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去南方山區採訪,聽說有個叫老張的農民把荒山改成了「觀鳥基地」。朋友說,你去看看吧,那地方有意思。我順著盤山土路上去,遠遠就看見一排銀色的反光板立在林子邊上,像佈景用的幕布。走近了,聽見樹叢裡有壓低的說話聲,還有快門連拍的咔嚓聲,密集得像下雨。
老張蹲在一棵樹下,手裡捏著根自己捲的旱煙,煙火明滅。他五十多歲,皮膚曬得發黑,眼睛很小,笑起來瞇成一條縫。見我來,他沒起身,只用下巴點了點前方,示意我別出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十幾個城裡來的攝影師正架著長焦鏡頭,對準一根橫出來的枯枝。枝頭立著隻翠鳥,羽毛在斜陽裡泛著藍綠色的光。那鳥一動不動,像被釘住了。我盯著看了一會兒,才發現牠的一條腿有些不對勁,微微彎曲著,不敢落地。
老張見我看出來了,也不瞞,吐口煙說,斷的。不斷牠飛走,拍不成。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該澆地了。我問,這樣不殘忍嗎?他笑,說你們城裡人才講殘忍,我只管他們給錢。一個人五百塊,週末能來二十幾個,你算算。說完他把煙頭按滅在石頭上,站起來去樹後拿了一隻塑料盒,裡面裝著活的麵包蟲,還在蠕動。他走到另一棵樹下,把蟲子掛在細枝上,動作熟練得像擺攤賣菜。蟲子扭動著身體,陽光把牠們的汁液照得半透明。老張說,這叫誘食,你得讓鳥過來吃,纔有動態可拍。他們要的是「野趣」,可野趣哪有那麼容易,都是我佈出來的。
他領我到林子深處,指著幾個被修剪過的樹枝說,這些都是我按他們要求弄的。光線要好,背景要乾淨,枝頭不能亂,構圖得對稱。他說有個攝影師還讓他把鳥巢挪到向陽的地方,說那樣拍出來「生機勃勃」。我問鳥呢?他說鳥也得跟著挪,不挪不行。他講這些時,語氣裡沒有得意,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做慣了的麻木。他說,剛開始我也覺得不對,可後來想想,地還是我的地,鳥也是我抓的鳥,他們要什麼我給什麼,這不就是生意嗎?
我在山上待了兩天。每天天不亮,老張就起來佈景,把蟲子掛好,把枝葉修齊,把反光板調整角度。城裡的攝影師們九點左右到,他們穿著戶外衝鋒衣,揹著雙肩包,一副要征服自然的樣子。老張給他們引路,告訴他們哪棵樹下有鳥,什麼時候光線最好。攝影師們屏住呼吸,按下快門,然後興奮地查看液晶屏,互相誇讚,說大自然真是神奇,這麼美的瞬間都被我們捕捉到了。老張站在一旁,偶爾點根煙,眼神空洞地看著遠處的山。我問他在想什麼,他說沒想什麼,就是覺得好笑。他說,你看他們拍得那麼認真,可他們不知道,這哪裡是自然,這是戲班子。
有一次一個攝影師問老張,你這裡的鳥怎麼這麼聽話?老張說,山裡的鳥都聽話。攝影師信了,還感嘆說,還是原生態的地方好,鳥都沒被人類破壞過。老張沒接話,只是轉身去檢查那隻斷腿的翠鳥。那鳥還在枝頭,眼睛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恐懼,也不是順從,像是一種認命的靜止。老張看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幾粒穀子,撒在樹下。他說,你也得吃點,不然撐不住。那動作很輕,像在跟鳥道歉,又像在跟自己和解。
傍晚時分,攝影師們陸續下山,車燈劃過塵土,消失在彎道盡頭。老張收拾好反光板,把掛在樹上的蟲子取下來,那些沒被吃掉的還在蠕動。他把牠們倒回盒子裡,說,明天還能用。我問他這樣的日子過得慣嗎?他想了想,說慣不慣也沒辦法,山種不出糧食,外出打工年紀又大了,只能靠這個。他說他兒子在城裡送外賣,一個月五千塊,還得租房。他說如果這個基地能多賺點,興許能給兒子攢個首付。說到這裡,他笑了笑,笑容裡有點苦,也有點無奈。
我走的那天,老張送我到山腳。臨別時他從口袋裡掏出張照片,是一隻白鷺站在水邊的畫面,構圖完美,光線柔和。他說這是去年一個攝影師拍的,後來得了獎,還寄了張照片給他。我看著那照片,又看看老張,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把照片收回去,說,你知道嗎,那隻鳥拍完就死了。我餓了牠兩天,牠才肯站在那個位置不動。說完他轉身往山上走,背影在夕陽裡拖得很長,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樹枝。
後來我再沒去過那座山。偶爾在社交媒體上看到那些精美的鳥類照片,配文總是「偶遇」「大自然的饋贈」「生命的奇蹟」,底下一片讚嘆。我會想起老張蹲在樹下抽煙的樣子,想起那隻斷腿的翠鳥,想起掛在枝頭蠕動的麵包蟲。那些被凝視的美,背後是怎樣的佈景與殘忍,沒人在意,也沒人追問。快門按下的瞬間,一切都變成了「自然」,而真正的自然,早就在鏡頭之外掙扎、求食、死去。風吹過山林,樹葉嘩啦啦響,像有什麼話想說,又終究沒說出來。
2026年6月22日星期一
人間錄:觀鳥基地
2026年6月21日星期日
倉鼠哲學
李斯年輕時做過一個小吏,管糧倉,某日見廁中之鼠,瘦骨嶙峋,驚弓之木,人來則竄,見光則逃;轉入倉中,又見穀倉之鼠,肥碩安臥,泰然處世,旁若無人。李斯站在那裏,想了很久,想通了一件事,從此人生大計,一錘定音: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這個道理,說穿了不過是「環境決定命運」,西方社會學家用一百本書才說清楚的,李斯在糞坑邊上,一眼看透,這個人的智力,是不必懷疑的。於是他去投師荀卿,學帝王之術,學成辭師,一路西行入秦,見秦王嬴政,獻滅六國之策,從此扶搖直上,官至廷尉,後任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倉中之鼠的格局,終於修成正果。李斯替秦始皇做了許多大事,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樁樁皆是開天闢地的壯舉,後世任何一本中學歷史課本,都不得不給他幾行篇幅,這是實績,不能抹殺。然而李斯這個人,最出色的作品,不是政令,而是一篇文章——《諫逐客書》,秦王因六國奸細鄭國修渠一事,盛怒之下欲逐一切客卿,李斯亦在被逐之列,他提筆上書,不哭不鬧,不搬弄私情,純以利害說之,論泰山不辭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末了話鋒一轉,得出結論:逐客是資敵,是弱秦,秦王覽畢,即日收回成命。這篇文章,中國歷代選本皆錄之,劉勰《文心雕龍》盛讚其辭,韓愈以降,無人不知,以一篇文章救一國之客卿,兼救自己的性命,投入產出之比,堪稱絕佳。一個人文章寫得好,固然可喜;然而寫文章的動機,從來是個問題。李斯寫《諫逐客書》,幾分是為天下蒼生,幾分是為一己私位,他自己心裏最清楚,後人也猜得出來,只是大家都不點破,彼此心照,文章的道德成色,自古如此,毋須苛責。真正要苛責的,是沙丘之謀。始皇帝駕崩於巡遊途中,趙高持遺詔,密謀矯詔,欲立幼子胡亥,廢長子扶蘇,來說服李斯,李斯初時義正辭嚴,痛斥趙高,說了一番大道理,頗有骨氣;趙高不動聲色,只問他一句:君侯自料,與蒙恬相比,孰賢?李斯沉默了,沉默之後,他答應了。那一個沉默,是一個人靈魂徹底投降的時刻,一生的書讀到那一刻,全部作廢,倉鼠哲學的本質暴露無遺——他怕的,從來不是不義,而是失去那個穀倉。後來的事,人盡皆知,胡亥即位,趙高弄權,指鹿為馬,李斯上書言事,趙高從中作梗,始終遞不到皇帝案頭;李斯三族被夷,腰斬於咸陽市,臨刑之際,回顧次子,說:「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父子相哭,旁觀者無不動容。這一句話,是李斯這一生說過的最真實的一句話,沒有帝王之術,沒有縱橫捭闔,只有一個老人,想起年輕時牽狗出獵的清晨,那時候還沒有倉鼠哲學,還沒有丞相的位置要守,還只是上蔡的一個少年,天地遼闊,黃犬在側,兔子在前,一切都還沒有開始。李斯死後兩年,秦亡。他用一生的聰明去守護的穀倉,連同穀倉裏所有的米,一把火燒了個精光,項羽的火,燒了三個月,這是歷史的另一種幽默,只是當事人笑不出來。
2026年6月20日星期六
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陳寅恪的殉道與孤燈
陳寅恪此人,二十世紀中國學術史上最高的一座山峰,說最高,並非溢美,而是一個經過時間反覆檢驗之後,幾乎已成學界共識的判斷,他的學問,橫跨隋唐史、魏晉南北朝史、蒙古史、梵文、巴利文、突厥文、西夏文、藏文、滿文,通曉十餘種語言,此等學術版圖,在二十世紀的中國學者中,無人可以比肩,然陳寅恪的偉大,不只在學問的廣博,更在他將這份廣博,化為一種深刻的歷史洞察,一種在繁瑣的史料之間,看見人類文明深層脈絡的能力,此種能力,不是訓練所能造就,而是天賦,加上數十年的修煉,加上一種對真相永不妥協的執着,三者合一,方才成就了那個在清華園,令學生仰望的陳寅恪。陳寅恪出身江西義寧陳氏,祖父陳寶箴,父親陳三立,皆是晚清重要的政治與文化人物,此等家世,給了他最好的文化薰陶,亦給了他一種深入骨髓的文化使命感,他自幼隨父遊歷,後負笈海外,先後在日本、德國、瑞士、法國、美國求學,遊學逾二十年,然從未拿過任何一個學位,此事在今日的學術評鑑體制下,是一個無法通過審查的履歷,然陳寅恪的學問,是那個體制,永遠無法生產的,他讀書,是為了讀懂,不是為了文憑,此種對學問本身的純粹態度,在那個以學位論資排輩的學術環境中,是一種異端,然歷史證明,那個異端,比所有持有學位的正統,都走得更遠,也更深。他執教清華,與梁啟超、王國維、趙元任並稱「清華四大導師」,此四人,代表了民國學術最高的成就,然四人之中,陳寅恪是最長壽的,亦是命運最多舛的,梁啟超病逝,王國維投水,趙元任後來赴美,皆在歷史的劇變之前,先後離場,唯陳寅恪,留了下來,留在那個他既無力離開、又無法完全容身的中國,以兩眼先後失明的殘軀,以一個被政治環境不斷擠壓的學術空間,繼續寫,繼續思考,繼續以那支已看不見紙面的筆,書寫他對歷史的理解,此乃陳寅恪晚年最令人動容的圖景,一個盲目的老人,在廣州的小樓上,口述著作,由妻子與學生記錄,那些著作,是《論再生緣》,是《柳如是別傳》,是一個在政治黑暗中,以研究明末清初的文人與女子,曲折表達自己對氣節與自由的堅守的老學者,最後的精神燃燒。一九五三年,北京擬調陳寅恪北上,主持中古史研究所,陳寅恪提出兩個條件,其一,不學習政治,不參加政治學習;其二,中古史研究所的所旨,是「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此二條件,在當時的政治氛圍中,是近乎不可思議的要求,然陳寅恪提出了,而且堅持,北京方面最終未能接受,陳寅恪留在廣州,此事在中國學術史上,是一個標誌性的時刻,一個學者,以兩個條件,向整個國家的意識形態機器,宣示了他的底線,那底線,不是激烈的對抗,不是慷慨的殉道宣言,只是兩個平靜的要求,然那平靜之下,是一種鋼鐵般的拒絕,拒絕將學問,作為政治的工具,拒絕將思想,關入意識形態的囚籠,此乃陳寅恪一生最重要的政治聲明,雖然他本人,或許從未自視為一個政治人物。「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此十字,是陳寅恪一九二九年為王國維紀念碑所撰碑文中的核心句,然此八字,同樣是他對自身學術生命的最準確描述,他的學問,從來不依附於任何政治立場,不服務於任何意識形態,不為任何政治需要,修改一個歷史事實,此種獨立,在任何時代,皆是奢侈品,在二十世紀的中國,更是一種需要付出巨大代價的堅持,陳寅恪付出了,失去了行動自由,失去了發表自由,失去了視力,失去了晚年的健康,然他沒有失去那十個字,那十個字,始終是他學術生命的核心,無論外在的政治環境,如何擠壓,如何勒索,如何要求他妥協,他始終沒有在那十個字上,退讓半步。他的《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與《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是二十世紀中國史學最重要的著作,此二書,以一種跨越種族與文化的宏觀視野,重新詮釋了隋唐歷史,令那個時代的政治與文化,呈現出一種前所未見的立體感,然陳寅恪的史學,不只是資料的排列與分析,而是一種對人類文明興衰的深刻感悟,他在史料中,看見的,始終是人,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掙扎求存的人,是在文明的轉折點上,做出各種選擇的人,此乃他的史學,與一般的實證史學,最根本的分別,他的學問,有靈魂,那靈魂,是對人類處境的深切悲憫。晚年的陳寅恪,雙目失明,又逢文化大革命,在廣州中山大學,遭受批鬥,昔日的學術榮光,在那個年代,成了罪狀,他的著作被批判,他的學問被否定,他本人,被掛牌遊街,一個七十餘歲的盲目老人,在廣州的烈日下,承受着那個時代最野蠻的羞辱,此情此景,令任何有良知的讀史者,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憤怒與悲涼,然陳寅恪在那些批鬥中,從未求饒,從未認罪,從未以任何形式,承認那些他知道是謊言的指控,此乃他最後的尊嚴,一個已無力抵抗的老人,以沉默為武器,守住了他最後可以守住的東西,一九六九年,陳寅恪在廣州逝世,享年七十九歲,同年,其妻唐篔亦隨之而去,此等生死相從,令人動容,然更令人動容的,是陳寅恪臨終前,仍在口述著作,仍在以那支看不見紙面的筆,為中國歷史,留下最後的注腳,那注腳,比任何政治口號,都更長命,也更值得被記住,在那盞孤燈之下,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從未熄滅。
2026年6月19日星期五
人問寒山道
寒山寫過一首詩,說:「人問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釋,日出霧朦朧,似我何由屆,與君心不同,君心若似我,還得到其中。」那首詩,是一首指引,也是一首拒絕,說那條路,不是找不到,是你的心,與那條路所需要的心,不同,所以到不了,然而若你的心,與我的心相似,那麼,你自然就到了,那個說法,是禪宗的語言,卻沒有禪宗的故弄玄虛,說得如此直白,如此日常,直白到讓人覺得,那個道,其實並不神秘,只是需要一種特定的心,那種心,不是悟道之心,不是修行之心,只是一顆,願意在寒冷裏,仍然往裏走的心,那個往裏走,是寒山給所有人的,唯一的,也是最簡單的,指引。寒山是誰,沒有人真正知道,他的姓名,不詳,他的生卒,不詳,他的籍貫,不詳,甚至他是否真實存在過,仍有爭論,他是一個謎,然而那個謎,留下了三百多首詩,那些詩,是中國詩史上最特別的一批,不是因為它們最美,不是因為它們最有技巧,而是因為它們,讓人覺得,是一個真實的人,在某一個真實的山裏,說的真實的話,那個真實,在中國詩歌史上,是珍稀的,大多數詩人,在落筆的時候,多少有一個讀者在眼前,多少有一個傳世的念頭,寒山的詩,讓人感覺,他寫詩,純粹是因為他想說,不是因為他想被人看見,那個不想被看見,是他最大的自由,也是他的詩,至今仍然讓人動容的原因,因為它們,不是表演,是呼吸。他住在浙江天台山的寒岩,那個岩,荒涼,冷峻,人跡罕至,他在那裏,與拾得為友,拾得是國清寺的廚僧,兩個人,一個住在山岩,一個在寺廟廚房,然而每隔幾日,互相探訪,把寺廚剩下的飯菜,帶給寒山,那個交往,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樸素的一段友情,沒有詩酒唱和,沒有書信往來,只有剩飯,只有兩個在各自的邊緣,找到了彼此的人,那個找到,是寒山詩裏那種溫暖的底色,他的詩,寫的是孤獨,然而那個孤獨,不是淒涼,是一種有溫度的孤獨,是知道有人,在不遠的地方,存在著的,那種孤獨。他的詩,在中國本土,長期被正統文學圈忽視,被視為野詩,偏詩,不入流,然而到了二十世紀,美國的垮掉的一代,發現了寒山,金斯堡讀他,凱魯亞克讀他,史奈德把他的詩,翻譯成英文,那個翻譯,讓寒山在美國,成了一個精神偶像,一個比在中國本土,更廣為人知的名字,那個弔詭,是中國文學史上,最讓人感嘆的一個文化旅行,一個唐朝的山中隱士,在一千年後,成了美國六十年代反文化運動的精神源頭,那個旅行,穿越了語言,穿越了時間,穿越了文化,抵達了那些在舊金山的街頭,尋找另一種活法的年輕人的心裏,那個抵達,說明寒山說的那個道,那條路不通的道,其實通向了所有時代、所有文化裏,那些選擇往裏走的人,他們在不同的山裏,找到了同一條路。他的詩,有時說飢寒,說落魄,說被人嘲笑,說世人不理解他,那些詩,讀來如同日記,是一個人在山裏,把那天的感受,說出來,不加修飾,不作昇華,就是那個感受,那種寫法,在唐詩的美學傳統裏,是異類,唐詩要的是煉字,是對仗,是那種打磨到光可鑑人的精緻,寒山的詩,粗糙,隨意,有時候語法都是歪的,然而那個粗糙,不是功夫不夠,是功夫多到可以放棄功夫,是一個人的表達,到了某個程度,不需要技巧的包裝,技巧本身,反而成了誠實的障礙,寒山去掉了那個障礙,留下了那個誠實,那個誠實,在一千三百年後,仍然新鮮,因為誠實,不會過期。他詩裏有一首,說:「我家本住在寒山,石岩棲息離煩悶,泯然無人識,孤雲去獨還。」那首詩,是他整個人格的縮影,無人識,是事實,不是悲歌,孤雲去獨還,是他的日常,不是孤獨的嘆息,而是一種對那個日常,的,接受,那個接受,不是無奈,是選擇,是一個人,在知道了所有的選擇之後,選擇了那片雲,選擇了那個岩,選擇了那個無人識,那個選擇,是寒山給這個世界,最輕,也最重的,一個示範,輕,是因為他說得如此輕巧;重,是因為那個輕巧,需要一生,才能做到,做到了,便是寒山,做不到,便是我們,然而每一個讀他詩的人,在那個讀的瞬間,都成了一點點的,寒山,那個一點點,已經足夠,那個路,往裏走,不通,卻通,通往那個讀了他的詩、心裏忽然安靜一下的,瞬間,那個瞬間,是寒山道,最真實的,一個路口。
2026年6月16日星期二
人間錄:两根烟囱
东边那根,已经二十年没有冒过烟了。
西边那根还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有烟,烟是白的,直的,往上走,走到一定高度,被风接走,散了,消了,消了的时候,下面已经又出来了,接着,这样一直到下午两点,停了,下午的那段时间,两根烟囱都沉默,像是在等什么,等到第二天早上,西边那根,再开始。
