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1日星期五

民主晶片,威權算法


二十一世紀的人類,最擅長的不是發明新事物,而是替舊事物改名。冷戰時代叫「自由世界」與「共產陣營」,今日則升級為「民主 AI」與「威權 AI」。連人工智能這種本來只懂矩陣、概率與參數的數學模型,也被送進了政治神學院,接受洗禮,從此有了黨籍,有了國籍,甚至有了道德血統。最耐人尋味的是,今日所謂「民主 AI」,往往並非人人可得,而是人人租用。模型關著,權重鎖著,API 有價,條款日日更新,企業一紙公告,昨日仍可使用的功能,今日便已下架;資料存於彼岸,算力寄人籬下,價格由供應商決定,規矩由平台書寫,若哪一天帳戶被停、政策改變,使用者除了接受,別無選擇。然而,這種高度集中的控制,被稱作「自由」。反過來,一個模型若公開權重,可以下載,可以本地部署,可以依自己需要修改,可以離開任何公司的伺服器獨立運行,甚至價格低廉到令發展中國家的工程師也能負擔,這反而被描述成「威權的擴張」。語言到了今天,終於完成了一次精彩的倒立:開放,不再意味開放;控制,也不再意味控制。George Orwell 若地下有知,大概會承認,《一九八四》終究還是寫得太保守。這種修辭其實並不陌生。十九世紀的殖民帝國,軍艦開進別人的港口,叫作「自由貿易」;二十世紀的大國扶植代理政權,叫作「民主輸出」;到了二十一世紀,企業控制智能,則叫作「民主 AI」。名稱愈來愈漂亮,權力卻始終只有一個方向:規則必須由我制定,例外只能由我批准。真正令人不安的,從來不是人工智能屬於哪一國,而是哪一個機構可以隨時決定誰有資格使用智能。畢竟,歷史反覆證明,任何壟斷都不喜歡競爭,任何霸權都樂於把自己的利益翻譯成普世價值。於是,一套由少數企業擁有、全球租用的模型,被稱為「民主」;一套可以被世界各地工程師下載、研究、改造、部署的模型,卻被懷疑具有「威權基因」。這不是技術的爭論,而是話語權的爭奪;不是演算法的分歧,而是命名權的戰爭。誰控制了辭典,誰便控制了新聞;誰控制了新聞,誰便控制了認知;而誰控制了認知,最後便能定義何謂自由。所謂「民主 AI」與「威權 AI」,於是更像一面哈哈鏡:照見的不是人工智能,而是人類對權力永恆而古老的迷戀。因為真正值得追問的,從來不是 AI 出生於矽谷還是杭州,而是有一天,當所有人的思想都需要一把鑰匙才能啟動時,那把鑰匙,究竟握在誰的手裡;更重要的是,誰又替那隻手,命名為「民主」。

 

2026年7月30日星期四

開源如武林,閉源如禁宮


矽谷這場開源與閉源之爭,說穿了不過是江湖與廟堂的千古老戲重演,OpenAIAnthropic自命為少林武當的掌門,說什麼武功太過凌厲,不可輕傳,須由本門嚴加看管,方能不致禍害蒼生,此話聽來義正詞嚴,其實與明朝內閣把持票擬、清朝軍機處壟斷奏摺,並無二致,都是「朕即安全」的邏輯,黃仁勋忽然在X開了金口,說天下既要閉門造車的前沿模型,也要開門迎客的先進AI,這話說得聰明,等於武林盟主表態不站隊,畢竟英偉達賣的是刀劍,不論正邪雙方買主是誰,鑄劍者永遠穩賺不賠,納德拉九分鐘後緊接發聲,稱開源乃健康生態不可或缺,此語出自微軟之口,尤其令人莞爾,想當年蓋茨視Linux如洪水猛獸,今日納德拉卻與MetaPalantirIBM聯署勸進開源,可見商業世界從無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財報,而OpenAIAnthropic轉過身去,卻悄悄跑到華盛頓遊說,說中國的開源模型危險,須加防範,這一手最是高明,明是為天下蒼生計,暗是為自家護城河計,把「開源」與「國家安全」熔於一爐,順勢請出財政部長貝森特與科技顧問克拉齊奧斯站台,知識產權云云,說到底不過是把AI模型當作十九世紀的鴉片專賣權,只許東印度公司經營,旁人碰不得,昔日普羅米修斯盜火予人,宙斯罰他日日被鷲鷹啄食肝臟,今日矽谷諸公倒是反其道而行,寧可眾神永守天火,也不許凡人自行取暖,只是他們忘了,凡是被鎖在奧林匹斯山上的秘密,遲早會有人翻牆而入,開源與閉源之爭,說到底不是技術路線之爭,而是誰有資格定義「安全」二字,古今中外,凡壟斷詮釋權者,總說自己是為了眾人好,而歷史往往證明,那多半只是為了自己好。

2026年7月27日星期一

東野圭吾之逝


東野圭吾走了,七月二十三日的東京,據說是一個尋常的夏日,蟬聲應該還是有的,只是從此少了一個在文字裡布置迷宮的人。六十八歲,一個不算太老的年紀,放在日本,不過是退休後剛剛開始享受人生的光景,然而大腸癌這種東西,向來不講道理,它像一個最拙劣卻又最有效的推理小說兇手,沒有動機,沒有不在場證明,悄無聲息地潛入體內,等到你發現的時候,一切已經太遲。葬禮是家族葬,低調得很,像是他筆下那些故事的結局,總在最後一頁才揭曉,而這一次,揭曉的是他自己的終章。

這個大阪出身的電氣工學系畢業生,本來應該在工廠裡與電路板打交道,卻偏偏走上了文學這條路。一九八五年,《放學後》拿了江戶川亂步獎,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他的產量驚人,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寫作機器,但機器不會寫出《白夜行》那樣陰鬱綿長的絕望,也不會寫出《嫌疑人X的獻身》那樣令人心碎的算計。東野圭吾的小說,表面上是推理,骨子裡寫的卻是人心——那種在暗夜裡獨自跋涉、看不到盡頭的人心。他筆下的角色,往往不是邪惡的,只是被困住了,被困在愛情裡、親情裡、或者僅僅是被困在一個錯誤的選擇裡,然後一步一步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淵。讀他的書,你以為自己在解謎,讀到最後才發現,謎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讓你心口一緊的瞬間。

東野圭吾的死訊,是由講談社在七月二十七日發布的,距離他離世已經過了四天。這四天的沉默,像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個懸念——為什麼是四天?為什麼不是當天?為什麼不是隔天?也許這正是他最喜歡的節奏,讓讀者等一下,再等一下,等到情緒發酵到剛剛好的時候,才輕輕揭開答案。而答案很簡單:沒有為什麼,只是家屬想安靜地送他最後一程。這個答案,一點都不推理,卻很東野圭吾。

這些年來,東野圭吾的名字幾乎成了日本推理小說的代名詞,從《白夜行》到《解憂雜貨店》,從《惡意》到《流星之絆》,他的作品被翻譯成無數種語言,被改編成無數部電影和電視劇。他的讀者遍布全世界,從東京的地鐵到台北的咖啡館,從上海的書店到紐約的公寓,到處都有人在翻他的書。他的成功,不僅僅是因為他會寫故事,更是因為他懂得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沒有純粹的推理,所有的謎團,到最後都是人性的謎團。他用幾十年的時間,把這個道理寫進了幾十本書裡,讓幾千萬人讀到,然後記住。

如今他走了,留下一個未完的遺作《永恆的記憶》,原定下個月出版。這個書名,現在看來,像是一個預言,又像是一個告別。永恆的記憶——他想記住什麼?又想讓我們記住什麼?也許是《白夜行》裡那個在雪地裡獨行的少女,也許是《嫌疑人X的獻身》裡那個為了愛情算計一切的數學天才,也許只是他自己,一個從大阪走出來的電氣工學系學生,用文字在人間布下無數迷宮,然後在一個夏日的凌晨,悄然離去。蟬聲依舊,只是從此少了一個聽得懂的人。

2026年7月23日星期四

兩個男人,一個世紀


若要向一個從未讀過小說的人解釋二十世紀是什麼,不必搬出《戰爭與和平》,也不必引用邱吉爾或史達林,只需把傑佛瑞.亞契(Jeffrey Archer)的《該隱與亞伯》放到他手裡。這部小說,本質上是一場文明社會包裝得十分體面的鬥獸場。兩個男人,一個生於波蘭森林裡幾乎被歷史踩死的難民,一個誕生於波士頓豪宅、尚未睜眼便已繼承銀行帳戶上的無數零。命運原本沒有理由讓他們相遇,但二十世紀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把毫不相干的人丟進同一個漩渦,然後命名為「時代」。亞契深知英國小說的祕密:英國人從來不迷信革命,他們迷信競爭。法國小說相信愛情,俄國小說相信苦難,美國小說相信成功,而英國小說,相信一場夠體面的決鬥。於是凱恩與亞伯,不是善惡之爭,也不是階級鬥爭,而是兩種成功學互相咬噬。金錢只是武器,銀行只是戰場,真正決定勝負的,是誰更能把仇恨保存得像一瓶年份極好的波特酒,越久越值錢。小說裡最耐人尋味的,不是他們如何累積財富,而是如何浪費生命。一個誤會,可以拖延數十年;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解釋,可以讓兩個聰明人終身像兩頭公牛,在紅布前撞得頭破血流。莎士比亞若活到華爾街時代,大概也只能把《哈姆雷特》改寫成《該隱與亞伯》。所謂悲劇,不再是「生存還是毀滅」,而是「收購還是反收購」。有人批評亞契不是偉大的文學家,文字不夠深奧,人物不夠心理分析,甚至嫌他太會說故事。這種批評,像是嫌勞斯萊斯跑得太穩,嫌一瓶拉菲入口太順。小說首先是小說,而不是博士論文。十九世紀以後,不少作家把小說寫成病歷,把角色送進精神分析室,一頁紙只有半句話,剩下半頁是沉默。《該隱與亞伯》卻理直氣壯地承認,人類最大的娛樂,仍然是故事。故事不是低級,而是最古老的文明技術。從《奧德賽》到《基督山恩仇記》,再到《該隱與亞伯》,讀者其實從未改變,只是把壁爐旁的位置換成飛機頭等艙,把羊皮卷換成精裝本。亞契本人亦是一部小說。出身平凡,少年得志,步入政壇,因財務醜聞跌入谷底,又憑寫作東山再起,後來甚至因偽證入獄。英國是一個奇怪的國家,只要一個人足夠有趣,道德便會暫時退到第二排。亞契坐牢時寫小說,小說照樣大賣,彷彿監獄只是另一間寫作工作室。這種事若發生在維多利亞時代,大概只能寫成《名利場》;到了二十世紀,媒體索性把它變成真人連續劇。於是你忽然明白,《該隱與亞伯》之所以長銷,不只是因為它講述兩個人的恩怨,而是它精準捕捉了一個資本主義世界最根本的幻覺:人人都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成為凱恩;人人也都相信,只要受苦,就有資格成為亞伯。然而人生最後往往既不是凱恩,也不是亞伯,只是在某間銀行排隊,在某棟寫字樓加班,在某次股市暴跌裡默默老去。小說給人的慰藉,不是成功,而是讓人暫時相信,自己的命運,也許仍有資格與歷史對賭一局。這正是通俗小說真正高貴之處:它從不假裝世界公平,只是假裝希望還沒有破產。

2026年7月21日星期二

人間錄:雪落歇馬坡


那年冬天我在滇北高原上搭一輛運煤的卡車,走到半山腰,車拋錨了,司機下去修車,我便沿著土路信步走,走到一個叫「歇馬坡」的地方,遠遠望見一間茅簷土屋,煙囪裡冒著細細的白煙,門口立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上頭寫著「茶馬驛站」四個字,筆劃早已被風雨啃得模糊。屋裡坐著個老婦人,頭髮全白,用一塊藍布包著,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的溝壑,她正低頭往一口銅壺裡添水,壺嘴冒著熱氣,屋裡瀰漫著一股酥油茶特有的膻香,混著柴火煙氣,嗆人,卻也讓人覺得暖和。她抬眼看我,沒有詫異的神色,彷彿路過此地的異鄉人,她已經見得太多,早不覺得稀奇了,只朝火塘邊努了努嘴,示意我坐下烤火。屋子不大,四壁被煙熏得漆黑,牆角堆著幾捆乾柴,一張破舊的木榻上鋪著厚厚的氈子,榻頭掛著一串風乾的辣椒,紅得發黑,像凝固的血。火塘上方懸著一個燻黑的鐵鉤,掛著一塊臘肉,油光發亮,看樣子掛了不止一年。老婦人倒了碗茶給我,茶色濃釅,喝一口,先苦後鹹,是酥油茶特有的味道,喝慣了倒也生出幾分回甘。我問她這驛站開了多少年,她想了想,說記不清了,只說她男人在世時就有這店,那時候茶馬古道上還走著成隊的馬幫,鈴鐺聲從山那頭傳過來,老遠就能聽見,一天要接待好幾撥客商,如今古道廢了,公路修在別處,走這條山路的人一年也見不了幾個,她卻仍舊守著這間屋子,天天燒水沏茶,像是等一群不會再來的人。她男人是趕馬的,年輕時走南闖北,跑遍了整條茶馬道,運過茶磚,運過鹽巴,也運過别的东西,她不肯細說,只說是那個年月,趕馬人常常要幫人捎帶些不能見光的貨物,換幾個銀元糊口。有一年冬天,山裡起了大雪,封了道,她男人那一趟出去,帶著七匹騾馬,說好開春就回,結果左等右等,等到來年夏天,只等回了一匹瘸腿的騾子,馱著半篓茶磚,渾身是傷,人卻始終沒有回來,有人說是遇上了雪崩,也有人說是路上出了別的事,眾說紛紜,到底怎麼死的,死在哪裡,這麼多年,她始終沒能弄清楚。她說這些的時候,手上仍舊不停,往火塘裡添了塊柴,火苗竄起來,映得她半邊臉忽明忽暗。我問她,這麼多年就沒想過改嫁,或是搬去別處,她搖搖頭,說搬不動了,這屋子,這火塘,還有掛在榻頭那件她男人生前穿的老羊皮襖,都是她捨不下的東西,人走了,東西還在,東西在,人就好像還沒真正走遠。羊皮襖掛在屋樑上,皮子已經硬得發脆,毛也掉得差不多了,她說每年開春都要拿出來曬一曬,防蟲蛀,這麼多年,倒也還算完整。她說著,起身從樑上取下那件皮襖,抖了抖上頭的灰塵,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皮襖抖開的一瞬,我彷彿看見一個趕馬人的影子,從那件空蕩蕩的皮襖裡站起身來,又倏忽消散。屋外起了風,捲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簌簌作響,老婦人把皮襖重新掛好,坐回火塘邊,說這歇馬坡上,早先有十幾戶人家都是開驛店的,如今大多搬走了,剩她一個,鄰居都勸她進城跟兒女住,她不肯,說她男人要是哪天真從古道那頭走回來,總得有個地方尋,若是連這屋子都沒了,他上哪兒找家去。這話說得平淡,我卻聽出裡頭壓著幾十年的等待,那等待早已不抱指望,卻也捨不得放下,像火塘裡那點餘燼,看著要熄了,撥一撥,還能透出點暗紅的光。運煤車修好的喇叭聲遠遠傳來,我起身告辭,老婦人送我到門口,往我懷裡塞了兩個烤洋芋,說山路冷,路上吃。我回頭望了一眼那間茅屋,煙囪裡的白煙仍舊筆直地往上冒,在灰白的天色裡,漸漸散開,融進漫天飛舞的雪粒子中,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雪。卡車重新啟動,順著盤山路往下開,我從車窗回望,歇馬坡漸漸縮成一個小黑點,被雪霧吞沒,那間屋子、那口銅壺、那件掛在樑上的舊皮襖,還有那個仍在等一個人回家的老婦人,都留在了那片蒼茫的高原上,像一段被雪覆蓋、卻始終沒有真正冷卻的往事。車過山口,風更大了,捲起漫天雪塵,我摸了摸懷裡那兩個還帶著餘溫的烤洋芋,忽然覺得,這世上有些等待,本就不為了等到什麼結果,只是為了讓自己心裡那盞燈,不至於徹底熄滅。

