒呢?這年紀了,出去也沒人要。再說,這園子要是倒了,這些動物怎麼辦?說這話時,他的眼睛看向獅籠,那頭老獅子正趴在角落裏,尾巴耷拉著,肋骨根根分明。陽光從破棚頂漏下來,在牠身上切出一道道陰影,像牢籠的紋路印在了皮膚上。老孫說,他常覺得自己跟這獅子是一樣的。年輕時覺得總有一天能離開這園子,去城裏找份體面的活,可一晃就是二十年,兒子長大了,他也老了,這輩子就困在這兒了。他說這話時沒甚麼表情,只是掏出煙來,點上一根,煙霧在風裏散開,像誰的命運被吹得稀薄。

那年秋天,園子終於撐不下去,上級通知要關停。老孫接到消息那天,坐在獅籠前發了一下午呆。我去找他,他說,園子沒了,這些動物要送走或者處理掉。我問處理是甚麼意思,他沒答,只說,反正活不長了。他說完這話,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土,走到獅籠前,把手伸進柵欄,摸了摸那頭老獅子的額頭。獅子沒動,只是閉著眼,像默許了這個告別。老孫的手在牠頭上停了很久,然後慢慢收回來,轉身走了,背影佝僂,像被甚麼壓彎了脊樑。

我離開那座城時,園子已經貼上封條。門口的牌子還在,只是漆皮剝落,字跡模糊。我繞過去看了一眼,獅籠空了,地上還有些沒清理乾淨的糞便和稻草,鐵柵欄上落著一層灰。風吹過來,鐵籠發出空洞的響聲,像誰在裏面喊,可又喊不出來。後來聽說,老孫找了份清潔工的活,在附近的工廠掃地。再後來就沒消息了,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那頭獅子,記不記得自己曾經是這園子裏最後的飼養員。

我偶爾會想起那個傍晚,老孫蹲在獅籠前,手裏端著搪瓷盆,獅子低頭嗅著飯菜,兩個生命隔著鐵欄杆對望。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籠子不只關住了獅子,也關住了老孫,關住了這座城,關住了所有被遺忘的角落裏那些還在掙扎的命。而命運這東西,像那些鏽蝕的鐵柵欄,你看得見,摸得著,卻推不開,只能站在裏面,等著時間一點點把你磨成灰。只是有時候,會有一雙手伸過來,遞過一盆摻了午飯的飼料,讓你知道,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還有人記得你曾經是王。

 