我在山西晋城的一个叫做横水镇的地方住过一段时间,是某年秋天,太行山的叶子那时候还没全落,一半黄,一半绿,像是这个季节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彻底换一张脸,就那么犹豫着,两种颜色对峙,倒比全黄的时候,更好看。那个镇子不大,主街两侧是低矮的楼,有些还是平房,那两根烟囱,在镇子北边一个旧厂区的上方,高,旧,东边那根,顶部有一段破损了,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却也没有倒,就那样缺着,站了二十年。
他叫陈明亮,五十八岁,那个厂区里还在运转的那家陶瓷厂的窑主,西边那根烟囱,就是他的窑。
我认识他,是因为在镇上迷了路,走进那个厂区,那个厂区原本有好几家厂,现在就剩他这一家,其他的地方,有的是空厂房,有的改了用途,有的就荒着,他的那间厂房,是里面最热闹的,门开着,里面有窑火的声音,有人走动,我走进去,见到他。
他是横水镇本地人,父亲做过陶瓷,他跟着学,学了,自己开窑,开了三十多年,那个厂,是他年轻时盘下来的,盘下来,修了,开始烧,一烧,就是三十年。他说他年轻时没有想太多,就知道这件事,烧陶,从原料到出窑,那个过程,他说他每次看见,还是觉得,好,是那种不会腻的好,泥巴进去,东西出来,中间是火,是热,是时间,那种变,是真实的,是可以看见的。
他的厂,现在做的是一种晋城本地的传统陶器,不是那种精致的,是那种日用的,粗陶,釉色朴素,棕,或者深绿,形状也朴素,碗,罐,壶,没有什么复杂的装饰,他说他做的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用的东西,要结实,要合手,那是他的标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形成的这个标准,就是有,就是不愿意做那种好看但不结实的东西,做了,他说,心里不安。
他跟我说起那根东边的烟囱,说那是原来镇子上的搪瓷厂的,搪瓷厂关了二十年,烟囱留下来,没有人管,也没有人拆,他说,镇里有人说要拆,有人说不拆,议了好几年,拆也没拆,就那样,留着,东边那根烟囱,缺了一块,但没有倒,他说,有时候他在厂里,抬头看那根烟囱,觉得那个缺了一块的样子,比完整的时候,更有意思,完整的,是一个状态,缺了块的,是另一个状态,后一个状态,有一种前一个状态里没有的东西,他说那个东西叫什么,他不知道,就是有。
他的妻子在厂里帮忙,管账,也管一些日常的事,两个人从年轻时一起做到现在,他说,他们两个人,很多时候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知道,一个动作,知道,三十年,把两个人磨成了那种,他说,磨得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楚,哪些想法,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她的,混了,分不清楚,分不清楚,也没关系,反正是一起的。
有一个儿子,在晋城城里,学了电商,在网上卖东西,有时候来帮他们把厂里的东西放到网上,他说他自己不懂那些,让儿子搞,他自己守着窑,守着那两扇窑门,守着那些进去的泥,出来的器,他说守窑这件事,不是每个人都守得住的,不是说辛苦,是那种等,等烧,等冷却,等开窑,那种等,是需要一种性格的,急的人,等不了,他是等得了的人,等了三十年,还等得了。
我在那个厂里坐了大半天,看他开窑,那是上午,窑冷了,要开,他亲自开那扇窑门,门开了,热气出来,他往里看,然后进去,把那些烧好的器,一件一件搬出来,放在地上,我跟着看,他搬出一只碗,递给我,说,你看,我接过来,碗是热的,还余着窑里的温度,釉色是深棕,里面的光泽,是那种内敛的光泽,不耀眼,但是在,越看,越觉得在,他说,这只好,他说好,是那种懂这件事的人说好,和别人说好,意思不一样。
那根西边的烟囱,在我离开的那天早上,还是七点,准时冒烟,白的,直的,往上走,太行山在那天的天空下,一半黄,一半绿,还是犹豫着,烟从那根烟囱出来,往上,走进那片犹豫里,散了,消了,消了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天还是天,山还是山,两根烟囱,一个冒烟,一个不冒,各有各的样子,各有各的年头,都站在那里,都没有倒。
2026年6月15日星期一
鐐銬上的舊詩
聶紺弩此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最被低估、最被時代虧待、也最令讀者在驀然回首之際,感受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的一個聲音,說被低估,是因為他的舊體詩,在二十世紀的中國舊體詩創作中,堪稱一座高峰,然那座高峰,長期被政治的陰影遮蔽,被時代的主流忽略,直至晚年,方才逐漸進入較多人的視野,然能真正讀懂他的人,仍屬少數,因為讀懂他,需要同時具備古典詩學的修養、二十世紀中國政治史的知識,以及一種對人類在荒誕處境中仍然保有幽默感,所能懷有的,那份既心疼又敬佩的複雜情緒;說被時代虧待,是因為他的後半生,在勞改農場、監獄與各種政治迫害中,消磨了數十年,那些本可用於創作的歲月,被一個接一個的政治運動,一點一點地奪走,然他偏偏在那些歲月中,寫出了他最好的詩,此乃命運最殘忍,亦最弔詭的一面——迫害,成了他藝術的熔爐。聶紺弩出身湖北京山,早年從事左翼文學運動,與魯迅有所往來,是三十年代中國左翼文學圈的一個活躍聲音,他寫雜文,鋒利,潑辣,有一種魯迅式的刺穿表象的能力,然他的才情,更深地紮根於古典詩學,他熟讀唐詩宋詞,對古典格律,有着出於天性的熱愛與掌握,此種古典修養,在那個以新文學為主流的時代,是一種偏門,然正是這個偏門,在他此後漫長的政治苦難中,成了他唯一可以庇身的精神家園,亦成了他留給後世,最珍貴的文學遺產。一九五七年,聶紺弩被打成右派,此後的命運,是那個時代無數知識分子共同命運的縮影,批鬥、下放、勞改,然聶紺弩的獨特之處,在於他在勞改農場的田間地頭,在砍柴、種地、挑糞的間隙,以舊體詩的形式,記錄了那段歲月的一切,那些詩,寫砍柴,寫種菜,寫挑糞,寫勞改農場的日常苦役,以七言絕句或律詩的形式,寫得工整,寫得典雅,寫得合乎格律,然內容,卻是最卑微、最粗糲、最不符合傳統詩學審美的勞動場景,此種以古典形式,盛載現代苦難的反差,是聶紺弩詩歌最核心的美學張力,亦是最令讀者心酸的地方,那些以李白杜甫用過的格律,寫挑糞種菜的詩,有一種令人不忍卒讀的黑色幽默,彷彿文明本身,在那個荒誕的年代,以一種自嘲的姿態,仍然試圖保持它的形式與尊嚴。他寫勞改農場生活的詩,有一首《鋤草》,寫鋤草之辛苦,然末句一轉,以古典意象收尾,令整首詩,在勞苦之外,透出一縷近乎超脫的光,此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非學而得,乃是一個真正的詩人,在極端處境下,仍然保有對美的敏感,對語言的控制,對那個超越苦難的審美維度,始終不肯放棄的執着,聶紺弩的詩,說到底,是他在那個年代,對自身人格尊嚴的最後守護,他們可以奪去他的自由,可以奪去他的健康,可以奪去他的名譽,然奪不去他胸中那幾十年積累的古典詩學,奪不去他那支在稻田邊、在牛棚角,默默構思七言律詩的心,此乃聶紺弩與那個時代最深的對抗,一種以優雅對抗粗鄙的無聲抵抗。他的幽默,是另一個令人動容的面向,那種幽默,不是輕鬆的調侃,而是一種在絕境中,仍然保持清醒與距離感的生存智慧,他看透了那些迫害他的人,看透了那些荒誕的政治邏輯,然他不憤怒,不哭泣,他笑,以詩為笑,以典故為笑,以那種只有真正博學的人,方能運用的古典幽默,對着那個時代,發出一聲輕描淡寫的嘲弄,此種笑,比憤怒,更令人心疼,因為它說明,那個人,在最深的黑暗中,仍然清醒,仍然優雅,仍然不肯讓那個時代,將他徹底擊垮,變成一個只剩苦難、沒有靈魂的軀殼。黃苗子是他的友人,為其詩集作序,說聶紺弩的詩,是「以詩存史」,此評甚準,然若再補充一句,聶紺弩的詩,不只是以詩存史,更是以詩存人,存的,是一個在二十世紀中國最黑暗的歲月中,仍然保有古典詩人氣質與人格尊嚴的人,那個人,在勞改農場的泥土中跌倒,然每一次跌倒,都以一首七言律詩的形式,重新站起,此種站起,沒有英雄主義的姿態,沒有悲壯的宣言,只有那幾行工整的文字,靜靜地說,我還在,我還能寫,我還沒有被你們打垮,此乃聶紺弩留給後世,最珍貴的遺言,不是任何宏大的思想,不是任何激烈的批判,只是那幾行詩,那幾行在鐐銬上寫就的,仍然押韻的,仍然合乎格律的,仍然美麗的,舊詩。
2026年6月14日星期日
人間錄:去南寧看女兒
她把围巾叠了三次,还是不平。
那是一条很旧的围巾,茶叶末色,羊毛的,边角磨得起了球,有一处线头松了,拉出来一小段,她没有剪,把那段线头绕了一圈,压在折叠的地方,叠好,放进那个深蓝色的布袋里。布袋也旧,袋口的绳子一边长一边短,她拉了拉,打了个结,放在膝上,抱着,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想,就是坐着,让那个布袋在膝上待着。
我在广西桂林的一个小镇上等过一班火车,晚点三个小时,候车室的椅子是那种金属的,坐久了,腰酸,我站起来走动,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候车室靠里的位置,周围放着几个袋子,大小不一,有编织袋,有蛇皮袋,还有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布袋放在膝上,其他几个放在脚边,她坐在那些袋子中间,像是那些袋子的中心,也像是被那些袋子围着,不让她走。
我在她旁边坐下,不是故意搭讪,就是那里有位置,我们挨着坐了一会儿,后来她先说话,问我去哪里,我说去南宁,她说她也去南宁,去看女儿。
她叫唐桂香,六十四岁,桂林平乐县人,在那个镇上住了将近四十年。
她说话有很重的桂北口音,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说得出来,说不清楚的地方,用手比划,比划不出来,就换一个说法,总是能让对方明白,那种表达方式,有一种朴素的顽强,不放弃,换个路,绕过去,也要说清楚。
她的女儿在南宁工作,嫁了人,有了孩子,逢年过节回来,这次是女儿刚生了二胎,她去帮衬,去住几个月,帮着带孩子,做饭,让女儿恢复身体。她说去就去了,反正地里的事已经收完,冬天没什么活,走得开,说这话的时候,把那个布袋抱紧了一点,布袋里装的,她说,是给外孙带的东西,自己做的腊肉,晒的干菜,还有从地里挖的山药,用报纸包着,怕碎。
我问那条围巾,是给外孙的吗,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布袋,说,不是,那是我老头子的,他冬天怕冷,让我带去,他说南宁也冷,说不定用得着。
她丈夫没有来,留在平乐,说腿脚不好,长途车坐不了,她一个人来,带着那几个袋子,带着那条茶叶末色的围巾,要坐几个小时的车到南宁。
她丈夫是当地人,在镇上做过瓦工,做了很多年,腿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下雨天就痛,痛了,就在家里坐着,哪里也去不了,她说他脾气不好,痛了就烦,烦了就发,她说这话没有抱怨,就是说,那个人是那样,她知道,知道了就不当回事,当他是小孩,哄哄,过了就好。我听了,不知道说什么,就没有说。
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在广东,做工,很少回来,小的是女儿,在南宁,离近一点,一年能见几次。她说儿子电话打得少,有时候一个月才打一次,她也不催,说他在外面忙,不容易,打来就说说话,不打,也知道人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那种淡里,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习惯了等,习惯了那个电话打不打来,都过的日子。
候车室里广播响了一次,说另一趟车的信息,不是我们这趟,她侧耳听了听,听清楚不是我们的,低下头,继续抱着那个布袋。旁边有个孩子在哭,她扭头看了一眼,不是好奇,是那种看见孩子哭了、自然就想看一眼的本能,看完,孩子被大人哄住了,她转回来,把那个布袋的绳子重新整了整,一边长一边短,她把长的那边绕了一圈,两边平了,她看了看,放下。
她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写东西,她说,写什么东西,我说各种,她点点头,说,写字好,我们那里有个写字的人,给人写对联,红白事都写,大家都敬重他,说完,又低下头,看那个布袋,像是说完了一件事,事说完,就回到自己那里去了。
火车晚点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来,那四个小时里,我们断断续续说了一些,也有很长时间,各自不说话,她把那几个袋子整理了好几次,重新摆放,位置换来换去,最后还是原来的样子,她看了看,觉得可以,就坐着,手放在膝上那个布袋上,安静。
火车来了,候车室里的人都动起来,她站起来,那几个袋子,一个一个拿起来,我帮她拿了两个,她说谢谢,我们一起走向检票口,走到检票口,她先过,我帮她把袋子递过去,她接了,排队上车,我找我的位置,她找她的,走散了。
上了车,我坐下,窗外是广西冬天的夜,黑,偶尔有灯,远处山的轮廓,近处田地的平,车开动了,那些东西往后走,走远,消失,换成别的,别的再消失,就这样,一路到南宁。
那条茶叶末色的围巾,在那个深蓝色的布袋里,从平乐到桂林,从桂林到南宁,跟着她,跟着那几个装了腊肉干菜山药的袋子,一起走。围巾的主人在平乐,腿痛,下雨天坐着哪里也去不了,但他知道那条围巾跟着妻子,坐了这一夜的火车,去了南宁,去等那个也许有用、也许用不上的冬天。
窗外的田地在夜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田是在的,冬天在那里,安静,等春天,等种下去,等长出来,等那个骑车或者步行的人,来收,来带走,年年如此,那个等,是不焦急的等,是已经知道结果的等,这种等,是另一种形式的在。
2026年6月13日星期六
馮內果與美國夢的黑色笑話
馮內果這個人,二戰時在德勒斯登經歷過盟軍大轟炸,躲在屠宰場的地窖裡活了下來,出來後看到整個城市變成煉獄,十幾萬人死於火海,這個創傷跟著他一輩子,二十多年後才寫成《第五號屠宰場》,用那種看似輕鬆實則絕望的口吻,用時間旅行和外星人這些科幻元素,包裹一個關於戰爭的荒謬、關於人類苦難的毫無意義的故事,主角比利·皮爾格林在時間裡跳來跳去,一下在德勒斯登,一下在外星球,一下在美國郊區過著平庸的中產生活,這種非線性敘事不只是文學技巧,而是創傷的真實呈現,因為經歷過那種恐怖的人,時間感本來就是破碎的,過去和現在不斷交疊,記憶隨時闖入日常,那句反覆出現的「So it goes」每次有人死掉就出現一次,看似冷漠實則是最深刻的悲傷,是那種痛到麻木、只能用最平淡的語氣來面對死亡的無奈,馮內果的文字很特別,很簡單,短句子,沒有花俏的隱喻,沒有文學的矯飾,就像在跟你聊天,跟你說一個故事,但這種簡潔是騙人的,因為底下藏著很深的絕望,很黑的幽默,他寫美國夢,寫那些相信努力就會成功、相信進步會帶來幸福的普通人,然後展示他們如何被體制碾壓,如何被大公司剝削,如何在毫無意義的工作裡浪費生命,《自動鋼琴》裡那個自動化的工廠,機器取代了人,工程師們以為自己在創造進步,結果只是創造了失業和疏離,《貓的搖籃》裡那個可以摧毀世界的冰九,科學家發明它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沒想過後果,結果導致災難,這些都是對美國樂觀主義的諷刺,對那種相信科技會解決一切、相信自由市場會帶來繁榮的天真信念的批判,但馮內果不是那種憤怒的社會批評家,他是悲傷,是疲倦,是那種看透了一切但還是試著善良的人,他說過「我們來到這世界是為了互相幫助度過這段艱難的旅程」,這句話很簡單但很深刻,因為如果生命本質上是荒謬的,如果沒有更高的意義,如果我們都只是在等死,那唯一合理的事就是對彼此好一點,就是在這個冰冷的宇宙裡創造一點溫暖,他的小說裡總有那種小人物,那種失敗者,那種被社會遺忘的人,但他從不居高臨下,從不把他們當作憐憫的對象,而是真誠同情,真誠尊重他們的人性,即使他們做蠢事,即使他們失敗,他們還是值得尊嚴,這種悲憫在憤世嫉俗的文學界很罕見,特別是在後現代那些只會解構、只會諷刺的作家裡,馮內果雖然也諷刺,但他的諷刺底下有溫暖,有那種即使世界很糟但我們還是要嘗試的倔強,他晚年越來越苦澀,越來越對美國失望,對小布希的伊拉克戰爭、對企業貪婪、對環境破壞,他都直言批評,說這一代人把地球毀了,把未來世代的機會剝奪了,這種直接讓一些人不自在,覺得他變成了脾氣暴躁的老頭,但其實他一直都是這樣,只是年輕時還有點希望,晚年連希望都沒了,他二零零七年去世,八十四歲,死前還在寫,還在畫那些古怪的素描,還在試圖理解這個越來越毫無道理的世界,他留下的那些書,《第五號屠宰場》、《冠軍的早餐》、《泰坦星的海妖》,都成了經典,都成了理解二十世紀美國的關鍵文本,因為他寫的不只是個人的經驗,而是整個世代的幻滅,是那些經歷過大蕭條、經歷過二戰、看著美國從希望變成帝國、從理想主義變成物質主義的人的集體創傷,現在重讀馮內果,最震撼的是他寫的那些問題都還在,貧富差距還在擴大,無盡的戰爭還在繼續,環境還在惡化,似乎什麼都沒變,似乎人類完全沒有從歷史學到教訓,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馮內果,需要那個一次又一次說「So it goes」的聲音,提醒我們即使一切都很荒謬,我們還是要撐下去,還是要對彼此好一點。
2026年6月11日星期四
人間錄:我看過那種眼神
我把那副墨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鏡片上還粘著昨晚潑的紅漆。
幹這行兩年了。催收公司。專門追網貸的賬。我的手機裡存了四十七條辱罵短信模板,按欠款金額分類。五千以下用輕的,兩萬以上用狠的。發出去之前我都要看一遍,確認沒打錯字。這是規矩。
剛開始接這活兒的時候,我戴著墨鏡去潑漆。不是怕被認出來——我又不是明星。是怕看見對方的眼睛。那種絕望的眼神我太熟悉了。三年前,我自己就是這麼看著P2P公司老闆的。
我曾經也是小老闆。做建材生意,手底下七八個工人。錢攢了十來年,全投進了那個理財平台。說是年化百分之十五,保本保息。結果平台爆雷,老闆跑路,我連本金的零頭都沒拿回來。去報案,警察說已經立案了,讓我等。等了一年,什麼消息都沒有。
孩子要上學,老婆要吃藥,房貸要還。我去工地搬過磚,去餐館端過盤子。都幹不長。四十多歲的人了,腰不行,脾氣也不好。最後有個老鄉說,催收公司要人,按單子提成,幹不幹?