2026年7月15日星期三

喜劇之難


昔人論文章,有云:「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蓋凡真情所在,雖一笑一顰,皆有血肉;若情不生,而徒飾其貌,則金粉滿面,終究是一尊泥胎。近觀周星馳新作《功夫女足》,不禁生此感慨。與其曰電影,不如曰特效之陳列,鏡頭一幅接一幅,聲光一浪高一浪,眼花繚亂,然熱鬧有餘,生氣不足,猶如年節煙火,初見則璀璨,片刻之後,只剩滿地紙灰。周氏之風格,固然猶在。人物仍舊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橋段仍舊刻意荒誕,笑料仍舊遊走於天真與癲狂之間。然而風格本是皮毛,故事方為筋骨。筋骨既弱,縱披錦繡,亦難立身。今日之周星馳,似已陷於一種奇怪境地:知道自己昔日何以成功,卻不知道昔日成功者,並非那些誇張的表情、飛天遁地的特效,亦非一句句可供傳誦的對白,而是這一切皆生於一個講得通的人間故事。故《少林足球》雖荒謬,人人信之;《功夫》雖離奇,人人入之;蓋其人物有欲望,有挫折,有委屈,有希望,笑中帶淚,故荒誕反成真實。今則彷彿本末倒置,以為只須保留昔日招牌動作,便可再造昔日神話。於是人物未立,先有特效;情感未生,先有高潮;包袱尚未醞釀,笑點便已硬塞到觀眾眼前。笑聲遂不由心,而由命;觀眾非欲笑,乃知此處應笑。此種尷尬,最是難堪。猶如席間主人頻頻勸酒,自笑不止,賓客反愈坐愈冷,彼此都知該熱鬧,偏偏熱鬧不起來。喜劇一道,本極艱深。悲劇可以借眼淚動人,喜劇卻須先懂人生之悲,而後笑得出來。故卓別林晚年愈發沉鬱,周星馳昔日之妙,亦正在於笑聲底下藏著市井小民的一點辛酸。如今那點辛酸不見了,只餘下對昔日自己的模仿;而一個人最難超越的,往往不是別人,而是昨日的自己。電影可以模仿風格,卻不能複製生命;可以重造鏡頭,卻不能重來靈感。是故今日之《功夫女足》,看似依然姓周,實則只餘其貌,不存其神。觀畢散場,耳邊仍有轟鳴,眼前亦有光影,唯心中空空,竟不知方才究竟看了一部電影,還是看了一場耗資甚鉅的回憶。

2026年7月14日星期二

人間錄:命運是道窄門


同意書是在八月底被汗水泡軟的。老張把它們從帆布包裡掏出來時,紙邊已經捲起,像舊書頁。我在樓梯口遇見他,他正蹲著歇腳,額頭的汗順著鼻樑滴下來,滴在水泥台階上,很快就被蒸乾了。他見我,抬起頭笑,說,爬六樓,比年輕時爬泰山還累。我說您慢慢來,他擺擺手,說慢了不行,人家等著呢。那時我剛搬到這個舊小區,樓道裡貼滿了加裝電梯的通知,字跡工整,像小學生的作業本。老張是發起人,退休前在街道辦幹過,說話和氣,做事麻利,自己攬下了這檔子事。他說裝個電梯,大家都方便。可他不知道,方便這東西,從來不是平均分配的。

一樓的王婆不讓他進門。她把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說話,聲音尖細,像竹籤子。她說你別來了,我不簽。老張站在門外,手裡捏著那份同意書,說王姐你再想想,六樓的老李腿腳不好,下樓都困難。王婆說那是他的命,不是我的命。老張說大家住一棟樓,抬頭不見低頭見。王婆說以前見,以後不見了。她把門關上,鎖扣碰撞的聲音在樓道裡迴響,像一記悶鐘。老張站了一會兒,把同意書疊好,放回包裡,轉身離開。那天我在三樓窗口看見他的背影,彎得像一截老藤。

後來我才知道,王婆不是不講理,她也有她的理。她說電梯裝在她窗外,會擋光,會有噪音,她一輩子住一樓,就是圖個亮堂和安靜。她每天早上搬個小凳子坐在門口曬太陽,臉上都快曬出斑,可她不在乎,她說太陽是免費的,也是公平的。她說你們裝電梯,把我的太陽擋了,我找誰要去?老張聽了,不說話,只是點頭。他後來跟我說,王婆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可六樓的老李也不是沒道理,這世上有些事,不是誰有理誰沒理,而是兩個理碰在一起,誰也讓不開。

老張開始往王婆家送東西。先是一盒茶葉,後來是一袋米,再後來是一箱牛奶。王婆都收下了,可還是不簽字。她說你東西我收了,可字我不能簽,這是兩碼事。老張說那您收了我東西,總得讓我進門坐坐吧。王婆猶豫了一下,把門開了條縫,說那就坐一會兒。老張進去,我在樓道裡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一高一低,像兩根不合調的弦。後來老張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再想想辦法。

六樓的老李等急了。他每次見到老張,都要問一句,簽齊了沒有。老張說快了快了。老李說你這快了都說了三個月了。老張陪笑,說急不得,慢慢來。老李說我這腿慢慢來就要廢了。他說這話時,眼睛盯著老張,像在盯一個欠債的人。老張不吭聲,只是點頭。他後來跟我說,老李也是苦命人,年輕時在工地摔斷過腿,接好了可總疼,上下樓每一步都像在踩刀尖上。他說我理解他,可我也理解王婆,人到了這年紀,誰都不容易。

那把鎖是在九月中旬壞的。王婆說是老張弄壞的,老張說不是。王婆說你天天來敲門,鎖能不壞嗎。老張說我沒用力敲。兩人在樓道裡爭,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王婆哭了,說你們就是要逼死我。老張愣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從樓上下來,看見王婆坐在台階上抹眼淚,老張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我說要不我去找人修修鎖。王婆說不用你管。她站起來,進了屋,把門一摔,碰撞聲震得整個樓道都在響。

老張開始挨家挨戶做工作。他說能不能大家一起湊點錢,給王婆換個窗戶,裝個隔音的。有人說可以,有人說憑什麼,也有人說你這是慣著她。老張說不是慣,是體諒。他說王婆一個人住,兒子在外地,一年回不來兩次,她怕孤單,也怕變化,咱們理解理解她。有人說那老李呢,老李就不用理解了?老張說都理解,都理解。他說這話時,臉上的笑容有點僵,像一張被風吹乾的紙。

十月的時候,電梯公司來人測量,說可以動工了,就等手續齊全。老張又去找王婆,這次他帶了一個施工方案,說電梯可以往外挪半米,窗戶可以換成雙層玻璃,費用大家分攤。王婆看了看方案,說你們商量好了就商量好了,可我還是不簽。老張問為什麼。王婆說因為我不想簽。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老張坐在她家的舊沙發上,沉默了很久。我後來問他,那天你在想什麼。他說,我在想,人與人之間,到底有沒有一條縫隙,能讓彼此都過得去。

年底的時候,電梯還是沒裝成。老張瘦了一圈,頭髮白了不少。他說自己做了一輩子和事佬,可這次真的沒轍了。他說王婆不是壞人,老李也不是壞人,可兩個不壞的人湊在一起,就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我說那就算了吧。他搖頭,說不能算,老李那腿真的撐不了多久了。他說這話時,眼睛望著窗外,像在看一條走不到頭的路。

後來我搬走了,再沒回去過。偶爾想起那個舊小區,想起老張那一疊被汗水浸濕的同意書,想起王婆門口那把壞掉的鎖,想起樓道裡那些爭吵和沉默,都覺得——困難這東西,有時不是壓在人身上的,而是卡在人與人之間的,像一道窄門,誰也擠不過去,誰也不肯讓開,最後只能站在那裡,一起等天黑。而那些被卡住的日子,像樓道裡的舊燈泡,忽明忽暗,照不清誰對誰錯,只照出人活著的那點執拗與無奈。

才女最大的作品,是她自己


蒋方舟学位既遭撤销,尘埃似已落定,然而比起那纸处分,我倒更有兴趣翻出她昔日那篇洋洋洒洒的辩白文字细读。即《关于肖鹰教授指控我论文‘全面造假’的逐项说明》。 文章写得堂堂正正,逐条申辩,字里行间,义正辞严,读之几令人错觉,仿佛天下真有一位含冤莫白的才女,正受到迂腐老儒的围攻。只是读到后来,心中却忽然生出一个极俗气、极不风雅的疑问:她自己,难道当真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若不知道,则后来何以坦然接受撤销学位?若知道,又何以能写出那样一篇气宇轩昂的自辩?人生之奇,往往不在谎言,而在说谎的人竟先把自己也说服了。世人每以为,说谎者必然心虚,目光闪烁,语带支吾;殊不知真正高明的谎言,先骗自己,再骗天下。人若日日重复一句话,重复百遍千遍,那话便不再只是言语,而成了信仰。于是黑可成白,曲亦可直,昨日之失,今日便成了误会;今日之误会,明日又成了受害。心理学家称之为「认知失调」,佛家则干脆一句:「颠倒梦想。」其理虽异,其病则同。人心原来并非一间四壁皆镜的屋子,而是一座雾锁重门的园林,主人走得久了,也未必认得回家的路。更妙的是,人又偏偏是最善于替自己撰写判词的动物。替朋友辩,不易;替自己辩,最易。只消把立场稍稍一转,把焦点微微一移,把「我是否做过」换成「他们是否公平」,把「有没有错」换成「程序是否正义」,于是本来是一道是非题,竟可写成一篇修辞学。此所以天下讼师,未必相信自己的当事人无罪;而当事人自己,反倒愈说愈觉得清白。及至木已成舟,处分既下,又能平静接受,其实亦不足奇。盖人心尚有另一重本事:既能为昨日辩护,亦能替今日妥协。昨日可以慷慨激昂,今日可以默默低头;昨日可以自命无辜,今日可以接受裁决;二者在旁人眼中互相矛盾,在本人心中却未必冲突。因为人活着,本就不是靠逻辑,而是靠一套随时可以修补的内心秩序。今天自己,总能替昨天的自己找到借口;明天的自己,又总能替今天的自己寻得台阶。故世间最难懂者,不是法律,不是学术,甚至不是文章,而是人性。人心如古井,看似一泓清水,俯首照之,却未必照得见井底;有时连井中之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站在哪一层倒影之中。

2026年7月13日星期一

一個車位的官威


中國的問題,往往不是貪污多少億,不是爛尾多少樓,而是一個車位。車位,是一平方丈的封建制度,是柏油路上的紫禁城。湖南長沙一位副處長,為了一個停車位,將自己的官銜停得比汽車還穩,當有人質疑,首先亮出的不是法律,而是身份;首先想到的不是規則,而是權力。北欧人相信契約,日本人相信排隊,德国人相信秩序,中國某些官員相信的,則是「我是誰」。這一句話,比交通法更有效,比停車線更粗,比攝影機更有威懾力。真正可怕的,不是一個副處長想霸佔一個車位,而是她從來不覺得自己錯。她不是在犯法,而是在行使一種早已內化為本能的「特權直覺」。這種直覺,比肌肉記憶更牢固,像魚知道水,鳥知道天,官知道自己可以例外。中國數千年的政治文化,最成功的教育,不是教人做君子,而是教人分等級。衙門口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今天則變成:停車位朝空地開,有權無證照樣停。於是,一個車位,立即成了一場微型的宮廷政治。普通市民找的是空位,副處長找的是面子。面子一旦與權力綁定,任何退讓都會被誤認為失去官威,所以她寧願把事情鬧到全國皆知,也不能把車倒出去三米。因為在她的世界裡,汽車可以移動,權威不能倒車。有人說,這只是個別官員素質問題。恰恰相反,這正是制度最誠實的一面。制度從來不是開會時掛在牆上的標語,而是人在無人監督時,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若一個副處長在街頭遇見一個車位,想到的是「我官比你大」,那麼可見官本位早已深入毛細血管,甚至不需要命令,不需要文件,不需要紅頭公文,它已經完成了自動導航。英國歷史學家艾克頓勳爵說:「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中國現實則補充了一句:微小權力導致微型腐敗,連一個車位,也足以暴露一整套精神結構。真正令人悲哀的,不是有人霸佔了停車位,而是有人始終相信,公共空間本來就應該為他的身份讓路。當一個國家的文明,需要靠圍觀群眾與手機鏡頭來提醒官員遵守最基本的秩序,那麼真正缺位的,從來不是車位,而是現代公民社會。

2026年7月11日星期六

一碗粥裡的虛構共和


八寶粥,名字聽來人畜無害,仿佛古代書生上京趕考,身穿長衫、手握折扇,滿腹經綸卻不識人間險惡。八寶者,芝麻紅豆蓮子薏仁桂圓花生糯米枸杞,合起來像一個地方官的聯席會議,人人有名字,個個無實權,在一鍋翻滾的甜湯裡被煮成糨糊狀的平等社會主義。這碗粥的政治正確與飲食道德同時在線,沒有肉,沒有辣,不上火,不冒犯任何人,就像一封在大會堂中宣讀的賀電,滿紙溫良恭儉讓,毫無殺傷力。

但八寶粥之偽善,也正在於此。你以為它是慈悲為懷的和尚,實則是包著糖衣的會議紀要。一匙入口,溫熱綿軟,如同一個訓練有素的中學生代表,在班會上背誦寫滿理想與德育的發言稿。甜,不是自然的甜,是經過精算的「統一甜」,紅豆與糯米、桂圓與枸杞,本該各有風骨,被這一鍋社會主義大同粥煮成一致口號,失去原貌。你咀嚼的不是蓮子,而是經過三次審查的中庸;你吞下去的不是花生,而是一種對味覺自由的審查制度。

八寶粥還有一項偉大的成就,就是把「補」這個字用得無所不用其極。老少咸宜,男女皆補,這碗粥像國營醫院的墻頭標語,不管你是陽虛還是陰盛,一碗下去,包治百病,仿佛一切問題的根源皆在於沒吃熱粥。它代言的不僅是健康,更是一種強行喂養的集體道德觀,告訴你什麼叫「合群」,什麼叫「乖」,什麼叫「文明用語」。

你若早晨喝八寶粥,便是勤勞;若夜裡喝,便是養生;若搭飛機前喝一碗,空姐看你都順眼些。這碗粥就像國族認同裡的一碗多功能標準答案,每一口都代表了對差異的消音,對個性的打磨,對苦辣人生的隔絕。它的溫吞與甜膩,是對所有劇烈味覺的排斥。世間若無八寶粥,固然少了些庸俗的溫情,但多了點靈魂的痛快。

八寶粥這東西,不是不能喝,是不能信。它是人間寧靜的假象,是飲食界的「大鍋飯」重現。你若喝它,只當是打個盹,歇一口氣,不可當真,更不可久留。人生總得吃點苦,嘗點辣,才知粥之外還有天地。

 

2026年7月9日星期四

人間錄:李躍進的候鳥人生


十月的第一场雨,他就出发了。

不是因为雨,是因为雨之后的气温,气温降了,他就知道,时间到了。那个判断,不是看日历,不是看手机天气预报,是皮肤告诉他的,是在外面待了二十多年的皮肤,那种皮肤对温度的感知,比任何仪器都准。

我在辽宁大连认识他,是某年秋天,他正准备离开,我正准备在那里住一段时间,方向相反,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饭,坐在一张桌子,就说上了。

他叫李跃进,五十五岁,辽宁岫岩人,在外面跑了二十六年。跑什么,他说,哪里有活,去哪里,说得简单,说得像是一句非常寻常的话,但二十六年,就是二十六个这种简单,加在一起,是一个人大半辈子的路。

他年轻的时候在岫岩种过地,种了几年,觉得不行,土地就那么多,人就那么多,种来种去,就是那点收入,他说他不是嫌弃种地,是觉得不够,不够什么,他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外面还有,他想去看看。

出去,是某年春天,他二十九岁,带了几百块钱,坐火车,不知道去哪里,在沈阳下车,在沈阳的工地找到了活,开始了,就这样开始了,没有什么计划,没有什么目标,就是出来了,活来了,干,干完,找下一个。

他后来走过的地方,数了数,跟我说,辽宁、吉林、黑龙江、内蒙古、北京、天津、山东、河南、新疆,南边去过广东,去过云南,说去云南那次,是因为听说那边有个大工程,跟着几个老乡去,去了,果然有,做了一年多,做完,又走,走回北边。他说他不是不想稳下来,就是稳不下来,活在哪里,人在哪里,活结束了,人就走了,走了再找,找到了再稳,稳一段,再走,就这样,二十六年。

他有一个规律,是我后来想出来的,他自己没有说,就是冬天往南,夏天往北,大致如此,像候鸟,跟着气温走,跟着活走,南边冬天暖,工地能干,北边夏天长,活也多,这个规律不是他设计的,是走出来的,走着走着,发现是这样,就继续这样。

他有妻子,在岫岩,种地,带孩子,他每年回去一次,过年,住一个月,然后走,走了,一年里打电话,汇钱,回来的时候,孩子又长了,他说有一年回去,儿子站在那里,比他高了,他站在儿子面前,看着,说了一句,长这么高了,儿子没说话,他也没再说,两个人就站着,那种沉默不是疏远,是两个男人之间,不知道说什么的那种,各自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儿子后来没有出来,在岫岩,找了个厂子上班,成了家,他说儿子比他稳,比他有规矩,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楚是欣慰还是自责的东西,混在一起,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就是说了,放在那里。

