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8日星期五

辣子雞:紅塵裏的一場火災


辣子雞是一道很奇怪的菜。它表面上是雞,實際上是辣椒;你若不留神,甚至會懷疑雞只是政府公報裏的一項象徵性存在,真正掌握行政權的,是那一盆乾辣椒。四川人做菜,有一種近乎政治學的智慧:凡事不能只看表面。雞是雞,辣椒是辣椒,但一經油鍋民主程序,二者互相滲透,最後雞丁變成陪襯,辣椒反客為主,滿盤紅彤彤,像一場剛剛結束的革命。第一次吃辣子雞的人,往往犯一個錯誤:他以為自己在找雞。這就像初讀《紅樓夢》的人執意要研究賈寶玉究竟愛誰,結果四百頁看完,才發現真正的主角是制度、家族、青春和一幢逐漸漏水的大宅。辣子雞的雞丁,向來埋伏在辣椒叢中,若隱若現,猶如歷史真相。你用筷子撥開一層辣椒,找到一小塊雞肉,心中竟有尋獲文物的莊嚴感;夾起來一吃,焦香、麻辣、鹹鮮,牙齒先得到消息,舌頭隨後遭到通知,額頭開始冒汗,鼻腔也加入戰局。這時候你才明白,辣子雞不是一道菜,而是一種對人的考驗。中國菜有一種非常高明的哲學:好吃的東西,不一定讓你舒服。榴槤如此,臭豆腐如此,螺螄粉如此,辣子雞尤其如此。西方人吃牛排,講究 medium rare,血色、溫度、火候,都有一套精確的 protocol;中國人吃辣子雞,卻像讀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口下去,先痛苦,再反省,最後產生某種不健康的快感。四川菜之所以有生命力,或許就在於它從不討好你的味蕾。花椒使舌頭麻木,辣椒使舌頭燃燒,兩種力量同時進入口腔,像一場冷戰與熱戰的聯合軍演。偏偏吃完之後,你還會伸筷子。人類真是奇怪的動物:明知會痛,仍然要再來一口。這一點與愛情非常相似。辣子雞最妙之處,是它沒有把雞肉弄得肥腴溫柔。雞丁切得小,炸得乾,外皮焦脆,肉身緊實,不講究 tenderness,不提供溫柔鄉。它不像廣東燒雞那樣端莊,也不像北京烤鴨那樣有帝國遺風。它很市井,很江湖,甚至有一點亡命天涯的氣質。滿盤辣椒裏找雞,像在亂世裏找一個還守信用的人。有人說,辣子雞一定要用很多辣椒,真正懂吃的人反而只吃雞,因為辣椒只是裝飾。這種說法就像有人看蒙娜麗莎,只欣賞她的眉毛,然後說背景的山水不重要。其實辣椒不是背景。辣椒是環境,是時代,是命運。雞肉如果沒有那一大堆乾辣椒圍困,便只是炸雞;正如一個人在太平年月裏,未必知道自己的性格,只有進入困局,才知道自己原來是一塊什麼材料。辣子雞端上桌時,通常冒著油香,乾辣椒泛著暗紅色,花椒藏在其中,偶爾咬到一粒,整個世界忽然失去語言能力。這時候喝一口啤酒,冰冷液體落下去,彷彿聯合國派來維和部隊。於是你又恢復理智,又夾一塊,又失去理智。人生大概就是如此循環。年輕時我們以為幸福是清淡、安穩、沒有風險;到了某個年紀才發現,記得最久的,反而是那些舌頭曾經疼痛、眼睛曾經流淚、卻仍然捨不得停筷子的夜晚。辣子雞因此有一點悲劇色彩。它把一隻雞炸乾,把無數辣椒炒紅,再以花椒撒上最後的麻意,端到人間,讓我們一邊流汗,一邊讚美。這不是食物的勝利,是生活的縮影:有些滋味,非經火候不能成形;有些人生,非受一點灼傷,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活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安妮迪勒之作《汀克溪畔的朝聖者》,美國人捧之如聖經,1975年便攞了普立茲獎,此後四十年,成了大學文學課必修之苦茶——苦茶者,好處慢慢滲出,急不得。此書講的,不過是維珍尼亞州藍嶺山下一條小溪,作者隱居其畔,終日看水、看蟲、看樹影橫斜,看得比梭羅還細緻,梭羅尚有些社會批判的閒情,迪勒卻一頭栽進自然的殘忍細節裡,不肯抬頭。她寫水黽如何在水面留下光的漩渦,寫青蛙被水蟲吸乾內臟,只剩一張軟皮浮在水上,那一段,讀之令人手心冒汗——原來造物主的手筆,比希治閣還狠。中國人講天人合一,講的是詩意的和諧,陶淵明採菊,柳宗元釣雪,都是把自然剪裁成心境的鏡子;迪勒偏不,她蹲在溪邊,看螳螂產卵、看寄生蜂鑽進毛蟲的身體慢慢啃食,看得津津有味,那份冷靜近乎殘忍,卻又帶著清教徒式的虔敬——彷彿在說:你若真信上帝造萬物,就該連這些血腥的細節也一併信下去,不能只挑風花雪月來拜。此書骨子裡其實是神學辯論,愛丁堡出身的神學家如加爾文論"隱藏的上帝",迪勒讀過,她問的問題與《約伯記》如出一轍:造物既美且暴,人該如何自處?答案她沒給,只給了觀察——你看得夠久,夠細,答案自己會從石縫裡滲出來,如溪水滲出苔蘚。此書譯到中文,最難處不在辭藻,而在那種""的功夫。中文散文傳統重悟性,重留白,一句"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便打發了;迪勒卻是硬碰硬的觀察家,一隻蟬蛻的紋理都要寫足三百字,這種笨功夫,倒像極了曹雪芹寫大觀園的花草,細到令人生疑——寫實到極致,便近於通靈。今日城市人讀此書,多半讀不下去,不是文字艱澀,是耐性早被手機殺光,誰還肯蹲在溪邊看半小時的水黽?但這正是迪勒留給我們的功課——朝聖者不必遠行麥加或耶路撒冷,一條後院的小溪,只要肯蹲下來看,看得夠久、夠慢,便是朝聖。缺的不是風景,是那份蹲下去的耐性。