第一次去潑漆是個單親媽媽。欠了三萬八,逾期半年。我在她家門口蹲了一晚上,天亮才動手。紅漆潑上去的時候,我手在抖。門裡傳來小孩的哭聲。我戴著墨鏡轉身就跑,跑到巷子口吐了。
回家我喝了半瓶白酒,把手洗了很久。老婆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她看著我,什麼都沒說。她知道的。這兩年我們家的錢是怎麼來的,她都知道。
催得最狠的一次是個大學生。借了八千塊,滾到兩萬多。我按公司給的地址找到他學校,在宿舍樓下堵他。他看見我,腿都軟了。我把辱罵短信念給他聽——那些我自己編的句子。他哭著說,真的沒錢,父母都是農民,自己打工也還不上。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自己當年去P2P公司要錢的樣子。也是這麼哭,這麼求。沒用的。最後他答應分期還,每個月五百。我知道他還不清,但我也得交差。
公司裡的人都很麻木。組長是個三十出頭的小伙子,天天教我們怎麼「突破心理防線」。他說,你要把自己當成討債的工具,別想那麼多。工具不需要感情。
我問他,你怎麼做到的?他笑了笑說,做久了就習慣了。然後他給我看他的手機——裡面存了上百條模板,比我的精細多了。按年齡、性別、職業分類,連語氣都不一樣。
有時候我會想,我和那些欠債的人,到底有什麼區別?我們都是被騙的人,被這個世界推著走的人。只不過我走得快一點,先爬起來了,然後去踩那些還躺在地上的人。食物鏈的底端,大家互相咬。
上個月催收一個開小餐館的老闆。他欠了五萬,店已經關了。我去他家門口潑漆的時候,他正好回來。他沒跑,也沒罵我,就站在那兒看著我。我潑完漆,他問我,你以前是不是也做生意的?
我愣住了。他說,我看得出來,你的手不像幹這個的。
我沒回答他,戴上墨鏡走了。那天晚上我喝了一瓶酒,還是睡不著。老婆說,要不你別幹了。我說,不幹吃什麼?她沒再說話。
每次催完債,我都要洗很久的手。明明沒碰到什麼髒東西,但我就是覺得手上有味道。有時候洗到皮膚都紅了,還是覺得洗不乾淨。老婆看不下去,把我拉開,說,別洗了,都破皮了。
我知道洗不掉的。那些短信,那些紅漆,那些哭聲,都粘在我手上,洗不掉。
昨天又接到一個單子。欠款人是個年輕姑娘,借了網貸給母親看病,現在母親死了,她還欠著兩萬塊。組長說,這種最好催,她心理防線弱。我看著那個地址,想起自己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也是藉錢辦的喪事。
我把墨鏡裝進口袋,出門。
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的人?是第一次潑漆的時候,還是第一次發辱罵短信的時候?還是更早——當我決定接這份工作的時候?
我也不知道答案。只知道這兩年,我的靈魂在一點一點爛掉。每催一次債,就爛一點。到現在,可能已經爛透了。
但我還得繼續幹。孩子還要上學,老婆還要吃藥,房貸還要還。我被騙光的那些錢,永遠都要不回來了。而我現在做的事,就是去騙別人——不,不是騙,是逼。逼那些和我一樣走投無路的人,把他們最後一點錢擠出來。
我知道自己在害人,可我也是被害過的人,這世上受害者和加害者之間,有時候只隔著一頓飯的距離。
墨鏡還在口袋裡。鏡片上的紅漆已經乾了,像凝固的血。
我戴上它,繼續走。
2026年6月10日星期三
革命吞噬了她的娜拉
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有一個女人,以一部《莎菲女士的日記》驚醒了五四一代,令無數讀者第一次在中國小說中,讀到一個女性真實的、複雜的、甚至是矛盾的內心世界,不賢淑,不溫順,充滿慾望,充滿困惑,充滿對自身處境的憤怒與反抗,此人便是丁玲,然丁玲之一生,其後半段,卻是對其前半段最殘酷的否定——那個寫出莎菲的女人,最終以全部的自我,奉獻給了一個將個人徹底淹沒的集體意識形態,此一弔詭,是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女性命運最令人唏噓的縮影。丁玲出身湖南,自幼喪父,由母撫養,母親係新式女性,送她入學讀書,令她從小便接觸了五四的自由空氣,此一成長背景,造就了她骨子裡那股不肯屈服的勁兒,及至進入文壇,以莎菲之聲名動一時,她已不僅是一個作家,而是一個象徵——新女性之象徵,娜拉出走之象徵,女性自我意識覺醒之象徵。然莎菲之後,丁玲走向了左翼,走向了延安,走向了革命,此一轉向,在當時並非孤例,然對丁玲而言,代價尤為沉重,因為革命所要求於她的,恰恰是莎菲最拒絕接受的東西——個人服從集體,私我消融於公我,女性之獨特經驗,讓位於階級鬥爭的宏大敘事,她寫《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獲史達林文學獎,以土改為題,以農村階級矛盾為經緯,技巧嫻熟,立場鮮明,然那個莎菲,那個在日記中坦然書寫慾望與掙扎的女子,已在革命的熔爐中,熔化得幾乎不剩痕跡。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言,女性之解放,不能依賴任何外部的意識形態,因為任何意識形態,一旦取得政權,便會將女性問題重新排在其他「更重要」的議題之後,丁玲之命運,是此論最鮮明的中國注腳——她以為加入革命,可以同時實現民族解放與女性解放,然革命勝利之後,她很快發現,兩者之間存在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縫,而她,終究被夾在裂縫之中,兩邊皆不容身。一九五七年,丁玲被打為右派,下放北大荒,在冰天雪地中勞動改造十二年,此一際遇,令人聯想到她筆下莎菲的那種無望掙扎,然此時之丁玲,已非莎菲,莎菲尚有憤怒,尚有反抗,丁玲在漫長的政治折磨之後,所剩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麻木的順從,她一再檢舉他人,一再作自我批判,以求保全,此種行為,固然令後人惋惜,然吾以為,以旁觀者之安全距離,苛責一個在極端政治壓力下求生之人,從來是一件廉價的事,丁玲所承受的,遠非筆墨所能言盡。文革結束,丁玲平反,晚年重回文壇,繼續寫作,然那支筆,已與莎菲時代相去太遠,讀來令人感慨,彷彿一個曾經以最自由的聲音歌唱的人,歌喉尚在,然那個聲音所需要的空氣,卻已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消耗殆盡。吾讀丁玲,最心折者,始終是那個二十六歲的莎菲,那個以第一人稱書寫自己的慾望與困惑,從不apologize的年輕女子,她的出現,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是一個真正的奇蹟,而她其後的命運,是一個時代強加於一個女人身上最沉重的教訓——自由,是最難守住的東西,尤其當你以為可以用它換取一個更宏大的理想之時,往往連自由本身,亦一併失去,丁玲之一生,是此教訓最完整、最令人心碎的演示。
2026年6月9日星期二
人間錄:武夷山的茶農
雨是在半山腰追上我的。
不是大雨,是那種福建山裡常見的雨,細,密,不急,就是下,下進林子裡,下進茶園裡,下在那些茶樹的葉子上,葉子接了,積了一點,再接不住,就順著葉脈流下去,流進土裡,山裡的氣味,被那雨一激,全出來了,是茶葉的氣味,是濕土的氣味,是某種說不清楚名字的野草的氣味,混在一起,厚,活,是那種聞了讓人想多待一會兒的氣味。
我在武夷山一條沒有標在地圖上的山路上走,走進雨裡,也走進那個氣味裡,走到一處轉彎,看見路邊有一間石頭屋子,屋頂是舊瓦,瓦縫裡長了草,但沒有漏,屋門開著,裡面有火,是炭火,紅光從門口漫出來,我進去,躲雨。
屋裡有一個人,蹲在火邊,手裡拿著一把茶,在翻炒,炒茶的聲音,是那種細碎的、沙沙的聲音,茶葉在鐵鍋裡翻,手帶著它們翻,手勢是固定的,從鍋邊往中間抄,抄起來,再撒下去,再抄,那個動作,做了多少年,手自己知道,不需要想,就是做。
他聽見我進來,沒有回頭,說,坐,我坐在旁邊的一個矮凳上,看他炒茶,看了一會兒,他把茶起鍋,放在旁邊的竹匾上,站起來,這才轉過身來看我,五十多歲,瘦,手是那種茶農的手,指尖黑,是茶汁染的,洗不掉的那種,手背上有幾道舊疤,是被茶樹劃的,他看了我一眼,說,躲雨?我說是,他說,坐著,雨一會兒就停。
他叫岩生,武夷山本地人,種茶,炒茶,賣茶,做了三十年,他家的茶園,就在這間石屋後面的山坡上,幾畝地,不多,全是岩茶,他說岩茶要岩,要那種石頭縫裡的土,種出來的,才有岩韻,他說岩韻這個詞,說得很自然,是那種說了幾十年,早就不覺得是專業詞彙,就是日常說話的詞。
他燒水,泡了茶,遞給我一杯,我喝,是那種很濃的岩茶,苦,但苦裡有一種深的東西,喝完了,那個深的東西,慢慢出來,是回甘,是那種需要等一等,才出來的甘,不是立刻的,是沉在後面的。
我說,好喝,他說,這是今年的,剛炒的,他說今年雨水好,茶好,我說那賣得好吧,他停了一下,說,不好說,好茶,不一定賣得好,他說有時候,差的茶,賣得比好的貴,因為包裝好,因為會說,他說這話,不是憤憤,就是說了一個他觀察了很多年的事實,說出來,就是這樣,他能做的,是把茶做好,賣不賣得好,是另一件事。
他年輕時候,也出去過,在福州待過兩年,在一家工廠做事,他說那兩年,掙得比種茶多,但心裡不對,他說不對,想了想,說,就是不對,說不清楚,就是在那邊,睡不好,吃不好,幹什麼都覺得差那麼一點,後來有一天,他說他在福州的馬路上走,一輛車過去,帶起一陣風,那風裡,他說,他忽然聞到了一點茶葉的氣味,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可能是哪家店,也可能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但那一刻,他說他站在那條馬路上,眼睛發酸,他說發酸,不是哭,就是發酸,然後他就回來了,回來種茶,就再沒出去。
我說,那你不後悔回來嗎,他想了想,說,後悔過,年輕時候後悔,覺得別人在外面,自己窩在山裡,後來不後悔了,他說不後悔了,是那種慢慢想通了的不後悔,不是突然想通,是一年一年,把那個悔,消下去了,消完了,就只剩山,和茶,和這間石屋,他說,這也挺好。
這也挺好,他說這話,語氣裡,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認命,也不是滿足,是那種把自己的生活,放在手裡,看了很久之後,說出來的那種,看清楚了,然後說,這也挺好,不多,不少,就這四個字。
他有一個女兒,在武夷山鎮上,嫁了人,做旅遊的生意,他說女兒精明,能幹,比他會做生意,他說這話,帶著一種父親的驕傲,不是那種大聲說出來的驕傲,是那種低低說一句,自己心裡知道的驕傲。他老伴在家裡,管家裡的事,他說她身體不好,膝蓋,上山下山不方便,他就自己來山上,自己炒,她在家等他回去,他說這話,是很日常的說法,但我聽著,那個她在家等他回去,是一句很安穩的話,安穩得讓人覺得,那個等,是踏實的,是他每天從山上下來,走進那個家,那個等,就結束了,明天,又重新開始。
雨停了,是在我們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停的,山裡的雨,說停就停,停了,林子裡的滴水聲,還響了一會兒,是樹葉上積的水,一滴一滴,落下來,打在別的葉子上,打在地上,然後也停了,山裡重新安靜,那種雨後的安靜,比雨前更靜,像是什麼東西,洗過了,洗乾淨了,安靜下來喘口氣。
他送我到石屋門口,指了路,說,往那邊走,走下去,有條大路,能出山,我說謝謝,他說沒事,他看了看天,說,晴了,下午的茶,可以做了,他說這話,不是說給我聽,就是說了,說完了,轉身,走回石屋,把那竹匾上的茶,端起來,重新放到爐火邊上,蹲下去,繼續翻炒,那個沙沙的聲音,重新從石屋裡出來,出來,在雨後的山裡,傳出去,傳進那片茶園,傳進那片林子,細,碎,但清楚,一直傳,一直傳,傳到我走遠了,還聽得見。
山路是濕的,走起來滑,我小心地走,走了一段,回頭,那間石屋,在山坡的轉角處,小,舊,石頭的牆,舊瓦的頂,門口有炭火的煙,細,直,往上走,走進山裡的霧氣,散了,那片茶園,在石屋後面,雨後的茶葉,綠,濕,亮,是那種喝了一場雨之後,最飽滿的綠,每一片葉子,都撐著,撐著,等著,等他的手,來把它們做成茶,做好了,就是那杯苦裡有深意的茶,就是那個需要等一等,才出來的甘。
2026年6月7日星期日
人間錄:包漿人生
那串檀木手串在他手裡轉了七年。
初見阿強是在文廟後街的古玩城,正午的光從高窗斜下來,照著那些攤位上的瓷瓶、銅爐、玉佩。空氣裡有陳年木器的味道,混著茶香和香煙的氣息。他坐在一張老榆木椅子上,左手捻著那串珠子,右手端一隻粗瓷茶碗,目光在各個攤位間游移。珠子在指尖滾動,發出細微的木頭摩擦聲,像某種暗語。
他的手很白,不像幹這行的。指甲修得齊整,但指腹那一圈已經被珠子磨出了繭。襯衫領子洗得發白,袖口卻很挺括。說話時嗓音不高,帶著南方口音的柔軟,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教書的,有人這麼說過。他笑笑,不接話,繼續盤他的珠子。
那是一串幾十塊錢的地攤貨。他自己知道。市場裡認識他的人也都知道。但他盤了七年,珠子已經黑得發亮,包漿厚實,遠看倒真有幾分老物件的樣子。有新來的買家問他這串什麼價,他總是搖頭:「祖上傳下來的,不賣。」那神情鄭重得像在說一件真事。
我在那片混了三個月,租了個小攤位賣舊書和老照片。每天看他來,看他坐,看他和不同的人說話。他的工作是給這個市場製造氣氛。當有買家對某件「古董」猶豫不決時,他會恰到好處地出現,端著茶碗,像是閒逛到此。他會停下來看那件東西,眼睛裡閃過一絲光。「這個……」他會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別人聽見,「成化年的吧?這釉色……」然後搖搖頭,彷彿為錯過了什麼而遺憾。買家的心就開始跳了。
他最擅長講故事。一隻民國的粉彩碗,他能說出它曾在某個大人家的婚宴上用過,後來家道中落,輾轉流離。一塊玉佩,他說見過類似的,在香港拍賣行的圖錄上,估價六位數。他說話時手裡的珠子不停,一顆一顆捻過去,節奏從不亂。那些故事都是假的。他知道,攤主知道,只有買家不知道。或者說,買家也知道,但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自己相信的理由。
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選這一行。那天傍晚,市場快散了,他坐在我攤位旁邊抽煙。煙是紅塔山,五塊錢一包的那種。他說,以前在南方一個廠裡做會計,廠倒了,四十多歲,沒地方去。來到這個城市,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樓裡,一個月六百塊房租。古玩城離得近,就常來轉。後來認識了幾個攤主,他們說你口才好,氣質也行,來幫幫忙。一天給一百塊,包一頓飯。他就做了。
「反正是假的。」他說這話時看著遠處,眼神很平,「這裡大部分都是假的。但人要活。」
他手裡那串珠子在夕陽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我問他為什麼一直盤這串明知是假的東西。他笑了,說:「就是因為假的,才要盤。盤得久了,包漿有了,光澤出來了,誰還能說它沒價值呢?價值這東西,本來就是人給的。」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說的不只是珠子。
後來市場裡來了個年輕人,帶著老父親,說是祖傳的一對花瓶要出手。阿強照例去看,一眼就知道是新貨做舊的。但老人眼裡有光,說這是他爺爺留下的,家裡揭不開鍋了,才捨得拿出來。年輕人在旁邊催:「您給估個價,多少我們都賣。」