他跟我说过一件事,是在新疆那年,工地在天山脚下,离县城很远,周围就是戈壁和山,他们一批工人,住在工地的简易房里,冬天来得早,某天早上起来,外面下了雪,很厚,把周围都盖住了,戈壁是白的,山是白的,天是白的,他站在那片白里,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觉得那片白,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东西,大到没有边,大到他站在里面,轻得像是不存在,那种感觉,他说,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轻,像是什么东西放下了,什么东西他也说不清楚,就是那一刻,轻了。

我问他,这二十六年,后悔过没有,他喝了口酒,想了一会儿,说,后悔这个词,不对,说不是后悔,也不对,就是,如果重来,不知道,重来不一定还是这样,也可能还是这样,这个问题,他说,太难了,他想不清楚,想不清楚就不想了。

那天饭馆里,他要走的时候,把那顿饭的钱结了,我说我来,他说我来,他先付了,起身,把那个旧帆布包背上,背包的带子一边宽一边窄,是修过的,缝了一段,颜色不一样,他背上,往外走,到门口,回头说,你好好在这里,大连好,我说好,他出去了,门带上,那个帆布包消失在门外,消失在大连某个秋天的街道上,往南,往他要去的地方,去了。

大连的海在不远处,秋天的海,风大,浪有点涌,是那种季节变换时海才有的涌,不猛,但是深,是从很深的地方来的力气,推上来,推到岸边,散了,退回去,再来,那个来了又去的动作,不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结束,就是来,去,来,去,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来路,在岸边碰了一下,散了,各回各的地方。

 

2026年7月7日星期二

談香


香,是女人的第二層皮膚。她的體香是天生的,香水是文明的。香水的歷史,比文學更久遠,埃及的艷后懂得將桂脂與玫瑰混合,塗於耳後與膝彎;那時還沒有莎士比亞,沒有塞尚,但香已經是一門藝術。

中國人卻不太懂香。懂茶,懂琴,懂字畫,但香一向被視為附庸。焚香是修行,是供佛,是消除穢氣,少有為取悅自己而點。儒家以潔為尚,道家以靜為樂,香因此被局限在靜室與禪堂之中。西方則不同,從瑪麗安東妮到可可香奈兒,女人懂得用香製造距離。那一縷香氣,在舞會的燈影中飄盪,比一個眼神更具挑釁。

「香」這個字的形體,其實也極有風致。上部「禾」,下部「日」,像一束陽光灑落在稻穗上。這是一個帶氣息的字,仿佛午後的風掠過稻田。英文的 perfume,源自拉丁文 per fumum——「穿過煙霧」。中文的香是靜的,西方的香是流動的,一個是沈香,一個是煙霧。文化的差異,就藏在鼻息之間。

有些女人,不說話也會留下氣味。你在電梯裡遇見她,她走後,空氣中殘留的分子像一種未說的祕密。這種女人懂香,她讓香代替言語。香是她的暗示,是她在這個世界的簽名。聰明的男人知道,她的香氣比她的微笑更危險。

愛上一個女人,往往是先愛上她的香。初遇時,你未看清她的臉,她已經用香封印了你的記憶。分手多年,忽聞同樣的香味,整個城市都像被喚醒的夢。那一刻你才明白,香不是嗅覺,是記憶的幽靈。

女人懂香,是一種智慧;男人記香,是一種宿命。香氣,像愛情,無形而難留。你可以收藏她的信、她的照片,卻留不住她的味道。那一縷香在空氣裡飄散,就像她走遠的背影——看不見,卻永遠在。

2026年7月6日星期一

人間錄:向陽坡上的苟大夫

 

藥味是一種很誠實的氣味。
我在貴州安順的一個小鎮上停留過,是某年冬末春初的時節,山裡的天氣陰晴不定,早上起來天是白的,午後可能就落了雨,雨不大,細細的,把山坡上的石頭路打濕,打出一種舊年的氣息。我住在鎮子中段一戶人家的偏房裡,窗外是一片油菜地,花開了,黃得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大事。
鎮子上有一家診所,在向陽坡坡腰的一棟舊屋裡,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寫著「向陽診所」,牌子的邊角被風雨磨得有些翹起,但字還清楚。診所的門常開著,裡面有一股消毒水和中藥混合的氣味,從門口就能聞到,那氣味進了鼻子,讓人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被認真對待。
他叫苟大夫,本名苟明遠,六十六歲,這家診所的主人,也是這個鎮子上唯一的大夫。
我第一次去,是因為走山路磨破了腳,進去處理一下。他坐在裡間的桌子後面,戴著眼鏡,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書,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坐,哪裡不舒服。那個眼神很平,不是冷淡,是一種見過很多人、很多事之後的平,有一種讓人放心的東西在裡面。
他是貴州本地人,父親是鎮上的赤腳醫生,走村串寨,一個藥箱,一雙腿,把這一帶的山路走了幾十年。他從小跟著父親出診,幫著拎藥箱,看父親怎麼看病,怎麼問診,怎麼和各種各樣的人說話。他說父親看病,從不只看病,先問吃了沒有,睡得好不好,家裡怎麼樣,然後才問哪裡不舒服,他說,人不舒服,有時候不只是身體的事,得把人當整個來看。
七十年代末,他去貴陽衛校讀了幾年,回來接父親的班,在這個鎮子上開了診所,一開就是將近四十年。
診所很簡單,兩間屋,外間是診室,一張診桌,兩把椅子,一個藥櫃,藥櫃的抽屜很多,每個抽屜外面貼著標籤,字是毛筆寫的,中藥名,寫得工整。裡間是他待的地方,一張小床,一個書架,書架上的書很雜,醫書、歷史書、幾本舊小說,還有一本《唐詩三百首》,書脊都磨舊了,看得出是真的翻過的,不是擺著看的。
他給我處理腳上的傷,動作輕,很仔細,邊處理邊說,山路要穿厚底鞋,薄底的鞋磨腳,山裡的石頭不饒人。說完開了一小包消炎藥,叮囑了幾句,收了幾塊錢,我覺得那個價錢比我想的低,他說鄉下的診所,能收回本就行,收太多,窮人家來不起,那才麻煩。
後來我在鎮子上走動,陸陸續續見到他幾次,漸漸說了些話,知道了他的一些事。
他結過婚,妻子是雲南人,在鎮上小學教書,兩個人認識的時候,他剛回來開診所,她剛分配到學校,外鄉人在異鄉落腳,走在一起,是那種互相搭把手的緣分。生了一個女兒,在貴陽讀了大學,留在貴陽工作,嫁了人,有了孩子,日子過得還好。
妻子七年前病了,查出來是肺癌,在貴陽治了一年多,他關了診所,陪她去治,花了很多錢,最後人還是沒有留住。他回來,重新開了診所,什麼也沒有說,就是開了,像是關門、去、回來、開門,都是一件事情的一部分,中間沒有斷。
我問他,妻子走了之後,一個人在這個小鎮上,會不會覺得日子太靜了。他想了想,說,靜是靜,但診所開著,每天有人來,來的人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苦處,你給他看了,他好了一些,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天的意義所在。停頓了一下,說,要是關了門,那才真的靜。
鎮子周圍的幾個村子,有些老人腿腳不方便,他就上門去,背著藥箱,走山路,有時候來回要兩三個小時。我有一次在山路上碰見他,他從一個山坡上下來,藥箱在背上,鞋底沾著泥,額頭有汗,見了我點個頭,說,去看了個老人,支氣管炎,老毛病,天一冷就犯。說得平淡,像是例行的事,走路的步伐也穩,不像是剛走了很長的山路。
他有一個習慣,每天晚上關了診所,在向陽坡上走一走,走到坡頂,站一會兒,看看四周的山,看看鎮子裡的燈光,然後下來。我有一次在坡上碰見他,天已經黑了,山裡黑得徹底,星星很多,他站在坡頂,沒有說話,我站在旁邊,我們一起看了一會兒那些燈光,鎮子不大,燈不多,一點一點,散在黑暗裡,像是誰撒下去的,隨意,卻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亮。
他說,這個鎮子,他看了幾十年,變化不大,年輕人走得差不多了,留下來的都是老的,老的一年一年少,他說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在守一個慢慢變小的地方,守到最後,也許就他一個,也許連他也沒有了。說完笑了一下,那個笑裡有什麼,苦,但不是那種被苦壓垮的苦,是嘗過了苦、知道苦的分量之後,仍然站著的人才有的笑。
我離開那個鎮子的早上,向陽坡上的霧還沒有散,油菜花在霧裡若隱若現,黃得朦朧。我去診所道別,他正在整理藥櫃,一個抽屜一個抽屜地檢查,看哪些藥快用完了,需要補,那個動作很仔細,像是在清點什麼重要的東西。我說我走了,他抬起頭,說,走了啊,路上注意,山裡霧大,慢點走。然後低下頭,繼續清點,抽屜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出了診所,坡上的霧開始散,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落在向陽坡的石頭路上,落在舊屋的瓦片上,落在門口那塊翹角的牌子上,白底黑字,向陽診所,四個字在光裡,清楚,沉穩。
山裡的鳥叫起來了,不知道是什麼鳥,聲音很清,一聲一聲,從坡上的樹林裡傳出來,傳到山路上,在霧氣裡散開,消失,又有新的一聲傳來,像是什麼事情,停一停,又繼續,停一停,又繼續,沒有窮盡的意思。
有些人,不是因為有地方可去才留下,是因為留下這件事本身,就是他們的去處。苟大夫大約就是這樣,診所開著,藥櫃裡的藥備著,山路走著,那個向陽坡上的舊屋,門開著,藥味散出來,就是一種無聲的告示,告示這裡有人,這裡有人在,這裡的人還好。
霧散盡了,山是青的,天是亮的,油菜花在坡下的地裡,黃得正好,一點也不知道收斂。

才女的塌房與特權的原罪


蔣方舟自幼被目為神童,七歲能文,九歲出書,母親逢人便誇,遂使她自小便活在一個必須不斷證明自己配得上「才女」二字的牢籠裡,這牢籠比任何科舉考場都更為酷烈,因為科舉尚有金榜題名之日,而「才女」卻要終身應考,且題目由公眾隨時出,答卷須臾不能交白,此種處境,西方所謂child star者亦有相類之苦,麥考利·庫金十歲紅遍好萊塢,中年卻潦倒吸毒,可知早慧之名,實為一種預支的信用,年少時借得越多,年長後越要加倍償還,利息尤其驚人,蔣氏之尷尬,正在於她並非全無文采,卻也遠不及當年吹噓之盛,於是每逢公共議題發聲,網民便如見瓷器店中闖入之公牛,必欲將她昔日「天才少女」之招牌砸得粉碎而後快,此中固然有幾分文人相輕之刻薄,然平心而論,亦未嘗沒有幾分公道,蓋才華本應如貨與價相符,貨不對板,買家自然要退貨,且要索賠,然則蔣氏之困境,究其根本,實非她一人之過,乃是一整套「拼爹」機制所結出的果子,父母有資源,便能把子女送上鎂光燈下,讓他們在尚未成熟之時,便竊據了本該屬於更有實力者的位置,此種位置一旦坐定,便如騎虎難下,欲退不能,欲進無力,社會對此類人物之憤懣,說到底並非嫉妒其才,而是不忿其位,因為名器一旦不與實至相配,便等於當眾宣告:這世道,拼的終究不是本事,而是父蔭,古人云「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今人不信鬼神,卻仍信因果,看客們冷眼旁觀那些被架上神壇又被拉下神壇的「才女」「英才」,其實是在圍觀一場關於特權能否兌現的公開審判,判詞早已寫就:椅子可以靠關係搬來,屁股卻終究要靠真本事才坐得穩當。

2026年7月5日星期日

才女的空城計


蔣方舟之名,起於少年,母親以鞭策代乳汁,七歲寫作,九歲出書,媒體喧騰,謂之天才。然天才者,上天之才也,非母親之才,非出版商之才,更非各路文化掮客捧出來的才。中國素有造神傳統,一旦神位既定,香火便不能斷,於是這位「天才少女」一路供奉至成年,供上清華大學降分錄取,供上《新周刊》編輯席,供上各類論壇講台,開口便是波伏娃,閉口便是杜拉斯,言必稱「我在東京的孤獨」,其時日本人正忙著加班,哪裡曉得遠東來了位中國才女在他們的城市裡消費寂寞。才女人設既成,後路即絕,正如空城既開,司馬懿一旦入城,諸葛便再無退路——而她的城,從一開始便是空的。論文造假事發,抄襲風波繼踵,外界本以為當事人會有所申辯,不料公關之術遠較文學嫻熟:道歉聲明措辭曖昧,既非認罪,又非自清,字裡行間自有一種「我雖有錯但我依然精緻」的姿態,令人歎為觀止。英國人有句話:imitation is the sincerest form of flattery,翻成漢語大約是「抄襲是最誠懇的致敬」,只是此話出自十九世紀英國作家Charles Caleb Colton,蔣方舟若要引用,最好親自標明出處,否則連這句為抄襲辯護的話也要算作二度抄襲,未免太過荒唐。但是,問題的根本不在於論文造假,世界上交差了事的論文多如牛毛,中國學術界造假者如過江之鯽,單怪罪蔣方舟未免失之嚴苛;然而她與旁人不同處在於,她是靠「才女」二字吃飯的,文章抄襲於旁人不過是醜聞,於她卻是掀開底牌。沒有底牌的人最怕掀牌,蔣方舟經營二十年的人設,不過是一座精心布置的空城,鑼鼓喧天,旗幡飄揚,走近一看,城中並無一兵一卒。司馬懿當年退兵,是因為疑心諸葛尚有埋伏;如今讀者不退,皆因早已看穿,只是各自心照不宣,不忍說破,給她留最後一分薄面——這份沉默,才是對一位才女最殘忍的憐憫。

2026年7月4日星期六

人間錄:上岸的鱼


江邊的殘船是在初秋那天被拖上岸的。我到鎮上時,看見幾條漁船的骨架堆在碼頭空地,像一堆巨大的魚刺,被太陽曬得發白。船板上還留著魚鱗的痕跡,在光裏閃一閃,像某種無法抹去的記憶。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可那味道已經淡了,淡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有個穿著深藍制服的中年人從堤壩上走下來,手裏拿著根竹竿,竿頭綁著網兜。他看見我在看船,腳步頓了頓,沒說話,只是把竹竿往肩上一扛,繞過殘船,往江邊走去。
那人叫老江,是這一帶的護漁隊員。後來在鎮上的小飯館遇見,他坐在角落,端著碗麵,吃得很慢。我認出他,他也認出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我問能不能坐下,他說隨便。他的臉曬得很黑,眼角有密密的紋路,像江面上的波紋。吃到一半,他忽然說,你是來寫東西的吧?我說算是。他笑了一下,說也好,反正這些事,總得有人記下來。
老江家三代打魚。他爺爺那輩就在江上,到他父親,再到他,都是靠這條江活著。他說江裏的每個漩渦他都認得,哪裏水深,哪裏有暗礁,哪個季節魚往哪邊遊,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楚。他十二歲就跟著父親下江,船一搖,他就知道今天能捕多少斤。他說那時候船就是家,家就是船,分不開的。禁漁令下來那年,他正在江上。消息傳得很快,村裏人聚在一起開會,有人哭,有人罵,也有人沉默。老江沒說話,他只是回家,把網收起來,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倉房最裏頭。他妻子問他怎麼辦,他說不知道,先看看吧。
後來鎮上組織了護漁隊,招的都是以前打魚的人。老江去報了名。他說也不是為了那點工資,就是不想離開江。上岸以後,他被分到一套安置房,在鎮子邊上,樓房,兩室一廳,牆是白的,地是亮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第一晚,他躺在床上睡不著。他妻子問他怎麼了,他說太安靜。妻子說這不是好事嗎?他搖頭,說聽不到水聲,心裏慌。妻子歎氣,翻身睡了。他一個人坐到窗邊,望著遠處黑漆漆的江面,覺得自己像是被誰從水裏撈出來,扔在了岸上。
他現在的工作是巡江。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沿著江堤走十幾公里,看有沒有人偷捕。他手裏那根竹竿和網兜,原本是用來撈魚的,現在是用來抓人的。他說第一次抓到人的時候,對方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用的還是最原始的地籠。老漢看見他,沒跑,只是蹲在那兒,低著頭。老江走過去,看著那地籠,裏面有幾條小魚,還在掙扎。他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把東西沒收了,按規定報了上去。老漢被罰了款,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忘不掉。他說那眼神不是恨,是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在看一個背叛了什麼的人。
我問他覺得自己背叛了什麼嗎?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他說政策是對的,保護長江,讓魚多起來,這是大事。可他也知道,像他這樣的人,上了岸,就像魚離了水。他說現在江裏魚確實多了,有時候巡江,能看見成群的魚躍出水面,那場面他以前只在年輕時見過。可他看著那些魚,心裏是空的。他說不知道為什麼空,就是空。
有一次他在江邊坐了一下午。那天沒什麼事,他就坐在堤壩上,看江水流。太陽從這頭移到那頭,影子從短變長。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父親說,咱家的命在江上,你要是哪天不打魚了,就不是老江家的人了。他當時沒懂,現在懂了。他說他現在每天穿著制服,拿著竹竿,在江邊走來走去,可他覺得自己不是在巡江,是在找一個已經丟了的自己。
那天傍晚,我陪他走了一段江堤。夕陽把江面染成金黃色,風很輕,吹在臉上有點涼。他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望一眼江面。我問他想回到以前嗎?他說想,又說不想。他說以前苦,起早貪黑,有時候一天捕不到幾條魚,回家還得被妻子數落。可那時候心裏踏實,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知道明天還要出江。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每天做的事,是抓那些和他一樣的人,是守著一條他再也不能下的江。他說這種感覺,像是被人硬生生掰開,一半留在水裏,一半扔在岸上,哪一半都活不全。
我們走到殘船堆放的地方。那些船還在,只是又多了幾條。老江停下來,伸手摸了摸船板,手指在木紋上劃過,很輕。他說這條是他家的,船頭那個記號是他父親刻的。我看過去,果然有個模糊的字,已經被風雨蝕得快看不清了。他說船拆的那天,他沒去看,不敢看。他說一條船就是一個家,一個家散了,人也就散了。
他把手收回來,往江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殘船。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的盡頭正好落在船板上,像是還在船上一樣。他說,有時候做夢,還夢見自己在船上,網撒出去,魚一條條跳進來,醒了才發現是夢。他說夢裏的江是活的,醒來的江是死的,不是江死了,是他死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們又走了一段,天漸漸暗下來。江面上起了霧,把對岸的山都遮住了。他說該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巡江。我說好。他轉身往鎮子方向走,背影在暮色裏慢慢縮小。我站在原地,聽見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某種永遠不會停的歎息。
後來我離開那個鎮,再沒見過老江。偶爾想起他,想起他手裏那根竹竿,想起他摸船板時的眼神,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一半在水裏,一半在岸上,哪一半都活不全。我想人這一生,有時候不是自己選擇要去哪裏,而是被時代推著,往一個不知道的方向走。而那些被推上岸的人,他們的命運像一條擱淺的魚,在乾涸中掙扎,在掙扎中慢慢失去了鱗片的光澤,只剩下一個輪廓,在記憶裏翻著身,翻不回水裏去了。