2026年9月16日星期三

一碗人間甘露


楊枝甘露這個名字,本身已經很有中國人的命名學問。明明是一碗芒果、西柚、椰奶、西米的甜品,偏偏要借佛教典故的「楊枝」與「甘露」來裝點門面,彷彿一個穿西裝的商人忽然自稱居士,叫人不好意思追問他的身世。其實楊枝甘露並沒有甚麼千年傳承,並非唐玄宗夜宴楊貴妃時桌上的御膳,更不是某位高僧在菩提樹下參透人生後順手調製。它是香港飲食文化頗具代表性的現代產物,據說八十年代由香港利苑酒樓在新加坡創製,後來一路南下北上,成為華人餐桌上一種非常成功的文化移民。它的高明之處,在於把幾種原本互不相識的東西撮合在一起,而且居然相安無事:芒果負責甜,西柚負責酸,椰奶負責脂肪與香氣,西米則提供一種近乎無聊卻不可缺少的口感。若將它拆開來看,每一樣都沒有資格單獨成為經典;合在一起,卻像香港本身——移民、殖民、南洋、廣東、商業社會,各自帶著口音,各自有自己的祖先,最後在一個玻璃碗裏彼此妥協。芒果尤其重要。成熟的芒果有一種熱帶水果特有的奢侈感,香甜得近乎不講道理。西柚卻是它的反對黨,微苦、帶酸,偶爾還有一點柚皮般的冷峻,專門提醒芒果:不要太得意。椰奶則是調停者,白白的一層,把兩邊的火氣沖淡;至於西米,則像香港人最擅長的角色——沒有甚麼政治立場,卻永遠在場。冰凍以後的楊枝甘露尤其有趣。炎熱的下午,人在街上被太陽曬得像一張過曝的底片,進入酒樓,冷氣迎面而來,再來一碗冰涼的楊枝甘露,頓時覺得文明尚未完全失敗。香港人對甜品的態度,其實也頗有殖民地遺風:正餐可以講究鑊氣、老火湯、乳豬、海鮮,到了最後,總要端出一碗甜的東西,替人生收尾。彷彿前面吃了多少油膩、鹽分與膽固醇,都可以用最後三匙糖漿一筆勾銷。楊枝甘露因此不像一道甜品,倒像一份和解協議。它不要求你愛芒果,也不要求你喜歡西柚,更不要求你理解西米究竟存在的哲學意義;它只是把酸甜苦辣冰在一起,叫你一口吞下。人生若有這麼容易就好了。許多事情不能混合,混合便變成衝突;許多身份不能調和,調和便只剩下妥協。惟獨甜品有這個特權:把互相矛盾的東西放進一個碗裏,再撒上一點椰絲,便可以宣佈天下太平。香港最有趣的地方,也許正是這種能力——把外來的東西吃進身體,再重新命名,重新調味,最後變成自己的東西。楊枝甘露如此,奶茶如此,菠蘿包如此,甚至香港本身亦如此。至於那個「甘露」二字,倒不必太認真。佛經裏的甘露是解脫,酒家的甘露則是飯後結帳前最後一點甜蜜慰藉。一碗吃完,杯底只剩幾粒西米,人生仍然要繼續,帳單仍然要付。這才是楊枝甘露真正的宗教:它不能救贖你,只能讓你在被現實重新抓回去以前,短暫地相信這個世界其實還是甜的。