阿強捻著珠子,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這個……不好說。你們再找別人看看吧。」說完就走了。那天他走得很快,連茶都沒喝完。
我見過他一次失手。一個外地來的買家,西裝革履,看上去有錢。阿強配合攤主演了一齣戲,把一隻「乾隆年製」的青花瓶抬到了八萬塊。買家當場轉賬,歡歡喜喜抱著瓶子走了。三天後那人回來了,帶著兩個壯漢,說拿去給專家看了,是景德鎮上個月出窯的新貨。鬧得很兇。最後攤主退了錢,市場經理把買家勸走了。阿強那幾天沒來。再見到他時,頭髮白了一些,珠子盤得更勤了。
我問他怕不怕報應。他說怕。但比報應更怕的是吃不上飯。他說這話時正是冬天,市場裡生了爐子,煤煙嗆人。他坐在爐邊,茶碗裡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臉。他說,每個人都在這個市場裡找東西。有人找古董,有人找財富,有人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都是找。區別只是,有的人找得到,有的人找到的是假的,但他們願意相信是真的。「我只是幫他們相信。」他說。
他不是沒有猶豫過。有一次他告訴我,晚上常常夢見那些買家,夢見他們發現上當後的表情。醒來時枕頭是濕的。但早上起來,他還是會來市場,還是會端起茶碗,盤起那串珠子,用那種溫和而專業的語氣,給下一件假貨編一個動人的故事。「人總要說服自己。」他說,「不然怎麼活。」
我在那個市場待了三個月就走了。離開前去跟他道別。他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古玩鑑賞
阿強」,還有一個手機號碼。我說你什麼時候印的名片。他說剛印的,以後也許能用得上。我問他還要做多久。他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珠子,在午後的光裡,那些珠子確實很美,黑得發亮,像凝固的時間。
後來聽說那個市場拆了,要建商業綜合體。不知道阿強去了哪裡。也許在另一個古玩城,也許在另一個需要他這種技能的地方。也許他終於不用再做這個了。但我總覺得,他那串珠子應該還在手裡,一顆一顆捻著,捻出一種虛假的確定,一種必要的執著,在這個太多東西都不真實的世界裡,用七年的時間,讓一件假的東西,看上去像真的一樣。
窗外有風吹過,吹動那些年代久遠的招牌。
2026年6月5日星期五
人間錄:時代的失蹤者
那張紙是我在一個拆遷廢墟旁的鐵皮棚裡見到的。沒有照片,沒有鋼印,只有幾行手寫的字跡和一個歪斜的紅章。紙已經發黃,邊角磨得起毛,像是在口袋裡揣了很多年。老李把它遞給我看的時候,手指有些抖。那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存在過的東西。
他住在城郊一片待拆的老區裡,那種沒人管的地方。白天他去建築工地搬磚,晚上回到這間租來的鐵皮屋。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個煤油爐,牆上貼着幾張舊報紙擋風。我去的那天傍晚,天色暗得早,他正蹲在門口的小凳上吃晚飯——一碗白米飯,半碗鹹菜,一小塊臘肉。看見我來,他站起身,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讓我進屋坐。
老李說話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他告訴我,他已經二十三年沒有戶口了。最初是因為年輕時跟着工程隊四處跑,戶口本放在老家,後來老家拆遷,東西全散了。等他想補辦的時候,發現需要的證明一樣都拿不出來——沒有出生證,沒有原始檔案,村子也不在了,連能證明他身份的人都找不到幾個。他去過派出所七次,每次都被要求補齊材料,可那些材料就像要他去月亮上取回來一樣。
「我不是不存在,」他說,「我只是沒法證明我存在。」
他的生活是一連串的「不能」。不能坐火車——沒有身份證過不了安檢。不能住旅館——登記系統錄不進他的信息。不能找正規工作——沒有勞動合同,沒有社保。不能結婚——民政局的系統裡查不到他這個人。他曾經談過一個女人,在工地食堂幫廚的,兩個人好了三年,最後還是散了。女人說,跟着他,連個名分都沒有,像做賊一樣活着。
老李不怪她。他說他理解。這個時代,沒有那張卡片,你就是個缺了零件的機器,到哪兒都轉不動。
他最怕兩種東西:穿制服的人和監控攝像頭。看見警察他會本能地低頭轉身,走到攝像頭下面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只是這種本能的恐懼已經刻進骨頭裡——他知道自己在這個精密運轉的系統裡是個異物,是個漏洞,是個隨時可能被發現、被追問、被驅逐的幽靈。
有一次他發高燒,燒到神志不清,鄰居好心把他送到醫院。醫生要他出示身份證才能建檔,他拿不出來,醫生以為他是逃犯或者精神病人,差點報警。後來還是那個鄰居擔保,說認識他很多年,醫院才勉強給他看了病。但帳單上的名字是鄰居的,藥也是鄰居的名字去拿的。他說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連生病的資格都是借來的。
他的錢都是現金。工地上包工頭給他發工資,一沓皺巴巴的紙幣,他數好了揣在貼身的布袋裡。他不敢存銀行——沒有身份證開不了戶。手機也是別人的舊機子,沒有實名登記,只能接打電話,不能上網,不能用任何需要認證的軟件。他像活在二十年前,或者說,活在時間之外。
我問他為什麼不回老家想辦法。他沉默了很久,點了一支煙。煙是最便宜的那種,五塊錢一包。他說老家早就不是老家了。村子拆了,地也徵了,認識他的人要麼搬走了,要麼死了。他回去過一次,站在一片工地上,連自己家原來在哪兒都找不到了。那種感覺,他說,像是被時代扔下了車,眼睜睜看着車開走,自己站在路邊,連追都追不上。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當年他把戶口本看得緊一點,或者早幾年去補辦,會不會不一樣。但這種假設沒有意義。命運不是一條能倒回去重走的路。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儘量活下去,儘量不給別人添麻煩,儘量在這個不承認他的世界裡找到一點容身之地。
我離開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鐵皮棚裡亮起一盞昏黃的燈,老李站在門口送我,影子被拉得很長。我走出那片廢墟,回頭看,那盞燈在黑暗裡搖晃着,像一個微弱的信號,不知道是在向誰證明什麼。
風吹過空蕩蕩的工地,捲起一些塵土和碎紙片。我想起那張皺巴巴的臨時證明,想起老李說過的那句話:「我不是不存在,我只是沒法證明我存在。」這話在我心裡待了很久,像一根刺,輕輕的,但拔不出來。
2026年6月4日星期四
河流與火焰——《約翰.克利斯朵夫》
有一些書,不是給人閱讀的,而是給人在生命的某一個階段撞上的。《約翰.克利斯朵夫》便是這樣一本書。少年時讀它,只覺得厚,像一座山;青年時讀它,只覺得熱,像一團火;到了中年,再翻開那泛黃的書頁,才知道那既不是山,也不是火,而是一條河,一條從十九世紀歐洲流出來,穿過戰爭、民族、藝術、愛情與孤獨,最後流進人類靈魂深處的大河。羅曼.羅蘭寫這部小說時,歐洲正處於一個繁華而焦躁的年代,鋼鐵、工業、民族主義與帝國野心一起膨脹,巴黎的沙龍燈火通明,柏林的軍樂隊鼓聲震天,維也納的華爾滋還在旋轉,但地平線後面已經隱隱露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黑影。許多作家在描寫社會,許多哲學家在分析時代,而羅曼.羅蘭卻塑造了一個音樂家,讓他以個人的生命去對抗整個時代的庸俗。克利斯朵夫不是英雄,至少不是拿破崙式的英雄,他脾氣暴躁,常常得罪人,不懂妥協,也不會經營關係,他像一塊粗糙的花崗岩,被文明社會的地板磨得滿是傷痕。然而正因如此,他成了一種稀有的存在:一個拒絕向世界低頭的人。中國人讀這部小說,往往會想起屈原。屈原投江之前,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克利斯朵夫活著的時候,也常常輸。他輸給權勢,輸給市場,輸給流行趣味,甚至輸給自己的性格,但他始終不肯出賣靈魂。這種失敗者的尊嚴,正是二十世紀最珍貴的精神財富。今日的世界,成功學像傳銷一樣遍地開花,書店裡教人如何賺錢,如何管理情緒,如何建立人脈,如何成為更有效率的人;沒有人再教你如何做一個高貴的失敗者。克利斯朵夫卻正是一部失敗者的史詩。他一次次跌倒,一次次憤怒,一次次與世界衝撞,卻從未放棄對真理與美的追求。這種人物,在今天的網絡時代幾乎已經絕種。因為現代人太懂得迎合,太懂得計算,太懂得把自己修剪成適合市場銷售的樣子。克利斯朵夫則像一棵長在懸崖上的松樹,寧可被風折斷,也不願意被修成盆景。羅曼.羅蘭曾說過:「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這句話後來被無數人引用,甚至變成了心靈雞湯,但在《約翰.克利斯朵夫》裡,它並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經過痛苦驗證的人生哲學。真正打動人的,不是克利斯朵夫的成功,而是他在看清世界之後依然選擇創作、依然選擇愛、依然選擇相信人類。這種相信,不是天真的樂觀,而是一種帶著傷痕的信念。小說的最後,讀者彷彿看見一個疲憊的旅人站在河流盡頭,回頭望去,身後是漫長的人生,而前方則是更大的寂靜。他沒有征服世界,世界也沒有征服他。這或許就是羅曼.羅蘭想告訴我們的:生命的價值,不在於你贏了多少次,而在於你是否在喧囂之中保住了自己的聲音。許多偉大的小說像宮殿,讓人讚嘆;《約翰.克利斯朵夫》卻像一位老朋友,在人生不同的季節裡陪你走一段路。年輕時,它教人反抗;中年時,它教人承受;老年時,它教人和解。而那條從書中流出的河,直到今天,仍然在世界某個角落靜靜流淌,提醒著那些尚未完全向現實投降的人:靈魂,原來還可以這樣活著。
2026年6月3日星期三
流亡者的小提琴
馬思聰這個名字,今日中國年輕人大概已經陌生。若不是音樂學院學生,或者偶爾在教科書裡看見《思鄉曲》三個字,多半不會知道,二十世紀中國曾有過這樣一位小提琴家。這其實很符合中國對藝術家的記憶方式:活着時風光,死後被濃縮成一首作品、一張照片、一句標籤。馬思聰於是成了「《思鄉曲》的作者」,彷彿他的一生,只剩幾段旋律留在人間。然而真正的馬思聰,比那首曲子更像一個中國近代知識人的縮影:少年成名,漂泊半生,最後流亡異國,在陌生土地上慢慢老去。中國近代最令人唏噓的一件事,便是許多真正有才華的人,到最後都帶着一點流亡氣質。馬思聰年輕時極風光。他出身廣東富裕家庭,少年赴法國學琴,巴黎那時仍是世界藝術中心。二十世紀初的中國青年,一旦去了巴黎,總會帶回某種浪漫幻覺:以為藝術與文明真能改變世界。徐悲鴻如此,常書鴻如此,馬思聰也是如此。法國給了他技術,也給了他一種歐洲式藝術家的氣質。小提琴這東西,本來就很西方。它不像古琴那樣冷,也不像二胡那樣哀,它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人的哭泣。中國人在二十世紀初拼命學習西方,不只是學軍事與工業,也學音樂。因為一個民族一旦發現自己落後,連靈魂都會開始焦慮。馬思聰回國後,致力於建立中國現代音樂教育。他曾任中央音樂學院院長,是新中國音樂界極重要的人物。那時候的中國,百廢待興,人人都以為新世界即將開始。知識分子尤其如此。他們經歷戰亂與流亡,終於等來和平,於是把全部熱情投入建設。馬思聰也真心相信,音樂可以替新中國塑造精神氣質。這種信念,在今日看來幾乎有些天真。因為二十世紀中國很快證明:政治從不允許藝術完全獨立。藝術家若不願成為宣傳機器,遲早會出問題。馬思聰後來果然出事。文革前夕,他忽然被指控為「特務」,據說與海外有聯繫。這種罪名,在那年代幾乎等於判了死刑。中國政治有一種奇怪習慣:昨天還是國家功臣,今天已成階級敵人。身份轉換之快,像戲台上換臉。馬思聰最終選擇出逃香港,再輾轉美國。這一逃,極具象徵意味。一個曾替中國建立現代音樂教育的人,最後卻不得不離開自己國家。中國現代史裡,「流亡」二字反覆出現。從胡適到張愛玲,從傅斯年到馬思聰,太多知識分子最後都漂在海外。不是他們不愛中國,而是中國有時容不下他們。最諷刺的是,《思鄉曲》偏偏成了馬思聰最著名的作品。那首曲子極美,小提琴旋律帶着淡淡哀愁,既像北方黃昏,也像南方煙雨。它不像歐洲古典音樂那樣宏大,而有一種中國式含蓄。許多人第一次聽,都會感到一股說不出的鄉愁。然而作曲者本人,後來卻真正成了異鄉人。藝術有時極殘酷:一個人年輕時寫下的旋律,到老竟變成自己的命運預言。馬思聰在美國晚年,其實很孤獨。異國生活並不浪漫。尤其對一個中國藝術家而言,美國只是居住地,不是精神故鄉。他在海外繼續教學、演奏,卻始終像一個站在門外的人。流亡者最大的悲劇,不只是離開故土,而是永遠回不去原來的時間。即使後來中國政治氣氛稍稍鬆動,他也已老了。許多流亡知識分子都是如此:真正失去的,不只是國家,而是一整個屬於自己的時代。中國文化其實極重「鄉土」。西方人可以四海為家,中國人卻總講落葉歸根。馬思聰偏偏連「根」都變得模糊。他的小提琴在舞台上拉出中國旋律,人卻漂泊在太平洋另一邊。這種撕裂感,很像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共同命運:精神仍繫於故國,身體卻早已流離。今日的人聽《思鄉曲》,多半只覺旋律優美,很少想到那背後的蒼涼。真正的鄉愁,不是旅行者對風景的感傷,而是一個人明知故鄉仍在,自己卻再也無法真正回去。馬思聰最後死於美國費城。那座城市與廣州、北京,相隔萬里。想來很奇怪,一個用音樂替中國書寫鄉愁的人,最後竟死在陌生街道與英語世界裡。然而二十世紀中國,偏偏充滿這種命運。歷史像一把大風吹散的人群,許多最有才華的人,都沒能留在原地。只剩下一首小提琴曲,仍在黃昏時分緩緩響起,像遠方有人輕聲說:我想回家。
2026年6月2日星期二
人間錄:響水舊事
那天我在連雲港坐錯了車。
本來要去海州,上了車才發現走的是另一條線,往鹽城方向,中途停了好幾個站,我在一個叫響水的地方下了車,不知道該往哪走,就在路邊站著,看地圖,看了半天也沒看清楚,抬起頭,發現旁邊多了一個人。
是個老頭,七十歲上下,戴一頂灰布帽子,帽沿壓得低,眼睛從帽沿下面看出來,小,亮,是那種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眼睛反而越來越亮的人。他站在我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等我把手機收起來,他才開口,說,找地方?我說是啊,他說去哪,我說不一定,就是走走,他想了想,說,那你跟我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跟著他走了。
後來想想,那時候跟著一個不認識的老頭走,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大概是他身上有一種什麼東西,讓人覺得,跟著他走,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帶我走進一條老街,是響水縣城裡一條快拆完的老街,兩邊的房子,有些已經拆了,露出裡面的磚和木頭,磚是老式的青磚,木頭是舊木頭,顏色深,有年頭。剩下沒拆的,也是各種舊的樣子,門板舊,台階舊,門口曬的辣椒是新的,紅,在那條舊街上,像是插錯地方的一塊顏色,鮮豔得有些突兀。