2026年7月3日星期五

落花時節又逢君

 


李龜年這個名字,擱在今日,大概等於倫敦皇家歌劇院的首席男高音,加上BBC交響樂團的總指揮,再加一張白金唱片的銷量。唐玄宗李隆基本身就是一個被皇帝耽誤了的音樂家,他聽得進耳、看得上眼的人,全大唐數不出幾個。而李龜年,偏偏就是其中之一。此君出身洛陽,精通音律,善吹笛子與觱篥,還能擊羯鼓。他的兩個弟弟,一個善舞,一個善歌,三兄弟合體,簡直就是盛唐文藝界的TFBOYS,所到之處,王公貴族爭相延請,賞賜動輒成千上萬。那時候的李龜年,在東都洛陽大起宅第,正廳的規模比公侯還奢華。岐王宅裡,崔九堂前,他的歌聲就是開元盛世的背景音樂。

然而歷史的殘酷在於,它從不提前派發劇本。安史之亂一來,長安洛陽相繼陷落,皇帝倉皇幸蜀,百官竄辱,積尸滿中原。李龜年這位曾經的御前紅人,轉眼間成了江南道上一個賣唱的老頭。史書上說他「流落江南,每遇良辰美景,為人歌數闋,座中聞之,莫不掩泣」。昔日在沉香亭畔,為貴妃唱李白的《清平調》,玄宗親自吹玉笛伴奏;如今在湘中的宴席上,他唱王維的《相思》,一曲未終,滿座衣冠盡濕。同樣一首歌,從蓬萊宮阙唱到街頭酒肆,相隔的不只是幾千里路,而是一個時代的傾覆。

大歷五年的暮春,潭州街頭,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偶然相遇——一個是詩聖杜甫,一個是樂聖李龜年。他們上一次見面,還是四十多年前在岐王的府邸。那時候杜甫還是個熱血青年,李龜年正當盛名,開元天寶的繁華像一場永遠不會醒的夢。如今重逢,杜甫寫下了那首千古絕句:「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二十八字,沒有一個字說悲,卻字字都是悲;沒有一句說滄桑,卻句句都是滄桑。這種筆法,比嚎啕大哭高明一萬倍。

李龜年最後去了哪裡,史無明文。一個曾經讓全長安為之傾倒的聲音,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歷史的煙塵裡。他的一生,就是一部濃縮的盛唐興衰史——上半場高歌盛世,下半場低吟輓歌。一個樂工的命運,竟與一個帝國的命運如此精準地同步,這是偶然,還是歷史的惡作劇?當我們今天重讀杜甫那首詩,真正令人心悸的,或許不是李龜年的落魄,而是那個「落花時節」——花落之後,還有下一個春天;但一個文明的花期過了,往往就是永夜。而我們這些後人,也不過是在別人的落花時節裡,聽見一段早已失傳的旋律,在風中若有若無地迴響罷了。

2026年6月30日星期二

後室之外,人生以內


「後室」二字,聽來像古時帝王藏嬌的秘苑,實則不然,它是一處網絡時代的幽靈迷宮,黃色壁紙、潮濕地毯、螢光燈管嗡嗡作響,無始無終的迴廊,將現代人的焦慮壓縮成一片扁平而無盡的幾何地獄。多年前,那些晃動的短片在螢幕裡爬行,像某種集體潛意識的潰瘍,我們隔著玻璃指認自己的孤獨,卻未料它竟有登堂入室的一天,化作膠卷上的光影,在二零二六年的戲院裡,正襟危坐地嚇人。我本想約剛認識的褒姒同往,這位名字帶著亡國妖姬況味的女郎,眉眼間確有幾分烽火戲諸侯的疏懶,可惜地理迢迢,她困在另一座城市的天氣裡,我只能獨自買票,像個赴約卻被放了鴿子的舊朝書生,推門走進那間刻意模仿平庸辦公室的大堂,銀幕亮起,現實便塌陷了。電影拍得不算差,導演顯然讀過幾頁卡夫卡,也偷師了林奇的怪誕,但更濃的氣味,卻是來自我們這個時代特有的、對虛空的集體迷戀——當真實世界已經瑣碎到令人作嘔,人們反而渴望一種規則明確的荒謬,一種有邏輯的瘋狂,就像舊時士大夫逃入山水,今人則逃入迷因,逃入那層永不髒污的米色壁紙背後,寧願被幾何學吞噬,也不願面對現實生活的日常。銀幕上的主角在Level 0Level 1之間輾轉,像隻迷途的工蟻,每一扇門後都是另一個複製的走廊,每一盞燈都發出相同的頻率,那頻率竟比都市的車聲更令人心安,我忽然明白,所謂「後室」,不過是將辦公室政治的窒息、愛情的徒勞、未來的蒼白,全都化約為一道數學題,你只需找出口,不必問意義,而意義這東西,在二零二六年的空氣裡,早已像過期的罐頭,脹了,卻無人敢打開。戲院裡稀稀落落坐著幾對情侶,他們牽手,低語,在驚嚇處尖叫,然後擁抱,彷彿那螢幕上的詭異空間成了愛情的催化劑,我不禁想起褒姒,若她在此,大概會用那雙慵倦的眼睛瞟我一眼,說一聲「無聊」,然後把爆米花吃得脆響,那樣的嫌棄,竟也比這銀幕上所有精心設計的恐怖更為生動,更為人間。散場時,燈光亮得殘忍,將觀眾從那虛構的迷宮裡硬生生拽回現實的迷宮,我站在街角,看霓虹映著濕漉的柏油路,車輛像螢火蟲般流過,這座城市何嘗不是另一個後室,只是它的壁紙換成了廣告看板,它的螢光燈換成了LED螢幕,而我們都是誤入的流浪者,尋找一個不存在的出口。回家的公交車上,車窗映出我的臉,與對座陌生人的臉重疊,恍惚間,我看見那黃色壁紙正在兩張臉之間蔓延,地毯的潮味穿透口罩,直抵鼻腔,原來後室從未在螢幕上,它一直都在這裡,在每一次無意義的滑手機,在每一句未說出口的告白,在每一條走過千遍卻仍覺陌生的街道,而電影,不過是它的拙劣臨摹,像一張拍糊了的遺照,供我們這些生者憑弔自己尚未死去的魂魄。到家,開燈,日光燈閃了兩下才穩定,那嗡嗡聲竟與戲院裡的一模一樣,我笑了,關上門,將褒姒的名字在通訊錄裡改了備註,寫作「尚未亡國的妃子」,然後躺下,天花板是一片單調的白,沒有裂紋,沒有出口,而我終於明白,獨自看《後室》是對的,因為迷宮這種東西,本就只容一人踽踽而行,若牽了手,反倒失了它那荒涼的詩意,燈熄了,黑暗湧入,那黑暗不是後室,而是後室之外,更廣袤、更無解的一片——名喚人生。

2026年6月26日星期五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夜你若打開手機,瞬息之間便能與萬里之外的故人視頻通話,聲音畫面毫釐不差,於是你不會懂得什麼叫「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參星出於西,商星現於東,此出彼沒,永無交匯之期——古人用這兩顆星來比喻離別,不是矯情,而是因為他們真的相信,命運的軌道一旦錯開,就是永恆。杜甫寫這首詩的時候,安史之亂已經過去四年,天下依舊瘡痍,他從洛陽回華州,路經奉先,偶然叩開了少年故友衛八的柴門。那一夜,燭光如豆,兩個年近半百的男人對坐,彼此的白髮在燈下像初冬的薄霜。杜甫問起舊日相識,衛八扳著指數,十停裡倒有七八停已經不在人間,說到此處,兩人胸口像被熱湯澆過,那聲驚呼,不是戲劇化的哀嚎,而是中年人才有的、壓抑不住的喉頭震動。二十年前分手時,衛八還是個青衫少年,未曾娶妻,如今他的兒女已站滿堂前,恭恭敬敬地問客從何來,那種稚氣的好奇,與戰火塵煙的記憶並存,形成一種殘酷的溫馨。衛八轉身吩咐孩子去割春韭,夜雨綿綿,園中的韭菜卻綠得倔強,新炊的黃粱米飯熱氣騰騰,這是亂世中最高規格的款待。主人頻頻舉杯,說見一面太難了,一連勸了十觴,杜甫居然沒有醉——不是酒量好,而是這份情誼太濃烈,壓過了酒精的麻醉。他知道,明早一別,又將是山嶽阻隔,世事兩茫茫,比參商更無解。整首詩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泣血的控訴,只靠一盞燈、一把韭、一鍋飯、十觴酒,就把人生的荒誕與溫暖釀成了琥珀。今人讀此詩,多半只記得「夜雨剪春韭」的田園詩意,卻不知那場夜雨,其實是整個盛唐的淚水,而衛八家那碗黃粱飯,就是亂世裡最後一粒不肯屈服的米。杜甫一生寫過無數沉痛的句子,但這一首最令人心折,因為他沒有控訴戰爭,沒有譴責君王,他只是安靜地記錄了一次重逢——而正是這種克制,讓一千三百年後的我們,依然能在燈下讀到自己的影子。今日的人們,通訊越發達,離別反而越廉價,我們不再有「參商」的恐懼,也就不再有「今夕何夕」的狂喜,更不會為了一頓春韭黃粱而感激涕零。科技消滅了距離,也消滅了重逢的儀式感,於是我們讀杜甫,讀的其實是一種已經失傳的情感能力。衛八其人,史無記載,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隱士,但因為杜甫這首詩,他成了每一個時代裡那個「故人」的代名詞——當你偶然在人生的某個岔路口遇見一位久違的老友,燈下對酌,細數白髮,你便成了衛八,對方成了杜甫,而那場夜雨,總會適時地下在你的窗外。只是你不會寫詩,頂多在朋友圈發一張合照,配上「好久不見」四個字,然後明天各自滑向下一個行程。文明的落差,不在於有無詩篇,而在於你是否真正相信「明日隔山嶽」這句話的分量——對唐人而言,那是真實的千山萬水,是生死未卜;對我們而言,只是高鐵或航班的幾個小時。所以每讀此詩,我都覺得慚愧,因為我們擁有一切,唯獨失去了那種因距離而生的、灼人的深情。而杜甫在燭光下寫下的那二十四個句子,就像一枚永不磨滅的星,掛在參商之間,冷冷地照著每一代人倉促的聚散。

2026年6月24日星期三

人間錄:塗抹現實的粉刷匠


那年我去豫西的村子調研,村口第一眼看見的,是斷壁殘垣上刷著的「美麗鄉村」四個大字,紅得扎眼,像給死人抹的胭脂。字是新刷的,可牆皮酥得厲害,風一吹,碎屑往下掉,露出底下更老的標語——「計劃生育好」,再往下,隱約還有「農業學大寨」的筆畫。這些字像地層,一層壓一層,每一層都是一個時代留下的疤。村支書說,這些字都是老李刷的,他專門幹這個,幹了三十年。我問老李在哪兒,他指指村尾,說去找吧,他這會兒應該在西頭刷牆。我順著土路走過去,一路上見到的都是空房子,門板歪著,院子裡長滿荒草。偶爾有幾戶人家,也是老人帶著孩子,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眼神空洞得像被時間掏空了。走到西頭,看見一個瘸腿老漢,蹲在牆根,提著紅油漆桶,正用一支毛都快掉光的排筆往牆上寫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完成某種儀式。我走近了看,牆上寫的是「鄉村振興」,可那個「振」字,撇捺都是歪的,像站不穩的人。老李抬頭看我一眼,沒說話,繼續寫。他的手很穩,儘管腿瘸,可蹲下來時身子不晃。我問他這牆上原來寫的是什麼,他說「精準扶貧」。我又問為什麼要蓋掉,他說上面政策變了,字就得變。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颳風了。我蹲在他旁邊看他刷牆。他先用白石灰把舊字蓋住,等幹了,再用紅油漆寫新的。可有些牆皮太酥,一刷就掉土,他只好一遍遍地補。我說這牆看著撐不了多久了,他說撐不了也得刷,不刷不行。他的嗓音沙啞,像被風吹久了的沙子,粗糙卻不刺耳。後來我才知道他這條腿是八十年代末修水庫時砸的,從此走路一瘸一拐,幹不了重活,村裡就讓他專門刷標語。他說自己字寫得不好,小學都沒畢業,可紅油漆足夠亮,亮得能蓋住牆縫裡的荒草。他說這話時,眼睛盯著那桶紅油漆,像在看一件武器。

我問他這些年刷過多少標語,他想了想,說記不清了,反正政策一變,牆上的字就得跟著變。他說以前刷「只生一個好」,刷了十幾年,後來又刷「少生優生」,再後來變成「全面二孩」,現在又是「三孩政策」。他說每次蓋舊字的時候,都覺得像在抹掉自己的過去。我問他怎麼理解,他搖頭,說不懂,只是覺得這些字跟村子越來越不搭。村子裡年輕人都走了,剩下的老人連一個孩子都養不動,牆上卻寫著「三孩」。他說有時候自己站在牆前,覺得像在給一個垂死的老人塗脂抹粉,再怎麼塗,也蓋不住底下的衰敗。那天下午,他帶我去看他刷過的牆。村子不大,可牆很多,幾乎每條路的轉角處都有標語。有的寫「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可牆後頭是一片乾涸的水塘;有的寫「產業興旺」,可牆邊堆著鏽蝕的農具和倒塌的牛棚。他說這些字都是上面要求寫的,寫在哪兒、寫多大、用什麼顏色,都有規定。他只負責刷,不負責想。可他心裡清楚,這些字跟村子的現實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比他刷的牆還厚。

我們走到村中心的老槐樹下,那裡有一面最大的牆,上面刷著「美麗鄉村 幸福家園」八個大字,紅底白字,像一張巨大的喜報。可牆下堆著垃圾,塑膠袋被風吹得到處飛。老李站在牆前,點了根菸,說這面牆他刷了三遍,每次都是不同的內容。第一次是「社會主義新農村」,第二次是「美麗鄉村示範點」,第三次就是現在這個。他說每次刷的時候,村裡都會來人檢查,拍照,然後走了,再也不見。牆上的字越來越亮,可村子越來越暗。他說這話時,煙霧模糊了他的臉,只看見那雙眼睛,渾濁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清醒。

