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月12日
经过了一段艰辛的火车旅程,我终于来到了这座迷人而璀璨的城市。火车驶入巴黎北站时,我不禁屏住呼吸,第一次窥见了巴黎的天际线景致——那优雅矫捷的埃菲尔铁塔轮廓,圣心教堂庄重的圆顶在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烤栗子、汽车尾气以及馥郁醉人的烟草气息。
尽管林荫大道上熙熙攘攘、活力迸发宛若血液流经血管,但一股莫名的不安情绪似乎笼罩着整座城市。街头艺人吸引的人群较往日少了,代替往日的活力是些许低沉压抑的语调。衣冠楚楚的巴黎人匆匆走过,目光游移,仿佛害怕与人对视。也许这只是1968年的暴乱残留的幽魂尚未散去。
我的客房正好遥望着拉丁区那迷宫般的鹅卵石街道,街道两侧遍布书店和咖啡馆。胖乎乎的杜兰德先生用法式热情招呼我入住,但他的笑容似乎比往常黯淡了些许。当我问及必去景点时,他顿了顿,用长满老茧的拇指和食指揉捻着他的八字胡须。
"卢森堡公园能让人感到……宁静,"他终于低声说道,"可以说是一处远离尘世烦扰的避风港。"他的不安使我对这处著名公园更加好奇。
1969年1月15日
这几天里,我一直在探访杜兰德所推荐的卢森堡公园,游览其修剪整齐的树丛与草地。即便在这个深冬季节,当花园处于沉睡状态,这里辽阔的园地、雄伟壮观的喷泉与雕像依旧美不胜收,散发着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然而尽管环境如此恬静,我却无法彻底放松心绪。
同我一道在公园中漫步的游客们步履蹒跚,彼此避而不视,就像巴黎街头的行人一般。偶尔视线相接,双方却又迅速避开,似乎满怀某种……恐惧?或是羞愧?我无法确切地说出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奇异紧张气氛,它使这份宁静也变得如同脚下的枯叶粉身碎骨般易碎。
就在今天,我无意中听到一对年轻知识分子在僻静的长椅上低声交谈,字字带着忧心重重。
"你读过最近广为流传的那本《马尔多罗之歌》了吗,他把僭越的享乐升华成了诗?"那位瘦高个儿的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问道。
他那位身材臃肿的同伴不禁打了个冷颤,将围巾裹得更紧。"仅从书中摘录便令人毛骨悚然,我可不想亲自接触那等……离经叛道的反常之作。"
他们的话语无疑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决定晚些时候造访杜兰德先生,详细询问这部争议之作。仅仅听到书名,他就面露难色,脸色骤然失去血色。
"《马尔多罗之歌》?"他凝重地说,还不安地回过头去,生怕有人在偷听。"那书……简直是令人作呕。书中倾注着一个疯子最扭曲黑暗的念头,真是遭毒害了。我恳请你,千万要远离那等异端邪说。"
然而就如同飞蛾难以抗拒火焰芳艳欲滴的舞姿,我禁不住借了他一本备藏的旧书,想亲自一睹这部举世罕见的恐怖之作的庐山真面目。
1969年1月18日
自从我翻开了这本可憎之书,便再也无法安睡了。《马尔多罗之歌》令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比想象中更为淫靡残暴的景象——怪诞可憎,使人不寒而栗,简直亵渎了神明。
一页又一页,作者徘徊于暴力与疯癫的幻景中,展现出一幅幅恍若人类潜意识深渊中诞生的恐怖梦魇。马尔多罗这一形象在书中变幻莫测,时而是个残破不堪的老人,时而是只血淋淋的鲨鱼,时而又化身为从孕育怪物的大海中诞生的畸形儿。他所犯下的罪行更是从残酷、淫秽一直升级到了难以理解的地步。
然而在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画面与疯狂的胡言乱语的背后,我隐约感受到了一种更为深邃的哲学思辨意图——宛如一场颠覆性的尼采式探究,试图窥见人性内里潜藏的黑暗力量。阅读此书,就如同凝视深渊,最终发现同样的罪恶与扭曲也在你内心映射投射;这种体验令人极度不安,仿佛灵魂亦被卷入了书中疯狂幻象缭绕的漩涡之中。
抑或如杜兰德先生所言,这本书不过是一颗已经彻底失常的疯狂之人的产物,一场毫无意义的咆哮,除了引人震惊与作呕之外别无他用。两种可能孰轻孰重,真令人难以抉择。
1969年1月20日
我决定乘坐最近一班火车离开巴黎。马尔多罗的憎恨咒骂如同被诅咒的祷告经轮,在我脑中不断回旋,将那些可憎的幻象扭曲成更加骇人的新形态——半形半影的怪物一现身便在视野边缘消散,却未曾彻底隐没于黑暗之中。
昨夜,我从一个栩栩如生的梦魇中惊醒,那噩梦过于逼真,远非虚构能及。我几乎可以确信,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窥伺……那是一些隐藏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的不可名状之物。当我终于点着了火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然而,胸中的窒息感和双手的不住战栗持续了数小时。
我奋力压抑住想要尖叫的冲动,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此时,我听到了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仿佛有什么正在窃窃私语,悄然靠近。一种极其危险的预感油然而生,如同有无形的威胁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我僵硬地转过头,却未见任何异常,只有窗外的月华如水般静谧流淌。
即便在白日清醒时,我依旧能感受到一股邪恶的存在正虎视眈眈,隐藏在视野之外。这种无形的威胁,虽然看不见却无处不在,就如同从窗下的小巷中飘来的薄雾般有形有质。当我路过前台时,杜兰德先生投来忧心忡忡的目光,似乎意识到那本书的阴暗力量已经勾连上了我的心智。我再也无法在这座城市多作逗留,恐怖的虚幻之气如同有毒烟雾般笼罩在空气中。
或许是时间和距离的阔别能够消弭马尔多罗诗篇遗留在我心头的阴魂不散。又或许,我和这座巴黎古城一样,早已被如此罪恶的思想和幻象彻底侵蚀——白日的世界和黑暗深渊之间曾存在的界限如今已不复存在。无论前路将通向何方,我的内心已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我仿佛被噬咬、被感染,因为我窥见了人类本不应触及的邪恶世界的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