2026年3月11日星期三

人間錄:貢嘎山的嚮導


那座山,從來不讓你看清楚它。
從康定往西走,貢嘎山就在那裡,地圖上在,傳說裡在,但你開著車,翻了一道梁,又翻一道梁,看見的,永遠是雲,雲在山的位置堆著,厚,白,壓著,山在裡面,不出來,偶爾風來了,雲散一條縫,露出一截山脊,雪的,陡的,然後雲又合上,山又沒了,像是那座山,見過太多來找它的人,懶得每次都露面,就讓雲替它擋著,想見就見,不想見,就不見,隨它去。
我在一個叫子梅埡口的地方停了車,那裡是看貢嘎山最近的地方之一,但那天雲厚,什麼都看不見,就是白,白茫茫的,風很大,把人往後推,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站不住,走進旁邊一間茶棚裡,棚子是木頭搭的,簡陋,但有爐子,有熱茶,我坐下來,手捧著茶碗,暖著。
棚子裡有另一個人,靠著木板牆坐著,腿伸直,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但沒睡,我坐下來的時候,他睜開眼,看了我一眼,又閉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沒看見山?我說沒有,雲太厚,他說,這山,你越急,它越不給你看,你不急了,坐著,說不定就出來了。
他叫洛絨尼瑪,四十八歲,藏族,是這一帶的山地向導,帶人進山,已經做了二十二年。
他開口之前,我以為他在睡覺,開口之後,我才發現,他只是在閉目養神,那種養神,是長年在山裡走的人才有的那種,隨時可以放鬆,隨時可以警醒,身體知道什麼時候該哪樣,不需要腦子指揮,自然就是那樣。他的臉,是粗獷的臉,黑紅,顴骨高,皮膚粗,嘴唇乾裂,是長年在風裡走,風把嘴唇裡的水分一點一點帶走,帶走了,就是那種乾裂,但他不在意,也許乾裂了太久,早就不覺得了。
他做嚮導,帶的是登山的人,不是旅遊的人,是真的要上山的人,貢嘎山高七千多米,是四川最高的山,不是誰都能上去的,他帶的那些人,有專業登山者,有探險隊,有少數幾個有經驗的業餘愛好者,他說他不帶沒有經驗的人,說那是對人不負責任,他說這話,語氣平,是規矩,是他自己立的規矩,立了,就守,不商量。
二十二年,他帶進去多少人,出來多少人,我沒有問,有些數字,不問,比問了,更好。但他自己說了一件事,他說有一年,他帶的一個隊,在山上遇到了雪崩,他說那次他做了正確的判斷,帶著人往側面跑,跑開了,但有一個人,跑慢了,他說他回頭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見了,被雪蓋住了,他說他們挖,挖了很久,挖出來,人沒了,他說沒了,就是那個詞,沒了,不是死了,就是沒了,像是那個人,被雪收走了,收走了,就是沒了。
他說這段話,眼睛看著茶棚的木板牆,看了很久,然後說,那個人是德國來的,名字很長,他記不住全名,就記得人家叫他克里斯,他說克里斯是個好人,話不多,但做事認真,進山之前,把所有裝備都檢查了兩遍,他說認真的人,不應該這樣,他說不應該這樣,是那種說不清楚為什麼,就是覺得不應該的那種說法,不是邏輯,是一種心裡的不平,是那種事情發生了很多年,還是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後來有沒有不想做嚮導,我問他,他說想過,那次之後,有半年,他沒有接任何人,就在村子裡,有人找,他也說沒空,他說那半年,他就是待著,什麼都不想做,後來有一天,他一個人走上山,走到半路,他說他站在那裡,看著山,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他明白了一件事,他說那座山,不是因為他去,才在那裡,也不是因為那些去的人,才有意義,山就是山,它在那裡,自己有它的意義,他說他明白了這件事,就下山了,下山了,就重新開始接人,帶人進去。
明白了這件事,他說這話,我聽了,覺得那個事,他沒有完全說出來,說出來的,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在他心裡,在那座山上,在那個他一個人站著看山的地方,留著,沒有說出來,不需要說出來。
茶棚的老闆娘出來續茶,是個藏族中年女人,給我們各續了一碗,他道了聲謝,用藏語,她回了一句,出去了,他喝了口茶,看著茶碗,說,她男人也是嚮導,前年在山上,他停了一下,沒有說下去,就是那麼停了,我沒有問,他也沒有繼續,就這麼停在那裡,那個沒說完的話,和那個說完了的停頓,在那間茶棚裡,放著,和爐子的火,和窗外的風聲,放在一起。
後來風大了,棚子的木板,被風吹得響,他站起來,往外走,站在棚口,看了看天,說,雲動了,我也出來,站在他旁邊,看天,雲確实在動,是被風推著動,從西邊往東,慢,但在移,移了一會兒,那片厚雲,在某一處,開了一條縫,縫裡,露出一截山脊,是白的,是雪的,陡,是那種讓人看了,呼吸停一下的陡,然後雲又合上,山又沒了,就那麼一下,就那麼一眼,但那一眼,是真實的,是那座山,露出來的那一眼。
我說,看見了,他說,嗯,看見了,他說這話,語氣是平的,是那種看過很多次,每次還是看見的平,不是習慣了不激動,就是平,就是那座山,給了那一眼,他接了,就是那樣,山在那裡,他在這裡,就是這樣。
他要走了,有人在下面等他,要進山,他背起包,那個包,磨損得很厲害,是跟了他很多年的包,肩帶縫了又縫,縫了幾處,顏色各不同,是不同時候縫的,他背上去,說,你要進山,找我,他把電話號碼說了一遍,我記了,他說,但要有經驗,沒經驗的,我不帶,我說知道,他點頭,往山路走,走了幾步,沒有回頭,步子穩,是那種走慣了山路的步子,在那條濕滑的山路上,每一步踩實了,再走下一步,走進雲裡,走進那片白茫茫裡,走進去,不見了。
茶棚老闆娘出來收碗,我說那個嚮導是老熟人嗎,她說認識,我說他做嚮導多少年了,她說很多年了,然後她端著碗進去了,沒有多說,棚口的風,還在吹,雲還在移,那條山脊,沒有再露出來,就是雲,白的,厚的,壓在山的位置,壓著,山在裡面,不出來,就讓雲替它擋著,隨它去。