我問他如果有一天不用刷了,會做什麼。他笑,說不會有那一天的,只要村子還在,標語就得刷。他說這就是他的活計,跟種地一樣,不種地就餓死,不刷牆就沒飯吃。可他也知道,這些字刷得再好,也改變不了什麼。村子該空還是空,人該走還是走,只有牆上的字,一遍遍地亮著,像一種巨大的反諷。我在村子裡住了幾天,每天早上都能聽見老李刷牆的聲音,刷子在牆上來回摩擦,節奏緩慢而規律,像某種鈍重的呼吸。有時候我會站在遠處看他,看他一瘸一拐地提著油漆桶,從這堵牆走到那堵牆,背影在夕陽裡拉得很長,像一道被時間拖長的影子。我想起他說過的話——他覺得自己是在給垂死的老人塗脂抹粉。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裡迴響,每次看見那些鮮豔的標語,都會想起牆後頭的空房子、荒草和沉默的老人。這些字懸浮在村莊之上,像一層薄薄的皮,底下是真實的、衰敗的、無法被覆蓋的命運。

離開村子那天,老李正在村口刷一面新牆,上面寫著「鄉村振興 未來可期」。我走過去跟他道別,他停下手裡的活,說你要走了?我點頭,他說那就走吧,外面的世界大。我說你呢,還要刷多久。他看看手裡的排筆,說刷到刷不動為止。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轉身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他又蹲下去,繼續刷那個「期」字。風吹過來,牆皮又掉了一些,可他不在意,只是一遍遍地補,直到那個字看起來完整、鮮豔、充滿希望。可我知道,那只是油漆的顏色,不是村莊的顏色。

後來我回到城裡,偶爾會想起那個瘸腿的老李,想起他提著油漆桶在斷壁殘垣間穿行的樣子。我想起那些被一遍遍覆蓋的標語,想起它們像地層一樣堆疊在牆上,每一層都是一個時代留下的痕跡。而老李,就是那個在時代與牆之間來回塗抹的人,他用紅油漆寫下希望,可他自己知道,那些字改變不了什麼。它們只是一層皮,薄得一吹就破,底下是更深的、更真實的、無法被言語覆蓋的沉默。風還在吹,牆還在那裡,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又會刷上什麼新的字。

 

2026年6月23日星期二

廣陵絕響


嵇康臨刑,索琴一彈,曲終,顧謂左右曰:「廣陵散於今絕矣。」這句話,中國文學史上的最後獨白,說得不悲不怨,語氣之平靜,令千古讀者心中一慟,倒不是因為一曲廣陵散從此失傳,而是因為那個平靜本身——一個人在刑場上,面對三千太學生的請命,面對滾滾而來的死亡,念念不忘的,不是自己的性命,不是身後的妻兒,而是一首琴曲,此後再無人彈得,這種人,中國歷史上只此一個,西方大約也不多。嵇康是曹魏宗室之後,娶長樂亭主,官拜中散大夫,按理說是體制中人,錦衣玉食,前途無量,然而他偏偏住到山陽,與阮籍、山濤、向秀、劉伶、王戎、阮咸六人嘯聚竹林,縱酒清談,煉丹服藥,打鐵為樂,把一個貴族的出身過成了隱士的日子,後世稱之「竹林七賢」,名字好聽,內裏其實是一群在高壓政治下躲進竹林喝悶酒的知識分子,醉得各有姿態,清醒得各有苦衷。司馬氏篡魏,政治空氣急劇收緊,彼時的名士,有三條路可走:一是投靠,二是沉默,三是用荒誕掩護清醒。阮籍走的是第三條,裝瘋賣醉,青白眼看人,司馬昭求婚,他大醉六十日,讓對方無從開口,活得委屈而聰明;嵇康走的也是第三條,卻走得過於坦蕩,坦蕩到近乎挑釁,他寫《與山巨源絕交書》,山濤好意薦他出仕,他回了一封信,洋洋灑灑,列舉自己七不堪、二不可,說自己性情疏懶,不耐煩禮法,見俗人則面目生厭,做官則如籠中之鳥,寧為野鶴,不做鳳凰,言辭之間,對司馬氏的政治徵辟,拒之唯恐不夠決絕。這封信,文章寫得極好,邏輯清晰,比喻精準,讀來痛快淋漓,然而在政治上,它是一張催命符,司馬昭看了,知道此人不可收服,留著是個麻煩,況且鍾會從旁煽風點火,舊怨加新仇,嵇康的死,幾乎是他自己用文章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鍾會是個有趣的人,才子,出身名門,早年仰慕嵇康,登門拜訪,嵇康在樹下打鐵,頭也不抬,鍾會訕訕站了許久,嵇康問:「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會答:「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對答頗有禪機,後人多稱道此番問答之風雅,卻少有人提,鍾會走出那道門,心裏種下了一顆怨恨的種子,才子的自尊,被人輕視,這筆賬,遲早要算。嵇康打鐵,不是作秀,是真的喜歡,他身長七尺八寸,容止出眾,當時人見之,如松下清風,搖曳自持,這樣一個人,偏要在烈火旁掄錘打鐵,汗流浹背,鐵花四濺,身邊的向秀拉風箱打下手,二人相對不語,各得其趣,這個畫面,是魏晉風度最真實的底色,不是蘭亭雅集的曲水流觴,不是名士論玄的衣袂飄飄,而是一個人在勞動中找到的那一份沉默的自由。嵇康寫過一篇《聲無哀樂論》,論音樂本身無哀無樂,哀樂在聆聽者心中,這個觀點在美學史上爭論千年,然而讀他的生平,再讀這篇論,不免覺得,他是在說自己,廣陵散本身無哀無樂,哀樂是後人聽見絕響時,自己加進去的,嵇康臨刑,神色不動,那個平靜,是他用一生修煉出來的,與其說是視死如歸,不如說是他從來沒有把生死看得比一首琴曲更重要,一個人的優先次序排到這個地步,世間的刀,已傷不到他的核心。行刑之後,據說觀者無不流涕,司馬昭後來亦悔之,然而悔又如何,廣陵散已絕,那種絕,不僅是一首曲子的失傳,是一種人格氣象的失傳,是那個短暫的竹林歲月裏,幾個知識分子尚能以身殉己之所信的那個時代的失傳,此後中國的名士,愈來愈懂得變通,愈來愈善於周旋,生存的技術精進了,但打鐵時的那一份沉默,卻再也找不回來。

 

2026年6月22日星期一

人間錄:觀鳥基地


那年秋天我去南方山區採訪,聽說有個叫老張的農民把荒山改成了「觀鳥基地」。朋友說,你去看看吧,那地方有意思。我順著盤山土路上去,遠遠就看見一排銀色的反光板立在林子邊上,像佈景用的幕布。走近了,聽見樹叢裡有壓低的說話聲,還有快門連拍的咔嚓聲,密集得像下雨。
老張蹲在一棵樹下,手裡捏著根自己捲的旱煙,煙火明滅。他五十多歲,皮膚曬得發黑,眼睛很小,笑起來瞇成一條縫。見我來,他沒起身,只用下巴點了點前方,示意我別出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十幾個城裡來的攝影師正架著長焦鏡頭,對準一根橫出來的枯枝。枝頭立著隻翠鳥,羽毛在斜陽裡泛著藍綠色的光。那鳥一動不動,像被釘住了。我盯著看了一會兒,才發現牠的一條腿有些不對勁,微微彎曲著,不敢落地。
老張見我看出來了,也不瞞,吐口煙說,斷的。不斷牠飛走,拍不成。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該澆地了。我問,這樣不殘忍嗎?他笑,說你們城裡人才講殘忍,我只管他們給錢。一個人五百塊,週末能來二十幾個,你算算。說完他把煙頭按滅在石頭上,站起來去樹後拿了一隻塑料盒,裡面裝著活的麵包蟲,還在蠕動。他走到另一棵樹下,把蟲子掛在細枝上,動作熟練得像擺攤賣菜。蟲子扭動著身體,陽光把牠們的汁液照得半透明。老張說,這叫誘食,你得讓鳥過來吃,纔有動態可拍。他們要的是「野趣」,可野趣哪有那麼容易,都是我佈出來的。
他領我到林子深處,指著幾個被修剪過的樹枝說,這些都是我按他們要求弄的。光線要好,背景要乾淨,枝頭不能亂,構圖得對稱。他說有個攝影師還讓他把鳥巢挪到向陽的地方,說那樣拍出來「生機勃勃」。我問鳥呢?他說鳥也得跟著挪,不挪不行。他講這些時,語氣裡沒有得意,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做慣了的麻木。他說,剛開始我也覺得不對,可後來想想,地還是我的地,鳥也是我抓的鳥,他們要什麼我給什麼,這不就是生意嗎?
我在山上待了兩天。每天天不亮,老張就起來佈景,把蟲子掛好,把枝葉修齊,把反光板調整角度。城裡的攝影師們九點左右到,他們穿著戶外衝鋒衣,揹著雙肩包,一副要征服自然的樣子。老張給他們引路,告訴他們哪棵樹下有鳥,什麼時候光線最好。攝影師們屏住呼吸,按下快門,然後興奮地查看液晶屏,互相誇讚,說大自然真是神奇,這麼美的瞬間都被我們捕捉到了。老張站在一旁,偶爾點根煙,眼神空洞地看著遠處的山。我問他在想什麼,他說沒想什麼,就是覺得好笑。他說,你看他們拍得那麼認真,可他們不知道,這哪裡是自然,這是戲班子。
有一次一個攝影師問老張,你這裡的鳥怎麼這麼聽話?老張說,山裡的鳥都聽話。攝影師信了,還感嘆說,還是原生態的地方好,鳥都沒被人類破壞過。老張沒接話,只是轉身去檢查那隻斷腿的翠鳥。那鳥還在枝頭,眼睛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恐懼,也不是順從,像是一種認命的靜止。老張看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幾粒穀子,撒在樹下。他說,你也得吃點,不然撐不住。那動作很輕,像在跟鳥道歉,又像在跟自己和解。
傍晚時分,攝影師們陸續下山,車燈劃過塵土,消失在彎道盡頭。老張收拾好反光板,把掛在樹上的蟲子取下來,那些沒被吃掉的還在蠕動。他把牠們倒回盒子裡,說,明天還能用。我問他這樣的日子過得慣嗎?他想了想,說慣不慣也沒辦法,山種不出糧食,外出打工年紀又大了,只能靠這個。他說他兒子在城裡送外賣,一個月五千塊,還得租房。他說如果這個基地能多賺點,興許能給兒子攢個首付。說到這裡,他笑了笑,笑容裡有點苦,也有點無奈。
我走的那天,老張送我到山腳。臨別時他從口袋裡掏出張照片,是一隻白鷺站在水邊的畫面,構圖完美,光線柔和。他說這是去年一個攝影師拍的,後來得了獎,還寄了張照片給他。我看著那照片,又看看老張,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把照片收回去,說,你知道嗎,那隻鳥拍完就死了。我餓了牠兩天,牠才肯站在那個位置不動。說完他轉身往山上走,背影在夕陽裡拖得很長,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樹枝。
後來我再沒去過那座山。偶爾在社交媒體上看到那些精美的鳥類照片,配文總是「偶遇」「大自然的饋贈」「生命的奇蹟」,底下一片讚嘆。我會想起老張蹲在樹下抽煙的樣子,想起那隻斷腿的翠鳥,想起掛在枝頭蠕動的麵包蟲。那些被凝視的美,背後是怎樣的佈景與殘忍,沒人在意,也沒人追問。快門按下的瞬間,一切都變成了「自然」,而真正的自然,早就在鏡頭之外掙扎、求食、死去。風吹過山林,樹葉嘩啦啦響,像有什麼話想說,又終究沒說出來。

2026年6月21日星期日

倉鼠哲學


李斯年輕時做過一個小吏,管糧倉,某日見廁中之鼠,瘦骨嶙峋,驚弓之木,人來則竄,見光則逃;轉入倉中,又見穀倉之鼠,肥碩安臥,泰然處世,旁若無人。李斯站在那裏,想了很久,想通了一件事,從此人生大計,一錘定音: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這個道理,說穿了不過是「環境決定命運」,西方社會學家用一百本書才說清楚的,李斯在糞坑邊上,一眼看透,這個人的智力,是不必懷疑的。於是他去投師荀卿,學帝王之術,學成辭師,一路西行入秦,見秦王嬴政,獻滅六國之策,從此扶搖直上,官至廷尉,後任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倉中之鼠的格局,終於修成正果。李斯替秦始皇做了許多大事,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樁樁皆是開天闢地的壯舉,後世任何一本中學歷史課本,都不得不給他幾行篇幅,這是實績,不能抹殺。然而李斯這個人,最出色的作品,不是政令,而是一篇文章——《諫逐客書》,秦王因六國奸細鄭國修渠一事,盛怒之下欲逐一切客卿,李斯亦在被逐之列,他提筆上書,不哭不鬧,不搬弄私情,純以利害說之,論泰山不辭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末了話鋒一轉,得出結論:逐客是資敵,是弱秦,秦王覽畢,即日收回成命。這篇文章,中國歷代選本皆錄之,劉勰《文心雕龍》盛讚其辭,韓愈以降,無人不知,以一篇文章救一國之客卿,兼救自己的性命,投入產出之比,堪稱絕佳。一個人文章寫得好,固然可喜;然而寫文章的動機,從來是個問題。李斯寫《諫逐客書》,幾分是為天下蒼生,幾分是為一己私位,他自己心裏最清楚,後人也猜得出來,只是大家都不點破,彼此心照,文章的道德成色,自古如此,毋須苛責。真正要苛責的,是沙丘之謀。始皇帝駕崩於巡遊途中,趙高持遺詔,密謀矯詔,欲立幼子胡亥,廢長子扶蘇,來說服李斯,李斯初時義正辭嚴,痛斥趙高,說了一番大道理,頗有骨氣;趙高不動聲色,只問他一句:君侯自料,與蒙恬相比,孰賢?李斯沉默了,沉默之後,他答應了。那一個沉默,是一個人靈魂徹底投降的時刻,一生的書讀到那一刻,全部作廢,倉鼠哲學的本質暴露無遺——他怕的,從來不是不義,而是失去那個穀倉。後來的事,人盡皆知,胡亥即位,趙高弄權,指鹿為馬,李斯上書言事,趙高從中作梗,始終遞不到皇帝案頭;李斯三族被夷,腰斬於咸陽市,臨刑之際,回顧次子,說:「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父子相哭,旁觀者無不動容。這一句話,是李斯這一生說過的最真實的一句話,沒有帝王之術,沒有縱橫捭闔,只有一個老人,想起年輕時牽狗出獵的清晨,那時候還沒有倉鼠哲學,還沒有丞相的位置要守,還只是上蔡的一個少年,天地遼闊,黃犬在側,兔子在前,一切都還沒有開始。李斯死後兩年,秦亡。他用一生的聰明去守護的穀倉,連同穀倉裏所有的米,一把火燒了個精光,項羽的火,燒了三個月,這是歷史的另一種幽默,只是當事人笑不出來。

 