 

人間錄:走山貨的女人


雨是前夜下的,到早晨地還濕著,山路有積水,積在凹下去的地方,天色映進去,灰白的一小塊,像碎鏡子撒在泥路上。
我那年在湘西永順縣附近一個苗寨裡住著,住的時間不短,將近兩個月,是一九九九年的秋天。那一帶的山,秋天好看,楓葉和烏桕葉紅起來,夾在青松裡頭,紅的綠的,層層疊疊,往山上看,像是誰隨手潑了顏料,潑得不講章法,卻好看得讓人站住不走。我去那裡,原是想寫一篇關於苗族古歌的文章,結果古歌沒寫成什麼,倒是在那裡住出了感情,認識了一些人,其中有一個,是走山貨的桂香。
桂香大名叫田桂香,四十八歲,苗族,走山貨的,就是挑著貨郎擔子走村串寨賣東西的那種,針線,頂針,火柴,鹽巴,糖,還有一些成藥,什麼頭痛粉,傷濕膏,眼藥水,裝在擔子兩頭的竹簍裡,走到哪個寨子,把簍子放下來,就是貨攤。
她身量不高,結實,挑擔子的那種結實,肩膀寬,腰直,走路的姿勢是挑過太多年擔子的姿勢,重心低,步子穩,上坡不彎腰,下坡不彎膝,腳踩在泥路上,踏實,有根。臉是苗族女人的臉,顴骨高,眼睛亮,頭髮用藍布巾包著,走起路來布巾的一角隨著步子輕輕地顫,像是也在走路。
我第一次看見她,是在寨子口的一棵老楓樹下,她把擔子放下來,坐在樹根上歇腳,從腰間摘下一個舊葫蘆,喝了幾口水,然後抬頭看山,就那麼看著,不急,不走,讓腳歇著,讓眼睛走。那棵老楓樹,葉子已經紅透了,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的藍布巾上,碎金似的,她坐在裡頭,渾然不覺,就是看山。
我走過去,在樹根的另一邊坐下,她看了我一眼,點了頭,沒說話,我也沒說話,就各自看山,看了一會兒,她先開口,用帶口音的漢話說,你是來寫東西的?我說是,她說,寨子裡來過寫東西的,寫古歌的,寫織錦的,都寫,然後走了,我說我也會走,她笑了一下,說,走了好,這山裡留不住人。
說這話,不是感慨,是陳述,是一個走了太多山路的人,對人的來去的看法,輕,不帶怨。
她走山貨這行,走了二十三年了。最初是跟著婆婆走,婆婆老了走不動了,她接著走,就這麼走下來。她走的線路,是婆婆走了幾十年的線路,從這個寨子到那個寨子,從這條山溝到那條山溝,遠的走一天,近的走半天,踩爛了多少雙草鞋,她自己數不清,但她知道每條路的脾氣,哪裡有暗溝,哪裡的土鬆,下雨天哪段最滑,這些她閉著眼睛也知道,是腳知道的,不是腦子知道的。
她有一副好擔子,竹的,是她男人年輕時候親手編的,竹子選的老竹,打磨過,上了桐油,光滑,不扎手,挑在肩上,兩頭是活扣,貨多貨少都能調節,用了二十多年,還結實。她男人在她走山貨的第六年,上山砍柴,踩空了,從山坡上滾下來,傷了腰,從那以後,重活幹不了,在家裡做些輕巧的事,編簍子,修農具,照顧孩子。家裡的擔子,就全落在她肩上,一擔一擔地挑,挑了這些年。
她說起男人,不是訴苦,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的,他腰不好,她出來走,就這樣。我問她,一個人走山路,不怕嗎,她說怕什麼,這山我從小走到大,哪個坡上住著什麼人家,哪條路通到哪裡,我比這山裡的路還熟。停了一下,又說,再說了,怕也要走,不走哪來錢,孩子念書要錢,老人看病要錢,總是要走的。
她有兩個孩子,大的是女兒,那時候已經出嫁了,嫁到鄰縣;小的是兒子,在縣城念高中,住校,每個月她走山貨掙的錢,大頭都給兒子,自己留一點,夠鹽巴米油就行。她說兒子念書好,老師說考大學有望,她聽了,當天走山路走得特別有勁,說那天翻了三個山頭,平時走到第二個就累了,那天不累,一口氣翻過去了。說這話,她眼睛裡有光,是一種什麼都壓不住的光,是做娘的那種光,樸素,但灼人。