2026年3月9日星期一

人間錄:額濟納的胡楊



那片樹,是在下午三點突然出現的。
在內蒙古額濟納旗的戈壁公路上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兩邊什麼都沒有,就是石頭,礫石,偶爾一叢枯草,偶爾一塊風蝕的岩,灰,舊,是那種被時間磨了很久之後的顏色,不鮮,不活,就是在那裡,站著,被風繼續磨。然後忽然,那片胡楊出現了,從地平線上,先是一個樹冠,然後兩個,然後一片,金黃的,在那片灰舊的戈壁裡,鮮得讓人懷疑,那種黃,是那種把所有的金都收進來,然後一起放出來的黃,不是顏料的黃,是活的,是有呼吸的。
我把車停了,下去,站在公路邊上,看那片樹。
旁邊停了另一輛車,是一輛舊貨車,車漆蒙了一層沙,車牌是甘肅的,車門開著,司機坐在車門邊上,腿垂在外面,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喝水,也在看那片樹,看見我,點了點頭,沒說話,繼續看樹。
我們就那麼各自看了一會兒,後來他先開口,說,第一次來?我說是,他說我來過三次了,我說還來,他說,還來,停了一下,說,說不清楚,就是想來,來了,看看,回去,過一段,又想來。
他姓陳,陳守義,五十八歲,甘肅張掖人,開貨車的,跑西北線,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額濟納是途中的一個點,他說第一次經過,是秋天,也是這個時候,也是下午,也是那片樹,忽然出現,他說他那時候把車停了,坐在那裡看了很久,後來天黑了,他才開走,他說他開走之後,走了很遠,心裡還是那片樹,就那麼跟著,跟了很久。
他說跟了很久,我聽了,覺得這話是真的,不是修辭,就是那片樹,在他心裡跟了很久,跟過了張掖,跟過了他家門口,跟到第二年,第三年,他才又來,來了,看見了,那個跟著的東西,才算回到了原處。
他是跑貨運的,跑了二十幾年,他說他走過的路,比很多人一輩子加起來都多,但走的都是同樣的路,來來回回,那些路,他說他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坡,哪裡有彎,哪里的路面壞了,哪裡新修了,比認識人還熟,人還會變,路不怎麼變,變了,他也第一個知道。
他家在張掖,老婆,兩個兒子,都成家了,他說現在跑車,不是為了掙錢,兩個兒子都有自己的營生,不靠他,他說他跑,是因為停下來不知道做什麼,在家待著,待兩天就坐不住,出來,開著車走,心裡才順,他說這個順字,想了想,說,就是順,別的說不清楚。
他問我從哪來,去哪,我說從東邊來,往西走,他說往西好,西邊地方大,人少,他說他喜歡人少的地方,說人多了,鬧,他在城裡待不住,出來,戈壁上,就他和那條路,和那些石頭,和偶爾過來的風,他說,那才是他待得住的地方。
我說,不孤獨嗎,他想了想,說,孤獨,但那個孤獨,是好的那種,我說好的那種,他說,就是,一個人,沒人說話,也不需要說話,安靜,腦子裡也安靜,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那種孤獨,和在人群裡的孤獨,不一樣,在人群裡孤獨,是空的,在戈壁上孤獨,是滿的,他說滿的,停了一下,好像自己也在想這個字對不對,然後說,就是滿的。
滿的孤獨,我後來想了很久,覺得這話,只有在那種地方待過的人,才能說出來,不是想出來的,是走出來的,走過了那些戈壁,那些無人的公路,那些只有風和石頭的地方,才走出來的。
那片胡楊,風來了,葉子動,是那種嘩的一聲,整片樹都動,金黃的葉子,在那個動裡,落了幾片,落下來,慢,在空中轉了幾轉,才落到地上,落在那片礫石上,金黃壓在灰舊上,那一塊,鮮了,亮了,過一會兒,風又來,那幾片葉子,又走了,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他把搪瓷缸子裡的水喝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他的腿,是跑了二十幾年長途的腿,站起來有一點慢,他拍了拍褲腿,把沙拍掉,說,走了,還有一段路,我說你去哪,他說烏魯木齊,拉了批貨,去交,交完了,回來,他說回來,是順理成章的,去,就是為了回來,去哪都是,去了,就回來。
他上車,關門,發動機響了,那輛舊貨車,開上公路,往西走,車走出去一段,在那片胡楊邊上,經過,那片金黃,從他車窗外面過去,過去了,後視鏡裡,也許還有一點,再遠,就沒了,就是公路,就是戈壁,就是那條往西走的路,沒有盡頭的那種路,走進去,走進去,走到那片黃裡去了,不見了。
我在那裡又站了一會兒,那片胡楊,下午的光斜了,斜光打在樹上,比剛才更黃,更深,是那種把整個秋天都壓進去了的黃,沉,厚,不是輕盈的美,是那種在極旱極寒的地方,活了幾百年,才長出來的美,是知道死,知道枯,但還是黃了這一季的美,不是對抗,就是黃,該黃,就黃,盡力地黃,黃得透,黃得深,黃得讓人站在那裡,一時說不出話,就是看著,看著,捨不得走。
但終究是要走的。
我上車,往西,往去的方向,那片胡楊在後視鏡裡,慢慢小,慢慢遠,金黃壓著灰舊,壓著那片戈壁,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金點,在那片灰裡,亮著,亮著,然後,路轉了一個彎,不見了。