2026年6月20日星期六

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陳寅恪的殉道與孤燈


陳寅恪此人,二十世紀中國學術史上最高的一座山峰,說最高,並非溢美,而是一個經過時間反覆檢驗之後,幾乎已成學界共識的判斷,他的學問,橫跨隋唐史、魏晉南北朝史、蒙古史、梵文、巴利文、突厥文、西夏文、藏文、滿文,通曉十餘種語言,此等學術版圖,在二十世紀的中國學者中,無人可以比肩,然陳寅恪的偉大,不只在學問的廣博,更在他將這份廣博,化為一種深刻的歷史洞察,一種在繁瑣的史料之間,看見人類文明深層脈絡的能力,此種能力,不是訓練所能造就,而是天賦,加上數十年的修煉,加上一種對真相永不妥協的執着,三者合一,方才成就了那個在清華園,令學生仰望的陳寅恪。陳寅恪出身江西義寧陳氏,祖父陳寶箴,父親陳三立,皆是晚清重要的政治與文化人物,此等家世,給了他最好的文化薰陶,亦給了他一種深入骨髓的文化使命感,他自幼隨父遊歷,後負笈海外,先後在日本、德國、瑞士、法國、美國求學,遊學逾二十年,然從未拿過任何一個學位,此事在今日的學術評鑑體制下,是一個無法通過審查的履歷,然陳寅恪的學問,是那個體制,永遠無法生產的,他讀書,是為了讀懂,不是為了文憑,此種對學問本身的純粹態度,在那個以學位論資排輩的學術環境中,是一種異端,然歷史證明,那個異端,比所有持有學位的正統,都走得更遠,也更深。他執教清華,與梁啟超、王國維、趙元任並稱「清華四大導師」,此四人,代表了民國學術最高的成就,然四人之中,陳寅恪是最長壽的,亦是命運最多舛的,梁啟超病逝,王國維投水,趙元任後來赴美,皆在歷史的劇變之前,先後離場,唯陳寅恪,留了下來,留在那個他既無力離開、又無法完全容身的中國,以兩眼先後失明的殘軀,以一個被政治環境不斷擠壓的學術空間,繼續寫,繼續思考,繼續以那支已看不見紙面的筆,書寫他對歷史的理解,此乃陳寅恪晚年最令人動容的圖景,一個盲目的老人,在廣州的小樓上,口述著作,由妻子與學生記錄,那些著作,是《論再生緣》,是《柳如是別傳》,是一個在政治黑暗中,以研究明末清初的文人與女子,曲折表達自己對氣節與自由的堅守的老學者,最後的精神燃燒。一九五三年,北京擬調陳寅恪北上,主持中古史研究所,陳寅恪提出兩個條件,其一,不學習政治,不參加政治學習;其二,中古史研究所的所旨,是「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此二條件,在當時的政治氛圍中,是近乎不可思議的要求,然陳寅恪提出了,而且堅持,北京方面最終未能接受,陳寅恪留在廣州,此事在中國學術史上,是一個標誌性的時刻,一個學者,以兩個條件,向整個國家的意識形態機器,宣示了他的底線,那底線,不是激烈的對抗,不是慷慨的殉道宣言,只是兩個平靜的要求,然那平靜之下,是一種鋼鐵般的拒絕,拒絕將學問,作為政治的工具,拒絕將思想,關入意識形態的囚籠,此乃陳寅恪一生最重要的政治聲明,雖然他本人,或許從未自視為一個政治人物。「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此十字,是陳寅恪一九二九年為王國維紀念碑所撰碑文中的核心句,然此八字,同樣是他對自身學術生命的最準確描述,他的學問,從來不依附於任何政治立場,不服務於任何意識形態,不為任何政治需要,修改一個歷史事實,此種獨立,在任何時代,皆是奢侈品,在二十世紀的中國,更是一種需要付出巨大代價的堅持,陳寅恪付出了,失去了行動自由,失去了發表自由,失去了視力,失去了晚年的健康,然他沒有失去那十個字,那十個字,始終是他學術生命的核心,無論外在的政治環境,如何擠壓,如何勒索,如何要求他妥協,他始終沒有在那十個字上,退讓半步。他的《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與《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是二十世紀中國史學最重要的著作,此二書,以一種跨越種族與文化的宏觀視野,重新詮釋了隋唐歷史,令那個時代的政治與文化,呈現出一種前所未見的立體感,然陳寅恪的史學,不只是資料的排列與分析,而是一種對人類文明興衰的深刻感悟,他在史料中,看見的,始終是人,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掙扎求存的人,是在文明的轉折點上,做出各種選擇的人,此乃他的史學,與一般的實證史學,最根本的分別,他的學問,有靈魂,那靈魂,是對人類處境的深切悲憫。晚年的陳寅恪,雙目失明,又逢文化大革命,在廣州中山大學,遭受批鬥,昔日的學術榮光,在那個年代,成了罪狀,他的著作被批判,他的學問被否定,他本人,被掛牌遊街,一個七十餘歲的盲目老人,在廣州的烈日下,承受着那個時代最野蠻的羞辱,此情此景,令任何有良知的讀史者,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憤怒與悲涼,然陳寅恪在那些批鬥中,從未求饒,從未認罪,從未以任何形式,承認那些他知道是謊言的指控,此乃他最後的尊嚴,一個已無力抵抗的老人,以沉默為武器,守住了他最後可以守住的東西,一九六九年,陳寅恪在廣州逝世,享年七十九歲,同年,其妻唐篔亦隨之而去,此等生死相從,令人動容,然更令人動容的,是陳寅恪臨終前,仍在口述著作,仍在以那支看不見紙面的筆,為中國歷史,留下最後的注腳,那注腳,比任何政治口號,都更長命,也更值得被記住,在那盞孤燈之下,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從未熄滅。

 

2026年6月19日星期五

人問寒山道


寒山寫過一首詩,說:「人問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釋,日出霧朦朧,似我何由屆,與君心不同,君心若似我,還得到其中。」那首詩,是一首指引,也是一首拒絕,說那條路,不是找不到,是你的心,與那條路所需要的心,不同,所以到不了,然而若你的心,與我的心相似,那麼,你自然就到了,那個說法,是禪宗的語言,卻沒有禪宗的故弄玄虛,說得如此直白,如此日常,直白到讓人覺得,那個道,其實並不神秘,只是需要一種特定的心,那種心,不是悟道之心,不是修行之心,只是一顆,願意在寒冷裏,仍然往裏走的心,那個往裏走,是寒山給所有人的,唯一的,也是最簡單的,指引。寒山是誰,沒有人真正知道,他的姓名,不詳,他的生卒,不詳,他的籍貫,不詳,甚至他是否真實存在過,仍有爭論,他是一個謎,然而那個謎,留下了三百多首詩,那些詩,是中國詩史上最特別的一批,不是因為它們最美,不是因為它們最有技巧,而是因為它們,讓人覺得,是一個真實的人,在某一個真實的山裏,說的真實的話,那個真實,在中國詩歌史上,是珍稀的,大多數詩人,在落筆的時候,多少有一個讀者在眼前,多少有一個傳世的念頭,寒山的詩,讓人感覺,他寫詩,純粹是因為他想說,不是因為他想被人看見,那個不想被看見,是他最大的自由,也是他的詩,至今仍然讓人動容的原因,因為它們,不是表演,是呼吸。他住在浙江天台山的寒岩,那個岩,荒涼,冷峻,人跡罕至,他在那裏,與拾得為友,拾得是國清寺的廚僧,兩個人,一個住在山岩,一個在寺廟廚房,然而每隔幾日,互相探訪,把寺廚剩下的飯菜,帶給寒山,那個交往,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樸素的一段友情,沒有詩酒唱和,沒有書信往來,只有剩飯,只有兩個在各自的邊緣,找到了彼此的人,那個找到,是寒山詩裏那種溫暖的底色,他的詩,寫的是孤獨,然而那個孤獨,不是淒涼,是一種有溫度的孤獨,是知道有人,在不遠的地方,存在著的,那種孤獨。他的詩,在中國本土,長期被正統文學圈忽視,被視為野詩,偏詩,不入流,然而到了二十世紀,美國的垮掉的一代,發現了寒山,金斯堡讀他,凱魯亞克讀他,史奈德把他的詩,翻譯成英文,那個翻譯,讓寒山在美國,成了一個精神偶像,一個比在中國本土,更廣為人知的名字,那個弔詭,是中國文學史上,最讓人感嘆的一個文化旅行,一個唐朝的山中隱士,在一千年後,成了美國六十年代反文化運動的精神源頭,那個旅行,穿越了語言,穿越了時間,穿越了文化,抵達了那些在舊金山的街頭,尋找另一種活法的年輕人的心裏,那個抵達,說明寒山說的那個道,那條路不通的道,其實通向了所有時代、所有文化裏,那些選擇往裏走的人,他們在不同的山裏,找到了同一條路。他的詩,有時說飢寒,說落魄,說被人嘲笑,說世人不理解他,那些詩,讀來如同日記,是一個人在山裏,把那天的感受,說出來,不加修飾,不作昇華,就是那個感受,那種寫法,在唐詩的美學傳統裏,是異類,唐詩要的是煉字,是對仗,是那種打磨到光可鑑人的精緻,寒山的詩,粗糙,隨意,有時候語法都是歪的,然而那個粗糙,不是功夫不夠,是功夫多到可以放棄功夫,是一個人的表達,到了某個程度,不需要技巧的包裝,技巧本身,反而成了誠實的障礙,寒山去掉了那個障礙,留下了那個誠實,那個誠實,在一千三百年後,仍然新鮮,因為誠實,不會過期。他詩裏有一首,說:「我家本住在寒山,石岩棲息離煩悶,泯然無人識,孤雲去獨還。」那首詩,是他整個人格的縮影,無人識,是事實,不是悲歌,孤雲去獨還,是他的日常,不是孤獨的嘆息,而是一種對那個日常,的,接受,那個接受,不是無奈,是選擇,是一個人,在知道了所有的選擇之後,選擇了那片雲,選擇了那個岩,選擇了那個無人識,那個選擇,是寒山給這個世界,最輕,也最重的,一個示範,輕,是因為他說得如此輕巧;重,是因為那個輕巧,需要一生,才能做到,做到了,便是寒山,做不到,便是我們,然而每一個讀他詩的人,在那個讀的瞬間,都成了一點點的,寒山,那個一點點,已經足夠,那個路,往裏走,不通,卻通,通往那個讀了他的詩、心裏忽然安靜一下的,瞬間,那個瞬間,是寒山道,最真實的,一個路口。

 


2026年6月16日星期二

人間錄:两根烟囱

 


东边那根,已经二十年没有冒过烟了。

西边那根还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有烟,烟是白的,直的,往上走,走到一定高度,被风接走,散了,消了,消了的时候,下面已经又出来了,接着,这样一直到下午两点,停了,下午的那段时间,两根烟囱都沉默,像是在等什么,等到第二天早上,西边那根,再开始。

我在山西晋城的一个叫做横水镇的地方住过一段时间,是某年秋天,太行山的叶子那时候还没全落,一半黄,一半绿,像是这个季节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彻底换一张脸,就那么犹豫着,两种颜色对峙,倒比全黄的时候,更好看。那个镇子不大,主街两侧是低矮的楼,有些还是平房,那两根烟囱,在镇子北边一个旧厂区的上方,高,旧,东边那根,顶部有一段破损了,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却也没有倒,就那样缺着,站了二十年。

他叫陈明亮,五十八岁,那个厂区里还在运转的那家陶瓷厂的窑主,西边那根烟囱,就是他的窑。

我认识他,是因为在镇上迷了路,走进那个厂区,那个厂区原本有好几家厂,现在就剩他这一家,其他的地方,有的是空厂房,有的改了用途,有的就荒着,他的那间厂房,是里面最热闹的,门开着,里面有窑火的声音,有人走动,我走进去,见到他。

他是横水镇本地人,父亲做过陶瓷,他跟着学,学了,自己开窑,开了三十多年,那个厂,是他年轻时盘下来的,盘下来,修了,开始烧,一烧,就是三十年。他说他年轻时没有想太多,就知道这件事,烧陶,从原料到出窑,那个过程,他说他每次看见,还是觉得,好,是那种不会腻的好,泥巴进去,东西出来,中间是火,是热,是时间,那种变,是真实的,是可以看见的。

他的厂,现在做的是一种晋城本地的传统陶器,不是那种精致的,是那种日用的,粗陶,釉色朴素,棕,或者深绿,形状也朴素,碗,罐,壶,没有什么复杂的装饰,他说他做的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用的东西,要结实,要合手,那是他的标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形成的这个标准,就是有,就是不愿意做那种好看但不结实的东西,做了,他说,心里不安。

他跟我说起那根东边的烟囱,说那是原来镇子上的搪瓷厂的,搪瓷厂关了二十年,烟囱留下来,没有人管,也没有人拆,他说,镇里有人说要拆,有人说不拆,议了好几年,拆也没拆,就那样,留着,东边那根烟囱,缺了一块,但没有倒,他说,有时候他在厂里,抬头看那根烟囱,觉得那个缺了一块的样子,比完整的时候,更有意思,完整的,是一个状态,缺了块的,是另一个状态,后一个状态,有一种前一个状态里没有的东西,他说那个东西叫什么,他不知道,就是有。

他的妻子在厂里帮忙,管账,也管一些日常的事,两个人从年轻时一起做到现在,他说,他们两个人,很多时候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知道,一个动作,知道,三十年,把两个人磨成了那种,他说,磨得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楚,哪些想法,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她的,混了,分不清楚,分不清楚,也没关系,反正是一起的。

有一个儿子,在晋城城里,学了电商,在网上卖东西,有时候来帮他们把厂里的东西放到网上,他说他自己不懂那些,让儿子搞,他自己守着窑,守着那两扇窑门,守着那些进去的泥,出来的器,他说守窑这件事,不是每个人都守得住的,不是说辛苦,是那种等,等烧,等冷却,等开窑,那种等,是需要一种性格的,急的人,等不了,他是等得了的人,等了三十年,还等得了。

我在那个厂里坐了大半天,看他开窑,那是上午,窑冷了,要开,他亲自开那扇窑门,门开了,热气出来,他往里看,然后进去,把那些烧好的器,一件一件搬出来,放在地上,我跟着看,他搬出一只碗,递给我,说,你看,我接过来,碗是热的,还余着窑里的温度,釉色是深棕,里面的光泽,是那种内敛的光泽,不耀眼,但是在,越看,越觉得在,他说,这只好,他说好,是那种懂这件事的人说好,和别人说好,意思不一样。

那根西边的烟囱,在我离开的那天早上,还是七点,准时冒烟,白的,直的,往上走,太行山在那天的天空下,一半黄,一半绿,还是犹豫着,烟从那根烟囱出来,往上,走进那片犹豫里,散了,消了,消了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天还是天,山还是山,两根烟囱,一个冒烟,一个不冒,各有各的样子,各有各的年头,都站在那里,都没有倒。

 

2026年6月15日星期一

鐐銬上的舊詩


聶紺弩此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最被低估、最被時代虧待、也最令讀者在驀然回首之際,感受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的一個聲音,說被低估,是因為他的舊體詩,在二十世紀的中國舊體詩創作中,堪稱一座高峰,然那座高峰,長期被政治的陰影遮蔽,被時代的主流忽略,直至晚年,方才逐漸進入較多人的視野,然能真正讀懂他的人,仍屬少數,因為讀懂他,需要同時具備古典詩學的修養、二十世紀中國政治史的知識,以及一種對人類在荒誕處境中仍然保有幽默感,所能懷有的,那份既心疼又敬佩的複雜情緒;說被時代虧待,是因為他的後半生,在勞改農場、監獄與各種政治迫害中,消磨了數十年,那些本可用於創作的歲月,被一個接一個的政治運動,一點一點地奪走,然他偏偏在那些歲月中,寫出了他最好的詩,此乃命運最殘忍,亦最弔詭的一面——迫害,成了他藝術的熔爐。聶紺弩出身湖北京山,早年從事左翼文學運動,與魯迅有所往來,是三十年代中國左翼文學圈的一個活躍聲音,他寫雜文,鋒利,潑辣,有一種魯迅式的刺穿表象的能力,然他的才情,更深地紮根於古典詩學,他熟讀唐詩宋詞,對古典格律,有着出於天性的熱愛與掌握,此種古典修養,在那個以新文學為主流的時代,是一種偏門,然正是這個偏門,在他此後漫長的政治苦難中,成了他唯一可以庇身的精神家園,亦成了他留給後世,最珍貴的文學遺產。一九五七年,聶紺弩被打成右派,此後的命運,是那個時代無數知識分子共同命運的縮影,批鬥、下放、勞改,然聶紺弩的獨特之處,在於他在勞改農場的田間地頭,在砍柴、種地、挑糞的間隙,以舊體詩的形式,記錄了那段歲月的一切,那些詩,寫砍柴,寫種菜,寫挑糞,寫勞改農場的日常苦役,以七言絕句或律詩的形式,寫得工整,寫得典雅,寫得合乎格律,然內容,卻是最卑微、最粗糲、最不符合傳統詩學審美的勞動場景,此種以古典形式,盛載現代苦難的反差,是聶紺弩詩歌最核心的美學張力,亦是最令讀者心酸的地方,那些以李白杜甫用過的格律,寫挑糞種菜的詩,有一種令人不忍卒讀的黑色幽默,彷彿文明本身,在那個荒誕的年代,以一種自嘲的姿態,仍然試圖保持它的形式與尊嚴。他寫勞改農場生活的詩,有一首《鋤草》,寫鋤草之辛苦,然末句一轉,以古典意象收尾,令整首詩,在勞苦之外,透出一縷近乎超脫的光,此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非學而得,乃是一個真正的詩人,在極端處境下,仍然保有對美的敏感,對語言的控制,對那個超越苦難的審美維度,始終不肯放棄的執着,聶紺弩的詩,說到底,是他在那個年代,對自身人格尊嚴的最後守護,他們可以奪去他的自由,可以奪去他的健康,可以奪去他的名譽,然奪不去他胸中那幾十年積累的古典詩學,奪不去他那支在稻田邊、在牛棚角,默默構思七言律詩的心,此乃聶紺弩與那個時代最深的對抗,一種以優雅對抗粗鄙的無聲抵抗。他的幽默,是另一個令人動容的面向,那種幽默,不是輕鬆的調侃,而是一種在絕境中,仍然保持清醒與距離感的生存智慧,他看透了那些迫害他的人,看透了那些荒誕的政治邏輯,然他不憤怒,不哭泣,他笑,以詩為笑,以典故為笑,以那種只有真正博學的人,方能運用的古典幽默,對着那個時代,發出一聲輕描淡寫的嘲弄,此種笑,比憤怒,更令人心疼,因為它說明,那個人,在最深的黑暗中,仍然清醒,仍然優雅,仍然不肯讓那個時代,將他徹底擊垮,變成一個只剩苦難、沒有靈魂的軀殼。黃苗子是他的友人,為其詩集作序,說聶紺弩的詩,是「以詩存史」,此評甚準,然若再補充一句,聶紺弩的詩,不只是以詩存史,更是以詩存人,存的,是一個在二十世紀中國最黑暗的歲月中,仍然保有古典詩人氣質與人格尊嚴的人,那個人,在勞改農場的泥土中跌倒,然每一次跌倒,都以一首七言律詩的形式,重新站起,此種站起,沒有英雄主義的姿態,沒有悲壯的宣言,只有那幾行工整的文字,靜靜地說,我還在,我還能寫,我還沒有被你們打垮,此乃聶紺弩留給後世,最珍貴的遺言,不是任何宏大的思想,不是任何激烈的批判,只是那幾行詩,那幾行在鐐銬上寫就的,仍然押韻的,仍然合乎格律的,仍然美麗的,舊詩。