他走進一家小館子,招呼我坐,坐下來,要了兩碗米飯,一個炒青菜,一條紅燒魚,魚是本地的,他說,響水這邊的魚好,海魚,不是養的,野的,你要吃。
魚端上來,是真的好吃,肉厚,刺少,湯汁紅亮,他吃魚的樣子很認真,是那種吃到好東西,不說話,專心吃的認真,我也不打擾他,各自吃,吃完了,他喝了口茶,才開口說話。
他叫沈老根,是響水本地人,年輕時候在鹽場做工,做了二十幾年,後來鹽場關了,他就在縣城裡轉悠,哪裡有活兒幹哪裡,修過路,看過倉庫,做過門衛,七十歲了,還是每天出來走,說在家坐著難受,出來走走,看看人,看看街,心裡好受。
他說響水這個地方,年輕人都出去了,留下來的都是老人,老街也要拆了,說是改造,建新的,他說建新的好,就是那些老房子,他住過的,他父親住過的,拆了,就沒了,以後連個影子都找不著。他說這話,語氣淡,不是抱怨,就是說了一個事實,那事實裡有他的什麼,但他不多說,就說了這一句。
他年輕時候在鹽場,是挑鹽的,把曬好的鹽,從鹽田挑到倉庫,一擔一擔,一天挑多少擔,他說他忘了,反正多,肩膀上的繭子,是那時候壓出來的,現在老了,繭子還在,硬的,壓一下,還是壓不進去,他伸手過來,讓我摸了一下,確實是硬的,像一塊老皮革,壓實了的那種,不是皮膚的感覺。
鹽場關的那年,他四十多歲,一起做工的幾十個人,各自散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留在縣裡,有的就此一蹶不振,在家裡待著,喝酒,把自己喝垮了。他說他有個工友,好人,能幹,鹽場關了之後,想不開,喝酒,喝了幾年,把肝喝壞了,走了,才五十幾歲。他說那個工友走的時候,他去送了,站在那裡,心裡想,人這一輩子,怎麼就這麼短,說沒了就沒了,他說他那時候想,他自己不能這樣,不能讓自己這樣,然後他就出來找活兒幹,幹什麼都行,幹著,就能過下去。
幹著就能過下去,這句話,是他整個講述裡,最有力氣的一句話,不是豪言,是那種在某個關口,自己跟自己說的話,說了,站穩了,然後走下去。
吃完飯,他帶我去看那條老街最裡面的一段,那段還沒拆,保存得還算完整,是老式的蘇北民居,低矮,土牆,木門,有幾戶人家還住著,門口有老人坐著,看見沈老根,打招呼,用本地話說話,我聽不懂,但聽得出來,是很熟的那種招呼,是從小認識的人,互相打招呼的語氣。
他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下來,門虛掩著,他推開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沒進去,又把門輕輕帶上,轉身,說,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家以前住這裡,後來搬走了,這裡住了別的人,那家人也走了,現在空著,等拆。
他說等拆,說得很平,但他看那扇門的眼神,我看見了,是很短的一眼,但那一眼裡有什麼,是那種人到了某個年紀,看見自己來處的眼神,不是留戀,是確認,確認那個地方存在過,確認自己是從那裡出來的,確認了,心裡就有了根,不飄。
出了那條老街,他送我到路口,指了指方向,說往那邊走,能搭到去海州的車,我說謝謝你,請你吃飯,他擺擺手,說不用,遇上了就是了,你一個人走,注意。
我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回頭,他還站在路口,戴著那頂灰布帽子,帽沿壓著,兩手背在身後,站在那條老街的出口處,背後是那些舊房子,舊磚牆,舊木門,還有那些門口坐著的老人,和那條街上所有舊的東西,他站在那裡,像是那條街的一部分,是那條街最後還站著的那部分。
我轉過身,繼續走,那條街漸漸遠了,但那個路口的樣子,那個老頭站著的樣子,沒有遠,就這麼跟著走,走了很久。
後來搭上了車,車過了一段曠野,平的,寬的,蘇北的平原,一眼望過去,沒有遮攔,天大地大,風從車窗縫裡擠進來,帶著那片土地特有的氣味,鹹,濕,是海邊的土地才有的氣味,混著枯草和泥土,一路跟著走,跟過了那片曠野,跟進了黃昏裡,太陽落下去,那片平原上的天,變成暗橘色,沉,厚,像是那片土地,把一天的光,都壓進去,收著,留到明天,再慢慢放出來。
2026年5月31日星期日
河流知道一切
俄羅斯文學裡有兩條河,一條是托爾斯泰筆下的伏爾加河,一條是肖洛霍夫筆下的頓河。前者承載帝國的榮耀與貴族的黃昏,後者則漂浮著泥土、鮮血、馬蹄聲與農民的眼淚。如果說《戰爭與和平》是一座大教堂,那麼《靜靜的頓河》便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風從亞洲吹來,掠過哥薩克人的村莊,吹動女人的頭巾,吹響馬刀的寒光,也吹散了一代人的命運。書名叫《靜靜的頓河》,然而整部小說裡最不靜的,恰恰是人。河水依舊流淌,季節依舊輪轉,岸邊的蘆葦年復一年地生長,可是生活在河邊的人,卻被歷史攪得天翻地覆。革命來了,戰爭來了,紅軍來了,白軍來了,理想來了,口號來了,最後死亡也來了。唯獨頓河,仍然像上帝冷漠的眼睛,看著一切發生,又看著一切消失。
肖洛霍夫寫這部小說時年紀很輕,卻有一種老人才有的蒼涼。他不像許多革命作家那樣急於歌頌勝利,也不像流亡知識分子那樣沉迷於哀嘆失敗。他只是平靜地描述,像一個坐在河岸邊抽煙的老人,把自己看見的一切慢慢說出來。正因如此,小說裡沒有絕對的英雄,也沒有絕對的惡棍。紅軍有理想,也有殘酷;白軍有忠誠,也有愚昧;革命者會殺人,保皇派也會殺人。歷史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而旗子下面的人,無非都在尋找一條活路。中國讀者讀到這裡,往往會有一種熟悉感。因為二十世紀的中國,也曾經歷過相似的風暴。當歷史開始奔跑的時候,個人的命運就像被洪水捲走的一根稻草,無論向左還是向右,都未必能夠上岸。
小說的靈魂人物格里高利,是俄羅斯文學長廊裡極其獨特的一個人物。他不像《罪與罰》裡的拉斯科爾尼科夫那樣糾纏於哲學,也不像《安娜.卡列尼娜》裡的列文那樣尋找信仰。他是一個哥薩克農民,一個騎馬、耕地、戀愛、打仗的人。他的悲劇恰恰在於,他始終想做一個普通人,而時代偏偏不允許。革命要求他選邊站隊,戰爭要求他拿起武器,政治要求他表態,歷史要求他犧牲,可他真正想要的,不過是一塊土地、一匹馬、一個女人,以及平靜的日子。這樣的願望,在和平年代再尋常不過,在革命年代卻成了一種奢侈。於是他一次次被捲進風暴,一次次失去親人、朋友和愛情,像一棵被狂風反覆撕扯的大樹,最後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
《靜靜的頓河》最偉大的地方,不在於描寫了多少戰役,而在於它揭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歷史從來不是教科書上的那些名詞,而是普通人的痛苦總和。革命成功了,失敗了,政權更替了,旗幟變換了,然而死去的人不會復活,被毀掉的家庭不會重建,被埋進泥土裡的青春也不會再回來。肖洛霍夫沒有用哲學去包裝這些苦難,也沒有用意識形態去合理化這些死亡。他只是讓讀者看見,一個母親如何失去兒子,一個妻子如何等待丈夫,一個農夫如何失去土地。那些細小而具體的痛苦,比任何政治口號都更接近真相。
有趣的是,蘇聯曾經把肖洛霍夫視為體制的榮光,而許多讀者卻從他的作品裡讀出了對歷史的懷疑。這或許正是偉大文學的特徵。真正的小說家效忠的不是政權,而是人性;不是勝利者,而是命運。托爾斯泰如此,杜斯妥也夫斯基如此,肖洛霍夫亦如此。他們都知道,帝國會崩塌,革命會過時,理論會被新的理論取代,唯有人的悲歡離合不會改變。
小說結尾時,格里高利抱著自己的孩子,回到頓河岸邊。那一幕沒有勝利的凱歌,也沒有失敗者的控訴,只有一種歷經浩劫後的沉默。河水依然流著,像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讀到這裡,忽然明白書名的深意。真正靜靜流淌的,不只是頓河,也是時間本身。人類總以為自己創造歷史,其實更多時候,只是在歷史的洪流裡掙扎。河流見過沙皇,見過革命者,見過將軍,也見過農夫;見過愛情,見過背叛,見過死亡。最後,所有人都消失了,只有河水還在。頓河不說話,但它知道一切。這正是《靜靜的頓河》留給後世最深沉的蒼涼。它告訴我們,真正永恆的從來不是勝利,而是河流;不是口號,而是時間。
2026年5月30日星期六
人間錄:洞庭湖的芦苇
那片芦苇,是在渡船上看见的。
从岳阳往西,坐了一段路的长途车,在一个叫鹿角的地方下来,往湖边走,走到水边,找到一个老渡口,渡口旁边有几条船,停着,我问能不能坐船在湖里转转,有个船家说,行,上来。
船开出去,没走多久,芦苇就出现了,是那种从水里长出来的芦苇,密,高,把视线挡住,只剩头顶的天,和脚下的水,天是灰的,那天阴,不是雨天,就是那种冬天特有的阴,压着,把颜色都压淡了,水是灰绿色的,芦苇是枯黄色的,这两种颜色,和那片灰的天,放在一起,是那种让人安静下来的颜色,不是美,就是让人安静,安静到想坐着,不说话,就听那个芦苇在风里的声音,是那种干芦苇的声音,沙,沙,沙,不是清脆的声音,是旧的,是磨损了的,是经历了一个夏天,然后枯掉了的芦苇,发出来的声音,它发这个声音,不是悲,就是这个时候,应该发这个声音,就发了。
船停在一片开阔水面上,船家让我在这里等他一会儿,他去旁边收几个捕鱼的笼子,我坐在船头,看湖,那片湖面,没有风的地方,是平的,镜子一样,把那片灰天,照在里面,天在上面,天也在下面,我在中间,就坐在中间,上下都是灰,左右都是芦苇,前后是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在世界正中间的感觉,不是渺小,不是庄严,就是那个感觉,坐在那里,就是那个感觉。
船家回来了,笼子收了几个,鱼不多,他把鱼倒进一个木桶里,鱼在桶里跳了几下,不跳了,他看了看,也不说什么,把空笼子放到船尾,重新摇桨,继续走。
他叫柳德明,五十九岁,岳阳本地人,在洞庭湖上捕鱼,捕了三十多年,他说他父亲也是渔民,他跟着父亲学,父亲走了,他还在湖上,他说还在湖上,不是说他留下来了,就是说了一个状态,他在湖上,就是在湖上,是这个状态,不是别的状态。
他的船,是旧的,木头的,漆剥了,但结实,他说这船,是他父亲的船,父亲走了,他接着用,他说用了多少年,算了算,说,有三十年了,我说,三十年的船,他说,三十年,补了很多次,补来补去,好像整条船,都换过了,但还是那条船,他说这话,停了一下,自己也觉得有点意思,说,是那条船,也不是那条船,他说这话,带了一点笑,是那种说到一件自己想了很久、想出了一点意思的事,说出来,带了一点笑。
他说他最喜欢的是秋天,不是因为秋天风景好,是因为秋天鱼多,他笑,他说秋天来,鱼肥,捕了,卖了,钱多一点,他说这话,是很实在的喜欢,不是那种矫情的喜欢,就是因为鱼多,就喜欢,实在,我听了,也觉得实在得好。
他现在一个人在湖上,他老伴在家,两个孩子,一个在岳阳,一个在长沙,他说孩子们不捕鱼,他也不要他们捕,他说这行,以后会没的,国家说要保护洞庭湖,要禁捕,他说禁了就禁了,他也快到年纪了,禁了,就上岸,上岸了,也不知道做什么,他说不知道做什么,不是发愁,就是那个状态,还没到,不知道,到了,再说。
他摇桨,桨在水里,发出那种规律的声音,进水,出水,进水,出水,船往前走,芦苇从两边退过去,退过去,退完了,又是开阔的水面,开阔了,又进了另一片芦苇,就这样,开阔和芦苇,交替着,一片一片,走过去。
他说,有一年,他在湖里迷了路,是那种大雾的天,什么都看不见,他一个人,在湖里,不知道哪边是岸,他说那次他停了桨,就坐在船上,等,等雾散,他说等了多久,他说不知道,就是等,等着等着,雾散了,他看见了岸,他说看见岸的那一刻,他说了什么,他停了一下,说,他说了一声,到了,他说就那两个字,到了,说给自己听,说完了,摇桨,往岸走。
到了,两个字,他说了,我听见了,就是那两个字,在那个雾散了看见了岸的时候,说的那两个字,不是欢呼,不是感慨,就是那两个字,到了,说完,继续划,到了,就是到了,该继续的,继续,就是那样。
船回到渡口,靠了岸,他把船拴好,把那桶鱼提起来,说,你等一下,他去旁边的一家小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几条鱼,是鲫鱼,用一根草穿着,递给我,说,带走,我说不用,他说,拿着,你在外面走,带条鱼,找地方让人做了,吃,我接了,道谢,他摆手,说,出门在外,不容易,他说这话,不是客套,是真的,是那种自己也出门在外过,或者见过出门在外的人,知道不容易,说出来,是真的说。
我走的时候,那几条鱼,穿在草上,提在手里,鱼还活着,偶尔动一下,我走到路上,回头看,他已经在收拾船了,弯着腰,整理笼子,整理绳子,那条旧木船,在渡口的水里,停着,三十年的船,补了又补的船,还在那里,还停着,还能开,还能用,开了又回,回了又开,就这样,三十年。
洞庭湖的水,在那个渡口旁边,是安静的,是那种大水在岸边安静下来的安静,湖心里,也许还是那种大的,深的,但这里,岸边,芦苇旁边,是安静的,细的水声,轻的,像是这条湖,在岸边,把自己收敛了一下,轻轻地,轻轻地,拍着那些芦苇,拍着那条旧木船,拍着那个弯腰整理渔具的人,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就是拍着,就是在,就是这片湖,就是这片芦苇,就是这里,这里,一直在这里。
2026年5月28日星期四
富春江的八十二歲