我跟她走過一次,跟著她從一個寨子走到另一個寨子,翻了兩道山梁,走了將近三個小時。她走在前頭,擔子在肩上,步子勻,不停,我空著手跟在後頭,走到第一道山梁就開始喘。山路兩邊,秋天的草還沒全黃,半青半黃,露水還在草尖上,走過去,褲腿濕了。她走著走著,彎腰,從路邊揪了一把什麼草,捏在手裡,我問是什麼,她說是一種草藥,治刀傷的,順手帶著,拿回去曬乾了備用。她認得山裡很多草藥,婆婆教的,婆婆說走山路要認草,認草等於認路,認了草,山就不陌生了。
這話我想了很久,認了草,山就不陌生了,是一種進入的方式,是用知識換來的親近,不是遊客的那種看,是在裡頭的那種知道。
到了第二個寨子,有個老太太在等她,說上個月買了頂針,用著不好,要換,桂香把擔子放下來,認認真真地聽,然後從竹簍裡找出另一款,說這個好,更厚,做針線不硌手,老太太試了試,點頭,換了。又有人來買鹽,來買火柴,來問有沒有雲南白藥,她有,找出來,說價錢,收錢,找零,一筆一筆,清楚,不糊塗。她記帳用一個小本子,鉛筆寫,字不好看,但記得細,誰家賒了多少,什麼時候的,都在上面,她說賒帳的都是老主顧,不會不還,山裡的人,信用靠得住。
在那個寨子裡坐了一會兒,喝了人家給的一碗油茶,熱的,苦的,香的,喝下去,走路的乏散了一半,她說油茶是走山路的藥,比什麼都頂用。喝完,收拾擔子,又走,去下一個寨子。
回來的路上,翻第二道山梁,遇上起霧,是山裡那種說來就來的霧,不一會兒,前後都是白,五步之外看不見,她停下來,等了一會兒,說,不急,等它薄一點再走,這段路有個陡坡,霧裡看不清,滑。我們就站在霧裡,什麼都看不見,四周是白,安靜,遠處有鳥叫,低沉的一聲,又一聲,也被霧壓低了,顯得更遠。她把擔子落下來,靠在一塊石頭上,從葫蘆裡喝了口水,抬頭,看霧,神情平靜,像等一個老朋友,等習慣了,不煩。
霧薄了一些,她說,走,繼續走,步子還是那麼勻,下坡的時候,她側著身子,慢,一步一步踩實了,擔子隨著身體的節奏輕輕地晃,竹簍裡的東西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音,鹽巴的袋子,頂針的盒子,火柴的紙盒,那些細碎的聲音,在霧散了之後的山路上,清晰,實在,像這條路上一直有的聲音,走了幾十年,走成了這條山路的一部分。
下山的時候,光從西邊出來,把山照成銅色,那種秋天傍晚的銅色,深,暖,烏桕樹的紅葉在銅色的光裡更紅,紅得像要燒起來,卻不燒,就那麼紅著,沉沉的,把秋天的重量都壓在裡頭。她走在那個光裡,肩上的擔子,藍布巾,走路的姿勢,都被那個銅色的光包著,走著,走著,像是她這個人,走進了這片山的顏色裡,分不清楚了。
我後來離開那個寨子,沒有專門跟她道別,有一天早上出發,路過老楓樹的時候,看見她正挑著擔子從另一個方向來,我們打了個招呼,她問,走了?我說走了,她說,走好,山路滑,小心腳。
就這麼幾個字,乾淨,實在,像她這個人。
我走出去一段,回頭看,她已經把擔子放在老楓樹下,坐在樹根上歇腳,那棵樹,那個人,那副擔子,在秋天的山色裡,是一幅舊畫,不是畫出來的,是這山裡長出來的,長了很多年,還要再長下去,只要山在,只要路在,只要那些寨子裡還有人等著買鹽買火柴買頂針,她就要走,就要挑著那副擔子,一道山梁一道山梁地翻,一個寨子一個寨子地走,走她婆婆走過的路,走她自己走了二十三年的路,走下去,走到走不動了為止。
風從山谷裡漫上來,把老楓樹的葉子吹落了幾片,紅的,打著旋,落下來,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擔子上,落在她腳邊的泥路上,她沒有看,低著頭,歇腳,喝水,讓腳歇著,讓身體歇著,等歇夠了,再起來,再走。