 

2026年6月14日星期日

人間錄:去南寧看女兒


她把围巾叠了三次,还是不平。

那是一条很旧的围巾,茶叶末色,羊毛的,边角磨得起了球,有一处线头松了,拉出来一小段,她没有剪,把那段线头绕了一圈,压在折叠的地方,叠好,放进那个深蓝色的布袋里。布袋也旧,袋口的绳子一边长一边短,她拉了拉,打了个结,放在膝上,抱着,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想,就是坐着,让那个布袋在膝上待着。

我在广西桂林的一个小镇上等过一班火车,晚点三个小时,候车室的椅子是那种金属的,坐久了,腰酸,我站起来走动,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候车室靠里的位置,周围放着几个袋子,大小不一,有编织袋,有蛇皮袋,还有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布袋放在膝上,其他几个放在脚边,她坐在那些袋子中间,像是那些袋子的中心,也像是被那些袋子围着,不让她走。

我在她旁边坐下,不是故意搭讪,就是那里有位置,我们挨着坐了一会儿,后来她先说话,问我去哪里,我说去南宁,她说她也去南宁,去看女儿。

她叫唐桂香,六十四岁,桂林平乐县人,在那个镇上住了将近四十年。

她说话有很重的桂北口音,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说得出来,说不清楚的地方,用手比划,比划不出来,就换一个说法,总是能让对方明白,那种表达方式,有一种朴素的顽强,不放弃,换个路,绕过去,也要说清楚。

她的女儿在南宁工作,嫁了人,有了孩子,逢年过节回来,这次是女儿刚生了二胎,她去帮衬,去住几个月,帮着带孩子,做饭,让女儿恢复身体。她说去就去了,反正地里的事已经收完,冬天没什么活,走得开,说这话的时候,把那个布袋抱紧了一点,布袋里装的,她说,是给外孙带的东西,自己做的腊肉,晒的干菜,还有从地里挖的山药,用报纸包着,怕碎。

我问那条围巾,是给外孙的吗,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布袋,说,不是,那是我老头子的,他冬天怕冷,让我带去,他说南宁也冷,说不定用得着。

她丈夫没有来,留在平乐,说腿脚不好,长途车坐不了,她一个人来,带着那几个袋子,带着那条茶叶末色的围巾,要坐几个小时的车到南宁。

她丈夫是当地人,在镇上做过瓦工,做了很多年,腿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下雨天就痛,痛了,就在家里坐着,哪里也去不了,她说他脾气不好,痛了就烦,烦了就发,她说这话没有抱怨,就是说,那个人是那样,她知道,知道了就不当回事,当他是小孩,哄哄,过了就好。我听了,不知道说什么,就没有说。

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在广东,做工,很少回来,小的是女儿,在南宁,离近一点,一年能见几次。她说儿子电话打得少,有时候一个月才打一次,她也不催,说他在外面忙,不容易,打来就说说话,不打,也知道人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那种淡里,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习惯了等,习惯了那个电话打不打来,都过的日子。

候车室里广播响了一次,说另一趟车的信息,不是我们这趟,她侧耳听了听,听清楚不是我们的,低下头,继续抱着那个布袋。旁边有个孩子在哭,她扭头看了一眼,不是好奇,是那种看见孩子哭了、自然就想看一眼的本能,看完,孩子被大人哄住了,她转回来,把那个布袋的绳子重新整了整,一边长一边短,她把长的那边绕了一圈,两边平了,她看了看,放下。

她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写东西,她说,写什么东西,我说各种,她点点头,说,写字好,我们那里有个写字的人,给人写对联,红白事都写,大家都敬重他,说完,又低下头,看那个布袋,像是说完了一件事,事说完,就回到自己那里去了。

火车晚点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来,那四个小时里,我们断断续续说了一些,也有很长时间,各自不说话,她把那几个袋子整理了好几次,重新摆放,位置换来换去,最后还是原来的样子,她看了看,觉得可以,就坐着,手放在膝上那个布袋上,安静。

火车来了,候车室里的人都动起来,她站起来,那几个袋子,一个一个拿起来,我帮她拿了两个,她说谢谢,我们一起走向检票口,走到检票口,她先过,我帮她把袋子递过去,她接了,排队上车,我找我的位置,她找她的,走散了。

上了车,我坐下,窗外是广西冬天的夜,黑,偶尔有灯,远处山的轮廓,近处田地的平,车开动了,那些东西往后走,走远,消失,换成别的,别的再消失,就这样,一路到南宁。

那条茶叶末色的围巾,在那个深蓝色的布袋里,从平乐到桂林,从桂林到南宁,跟着她,跟着那几个装了腊肉干菜山药的袋子,一起走。围巾的主人在平乐,腿痛,下雨天坐着哪里也去不了,但他知道那条围巾跟着妻子,坐了这一夜的火车,去了南宁,去等那个也许有用、也许用不上的冬天。

窗外的田地在夜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田是在的,冬天在那里,安静,等春天,等种下去,等长出来,等那个骑车或者步行的人,来收,来带走,年年如此,那个等,是不焦急的等,是已经知道结果的等,这种等,是另一种形式的在。

 

2026年6月13日星期六

馮內果與美國夢的黑色笑話


馮內果這個人,二戰時在德勒斯登經歷過盟軍大轟炸,躲在屠宰場的地窖裡活了下來,出來後看到整個城市變成煉獄,十幾萬人死於火海,這個創傷跟著他一輩子,二十多年後才寫成《第五號屠宰場》,用那種看似輕鬆實則絕望的口吻,用時間旅行和外星人這些科幻元素,包裹一個關於戰爭的荒謬、關於人類苦難的毫無意義的故事,主角比利·皮爾格林在時間裡跳來跳去,一下在德勒斯登,一下在外星球,一下在美國郊區過著平庸的中產生活,這種非線性敘事不只是文學技巧,而是創傷的真實呈現,因為經歷過那種恐怖的人,時間感本來就是破碎的,過去和現在不斷交疊,記憶隨時闖入日常,那句反覆出現的「So it goes」每次有人死掉就出現一次,看似冷漠實則是最深刻的悲傷,是那種痛到麻木、只能用最平淡的語氣來面對死亡的無奈,馮內果的文字很特別,很簡單,短句子,沒有花俏的隱喻,沒有文學的矯飾,就像在跟你聊天,跟你說一個故事,但這種簡潔是騙人的,因為底下藏著很深的絕望,很黑的幽默,他寫美國夢,寫那些相信努力就會成功、相信進步會帶來幸福的普通人,然後展示他們如何被體制碾壓,如何被大公司剝削,如何在毫無意義的工作裡浪費生命,《自動鋼琴》裡那個自動化的工廠,機器取代了人,工程師們以為自己在創造進步,結果只是創造了失業和疏離,《貓的搖籃》裡那個可以摧毀世界的冰九,科學家發明它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沒想過後果,結果導致災難,這些都是對美國樂觀主義的諷刺,對那種相信科技會解決一切、相信自由市場會帶來繁榮的天真信念的批判,但馮內果不是那種憤怒的社會批評家,他是悲傷,是疲倦,是那種看透了一切但還是試著善良的人,他說過「我們來到這世界是為了互相幫助度過這段艱難的旅程」,這句話很簡單但很深刻,因為如果生命本質上是荒謬的,如果沒有更高的意義,如果我們都只是在等死,那唯一合理的事就是對彼此好一點,就是在這個冰冷的宇宙裡創造一點溫暖,他的小說裡總有那種小人物,那種失敗者,那種被社會遺忘的人,但他從不居高臨下,從不把他們當作憐憫的對象,而是真誠同情,真誠尊重他們的人性,即使他們做蠢事,即使他們失敗,他們還是值得尊嚴,這種悲憫在憤世嫉俗的文學界很罕見,特別是在後現代那些只會解構、只會諷刺的作家裡,馮內果雖然也諷刺,但他的諷刺底下有溫暖,有那種即使世界很糟但我們還是要嘗試的倔強,他晚年越來越苦澀,越來越對美國失望,對小布希的伊拉克戰爭、對企業貪婪、對環境破壞,他都直言批評,說這一代人把地球毀了,把未來世代的機會剝奪了,這種直接讓一些人不自在,覺得他變成了脾氣暴躁的老頭,但其實他一直都是這樣,只是年輕時還有點希望,晚年連希望都沒了,他二零零七年去世,八十四歲,死前還在寫,還在畫那些古怪的素描,還在試圖理解這個越來越毫無道理的世界,他留下的那些書,《第五號屠宰場》、《冠軍的早餐》、《泰坦星的海妖》,都成了經典,都成了理解二十世紀美國的關鍵文本,因為他寫的不只是個人的經驗,而是整個世代的幻滅,是那些經歷過大蕭條、經歷過二戰、看著美國從希望變成帝國、從理想主義變成物質主義的人的集體創傷,現在重讀馮內果,最震撼的是他寫的那些問題都還在,貧富差距還在擴大,無盡的戰爭還在繼續,環境還在惡化,似乎什麼都沒變,似乎人類完全沒有從歷史學到教訓,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馮內果,需要那個一次又一次說「So it goes」的聲音,提醒我們即使一切都很荒謬,我們還是要撐下去,還是要對彼此好一點。

2026年6月11日星期四

人間錄:我看過那種眼神


我把那副墨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鏡片上還粘著昨晚潑的紅漆。

幹這行兩年了。催收公司。專門追網貸的賬。我的手機裡存了四十七條辱罵短信模板,按欠款金額分類。五千以下用輕的,兩萬以上用狠的。發出去之前我都要看一遍,確認沒打錯字。這是規矩。

剛開始接這活兒的時候,我戴著墨鏡去潑漆。不是怕被認出來——我又不是明星。是怕看見對方的眼睛。那種絕望的眼神我太熟悉了。三年前,我自己就是這麼看著P2P公司老闆的。

我曾經也是小老闆。做建材生意,手底下七八個工人。錢攢了十來年,全投進了那個理財平台。說是年化百分之十五,保本保息。結果平台爆雷,老闆跑路,我連本金的零頭都沒拿回來。去報案,警察說已經立案了,讓我等。等了一年,什麼消息都沒有。

孩子要上學,老婆要吃藥,房貸要還。我去工地搬過磚,去餐館端過盤子。都幹不長。四十多歲的人了,腰不行,脾氣也不好。最後有個老鄉說,催收公司要人,按單子提成,幹不幹?

第一次去潑漆是個單親媽媽。欠了三萬八,逾期半年。我在她家門口蹲了一晚上,天亮才動手。紅漆潑上去的時候,我手在抖。門裡傳來小孩的哭聲。我戴著墨鏡轉身就跑,跑到巷子口吐了。

回家我喝了半瓶白酒,把手洗了很久。老婆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她看著我,什麼都沒說。她知道的。這兩年我們家的錢是怎麼來的,她都知道。

催得最狠的一次是個大學生。借了八千塊,滾到兩萬多。我按公司給的地址找到他學校,在宿舍樓下堵他。他看見我,腿都軟了。我把辱罵短信念給他聽——那些我自己編的句子。他哭著說,真的沒錢,父母都是農民,自己打工也還不上。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自己當年去P2P公司要錢的樣子。也是這麼哭,這麼求。沒用的。最後他答應分期還,每個月五百。我知道他還不清,但我也得交差。

公司裡的人都很麻木。組長是個三十出頭的小伙子,天天教我們怎麼「突破心理防線」。他說,你要把自己當成討債的工具,別想那麼多。工具不需要感情。

我問他,你怎麼做到的?他笑了笑說,做久了就習慣了。然後他給我看他的手機——裡面存了上百條模板,比我的精細多了。按年齡、性別、職業分類,連語氣都不一樣。

有時候我會想,我和那些欠債的人,到底有什麼區別?我們都是被騙的人,被這個世界推著走的人。只不過我走得快一點,先爬起來了,然後去踩那些還躺在地上的人。食物鏈的底端,大家互相咬。

上個月催收一個開小餐館的老闆。他欠了五萬,店已經關了。我去他家門口潑漆的時候,他正好回來。他沒跑,也沒罵我,就站在那兒看著我。我潑完漆,他問我,你以前是不是也做生意的?

我愣住了。他說,我看得出來,你的手不像幹這個的。

我沒回答他,戴上墨鏡走了。那天晚上我喝了一瓶酒,還是睡不著。老婆說,要不你別幹了。我說,不幹吃什麼?她沒再說話。

每次催完債,我都要洗很久的手。明明沒碰到什麼髒東西,但我就是覺得手上有味道。有時候洗到皮膚都紅了,還是覺得洗不乾淨。老婆看不下去,把我拉開,說,別洗了,都破皮了。

我知道洗不掉的。那些短信,那些紅漆,那些哭聲,都粘在我手上,洗不掉。

昨天又接到一個單子。欠款人是個年輕姑娘,借了網貸給母親看病,現在母親死了,她還欠著兩萬塊。組長說,這種最好催,她心理防線弱。我看著那個地址,想起自己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也是藉錢辦的喪事。

我把墨鏡裝進口袋,出門。

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的人?是第一次潑漆的時候,還是第一次發辱罵短信的時候?還是更早——當我決定接這份工作的時候?

我也不知道答案。只知道這兩年,我的靈魂在一點一點爛掉。每催一次債,就爛一點。到現在,可能已經爛透了。

但我還得繼續幹。孩子還要上學,老婆還要吃藥,房貸還要還。我被騙光的那些錢,永遠都要不回來了。而我現在做的事,就是去騙別人——不,不是騙,是逼。逼那些和我一樣走投無路的人,把他們最後一點錢擠出來。

我知道自己在害人,可我也是被害過的人,這世上受害者和加害者之間,有時候只隔著一頓飯的距離。

墨鏡還在口袋裡。鏡片上的紅漆已經乾了,像凝固的血。

我戴上它,繼續走。

 

 

2026年6月10日星期三

革命吞噬了她的娜拉


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有一個女人,以一部《莎菲女士的日記》驚醒了五四一代,令無數讀者第一次在中國小說中,讀到一個女性真實的、複雜的、甚至是矛盾的內心世界,不賢淑,不溫順,充滿慾望,充滿困惑,充滿對自身處境的憤怒與反抗,此人便是丁玲,然丁玲之一生,其後半段,卻是對其前半段最殘酷的否定——那個寫出莎菲的女人,最終以全部的自我,奉獻給了一個將個人徹底淹沒的集體意識形態,此一弔詭,是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女性命運最令人唏噓的縮影。丁玲出身湖南,自幼喪父,由母撫養,母親係新式女性,送她入學讀書,令她從小便接觸了五四的自由空氣,此一成長背景,造就了她骨子裡那股不肯屈服的勁兒,及至進入文壇,以莎菲之聲名動一時,她已不僅是一個作家,而是一個象徵——新女性之象徵,娜拉出走之象徵,女性自我意識覺醒之象徵。然莎菲之後,丁玲走向了左翼,走向了延安,走向了革命,此一轉向,在當時並非孤例,然對丁玲而言,代價尤為沉重,因為革命所要求於她的,恰恰是莎菲最拒絕接受的東西——個人服從集體,私我消融於公我,女性之獨特經驗,讓位於階級鬥爭的宏大敘事,她寫《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獲史達林文學獎,以土改為題,以農村階級矛盾為經緯,技巧嫻熟,立場鮮明,然那個莎菲,那個在日記中坦然書寫慾望與掙扎的女子,已在革命的熔爐中,熔化得幾乎不剩痕跡。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言,女性之解放,不能依賴任何外部的意識形態,因為任何意識形態,一旦取得政權,便會將女性問題重新排在其他「更重要」的議題之後,丁玲之命運,是此論最鮮明的中國注腳——她以為加入革命,可以同時實現民族解放與女性解放,然革命勝利之後,她很快發現,兩者之間存在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縫,而她,終究被夾在裂縫之中,兩邊皆不容身。一九五七年,丁玲被打為右派,下放北大荒,在冰天雪地中勞動改造十二年,此一際遇,令人聯想到她筆下莎菲的那種無望掙扎,然此時之丁玲,已非莎菲,莎菲尚有憤怒,尚有反抗,丁玲在漫長的政治折磨之後,所剩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麻木的順從,她一再檢舉他人,一再作自我批判,以求保全,此種行為,固然令後人惋惜,然吾以為,以旁觀者之安全距離,苛責一個在極端政治壓力下求生之人,從來是一件廉價的事,丁玲所承受的,遠非筆墨所能言盡。文革結束,丁玲平反,晚年重回文壇,繼續寫作,然那支筆,已與莎菲時代相去太遠,讀來令人感慨,彷彿一個曾經以最自由的聲音歌唱的人,歌喉尚在,然那個聲音所需要的空氣,卻已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消耗殆盡。吾讀丁玲,最心折者,始終是那個二十六歲的莎菲,那個以第一人稱書寫自己的慾望與困惑,從不apologize的年輕女子,她的出現,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是一個真正的奇蹟,而她其後的命運,是一個時代強加於一個女人身上最沉重的教訓——自由,是最難守住的東西,尤其當你以為可以用它換取一個更宏大的理想之時,往往連自由本身,亦一併失去,丁玲之一生,是此教訓最完整、最令人心碎的演示。