黃公望此人,中國繪畫史上最令人感慨的一個大器晚成的例子,然而說大器晚成,又未免太過輕描淡寫,因為黃公望的「晚」,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厚積薄發,而是一個被命運反覆捉弄、被政治迫害耽誤了大半生的人,在七十九歲開始畫《富春山居圖》,歷時三四年方才完成,以八十餘歲的老邁之軀,留下了中國繪畫史上最偉大的一幅長卷,此事之荒誕,之感人,之令人對人類生命的韌性與可能性,充滿重新的敬意,遠超任何一個少年得志的天才故事,因為天才少年,是上天的賞賜,而黃公望的成就,是在一切逆境之後,以一種近乎執拗的從容,從廢墟中,長出來的。黃公望原名陸堅,幼年過繼給永嘉黃氏老人為義子,義父據說見他而嘆曰「黃公望子久矣」,遂改名黃公望,字子久,此名之由來,已是一個寓言,一個老人等待了很久的孩子,一個命中注定要讓人等待的人,黃公望用他的一生,將這個名字,詮釋得淋漓盡致,他讓中國繪畫史,等待了他八十餘年,方才等到那幅《富春山居圖》,而那幅畫,值得那個等待。他早年入仕,在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張閭手下任書吏,此乃他仕途的起點,亦是他人生最大的一場劫難的起點,張閭因貪污案發,株連屬下,黃公望身陷囹圄,此一繫獄,斷送了他的仕途,亦斷送了他在元朝官僚體系中,安穩度日的可能,他出獄之後,已是一個中年人,前路茫茫,既無官可做,又無業可守,此乃他轉向道教、轉向山水、轉向繪畫的歷史契機,命運的殘忍,有時弔詭地成為天才的解放,若非那場冤獄,黃公望或許終老於案牘之間,中國繪畫史,便少了那幅《富春山居圖》,上天待他,看似薄情,實則深謀。他入全真教,道號大癡,此道號,意味深長,大癡者,表面是癡,實則是一種超越世俗聰明的智慧,是莊子所謂「大智若愚」的另一種表達,黃公望的「癡」,癡於山水,癡於雲石,他遍遊名山,在富春江一帶,長期居住,朝夕觀察山川的晨昏變化,風雨晴陰,四時更替,將那些流動的光影,那些變幻的水色,那些高低起伏的山脊,一一銘記於心,此乃《富春山居圖》的準備工夫,非一日之功,乃是數十年的凝視與積累,數十年的人生起伏,與那片山水之間,日深一日的情感連結,化為那支筆,在那卷紙上,緩緩展開。《富春山居圖》長逾六百厘米,以水墨描繪富春江兩岸的初秋景色,山巒起伏,江水迂迴,林木疏密,漁舟點點,全卷以乾筆皴擦為主,墨色淡雅,筆法松秀,既無倪瓚的孤寂空曠,亦無吳鎮的濕潤沉鬱,而是一種獨屬於黃公望的從容與渾厚,彷彿一個歷盡滄桑的老人,坐在富春江邊,看着眼前的山水,心中既無憤懣,亦無歡欣,只有一種平靜的、全然的接受,那接受,不是認命,而是通透,是一個走過了七八十年人生的人,終於放下了所有的期待與恐懼,只是看,只是畫,只是將眼前的美麗,以最誠實的方式,記錄下來,留給後人,此乃《富春山居圖》之所以偉大,不只是技藝的偉大,而是人格的偉大,一種在磨難之後,仍然對美麗懷有深情的人格。此圖完成之後,黃公望題跋,言此圖歷時三四年,因遊覽之間,未能即就,蓋因逢景即繪,非一氣呵成,此語道出了《富春山居圖》的創作方式,它不是在書齋裡憑記憶完成的,而是在山水之間,邊看邊畫,邊走邊停,讓那片江山,自己流淌進畫卷,此種創作方式,與西方印象派的外光寫生,有異曲同工之妙,然黃公望比莫內,早了五個世紀,他在富春江邊,以一管秋毫,做着一件他自己或許並未意識到其歷史意義的事情,他只是在畫他熱愛的那片山水,然那片山水,在他筆下,成為了人類文明史上,最美麗的記憶之一。《富春山居圖》命運多舛,傳世之後,輾轉流傳,明末清初,為收藏家吳洪裕所得,視若珍寶,臨終前命人焚之殉葬,幸其侄及時從火中搶出,然長卷已被燒成兩段,前段較短,稱《剩山圖》,後段較長,稱《無用師卷》,兩段分隔數百年,前者藏於浙江省博物館,後者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兩岸分治,此畫亦隔海相望,此種命運,有一種令人不知該哭該笑的歷史隱喻,一幅描繪江山統一之美的畫卷,被一把火燒成兩段,分藏於兩地,黃公望若泉下有知,必搖頭苦笑,然那兩段,無論分或合,仍然是《富春山居圖》,那些線條,那些墨色,那個在富春江邊,以八十餘歲的老眼,凝視山水的老道人,仍然在那裡,不曾消失,不曾因那把火,而有絲毫的減損。黃公望的一生,是一個關於等待與抵達的故事,等待了八十年,方才抵達他藝術的頂點,然而那個頂點,一旦抵達,便是永恆,此乃時間給予那些有耐心、有執着、有深情的人,最豐厚的回報,他沒有李白的青春恣肆,沒有王維的盛年清朗,他有的,是八十年的人生積累,是冤獄的歷練,是山水的浸潤,是全真教的空靈,與那片富春江水,在日出日落之間,給予他的,那份無言的,最深的教育,此等教育,非學堂所能給,非書本所能授,只有時間,只有山水,只有一個肯靜下來,真正去看、去感受的人,方能接受,黃公望接受了,用那幅長卷,告訴後人,美麗,從來不嫌遲。
2026年5月27日星期三
人間錄:誰是野人?
第一次見到小吳,是在景區後山的那片空地上。他蹲在一塊青石後面抽煙,獸皮褪到腰間,露出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肩膀。煙是最便宜的那種,五塊錢一包,煙霧在他臉上繞了半圈就被風吹散了。臉上的油彩已經花了,汗水從額頭淌下來,在顴骨處沖出一道道白色的溝壑,像被雨水沖刷過的黃土高坡。他看見我,也不避,只是把煙往嘴角一叼,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的遊客隊伍。那眼神我見過,在很多地方見過——不是冷漠,是一種被看穿了又無可奈何的疲憊。
我是來這個景區考察民俗旅遊開發的,住在附近的農家樂。每天早上九點,野人谷就開始表演。小吳和另外三個年輕人穿上縫製粗糙的獸皮,臉上抹滿褐色和黑色的油彩,躲在人造山洞裡。遊客一到,他們就衝出來,手舞足蹈,嘴裡發出誇張的怪叫。有遊客扔香蕉、花生、麵包,他們就得撲上去搶,做出野獸般的動作。看台上總有人笑,拍照,孩子們尖叫,大人們起鬨。小吳說這叫互動體驗。他說這話時沒什麼表情,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他是本地人,高中畢業後在縣城打工,做過服務員、送過快遞、在工地上搬過磚。後來景區開發,說要招本地青年扮演「原始部落」,工資比外面高一些,還包吃住。他就回來了。剛開始他覺得這活兒挺好,不用風吹日曬,只要每天表演幾場,其他時間可以玩手機。可時間長了,他發現這活兒比搬磚還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被什麼壓著,又像被什麼掏空了。
我問他累在哪裡。他想了想,說不上來。後來有一天,他指著遠處的遊客說,你看他們。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一群人正圍著表演區拍照,有人把食物扔進欄杆裡,像餵動物園裡的猴子。小吳說,有時候我在裡面演,看著他們在外面笑,就覺得誰是野人還不一定呢。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又像只是說給自己聽。
他下班後喜歡一個人待在宿舍裡刷抖音、打王者榮耀。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被油彩浸過無數次的臉顯得格外蒼白。他說他喜歡看那些城市裡的生活視頻,高樓大廈、咖啡廳、健身房,還有那些穿著光鮮的年輕人。他說那才是現代人該有的樣子。我問他,那你呢?他愣了一下,笑了,說我啊,我是演野人的現代人。這話說得很淡,可聽起來卻有種刺骨的涼意。
景區的油彩是統一配發的,每天早上領,晚上還。管理員說這油彩是特製的,防水防汗,一瓶能用很久。小吳說其實就是劇團用的那種廉價貨,塗在臉上黏糊糊的,卸起來很費勁。他每天晚上都要用洗面奶反覆洗好幾遍,皮膚被洗得通紅,可還是覺得臉上有股味道洗不掉。他說那味道不是油彩的味道,是被人看的味道。我不太明白,他也沒再解釋,只是點了根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飄散,像他說不出口的那些話。
有一次表演時出了點意外。一個遊客興致來了,翻過欄杆想跟他合影,小吳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一步。那遊客愣住了,周圍的人也笑了起來。領導事後找他談話,說你這樣不行,影響遊客體驗。小吳低著頭聽,沒說話。我後來問他為什麼退,他說不知道,就是覺得那人離得太近了,近得像要把他看穿。他說這話時眼睛望著別處,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也沒看。
景區裡還有個老師傅,叫老趙,是最早一批來的。他比小吳大十幾歲,已經演了七八年野人。老趙說這活兒最重要的是別往心裡去,就當是演戲,演完了就完了。可小吳覺得自己演不來那種不往心裡去的本事。老趙說那是因為他還年輕,等再過幾年就麻木了。小吳聽了,沒接話,只是覺得心裡更堵了些。
冬天的時候,遊客少了,表演場次也減了。小吳有更多時間待在宿舍裡,或者去鎮上閒逛。鎮上新開了幾家奶茶店、網咖,年輕人都往那兒去。他偶爾也去坐坐,點一杯最便宜的奶茶,看著那些十八九歲的孩子打遊戲、聊天。他們聊的都是外面的世界,誰誰去了哪個城市打工,誰誰考上了什麼學校。小吳聽著,不插話,只是默默喝著奶茶。有人認出他來,說你不是景區那個演野人的嗎?他笑笑,說是啊。對方就說,那工作不錯啊,輕鬆。小吳還是笑,說是挺輕鬆的。他不想解釋,也解釋不清。
我在那個景區待了一個多月,走之前又去看了一場表演。小吳還是那樣,獸皮、油彩、怪叫、搶食。遊客還是那樣,拍照、大笑、扔東西、起鬨。一切都沒變,可我卻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也許是我看的角度變了,也許是我開始看見了那些被欄杆隔開的東西——不僅僅是演員和遊客,還有尊嚴和娛樂,還有被看和看的權力。
臨走那天,我又遇到小吳在石頭後面抽煙。我說我要走了,他點點頭,說路上小心。我問他以後有什麼打算,他說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說外面的世界也許會有更多機會,他說也許吧,可出去了還不是得找口飯吃。這話說得很實在,實在得讓人沒法再勸什麼。我們就這樣站了一會兒,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潮濕的土腥味。他把煙蒂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說,其實也沒什麼,人總得活著。
後來我離開了那個景區,再也沒回去過。偶爾想起小吳,想起他臉上被汗水沖刷出的溝壑,想起他蹲在石頭後面抽煙的樣子,想起他說的那句「誰是野人還不一定呢」。這些年我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扮演各種角色的人,可我總覺得,小吳和他們不太一樣。他演的不只是一個角色,他演的是一種關於文明和野蠻的荒誕劇。而那些買票進場的遊客,也不只是在看表演,他們在看的是一面鏡子,只是他們不知道,鏡子裡照出來的,究竟是誰。
山谷裡的風還在吹,油彩還在塗,遊客還在笑。只是那些被看的人,他們的臉在油彩下面,在汗水沖刷出的溝壑裡,慢慢變得模糊,像一張張被時間磨損的照片,最後只剩下一個輪廓,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而那疲憊,不是來自勞作,是來自一種更深的東西——關於身份,關於尊嚴,關於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究竟是誰,又該如何自處。
2026年5月26日星期二
五千字與一頭牛
老子出關,騎一頭青牛,函谷關令尹喜見有紫氣東來,知有聖人將至,攔住老子,請他留下著述,老子於是寫了五千字,交給尹喜,騎牛西去,此後下落不明,那五千字,便是《道德經》,中國歷史上字數最少、被翻譯成外文版本最多的一部書,五千字換了幾千年的詮釋,幾千年的爭論,幾千年的各取所需,每一個時代都從那五千字裏讀出自己想要的東西,政治家讀出帝王術,軍事家讀出兵法,養生家讀出長壽秘訣,革命家讀出顛覆之道,哲學家讀出宇宙本體,那五千字,是中國文明史上最大的一個羅夏墨跡測驗,你讀出什麼,說的是你,不是老子,老子騎著那頭牛,大約早就預料到這一切,所以他的第一句話,便已把後路封死: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可以說出來的道,不是真正的道,他在開篇第一句,便告訴所有人,你們將要讀到的這五千字,說的是一個無法用語言說清楚的東西,那個東西,一旦被說出來,便已不再是它本身,這個設計,是老子最高明的一步,也是最狡猾的一步,因為它讓所有的詮釋,都在出發之前,便已宣告了自己的局限。老子其人,史書記載語焉不詳,司馬遷在《史記》裏,對老子的記述,是整部史書裏最沒有把握的幾段文字之一,說老子或許是楚國苦縣厲鄉人,名李耳,字聃,曾任周朝守藏室之史,是管圖書檔案的官員,孔子曾向他問禮,老子回答了,孔子出來,對弟子說:「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把老子比作龍,說他深不可測,那個評語,從孔子口中說出,份量極重,然而也透露了一個信息,連孔子也看不透他,連孔子也只能用一個神話生物的比喻,來描述那個讓他無從把握的老人,那個老人,大約就是要讓你無從把握,無從把握,是他的哲學,也是他的人格。他說水,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那個比喻,是老子哲學最具體的一個形象,水,向下流,不爭高,不爭先,流到最低的地方,滋養萬物,然後無聲離去,從不留名,從不索取,老子說的那個聖人,也是如此,為而不爭,功成而弗居,那個姿態,是中國文人理想人格的最高表達,然而在現實世界裏,能做到的,寥寥無幾,因為水的邏輯,需要一種對自我的徹底放下,那個放下,說來容易,做來是一生的功課,歷史上真正做到的,大約只有老子自己,騎牛出關,不留姓名,把那五千字一交,轉身就走,水的樣子,不過如此。他說無為,後世誤讀最深的,大約是這兩個字,無為不是不做事,不是躺平,不是得過且過,是不妄為,是不違背事物本身的規律而強行干預,老子說治大國若烹小鮮,烹小魚,不能頻繁翻動,一翻便碎,治國亦然,太多的政令,太多的干預,太多的聰明,往往適得其反,他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求學問是每天加法,求道是每天做減法,減到最後,什麼都不執著,什麼都不強求,然後反而什麼都成了,這個邏輯,與現代管理學裏那些關於授權、關於less is more的智慧,驚人地相似,老子在兩千五百年前,在一個青銅器時代的中國,已經把那些道理,用五千字說完了,說得比任何一本管理學教科書都更簡潔,也更深刻,然而他說這些,不是為了管理學,是為了說那個他說不清楚的道,那個道,順帶把管理學也說了,順帶把政治也說了,順帶把人生也說了,一個人的思想,大到可以順帶說清楚別的學科,這種人,人類歷史上,不多。他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這四句話,今日仍然掛在無數辦公室的牆上,掛在勵志海報裏,然而原版的老子,說這話的語境,不是激勵員工,不是鼓勵競爭,是在說一個人如何從向外求轉向向內求,從勝過別人轉向勝過自己,那個轉向,在老子的體系裏,是整個修行的方向,是從世俗的智與力,走向道的明與強,那兩對詞,看似相似,內裏相距千里,老子的文字,往往如此,表面簡單,一讀即懂,再讀卻發現懂的只是表皮,表皮之下,還有另一層,那層之下,又有另一層,五千字,每一字,都是一口深井,你往下看,看到的,是自己的臉。孔子問禮於老子那一次,臨別,老子送了孔子幾句話,說:「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說有才德的人,不顯露,不張揚,深藏若虛,看起來像個傻子,這句話,說給孔子聽,是一種溫柔的提醒,孔子周遊列國,推銷自己的學說,席不暇暖,老子看了,大約覺得,那個方式,太用力了,用力本身,便已偏離了道,然而孔子是孔子,有他的使命,有他的急切,那個急切,是另一種偉大,老子的從容,是第三種偉大,兩種偉大,不相妨礙,各行其道,中國文明,因為同時容納了這兩種偉大,才有了那個包容萬象的精神氣象。尹喜收了那五千字,老子騎牛西去,史書從此無載,他去了哪裏,沒有人知道,有人說他去了印度,有人說他羽化成仙,有人說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老人,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平靜地死去,那些說法,都無從查證,也無從否認,老子的失蹤,是他哲學的最後一個示範,功成而弗居,為而不爭,把那五千字留下,把自己帶走,不留痕跡,不留地址,讓後世的人,對著那五千字,各自解讀,各自爭論,各自讀出自己的臉,然後他,在那頭青牛的背上,消失在函谷關外的黃塵裏,那個背影,是中國思想史上最乾淨的一個結尾,乾淨,是因為它不解釋,不辯護,不要求任何人記住,道可道,非常道,連那個離去,也不必說清楚。
2026年5月25日星期一
人間錄:風從海上來(二)
那年冬天我因公事到膠東半島的小城,住在海邊一處新建的樓盤裏。朋友說是開發商抵債給單位的房子,讓我先湊合住幾天。電梯上到十三樓,走廊裏一盞燈都不亮,只有消防指示牌發著綠幽幽的光。推開門,海風從窗縫裏灌進來,嗚嗚作響,像有人在遠處哭。整棟樓只有這一層亮著燈,是隔壁嚴老師家的窗口,昏黃的一小塊,像浮在黑暗裏的孤島。