2026年3月8日星期日

人間錄:把日子熬成湯


冬天是從窗縫裡進來的。

我在蘭州待過一個冬天,搬到西北师大附近前,住在城關區一條坡路上的舊樓裡,樓道裡常年有一股煤煙和白菜葉混在一起的氣味,暖氣不足,每天早上起來,被子邊角是涼的。那段時間我寫東西寫到卡住,便常常出門走,沿著黃河邊的路一直往前,看河水在冬天裡變得遲緩,顏色也暗沉下來,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河底慢慢凝固。

就在那條坡路的中段,有一家牛肉麵館。

不是那種裝修過的麵館,就是一間門面,兩扇玻璃門,玻璃上糊著舊報紙擋風,推開門,熱氣撲臉,白霧瀰漫,裡面擺著六張桌子,長條凳,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價目表,字是手寫的,毛筆寫的,有些字的墨跡已經模糊,看不清楚了,但沒有人去更換,大約常來的人都記得價錢,不需要看。

她叫馬秀蘭,五十七歲,這家麵館的主人。

我第一次進去,是被寒氣逼進去的,要了一碗麵,坐在靠牆的位置。她在灶後站著,動作很快,拉麵、下鍋、撈起、裝碗、澆湯、放蘿蔔片和香菜,一氣呵成,端過來放在桌上,說,小心燙。麵湯是清的,上面浮著幾滴紅油,牛肉片碼得整齊,香菜碎撒在上面,顏色搭得好看,我低頭吃了第一口,湯是真的好,不是那種加了很多料的厚重,是熬得時間夠長的那種醇,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冬天一下子退後了一些。

我後來幾乎每天去,漸漸和她說上了話。

她是甘肅臨夏人,回族,十九歲跟著丈夫來到蘭州,在這條坡路上住下,一住就是將近四十年。丈夫叫馬志剛,是個瓦工,能幹,脾氣好,一磚一瓦慢慢在蘭州站穩了腳跟,兩個人咬著牙,在這條街上盤下了這間門面,開了這家麵館。她說那時候什麼都不夠,本錢不夠,桌椅不夠,就連煤也是省著用的,冬天店裡冷,客人搓著手吃麵,吃完出汗了才暖過來。但生意做起來了,因為麵好,湯好,口口相傳,慢慢有了老主顧。

她在灶台前站了將近三十年。

丈夫八年前出了事。那年夏天,他接了一個工地的活,在高處作業,腳手架出了問題,人摔下來,送到醫院,救回來了,但腰椎受了傷,從此不能做重活。工地那邊賠了一些錢,但官司打得很費勁,最後拿到手的比原來說好的少了很多,她說那時候氣,氣得好幾天沒睡好,但氣完了還是得過,因為麵館還得開,丈夫的藥還得買,兩個孩子還在讀書。