 

2026年6月9日星期二

人間錄:武夷山的茶農


雨是在半山腰追上我的。
不是大雨,是那種福建山裡常見的雨,細,密,不急,就是下,下進林子裡,下進茶園裡,下在那些茶樹的葉子上,葉子接了,積了一點,再接不住,就順著葉脈流下去,流進土裡,山裡的氣味,被那雨一激,全出來了,是茶葉的氣味,是濕土的氣味,是某種說不清楚名字的野草的氣味,混在一起,厚,活,是那種聞了讓人想多待一會兒的氣味。
我在武夷山一條沒有標在地圖上的山路上走,走進雨裡,也走進那個氣味裡,走到一處轉彎,看見路邊有一間石頭屋子,屋頂是舊瓦,瓦縫裡長了草,但沒有漏,屋門開著,裡面有火,是炭火,紅光從門口漫出來,我進去,躲雨。
屋裡有一個人,蹲在火邊,手裡拿著一把茶,在翻炒,炒茶的聲音,是那種細碎的、沙沙的聲音,茶葉在鐵鍋裡翻,手帶著它們翻,手勢是固定的,從鍋邊往中間抄,抄起來,再撒下去,再抄,那個動作,做了多少年,手自己知道,不需要想,就是做。
他聽見我進來,沒有回頭,說,坐,我坐在旁邊的一個矮凳上,看他炒茶,看了一會兒,他把茶起鍋,放在旁邊的竹匾上,站起來,這才轉過身來看我,五十多歲,瘦,手是那種茶農的手,指尖黑,是茶汁染的,洗不掉的那種,手背上有幾道舊疤,是被茶樹劃的,他看了我一眼,說,躲雨?我說是,他說,坐著,雨一會兒就停。
他叫岩生,武夷山本地人,種茶,炒茶,賣茶,做了三十年,他家的茶園,就在這間石屋後面的山坡上,幾畝地,不多,全是岩茶,他說岩茶要岩,要那種石頭縫裡的土,種出來的,才有岩韻,他說岩韻這個詞,說得很自然,是那種說了幾十年,早就不覺得是專業詞彙,就是日常說話的詞。
他燒水,泡了茶,遞給我一杯,我喝,是那種很濃的岩茶,苦,但苦裡有一種深的東西,喝完了,那個深的東西,慢慢出來,是回甘,是那種需要等一等,才出來的甘,不是立刻的,是沉在後面的。
我說,好喝,他說,這是今年的,剛炒的,他說今年雨水好,茶好,我說那賣得好吧,他停了一下,說,不好說,好茶,不一定賣得好,他說有時候,差的茶,賣得比好的貴,因為包裝好,因為會說,他說這話,不是憤憤,就是說了一個他觀察了很多年的事實,說出來,就是這樣,他能做的,是把茶做好,賣不賣得好,是另一件事。
他年輕時候,也出去過,在福州待過兩年,在一家工廠做事,他說那兩年,掙得比種茶多,但心裡不對,他說不對,想了想,說,就是不對,說不清楚,就是在那邊,睡不好,吃不好,幹什麼都覺得差那麼一點,後來有一天,他說他在福州的馬路上走,一輛車過去,帶起一陣風,那風裡,他說,他忽然聞到了一點茶葉的氣味,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可能是哪家店,也可能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但那一刻,他說他站在那條馬路上,眼睛發酸,他說發酸,不是哭,就是發酸,然後他就回來了,回來種茶,就再沒出去。
我說,那你不後悔回來嗎,他想了想,說,後悔過,年輕時候後悔,覺得別人在外面,自己窩在山裡,後來不後悔了,他說不後悔了,是那種慢慢想通了的不後悔,不是突然想通,是一年一年,把那個悔,消下去了,消完了,就只剩山,和茶,和這間石屋,他說,這也挺好。
這也挺好,他說這話,語氣裡,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認命,也不是滿足,是那種把自己的生活,放在手裡,看了很久之後,說出來的那種,看清楚了,然後說,這也挺好,不多,不少,就這四個字。
他有一個女兒,在武夷山鎮上,嫁了人,做旅遊的生意,他說女兒精明,能幹,比他會做生意,他說這話,帶著一種父親的驕傲,不是那種大聲說出來的驕傲,是那種低低說一句,自己心裡知道的驕傲。他老伴在家裡,管家裡的事,他說她身體不好,膝蓋,上山下山不方便,他就自己來山上,自己炒,她在家等他回去,他說這話,是很日常的說法,但我聽著,那個她在家等他回去,是一句很安穩的話,安穩得讓人覺得,那個等,是踏實的,是他每天從山上下來,走進那個家,那個等,就結束了,明天,又重新開始。
雨停了,是在我們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停的,山裡的雨,說停就停,停了,林子裡的滴水聲,還響了一會兒,是樹葉上積的水,一滴一滴,落下來,打在別的葉子上,打在地上,然後也停了,山裡重新安靜,那種雨後的安靜,比雨前更靜,像是什麼東西,洗過了,洗乾淨了,安靜下來喘口氣。
他送我到石屋門口,指了路,說,往那邊走,走下去,有條大路,能出山,我說謝謝,他說沒事,他看了看天,說,晴了,下午的茶,可以做了,他說這話,不是說給我聽,就是說了,說完了,轉身,走回石屋,把那竹匾上的茶,端起來,重新放到爐火邊上,蹲下去,繼續翻炒,那個沙沙的聲音,重新從石屋裡出來,出來,在雨後的山裡,傳出去,傳進那片茶園,傳進那片林子,細,碎,但清楚,一直傳,一直傳,傳到我走遠了,還聽得見。
山路是濕的,走起來滑,我小心地走,走了一段,回頭,那間石屋,在山坡的轉角處,小,舊,石頭的牆,舊瓦的頂,門口有炭火的煙,細,直,往上走,走進山裡的霧氣,散了,那片茶園,在石屋後面,雨後的茶葉,綠,濕,亮,是那種喝了一場雨之後,最飽滿的綠,每一片葉子,都撐著,撐著,等著,等他的手,來把它們做成茶,做好了,就是那杯苦裡有深意的茶,就是那個需要等一等,才出來的甘。

2026年6月7日星期日

人間錄:包漿人生


那串檀木手串在他手裡轉了七年。

初見阿強是在文廟後街的古玩城,正午的光從高窗斜下來,照著那些攤位上的瓷瓶、銅爐、玉佩。空氣裡有陳年木器的味道,混著茶香和香煙的氣息。他坐在一張老榆木椅子上,左手捻著那串珠子,右手端一隻粗瓷茶碗,目光在各個攤位間游移。珠子在指尖滾動,發出細微的木頭摩擦聲,像某種暗語。

他的手很白,不像幹這行的。指甲修得齊整,但指腹那一圈已經被珠子磨出了繭。襯衫領子洗得發白,袖口卻很挺括。說話時嗓音不高,帶著南方口音的柔軟,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教書的,有人這麼說過。他笑笑,不接話,繼續盤他的珠子。

那是一串幾十塊錢的地攤貨。他自己知道。市場裡認識他的人也都知道。但他盤了七年,珠子已經黑得發亮,包漿厚實,遠看倒真有幾分老物件的樣子。有新來的買家問他這串什麼價,他總是搖頭:「祖上傳下來的,不賣。」那神情鄭重得像在說一件真事。

我在那片混了三個月,租了個小攤位賣舊書和老照片。每天看他來,看他坐,看他和不同的人說話。他的工作是給這個市場製造氣氛。當有買家對某件「古董」猶豫不決時,他會恰到好處地出現,端著茶碗,像是閒逛到此。他會停下來看那件東西,眼睛裡閃過一絲光。「這個……」他會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別人聽見,「成化年的吧?這釉色……」然後搖搖頭,彷彿為錯過了什麼而遺憾。買家的心就開始跳了。

他最擅長講故事。一隻民國的粉彩碗,他能說出它曾在某個大人家的婚宴上用過,後來家道中落,輾轉流離。一塊玉佩,他說見過類似的,在香港拍賣行的圖錄上,估價六位數。他說話時手裡的珠子不停,一顆一顆捻過去,節奏從不亂。那些故事都是假的。他知道,攤主知道,只有買家不知道。或者說,買家也知道,但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自己相信的理由。

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選這一行。那天傍晚,市場快散了,他坐在我攤位旁邊抽煙。煙是紅塔山,五塊錢一包的那種。他說,以前在南方一個廠裡做會計,廠倒了,四十多歲,沒地方去。來到這個城市,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樓裡,一個月六百塊房租。古玩城離得近,就常來轉。後來認識了幾個攤主,他們說你口才好,氣質也行,來幫幫忙。一天給一百塊,包一頓飯。他就做了。

「反正是假的。」他說這話時看著遠處,眼神很平,「這裡大部分都是假的。但人要活。」

他手裡那串珠子在夕陽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我問他為什麼一直盤這串明知是假的東西。他笑了,說:「就是因為假的,才要盤。盤得久了,包漿有了,光澤出來了,誰還能說它沒價值呢?價值這東西,本來就是人給的。」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說的不只是珠子。

後來市場裡來了個年輕人,帶著老父親,說是祖傳的一對花瓶要出手。阿強照例去看,一眼就知道是新貨做舊的。但老人眼裡有光,說這是他爺爺留下的,家裡揭不開鍋了,才捨得拿出來。年輕人在旁邊催:「您給估個價,多少我們都賣。」

阿強捻著珠子,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這個……不好說。你們再找別人看看吧。」說完就走了。那天他走得很快,連茶都沒喝完。

我見過他一次失手。一個外地來的買家,西裝革履,看上去有錢。阿強配合攤主演了一齣戲,把一隻「乾隆年製」的青花瓶抬到了八萬塊。買家當場轉賬,歡歡喜喜抱著瓶子走了。三天後那人回來了,帶著兩個壯漢,說拿去給專家看了,是景德鎮上個月出窯的新貨。鬧得很兇。最後攤主退了錢,市場經理把買家勸走了。阿強那幾天沒來。再見到他時,頭髮白了一些,珠子盤得更勤了。

我問他怕不怕報應。他說怕。但比報應更怕的是吃不上飯。他說這話時正是冬天,市場裡生了爐子,煤煙嗆人。他坐在爐邊,茶碗裡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臉。他說,每個人都在這個市場裡找東西。有人找古董,有人找財富,有人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都是找。區別只是,有的人找得到,有的人找到的是假的,但他們願意相信是真的。「我只是幫他們相信。」他說。

他不是沒有猶豫過。有一次他告訴我,晚上常常夢見那些買家,夢見他們發現上當後的表情。醒來時枕頭是濕的。但早上起來,他還是會來市場,還是會端起茶碗,盤起那串珠子,用那種溫和而專業的語氣,給下一件假貨編一個動人的故事。「人總要說服自己。」他說,「不然怎麼活。」

我在那個市場待了三個月就走了。離開前去跟他道別。他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古玩鑑賞 阿強」,還有一個手機號碼。我說你什麼時候印的名片。他說剛印的,以後也許能用得上。我問他還要做多久。他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珠子,在午後的光裡,那些珠子確實很美,黑得發亮,像凝固的時間。

後來聽說那個市場拆了,要建商業綜合體。不知道阿強去了哪裡。也許在另一個古玩城,也許在另一個需要他這種技能的地方。也許他終於不用再做這個了。但我總覺得,他那串珠子應該還在手裡,一顆一顆捻著,捻出一種虛假的確定,一種必要的執著,在這個太多東西都不真實的世界裡,用七年的時間,讓一件假的東西,看上去像真的一樣。

窗外有風吹過,吹動那些年代久遠的招牌。

 

2026年6月5日星期五

人間錄:時代的失蹤者


那張紙是我在一個拆遷廢墟旁的鐵皮棚裡見到的。沒有照片,沒有鋼印,只有幾行手寫的字跡和一個歪斜的紅章。紙已經發黃,邊角磨得起毛,像是在口袋裡揣了很多年。老李把它遞給我看的時候,手指有些抖。那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存在過的東西。
他住在城郊一片待拆的老區裡,那種沒人管的地方。白天他去建築工地搬磚,晚上回到這間租來的鐵皮屋。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個煤油爐,牆上貼着幾張舊報紙擋風。我去的那天傍晚,天色暗得早,他正蹲在門口的小凳上吃晚飯——一碗白米飯,半碗鹹菜,一小塊臘肉。看見我來,他站起身,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讓我進屋坐。
老李說話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他告訴我,他已經二十三年沒有戶口了。最初是因為年輕時跟着工程隊四處跑,戶口本放在老家,後來老家拆遷,東西全散了。等他想補辦的時候,發現需要的證明一樣都拿不出來——沒有出生證,沒有原始檔案,村子也不在了,連能證明他身份的人都找不到幾個。他去過派出所七次,每次都被要求補齊材料,可那些材料就像要他去月亮上取回來一樣。
「我不是不存在,」他說,「我只是沒法證明我存在。」
他的生活是一連串的「不能」。不能坐火車——沒有身份證過不了安檢。不能住旅館——登記系統錄不進他的信息。不能找正規工作——沒有勞動合同,沒有社保。不能結婚——民政局的系統裡查不到他這個人。他曾經談過一個女人,在工地食堂幫廚的,兩個人好了三年,最後還是散了。女人說,跟着他,連個名分都沒有,像做賊一樣活着。
老李不怪她。他說他理解。這個時代,沒有那張卡片,你就是個缺了零件的機器,到哪兒都轉不動。
他最怕兩種東西:穿制服的人和監控攝像頭。看見警察他會本能地低頭轉身,走到攝像頭下面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只是這種本能的恐懼已經刻進骨頭裡——他知道自己在這個精密運轉的系統裡是個異物,是個漏洞,是個隨時可能被發現、被追問、被驅逐的幽靈。
有一次他發高燒,燒到神志不清,鄰居好心把他送到醫院。醫生要他出示身份證才能建檔,他拿不出來,醫生以為他是逃犯或者精神病人,差點報警。後來還是那個鄰居擔保,說認識他很多年,醫院才勉強給他看了病。但帳單上的名字是鄰居的,藥也是鄰居的名字去拿的。他說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連生病的資格都是借來的。
他的錢都是現金。工地上包工頭給他發工資,一沓皺巴巴的紙幣,他數好了揣在貼身的布袋裡。他不敢存銀行——沒有身份證開不了戶。手機也是別人的舊機子,沒有實名登記,只能接打電話,不能上網,不能用任何需要認證的軟件。他像活在二十年前,或者說,活在時間之外。
我問他為什麼不回老家想辦法。他沉默了很久,點了一支煙。煙是最便宜的那種,五塊錢一包。他說老家早就不是老家了。村子拆了,地也徵了,認識他的人要麼搬走了,要麼死了。他回去過一次,站在一片工地上,連自己家原來在哪兒都找不到了。那種感覺,他說,像是被時代扔下了車,眼睜睜看着車開走,自己站在路邊,連追都追不上。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當年他把戶口本看得緊一點,或者早幾年去補辦,會不會不一樣。但這種假設沒有意義。命運不是一條能倒回去重走的路。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儘量活下去,儘量不給別人添麻煩,儘量在這個不承認他的世界裡找到一點容身之地。
我離開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鐵皮棚裡亮起一盞昏黃的燈,老李站在門口送我,影子被拉得很長。我走出那片廢墟,回頭看,那盞燈在黑暗裡搖晃着,像一個微弱的信號,不知道是在向誰證明什麼。
風吹過空蕩蕩的工地,捲起一些塵土和碎紙片。我想起那張皺巴巴的臨時證明,想起老李說過的那句話:「我不是不存在,我只是沒法證明我存在。」這話在我心裡待了很久,像一根刺,輕輕的,但拔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