第二天早上我在樓下遇見他。老人裹著深藍色的棉大衣,領子豎得很高,在空蕩蕩的小區裏慢慢走。小區很大,規劃得像模像樣,有噴泉池子,有塑膠跑道,可都荒著。噴泉池裏積著髒水和落葉,跑道上鋪了一層細沙,被海風吹來的。他看見我,點點頭,嗓音很輕,說,也是買房的?我說是借住。他哦了一聲,沒再問,只說這裏冬天冷,窗戶關不嚴。說完繼續往前走,背影有點駝,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
那天傍晚我去敲他的門。門上的防盜網銹得厲害,海鹽腐蝕的痕跡像一層一層的年輪。他開門時愣了一下,隨即讓我進去。屋裏很暖和,開著電暖器,桌上擺著半碗剩飯和一碟鹹菜。他有點不好意思,說,一個人懶得做飯,湊合吃。我說沒事,我也一樣。他這才放鬆些,給我倒了杯熱水,坐下來慢慢說起這房子的事。
他說自己是中學老師,教了一輩子語文,退休後本想清靜,可兒女都在南方,勸他過去住。他不願意,怕給孩子添麻煩,又覺得自己還硬朗,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過日子。那時候到處都是廣告,什麼「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什麼「候鳥式養老天堂」,他看多了,心就動了。攢了一輩子的錢,加上賣掉老家那套小房子,湊了三十多萬,瞞著兒女買下這套海景房。他說買的時候這裏人很多,售樓處擠得像菜市場,銷售姑娘說得天花亂墜,還帶他去樣板間看,窗外真能看見海,藍汪汪的一片。他當時覺得,這輩子總算有了點詩意。
可等他真搬進來,才發現不對勁。夏天倒還好,人多熱鬧,像趕集似的,可一入冬,人就都走了。整棟樓三百多戶,住的不到十家,而且都是短住,過幾天就鎖門走了。供暖根本不足,物業也不管,超市關門,診所搬走,連公車都停運了。他打電話問開發商,對方說合同上寫得清楚,配套設施「陸續完善」。他去找律師,律師說官司能打,可要錢要時間,未必贏。他這才明白,自己被騙了,可已經來不及。房子現在不到十萬都沒人要,賣了就是認輸,認自己一輩子的精明毀在這片海上。
他說這話時,眼睛望著窗外,海在遠處翻著白浪,聲音傳過來,像某種沉重的呼吸。他說,我每天聽著這聲音,就想起自己年輕時教過的那首詩——「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可誰想到,真面對著這海,才知道它不是詩,是深淵。它把我的錢吞了,把我的暖和也吞了。
我問他,兒女知道嗎?他搖頭,說沒敢講。每次兒子打電話來,他都說挺好,海邊空氣好,散步舒服。他怕兒子知道了會責怪他,更怕兒子心疼他。他說,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窮,是讓孩子覺得你是個累贅。我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屋裏的暖氣再熱,也熱不過這句話裏的寒意。
後來幾天我常去找他,有時陪他在小區裏走走,有時坐在他家喝茶。他喜歡喝綠茶,泡得很淡,說喝慣了,濃了反而睡不著。他講起自己教書的事,講學生們的來信,講退休那天校長送他的鋼筆。他把鋼筆放在書桌上,筆尖已經乾了,可還是擺得整整齊齊,像某種儀式。他說,教了一輩子書,到頭來卻連個房子都看不懂,真是諷刺。我說,這不是你的錯。他笑,說,不是我的錯,是誰的錯呢?是時代的錯?還是我自己太傻?說完不再吭聲,只是盯著那支鋼筆,像在看一段遠去的人生。
有一天傍晚,我陪他去海邊。冬天的海灘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撿貝殼的老太太,彎著腰在沙灘上摸索。海浪一遍遍拍過來,留下濕漉漉的痕跡。他站在岸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望著遠處的天際線,說,我有時候想,如果當初沒買這房子,是不是就不會這麼難受了?可轉念又想,就算不買,也會有別的事讓人難受。人活著,總得給自己找點念想,哪怕那念想最後變成了笑話。我說,那你現在還有念想嗎?他沉默了很久,才說,有啊,就是等這房子漲回來,然後賣掉,回老家。可他自己也知道,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信。
我離開那座小城的前一晚,去跟他道別。他送我到門口,手裏拎著一袋橘子,說路上吃。我推辭了幾次,最後還是收下了。他站在門邊,看著我走向電梯,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某種無法擺脫的執念。電梯門合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裏,沒有動,只是手扶著門框,像在支撐什麼即將倒下的東西。
後來我再沒去過那座城。偶爾想起,會翻出當時拍的照片——空蕩蕩的小區,銹跡斑斑的防盜門,還有那扇唯一亮著燈的窗口。我想,命運這東西,有時候不是被誰奪走的,而是被自己一點點交出去的。像嚴老師那樣,把畢生積蓄押在一片虛幻的海上,最後只剩下海風日夜吹過的空響。而那些被困在樓裏的人,他們的孤獨不會被記錄,他們的後悔也不會被安慰,只會像這座城一樣,慢慢沉入時間的深處,變成某個冬天裏一個無人問津的故事。
可我還是記得那袋橘子的重量,記得他站在門邊的樣子,記得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那些聲音裏,有某種說不出的堅持,像枯草在寒風裏也要站直,像燈光在黑暗中也要亮一會兒。不為別的,只為證明,這裏曾經有人活過,等過,希望過。
2026年5月24日星期日
買棺材的人
海瑞上疏罵嘉靖皇帝之前,先買好了一口棺材,交代好了後事,把妻兒安頓妥當,然後提筆,寫下那篇《治安疏》,那個買棺材的動作,是中國官場史上最沉重的一個預備動作,說明他清楚地知道,那篇文章一旦遞上去,便是死路一條,然而他仍然寫,仍然遞,那個明知是死路仍然走進去的選擇,是海瑞這個人,最讓後人不知如何評價的地方,說他是英雄,他的方法,有時讓人覺得,那不過是一個道德完美主義者,用自己的生命,做了一場代價極高的道德表演;說他是愚忠,他罵的那個皇帝,罵得如此準確,如此入骨,任何一個讀了那篇文章的人,都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真的,那個真,讓那個買棺材的動作,從表演,變成了另一種東西,變成了一個人在看透了一切之後,仍然選擇說出來的那種無可奈何的誠實。海瑞字汝賢,號剛峰,廣東瓊山人,今日海南人,他的出身,決定了他的性格,海南在明代是邊陲之地,那個地方,沒有江南文人的圓滑,沒有北方官場的老到,有的是一種海島的孤拔,一種與外界隔絕太久、因而對中原那一套官場潛規則,既不了解,也不打算了解的倔強,海瑞是那個倔強的極致,他一生做官,從不收禮,從不請客,從不走後門,從不說違心的話,那個從不,在任何一個官場裏,都是異類,在明代的官場裏,是一個幾乎無法生存的物種,然而他生存了,活到了七十二歲,那個生存,不是因為他懂得妥協,是因為他的清廉,已經清到了一個讓人無從攻擊的程度,你要整他,要先找到他的把柄,然而他沒有把柄,一個沒有把柄的人,在腐敗的生態裏,是一種令所有人都不舒服的存在,不舒服,是因為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所有人的醜陋,那面鏡子,沒有辦法用行賄來買走,沒有辦法用威脅來打碎,只能讓他在那裏,照著,讓所有人,繼續不舒服。他在淳安知縣任上,待遇微薄,種菜自給,老母壽辰,破例買了二斤豬肉,那個二斤豬肉,轟動了整個浙江官場,人人皆知淳安知縣買了二斤肉,那個轟動,是那個時代官場腐敗之深的最佳側寫,一個官員買了二斤豬肉,成了新聞,那個新聞,說明在正常的官場生態裏,這樣的事,是不正常的,不正常,是因為正常官員的母親壽辰,買的不是二斤豬肉,是整桌的山珍海味,是地方紳商的奉承,是那個時代的尋常,海瑞的二斤豬肉,是對那個尋常,最無聲的控訴。《治安疏》寫於嘉靖四十五年,那篇文章,把嘉靖皇帝罵得體無完膚,說他二十年不上朝,說他迷信道教,說他刻薄寡恩,說天下民窮財盡,禍延子孫,都是皇帝之過,那些話,件件屬實,字字如刀,嘉靖看了,拍案大怒,說把這個人抓起來,不要讓他跑了,左右告訴他,海瑞上疏之前,已買好棺材,等死,嘉靖沉默了許久,說:這個人,是比干,然而朕不是紂王,那個比干的類比,是嘉靖能給海瑞的,最高也是最殘忍的評語,比干因直諫而被紂王剜心而死,嘉靖把海瑞比作比干,是承認了那篇文章說的,全是真的,承認了他自己,便是那個被比干諫死的昏君,那個承認,是嘉靖這個皇帝,一生裏最清醒的一刻,也是最難堪的一刻,他沒有殺海瑞,把他關在獄中,幾個月後,嘉靖駕崩,海瑞出獄,繼續做官,那個繼續,是歷史的一個小小的幽默,諫死了皇帝,自己還活著,那口棺材,沒有用上。他後來做過應天巡撫,轄區內的豪強,聽說海瑞要來,紛紛低調,甚至把府邸的牌匾摘下,假裝那只是一戶普通人家,那個摘匾的動作,是對海瑞最生動的描述,一個讓豪強嚇到摘匾的官員,他的清廉,已經是一種讓人恐懼的力量,那個力量,不是來自兵馬,不是來自聖旨,是來自那個不可收買、不可賄賂、不可妥協的人格本身,人格,在某個程度上,比刀,更鋒利。張居正評價海瑞,說他是「古之遺直」,那個評語,是委婉的讚美,也是委婉的批評,遺直,是古代留下來的那種耿直,言下之意,那種耿直,在當下的時代,已是一種遺存,是一件不合時宜的古董,張居正自己,是那個時代最偉大的改革者,然而他改革的方式,是妥協,是在現有的體制裏,用帝王術推動變革,與海瑞的那種不妥協的道德絕對主義,是截然不同的路線,兩個人,誰更有效,歷史的答案,複雜,難以定論,然而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張居正死後,萬曆皇帝翻臉,清算張居正,差點開棺鞭屍,妥協的改革者,死後仍無法免於政治的反覆,而海瑞,一生沒有妥協過一次,死後,卻被那個他罵過的王朝,謚以「忠介」,百姓哭送,那個哭送,說明那些他保護過的普通人,記得他,記得那二斤豬肉,記得那口備好的棺材,記得那個在那個時代,把做官這件事,當作一種道德責任而非謀生手段的人,那個記得,比任何謚號,都更真實,也更持久,棺材沒有用上,然而那個買棺材的人,用一生,替那個棺材,填滿了意義。
2026年5月23日星期六
人間錄:水塔邊上的氣象站
風速是從那個小風杯讀出來的。
三個白色的半球形杯子,綁在一根鐵桿上,風來了,轉,轉得快,風大,轉得慢,風小,沒有風,就不動,在那裡立著,等風來。我在甘肅酒泉郊外一個叫做紅柳坡的地方住過將近一個月,那是某年深秋,祁連山的雪已經很厚,戈壁灘上的風從西邊來,一刮起來,地上的細沙就跑,跑得滿天,落進眼睛裡,落進牙縫裡,落進每一件衣服的每一道縫隙裡,是那種滲透性很強的存在,防不住,只能接受。
那個氣象站就在戈壁灘邊上,一棟土黃色的兩層樓,旁邊一個舊水塔,水塔的漆已經剝落,但結構還在,樓頂上立著各種儀器,那個風杯是其中一個,最顯眼,因為在動,在那片靜止的戈壁背景裡,那個轉動是唯一的動,像是這片地方的心跳,很慢,但在。
他叫魏國棟,四十四歲,在那個氣象站工作了十九年。
我是經人介紹去的,說戈壁上有個氣象站,站裡有個人,值得去看看。我去了,他開了門,看了看我,讓我進去,倒了茶,茶是磚茶,顏色很深,苦,喝下去,一股熱氣從喉嚨往下走,在那個戈壁的深秋,那口茶是很真實的一種存在。
他是甘肅武威人,農村出身,父親種地,家裡兄弟三個,他老二。讀書讀得還行,考上了蘭州的氣象學校,學了氣象觀測,畢業分配,到了這個紅柳坡的氣象站,來了,就沒有走。
我問他,最初來這裡,知道是這樣的地方嗎,他說知道一點,但不知道是這樣,知道是戈壁,不知道這裡的戈壁是這種戈壁,他說這裡的風和武威的風不一樣,武威的風是從山裡出來的,帶著山的氣息,這裡的風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來的時候什麼氣息都沒有,就是風,純的,沒有來處的風,刮起來,讓人覺得這風不是這裡的,是從另一個什麼地方,很遠很遠的地方,吹過來的。
他每天的工作是定時觀測,每三個小時一次,記錄溫度、濕度、氣壓、風速、風向、雲量,填進表格,發報,然後等下一次。每天觀測八次,每次的數據都不一樣,風速不一樣,雲量不一樣,氣壓的變化很小,但他說他經過這麼多年,已經能從那些小小的變化裡,讀出一些什麼,讀出今天的天氣往哪裡走,讀出明天可能發生的事,那種讀,不是算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是十九年和這片天氣待在一起之後,身體裡生長出來的一種感覺。
他一個人住在那個氣象站裡,說一個人,不完全準確,有時候有個臨時來幫忙的,但大多數時候,就他,一個人,那棟樓,那片戈壁,那些儀器,和那個一直在轉或者不轉的風杯。
他結過婚,妻子是武威的,兩個人年輕時認識,他在這裡工作之後,妻子隨他來住過一段,說住不下去,太孤,太靜,說那種靜是讓人害怕的靜,不是安靜,是那種靜到你覺得自己消失了的靜。他理解她,他說他自己剛來那幾年,也有過那種感覺,夜裡躺著,外面什麼聲音也沒有,連風都停了,那種徹底的安靜,讓人不知道自己還在不在,後來慢慢習慣了,習慣了之後,反而覺得那種靜是好的,是一種清的東西,清到能看見很多平時看不見的東西,但妻子沒有到那個階段,她先走了,回武威,兩個人維持了幾年異地,維持不下去,離了。
有一個女兒,跟了妻子,在武威,上了大學,讀的是護理,他說她不來看他,不是不好,是這裡太遠,路不好走,她一個學生,不容易,他說這些,不是在解釋,是真的在幫女兒解釋,那種解釋裡,有一個父親把孩子的難處理解得比自己的想念更重的那種東西。
他每年回家一次,年底,坐長途車,要幾個小時,回去住半個月,見見母親,見見兄弟,見見女兒,然後回來,回來繼續,那個風杯,那些儀器,那片戈壁。
我問他,十九年,有沒有想過調走,他說想過,年輕時想過,申請過,沒批,後來又想過,沒有申請,他說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申請,可能是懶,可能是覺得走了也不知道去哪裡,可能是這裡待久了,不捨得,他說這三個可能,說完自己笑了,說,大概都有一點,哪個最多,說不清楚。
那天下午,我跟著他做了一次觀測,他教我看那些儀器,教我讀那些數字,教我記錄,他講的時候很認真,像是把這件事傳授給某個人,是一件鄭重的事,我是一個過路的陌生人,但他講得認真,不因為我只是路過就講得敷衍。填完表格,他把數據發出去,說,好了,下次三個小時以後。
傍晚,戈壁灘的夕光把沙地壓成暗金,遠處的祁連山在那個光裡,白頂,沉,水塔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那個風杯還在轉,比下午慢了,風小了,轉得懶,但還是轉,三個白色的杯子,在暮色裡,轉著,不停。
他站在樓門口,看夕光,手裡端著那個磚茶的杯子,不喝,就端著,看,那個側臉在夕光裡,是一種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的樣子,不是平靜,是比平靜更深的東西,是一個人把很多年的孤獨,一點一點,轉化成了某種別的東西,那個別的東西,讓他能在這裡,繼續,年復一年,三個小時,觀測,記錄,發報,等下一次。
我離開紅柳坡的那天早上,風又來了,大,沙跑起來,他送我到路邊,等那輛來接我的車,風把我們的頭髮吹亂,他沒有躲,就站著,讓風吹,那件灰色的棉襖在風裡鼓起來,他一隻手壓著帽子,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的路,車還沒來,我們就站著,不說話,風說了許多,我們都沒有說。