她就一個人把麵館撐下來了。

我問她那幾年怎麼熬過來的,她在灶台前停了一下,用鍋鏟在鍋沿輕輕磕了一下,說,不想那麼多,就想今天的面湯熬夠了沒有,今天的麵粉夠用不夠用,想這些就行了,想多了反而撐不住。這句話說得很樸素,卻讓我想了很久。把日子縮小,縮小到一鍋湯、一袋麵,大約是很多人在撐不住的時候找到的那條窄路,窄,卻是真實的,能走人的。

丈夫腰傷之後,在家裡養了很長時間,後來好一些,能走動了,便每天來麵館幫她,做些輕的活,收碗,擦桌子,幫著備料。他坐在店裡一個角落的小凳上,慢慢剝蔥,慢慢擇香菜,動作比以前慢了很多,但做得仔細。她在灶台前忙,偶爾回頭看他一眼,不說話,轉回去繼續忙。我在旁邊坐著看,覺得那種沉默裡有一種東西,很結實,不需要說出來,說出來反而薄了。

兩個孩子,大的是兒子,跑貨運,在蘭州,成了家,偶爾來幫忙;小的是女兒,在西安讀了大學,留在那邊工作,逢年過節回來。她說女兒每次回來,都心疼她,說媽你歇歇,她說歇不住,歇下來手腳都不知道放哪裡。女兒說麵館這麼辛苦,不如關了,她搖頭,說這麵館開了這麼多年,街坊都熟了,關了,那些天天來的老人吃什麼去。說這話的時候,她自己大約也沒意識到,這已經不只是謀生的事了,而是另一種說不清楚名字的責任,壓在肩上,卸不下來,也不想卸。

她信教,每天早上開店之前,會有一段很短的時間,她一個人在灶台後面靜靜地站著,不動,也不出聲,就那樣站一會兒,然後開始生火。我有一次來得早,見到這個情景,沒有進去,在玻璃門外站了片刻,看見她的側臉,神情很平,像是把什麼東西放下了,又像是把什麼東西拿起來了,說不清楚是哪一種。

那碗牛肉麵,我在蘭州幾乎吃了整整一個冬天,每次坐下來,湯端上來,熱氣騰起,窗外的坡路和黃河邊的寒風就遠了一些。有時候店裡滿座,各種人擠在一起,工人、學生、附近的居民、偶爾一兩個外地來的,都低著頭吃,熱氣把人臉熏得模糊,說話聲、碗筷聲、外面的風聲混在一起,她在灶台後面穿梭,眼睛看著鍋,手上不停,額頭微微出汗,在那片熱氣和嘈雜裡,像一根釘子,把這間屋子釘在原處。

我離開蘭州是春節前幾天,去道別,她正在準備過節的備料,大蔥切成段,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我說要走了,她抬起頭,說,走了啊,路上小心,明年來蘭州還來吃。我說好。她低下頭,繼續切蔥,刀落在案板上,聲音清脆,很穩。

出門的時候,黃河邊上的風很大,把街上的塵沙捲起來,遠處的白塔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若隱若現。坡路上有個老人,推著一輛三輪車,車上綁著幾捆白菜,吃力地往上走,走幾步歇一下,走幾步歇一下,風把他的棉帽子吹歪了,他也沒有去扶。

麵館的燈還亮著,白霧從門縫裡漏出來一縷,在寒風裡散掉,什麼也沒有留下,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但那碗湯的溫度,從喉嚨到胃,卻是真實停留過的,不會因為走遠了就消失,大約會一直留在某個冬天的記憶裡,在某個又冷又餓的時刻,重新被想起來。

有些人就是這樣活著,不聲不響,一碗一碗,把熱的東西遞給別人,自己站在灶台後面,被熱氣熏著,年復一年。

2026年3月7日星期六

人間錄:老魏


是冬天的事,确切说是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我在兰州住了三个月。
那时我在西北师大附近租了一间平房,土坯墙,窗户对着一条土路,路边有几棵老榆树,叶子早落尽了,枝条在冬日的天空里画着细碎的线,看上去像是谁随手画了又没画完的东西。屋里有一个铁炉子,烧蜂窝煤,每隔几天要买一次煤,买煤就认识了老魏。
老魏全名魏建国,五十四岁,送煤的,骑一辆加重自行车,后座两边各挂一个铁丝编的篓子,每个篓子里码着蜂窝煤,码得整齐,像士兵排队。车子很重,他骑上坡的时候要站起来使劲踩,棉袄的背后湿了一片,但他不停,硬撑到坡顶,才坐下来喘一口气。脸是西北男人的脸,风把它刻得深,额头有横纹,眼角有竖纹,纹路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煤灰,像是皮肤本来的颜色。手更黑,指甲缝里,手背的纹路里,全是煤,那种黑不是脏,是干了太久的活,干进去了。
他每次来送煤,都要帮我把煤搬进屋,码放好,顺手看看炉子,有时候炉火不旺,他蹲下来,拨一拨,说你这炉子通风不好,把这里的灰掏一掏,就旺了。说完掏灰,拨炉,火旺起来,他才走。我说多少钱,他说不用,举手之劳。但每回我硬塞给他,他也不拒绝,收了,揣进棉袄口袋里,点头,推车走了。
那种人,帮了忙不居功,收了钱不客气,干脆,不粘。
后来渐渐熟了,他来送煤,若是我在,就在门口说几句话。他不进屋,说进去把你屋里弄黑了。就站在门口,冬天的风吹着,他也不在意,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白气,白气散在冷空气里,一句一句的。
他是甘肃会宁人,从农村出来的。会宁那地方,是有名的苦地方,黄土高原,干旱,靠天吃饭,老天爷若是不给面子,地里什么都出不来,出来了也是薄收。他家里弟兄四个,他是老大,父母老了,地里的活,弟弟们顾,他出来挣钱,往家里寄,寄了很多年了。
出来之前在村里种地,种了快二十年,把土地的脾气摸得很清楚,哪块地保水,哪块地跑墒,播种的时机,施肥的分寸,这些他都知道。但知道又怎样,年景不好,知道也是白知道,粮食不够吃,更不要说换钱。他说有一年,他大女儿念小学要交书本费,两块钱,家里翻遍了凑不出来,他去邻居家借,邻居家也没有,最后他老婆把一只下蛋的母鸡卖了,才凑出两块钱来。他说这事,语气是平的,不是在诉苦,就是在说一个事实,但两块钱卖一只下蛋的鸡,这件事的重量,不需要他渲染,自己就在那里压着。
他出来的时候,大女儿八岁,小儿子三岁。他说离开那天早上,小儿子不知道他要走,还缠着他玩,他把儿子抱起来,转了一圈,放下,出门,没有回头,回头怕走不了。他说不回头,这三个字,我当时听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种父亲的狠劲,是对自己狠,逼着自己走,不是不疼,是疼了也要走。
兰州他有个远亲,帮他找了这个送煤的活。起初不会骑加重车,摔了好几次,膝盖摔破了,爬起来继续学,学会了,就开始干。每天早出晚归,风里来雪里去,一趟一趟,把煤送到各家各户,一块一块地挣。每个月往家里寄,留够自己的房租和吃饭钱,剩下的全寄走。他住的地方我没见过,他说是个地下室,冬天倒是暖和,就是潮,墙上返碱,白花花的一层。
他老婆在家里种地,带孩子,伺候老人,他说她能干,比他能干,要不是她在家里撑着,他也出不来。说起老婆,他的表情有一种不善言辞的人才有的温厚,不说什么肉麻的话,就是那个神情,让人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在他心里是什么分量。