車來了,我上去,窗子搖下來,他抬手,我也抬手,車開了,我從後窗看,他站在那片戈壁邊上,風還在吹,他還站著,越來越小,小到看不見,那片戈壁還在,水塔還在,那個風杯,在那麼遠的地方,還在轉,我已經看不見它轉,但知道它在轉,風在,它就轉,這件事,不需要有人看見,它就是這樣,已經是這樣很多年了,還會是這樣,很多年。
2026年5月22日星期五
人間錄:後視鏡裏的人間
那輛車是二零一四年買的二手別克,跑了十八萬公里,方向盤的皮磨得發亮,像被無數雙手反覆撫摸過的念珠。老劉開夜班網約車已經六年,他記得這車剛到手時,後座的皮革還有前任車主留下的奶味,後來被煙味、酒味、香水味、嘔吐味一層層覆蓋,最後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屬於深夜的氣味。他每天下午五點出車,一直開到凌晨四點,像個夜行動物,在城市的血管裏遊蕩。
車上裝了行車記錄儀,鏡頭對著前方,可老劉真正的記錄儀是那塊後視鏡。他很少說話,但眼睛總在鏡子裏掃。那鏡子不大,卻能裝下整個後座的人生。他見過西裝筆挺的中年人一上車就把領帶扯鬆,癱得像離水的八爪魚;見過化着精緻妝容的女孩靠著車窗無聲流淚,睫毛膏順着臉頰淌下來,在路燈的閃爍中變成一道道黑色的河;也見過喝醉的年輕人抱著手機對著空氣喊,你回來,你他媽回來啊,喊到聲音都啞了,最後趴在座椅上睡著,嘴角還掛著口水。老劉不勸,也不問,只是把紙巾盒往後推一推,或者把收音機開小一點。他覺得這車像個移動的廟,人們上來不是爲了去哪裡,而是爲了在黑暗裏待一會兒,把白天裝不下的東西倒出來。
有個常客他記得很清楚。三十多歲的男人,每次都是凌晨一點左右叫車,從CBD到城郊的某個小區,四十分鐘車程。男人總穿着同一件格子襯衫,背個電腦包,上車就靠著窗不說話。老劉從鏡子裏看他,眼睛腫著,像剛哭過,又像沒睡夠。有一次快到目的地,男人忽然開口,師傅,你說一個人可以撐多久?老劉沒接話,只說,快到了。男人笑了笑,說,也是,問了也沒用。後來那男人有一個月沒叫車,再出現時瘦了一圈,眼睛卻亮了些。老劉問,換工作了?男人搖頭,說,離婚了。老劉點點頭,說,那也好。男人愣了一下,說,師傅你是頭一個說好的。老劉說,不好你也不會走。男人沒再說話,只是下車時多給了二十塊,說,謝謝。老劉沒收,說,路費夠了。男人把錢塞進車窗,轉身走了,背影在小區昏黃的路燈下越走越小,像一個終於放下重物的人。
還有一對情侶,吵着架上的車。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男孩在旁邊一臉煩躁,說,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女孩說,我要你說你愛我。男孩說,我都跟你在一起三年了還不夠嗎?女孩說,可你從來沒說過。男孩沉默了,車裏只剩下女孩的抽泣聲和發動機的低鳴。老劉開著車,經過一座高架橋,橋下是黑漆漆的江面,遠處的燈火在水裏晃動,像一堆碎掉的星星。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吵過這樣的架,那時他在工地開塔吊,妻子在家帶孩子,兩個人爲了錢、爲了孩子的教育、爲了要不要回老家,吵得天翻地覆。後來孩子大了,去了南方打工,妻子查出肺癌,他才發現那些吵架的內容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跟你吵架的人還在不在。妻子走的那年,他把塔吊的工作辭了,開始跑網約車,因爲他不想再爬那麼高,他怕自己在高處待久了,會忘記地面上的事。
車到了目的地,女孩不下車,男孩也不動。老劉說,到了。女孩抬起頭,眼睛紅腫,說,師傅,你說愛一個人一定要說出來嗎?老劉看著後視鏡裏她的臉,年輕,倔強,又脆弱得像一張濕透的紙。他想了想,說,不一定非要說,但要讓對方知道。女孩問,怎麼知道?老劉說,你自己心裏清楚。女孩愣住了,男孩也愣住了。過了一會兒,男孩說,對不起,我以後會說的。女孩沒說話,只是握住了男孩的手。他們下車時,老劉看著他們並肩走進小區,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根繩子拴在一起。
深夜的城市是另一副面孔。高樓大廈的燈一盞盞熄滅,街道空曠得像被抽乾了血液,只剩下路燈在風裏晃。老劉開著車在高架橋上繞,橋面平滑,沒有紅綠燈,沒有行人,只有偶爾呼嘯而過的大貨車,帶起一陣風,把車身吹得輕微搖晃。他喜歡這個時候,因爲安靜,也因爲孤獨。孤獨不可怕,可怕的是孤獨裏裝滿了別人的故事,而你只能聽,不能說。有時候他也想找個人說說話,說說妻子走後他一個人怎麼過,說說孩子在外面三年沒回家他心裏有多空,說說他每天開車時看到的那些臉,那些眼睛,那些崩潰與堅持。可他沒人會聽,就像他也不會對乘客說這些一樣。
天快亮時,他把車開回公司,交班。後座上有乘客落下的東西,一隻耳環,一個打火機,一張揉皺的紙巾,還有一股混雜的氣味。他把這些東西收起來,放進失物招領箱,然後拿抹布把座椅擦一遍,噴上空氣清新劑。那些氣味淡了,那些故事也像被擦掉了一樣。他走出車庫,天已經濛濛亮,遠處的樓羣在晨霧裏若隱若現,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他點了根煙,深深吸一口,煙霧在晨光裏緩慢升起,又緩慢散去。
他想起昨晚最後一單,一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從醫院回家。老人上車時很安靜,只說了地址就不說話了。老劉從鏡子裏看他,臉色蠟黃,手上還插著留置針。快到家時,老人忽然說,師傅,你說人死了會去哪裡?老劉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說,不知道。老人笑了,說,我也不知道,不過應該比活著輕鬆吧。老劉沒接話,只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些。老人下車時,動作很慢,像怕驚動了甚麼。他站在路邊,回頭看了老劉一眼,說,謝謝你,師傅。老劉說,不客氣。老人轉身走進樓道,背影佝僂,消失在黑暗裏。老劉坐在車裏,看著那棟樓,燈一盞盞亮起來,又一盞盞熄滅,像一個個生命在呼吸。
煙抽完了,他把煙頭掐滅,走向停車場外的早餐攤。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每天這個時候都在,賣豆漿油條。她見到老劉,笑著說,老劉,又熬了一夜啊?老劉點頭,說,習慣了。女人遞過一杯豆漿,說,趁熱喝。老劉接過,捧在手裏,感覺到一點溫暖。他站在路邊,喝著豆漿,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城市從睡夢中醒來,開始新的一天。那些昨夜在他車裏哭過、喊過、沉默過的人,此刻也許正在刷牙、換衣服、準備出門,而他們的故事,已經被他清洗掉了,連同車裏的煙味一起,消失在這座城市的清晨裏。
只是有時候,老劉會想,那些故事真的消失了嗎?還是只是藏在了後視鏡的某個角落,等著下一個夜晚,下一雙眼睛,下一個崩潰的瞬間,再重新出現?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夜幕降臨時,他還會開著那輛車,穿過這座城市,繼續做那個沉默的聽眾,那個移動的樹洞,那個在黑暗裏爲別人點一盞微弱燈火的人。
2026年5月20日星期三
告密者的黃金時代
來俊臣此人,中國歷史上最成功的職業告密者,說成功,是因為他憑着一項旁人不屑為、不敢為、不忍為的技能——出賣人,在武則天的朝廷上,將自己從一個市井無賴,打造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酷吏巨頭,權傾一時,令王公大臣聞風喪膽,此種成功,固然令人不齒,然細究其崛起之道,卻照出了一個時代最幽暗的底色,那底色,不只屬於來俊臣,亦屬於那個製造了來俊臣的時代,和那個坐在洛陽宮中,將來俊臣當作一把趁手刀的女人。來俊臣出身卑賤,市井流氓,早年以賭博詐騙為生,數度繫獄,劣跡斑斑,此等人物,在任何一個正常的朝代,不過是刑部案牘上的一個慣犯名字,與廟堂之上,相去何止萬里,然而武則天的時代,不是正常的朝代,它有一種特殊的社會流動機制,叫做告密,只要你肯告密,只要你告得準,只要你告得令皇帝滿意,出身不是問題,品德不是問題,前科更不是問題,來俊臣看準了這個機制,以全副身家押注其上,從此平步青雲,一飛沖天。武則天登基之初,面對的是根深蒂固的李唐宗室與關隴貴族集團,這些人明裡臣服,暗裡抵制,要將他們連根拔起,需要一個工具,一個不講情面、不顧規矩、只知效命的殺人工具,來俊臣恰好應運而生,他的無恥,在武則天眼中,是可資利用的優點,他的殘忍,是執行任務的必要條件,他的貪婪,是可以操控的把柄,此乃獨裁者使用酷吏的千古邏輯——不用好人,專用惡人,因為好人有底線,惡人沒有,而沒有底線,正是這份工作最重要的職業要求。來俊臣與索元禮、周興並稱武周三大酷吏,然來俊臣之惡,較另二人更具系統性,更具創造力,他与万國俊編撰《羅織經》,此書堪稱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部官場教科書,專論如何羅織罪名、如何構陷無辜、如何在審訊中令人屈打成招,書中所載之刑訊手段,令人不忍卒讀,然其背後之邏輯,卻是冷靜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官僚理性,來俊臣將告密與酷刑,整理成一套可操作的方法論,此種系統化的惡,比一般的殘暴,更令人不寒而慄,因為它說明,來俊臣不是一個失控的瘋子,而是一個頭腦清醒的惡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為什麼這樣做,知道如何做得更有效率,此乃真正意義上的邪惡,不是激情犯罪,是職業犯罪,帶着對人性弱點的深刻理解,與對權力運作的精準把握。「請君入甕」一典,正出自來俊臣,他審問周興,問如何令囚犯招供,周興獻策,言以大甕燒炭,令囚犯入甕,自然招供,來俊臣笑而點頭,命人抬來大甕,告知周興:有詔拿問老兄,請君入甕,此段公案,流傳千古,令人拍案,然細思之,所謂拍案,拍的是什麼?是來俊臣的機智?是周興的自食其果?還是那個製造了這一切的制度——一個令告密者與被告密者,皆在同一套恐懼機制中互相吞噬的制度?來俊臣整垮了周興,然來俊臣自己,最終亦難逃同樣的命運,此乃酷吏政治的鐵律,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當武則天不再需要他,當他的告密對象從政敵蔓延至武氏宗親,當他的貪婪與跋扈令武則天亦感芒刺在背,他的末日便到了,武則天一紙詔書,昔日令王公大臣噤若寒蟬的來俊臣,瞬間成為階下囚,在他親手建立的那套恐懼機制中,完成了最後的輪迴,被斬於市,百姓爭食其肉,此情此景,固然大快人心,然亦令人悲從中來,因為那些爭食其肉的百姓,在來俊臣得勢之時,同樣是沉默的,同樣是不敢作聲的,人性的懦弱與憤恨,往往在同一副軀殼裡並存,得勢時沉默,失勢時報復,此非來俊臣一人之悲劇,乃是人類面對權力時的集體表演。來俊臣的一生,是一面鏡子,照出的不只是一個告密者的醜惡,更是一個時代的醜惡,一個製造了告密有功、沉默有罪的社會氛圍的時代,來俊臣不過是那個時代最忠實的產物,他將時代提供給他的一切可能性,發揮到了極致,此乃他的罪,亦是那個時代共同的罪,只是時代沒有被斬於市,只有來俊臣被斬了,歷史從來如此,替罪羊總是找得到的,而製造替罪羊的那隻手,永遠乾淨。
2026年5月19日星期二
三十萬言的罪狀
一九五五年,毛澤東親自批示,在《人民日報》上公開發表胡風的私人書信,那些信,是胡風寫給朋友的,說的是他對當時文藝政策的看法,說的是他對主觀精神在文學創作中的地位的堅持,說的是一個文藝理論家對某些教條的不以為然,私信,朋友之間的私信,被定性為「反革命集團」的罪證,公諸於眾,舉國批判,那一年,胡風五十一歲,此後的二十四年,他在監獄與精神病院之間輾轉,直到一九七九年平反,那二十四年,幾乎是一個普通人生命裏最後的四分之一,被一份批示,整整切走了,那個切割,精準,徹底,不留餘地,是二十世紀中國政治對知識分子施加的最典型的一種暴力,不是槍斃,是活埋,讓你活著,讓你看著自己慢慢消失。胡風原名張光人,湖北蘄春人,魯迅的學生,或者說,魯迅最看重的文學理論接班人之一,魯迅在世時,兩人書信往來,情誼深厚,魯迅死後,胡風為他整理遺稿,奔走紀念,那份對師尊的忠誠,在他後來的磨難裏,是一把雙刃刀,一面保護他,一面傷了他,因為他打著魯迅的旗號,說魯迅精神是批判的、是獨立的,而那個批判與獨立,在一九五〇年代的政治語境裏,是危險的,一個打著魯迅旗號說獨立思考的人,比一個完全沉默的人,更讓那個體制感到不安,因為他有來路,有名望,有說服力,那些東西,在非常時期,是罪名的加重情節。他的文藝理論,核心是對主觀能動性的強調,他說文學創作不能只是機械地反映現實,作家必須有主體精神,必須有個人的獨立感受,那個主體,那個獨立,在唯物主義的官方文藝理論框架裏,是異端,是對集體主義美學的挑戰,然而平心而論,胡風說的,不過是任何一個嚴肅的文學理論家都會說的常識,在西方,從浪漫主義到現代主義,作家的主體性從未受到質疑,然而在那個時代的中國,常識可以是罪狀,真理可以是武器,胡風的不幸,是他生在一個把常識當罪行的時代,那個時代,不問你說的對不對,只問你說的是否有用,有用是服從,無用是反動,胡風的理論,對那個體制無用,所以是反動,邏輯如此,清晰,殘酷,無從辯駁。三十萬言書,是胡風一九五四年向中央遞交的一份長篇報告,他洋洋灑灑三十萬字,陳述自己對文藝政策的意見,那個舉動,在今日看來,是一個知識分子對體制最後的信任,是他相信,說理可以改變政策,相信那個體制,仍然有能力聆聽一個人說三十萬個字,然而那三十萬字,換來的,是翌年的定罪,是那些私信被公開,是「胡風反革命集團」的帽子,是二十四年的鐵窗,那個換算,是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分子與政治關係的一個縮影,說話的代價,用年計算,三十萬字,二十四年,平均每一萬兩千五百字,換一年的自由,那個算術,算出來,是一種令人窒息的荒涼。他的妻子梅志,在他入獄後,一個人撫養子女,保存他的文稿,為他奔走申訴,幾十年如一日,那個女人的堅持,是胡風案裏最動人的一條線,然而也是最讓人心酸的一條線,因為她堅持的那件事,是在一個把堅持本身定性為反動的體制面前,年復一年地堅持,那個堅持,需要一種把自己的生命,全部押注在另一個人的清白上的決心,梅志有那個決心,那個決心,比胡風的三十萬字,更難寫,更難說清楚。一九七九年平反,胡風出獄,彼時已七十五歲,那個二十四年前遞交三十萬言書的人,出來的時候,是一個白髮老人,然而他仍然寫,仍然思考,仍然在那些劫後餘生的文字裏,尋找他在鐵窗裏沒有放棄的東西,那個東西,叫做文學,叫做主體,叫做一個人對自己的感受,有權保持誠實的堅持,那個堅持,在任何一個正常的文明裏,不過是文學的基本前提,然而在他那個時代,那個前提,需要用二十四年來捍衛,那個代價,說明了那個前提,在那個地方,從未真正被視為理所當然。西方有一個傳統,知識分子批評國家文化政策,被視為公共知識分子應盡的職責,薩特批評法國的阿爾及利亞政策,赫魯雪夫解凍後蘇聯的知識分子敢於說話,都是這個傳統的體現,胡風做的,不過是中國版本的同一件事,然而中國的土壤,在那個年代,不生長這種傳統,它生長的,是另一種東西,是效忠,是服從,是把三十萬字的意見書,變成三十萬字的罪狀的那種政治邏輯,那個邏輯,胡風用二十四年的生命,替後人記錄下來,那個記錄,不是他寫的,是那個時代刻在他身上的,那個刻痕,比任何一篇文藝理論,都更深,也更持久,只是那種持久,不是他想要的那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