他每年只回一次家,过年,腊月里回去,正月里出来,在家里待二十来天。他说那二十天,他什么都想干,修房,挑水,去看老人,陪孩子,补回一年的亏欠,但时间不够,总是没干完就又要走了。走之前,他老婆给他烙一摞锅盔,用布包好,够吃好几天的,他带着,坐班车到兰州,锅盔吃完,年也就彻底过完了。
我问他,想过不干这个,干别的吗?
他想了想,说,想过,干过力工,搬过砖,也想跟人学过做买卖,但没那个本钱,也没那个脑子。他说自己脑子直,不会算计,做买卖不行,送煤是力气活,他力气有,就干这个。这话说得坦然,没有自怜,是一个人把自己看得很清楚之后的坦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料,能干什么,就干那个,干好那个。
有一天他来送煤,多等了一会儿,我才开门,他看见我气色不好,问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有些感冒,没大事。他放下煤,进去看了看炉子,又去看了看我的煤存量,说,你这两天别出门,煤够烧到后天,后天我给你再送来。我说好。他走的时候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两个橘子,放在门口的窗台上,说,吃这个,爽口。那两个橘子,圆的,橙黄的,搁在灰扑扑的窗台上,颜色鲜,像是这个冬天里突然有的一小块暖意。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推车走,那个背影,棉袄的后背,煤灰的颜色,在冬天的土路上走,两边是落尽了叶子的榆树,树枝在冷风里轻轻地动,他走过去,车轮碾过土路,留下两道辙印,歪歪地延伸出去,拐过墙角,不见了。
那两个橘子的事,我记了很久。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送煤人,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两个橘子,放在生病的房客的窗台上。但有些小事,有一种结实的东西在里头,是一个人待另一个人的那种真,不是客气,是真的,那种真,比很多郑重其事的善意,更让人记得住。
后来我离开兰州,没有专门去跟他道别,只是某天他来送煤,我说我下个月要走了,他说,哦,走了好,这里冬天冷。我说你自己保重,他说没事,皮实,冻不坏。然后把煤卸好,码整齐,拍了拍手,推车走了。
就这样分开了,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干脆,不粘。
我后来常想,他的大女儿,当年八岁,如今早已嫁人了;那个他走时没有回头的三岁小儿子,如今也是大人了。他自己那时五十四岁,如今若还在,该是七十多的人了,不知道还送不送煤,不知道那辆加重自行车还在不在。会宁那地方,这些年好了一些,有了路,有了项目,年轻人出去读书的多了,据说考大学的比例,在全国都是靠前的,那是苦出来的拼劲,是父辈们在黄土里刨了太久之后,积下来的对另一种活法的渴望。
但那个冬天是真实的,那条土路是真实的,那个在坡上站起来使劲踩车的背影是真实的,还有那两个橘子,橙黄的,放在灰扑扑的窗台上,冬天的光照着,那个颜色,也是真实的,结实地存在着,任时间怎么走,都搁在那里,不散。
屋外那几棵老榆树,叶子落尽之后,有一种干净,是把多余的东西都卸掉之后,剩下来的干净,枝条画在天上,简单,但是有力。就像有些人,一生没有多余的东西,有的就是那身棉袄,那辆破车,那双黑手,和那一摞老婆烙的锅盔。卸掉了繁复,剩下来的,反而是最结实的部分。

2026年3月6日星期五

人間錄:搭車到敦煌


那輛車是在戈壁灘上停下來的。
不是出了問題,是司機主動停的,他把車停在路邊,發動機還開著,推開門跳下去,站在公路旁邊,對著茫茫戈壁,撒了一泡尿,抖了抖,跳回來,關門,繼續走,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他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在那條路上,這就是尋常事。
我是在酒泉搭上這輛車的。
在路邊站了將近一個小時,舉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敦煌兩個字,過了幾輛車,都沒停,後來這輛停了,是一輛舊東風貨車,車頭高,車廂裡拉著貨,用帆布蓋著,繩子捆緊,司機從車窗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說,上來。
我上去,車座寬,坐兩個人綽綽有餘,他把車開起來,也沒問我從哪來,也沒問去幹什麼,就開著,收音機開著,放的是秦腔,咿咿呀呀,在那個寬大的駕駛室裡,被發動機的轟鳴聲蓋著,若有若無。
他叫張建國,五十二歲,甘肅人,跑長途貨運,從蘭州到敦煌,從敦煌到哈密,從哈密到烏魯木齊,這條線,他跑了將近二十年,公路兩邊的每一塊大石頭,他都認識,他說他認識,不是說笑,他說那塊石頭像隻趴著的駱駝,那塊像個坐著的老人,每次經過,就像見到老熟人,心裡踏實。
戈壁是平的,路是直的,直到看不見盡頭,兩邊什麼都沒有,就是石頭,礫石,偶爾一叢駱駝刺,低,硬,風把它們壓得彎著,但沒有死,就那麼彎著,活著。天是藍的,那種把人壓得喘不過氣的藍,不是讓人高興的藍,是讓人沉默的藍,太大了,大得讓人覺得自己是一粒灰塵,飄在那裡,不知道往哪裡落。
張建國話不多,但不是沉默的人,是那種不說廢話的人,有話說,沒話不說,說出來的,都是實的。他說他年輕時候,也想做別的,學過開挖土機,學過電焊,但都沒堅持下來,後來跟著一個老鄉跑貨運,一跑就跑下來了,他說這行苦,苦在熬,熬夜,熬時間,熬那條一眼望不到頭的路,熬進去了,就出不來了,也不想出來了。
我問他,一個人開車,不孤獨嗎,他說,孤獨,但戈壁上孤獨慣了,反而不覺得,他說他最怕的是堵車,在城裡堵著,前後都是車,走走停停,他說那才難受,才真正覺得憋,說寧可在戈壁上跑,空,雖然空,但自在。
他家在武威,老婆和孩子在那裡,他一個月回去一次,有時候兩個月,看任務,回去待幾天,又走。他說他女兒今年上初中了,長得快,上次回去,他覺得沒認出來,不是真的沒認出來,就是,忽然發現孩子大了,不是走的時候那個孩子了,他說這話,語氣平,但那個停頓,在平的底下,有什麼。
公路兩邊,開始出現沙漠,是從戈壁過渡到沙漠,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礫石少了,沙多了,沙丘從地平線上升起來,是那種緩緩起伏的沙丘,線條柔,光在上面走,把沙面照出一層暖色,金,深,是那種只有下午才有的顏色,厚重,沉,讓人想停下來看,但車不停,一直走。
他從駕駛台的格子裡摸出一個饃,遞給我,說,餓了吃,我說謝謝,他說不客氣,在路上,大家都是這樣,他說在這條路上,遇見了就是緣分,幫一把,是應該的,說完了,把自己那個饃,也拿出來,咬了一口,嚼著,眼睛看路。
那個饃是硬的,但不乾,是那種烙過的饃,有麥子的香,我啃著,看窗外的沙漠,沙漠很安靜,安靜得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也從來沒有人離開過,就那麼在那裡,千年萬年,不說話。
我問他,這條路上,遇見過什麼事沒有,他想了想,說,遇見過,有一次在瓜州那邊,冬天,大雪封路,他把車停在路邊,等路開,在車裡等了兩天,就他一個人,乾糧吃完了,水也快沒了,第二天夜裡,他說他不知道怎麼了,忽然有點怕,是那種從來沒有過的怕,不是怕死,就是怕,怕那個空,怕那個黑,怕那個就他一個人在那條路上,什麼都沒有,他說他那天夜裡,給他老婆打了電話,說了很久,說到天快亮,說什麼,他說他忘了,就是說,說著說著,那個怕,就散了。
說著說著,那個怕,就散了,我聽了這句話,覺得這是他說的話裡,最真的一句,不是因為他找到了答案,是因為有人在電話那頭,聽著,那就夠了,那個空,就不那麼空了。
下午四點多,敦煌到了,遠遠就看見鳴沙山,沙山的曲線,在藍天下,柔,圓,像是某種古老的安慰,在那裡放了很多年,等人來,看見,然後離開。
他把車停在路邊,說,敦煌到了,我說謝謝你,他說,不用謝,順路,他從格子裡摸出一瓶水,遞給我,說,拿著,沙漠裡缺水,我接了,下車,他把車開走,那輛舊東風貨車,開進敦煌的街道裡,發動機的聲音,在那條街上,隆隆地,走遠了。
我站在路邊,拿著那瓶水,看著車走遠,看著那條路,從敦煌往西,繼續延伸,延伸到哈密,到烏魯木齊,到更遠的地方,那條路上,還有很多輛車,還有很多個張建國,熬著夜,熬著時間,熬著那條望不到頭的路,往前開,開過戈壁,開過沙漠,開過那些他認識的石頭,開過那個他一個人待了兩天的地方,開過去,不停。
鳴沙山在暮色裡,顏色變深了,是那種橘紅,深沉,壓在那裡,沙面上的線條,更柔了,像是被時間,一遍一遍,磨過的那種柔,磨了多少年,磨出來的,不知道,但就是那麼柔,那麼深,那麼沉,在那裡,等著天黑,等著明天的太陽,又來,把那些線條,重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