 

2026年9月14日星期一

人間錄:古寺的鐘聲


鐘聲是從夢裡來的,又不像是夢。
那是二零一四年的四月,我從南京往西,去皖南,在宣城住了兩天,第三天清早,搭車往山裡去,去一個叫做雲巖寺的地方,那寺在山裡,不是名寺,沒有旅遊的牌子,沒有售票的窗口,就是在山裡,在那片皖南的山裡,在那些竹林和松林之間,在一條溪水邊上,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待著,也不聲張,就是在哪裡。
車到山口,路窄,進不去,下車走,走了四十分鐘,才看見寺門。
那天是陰天,雲低,把山頭壓住了,山頂不見了,就剩山腰,山腰的竹林,是那種皖南的竹,密,高,直,風來了,竹梢動,但竹幹不動,是那種根扎深了的不動,動的是尖,不動的是根,動與不動,是一件事,不是兩件事,是同一棵竹,在同一陣風裡,尖動,根不動,兩件事同時是真的,不矛盾,是竹本來的樣子。
路是青石鋪的,石上有苔,綠,滑,我走得很慢,慢了,反而看見了更多,看見石縫裡的草,看見草上的露水,看見露水裡頭,有天氣,是那個陰天的天氣,灰的,白的,倒映在那一粒露水裡,倒映成一個很小的世界,小到放在指尖,但是完整的,天是那個天,雲是那個雲,就是小,是那種縮進去了的完整,什麼都在,只是小了。
寺門是舊的,木頭的,漆是黑的,黑漆剝落了,露出木頭的本色,木頭是舊的,灰的,但結實,是那種經歷了很多雨季之後,還站著的結實,不是不曾被淋過,是淋了,乾了,淋了,乾了,淋了那麼多次,反而更硬了,更不怕了,就是那種結實。
進了門,院子裡有一棵銀杏,大,樹幹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皴裂,裂縫裡有青苔,樹冠很大,把院子遮了大半,四月的銀杏,葉子剛出來,是那種嫩的黃綠,不是成熟的顏色,是剛剛開始的顏色,是春天給的最初的顏色,嫩,透,在那個陰天的光裡,是那種讓人看了,覺得有什麼東西,剛剛醒來,正在慢慢地,睜開眼睛的感覺。
院子裡有一個老僧,坐在銀杏樹下,手裡拿著一串念珠,低頭,撥,一粒一粒地,撥,慢,不急,那個慢,是那種把慢當成了日常的慢,不是刻意的,不是做給人看的,就是那個節奏,是他的節奏,是他在這個寺裡,過了很多年之後,剩下來的節奏,把多餘的都磨掉了,剩下這個,慢,勻,不停。
我站在院子裡,他聽見腳步,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是那種見過很多人來來去去之後的眼神,不熱情,也不冷淡,就是看,看見了,點了點頭,算是招呼,然後低下頭,繼續撥他的念珠。
他叫什麼,我後來也沒有問,就叫他老法師,他不糾正,也許這稱呼對他來說,什麼都行,叫什麼,不是最重要的事。
他是這個寺裡年紀最大的僧人,七十八歲,在這裡住了五十三年,從二十五歲來,一直在這裡,沒有離開過太遠,偶爾下山,去縣城,去宣城,最遠去過南京,但每次去了,待不住,說山下太吵,不是聲音的吵,是那種心裡的吵,心裡有太多的事,太多的快,太多的停不下來,他說他在山下,感覺自己像一根被風吹著的草,沒有根,飄,飄得難受,回來,進了山,進了這個寺門,才踏實,才覺得,根在這裡,人在這裡,是對的。
根在這裡,這話他說得很簡單,不是偈語,不是講法,就是說一個事實,一個他在山裡住了五十三年之後,對自己這件事最簡單的理解,根在這裡,人就在這裡,就是這樣。
我在寺裡坐了一個上午,沒有什麼目的,就是坐,坐在那棵銀杏樹下,聽風,聽竹林的聲,聽溪水,那溪水在寺牆外頭,嘩嘩的,不大,但一直在,是那種持續的、不強調自己但一直在的聲音,陪著,陪了不知道多少年,陪過多少個坐在這裡的人,陪過多少個早晨和傍晚,就是陪著,不說話,用那個聲音,陪著。
老法師後來起身,往大殿走,走路很慢,但步子是穩的,是那種把急都放下了之後,剩下的穩,不是走不快,是不需要快,是快對他來說,已經不是這件事的方式了,慢才是,慢才是在這個地方,在這個年紀,走路應該有的樣子。
我跟進去,大殿裡光線暗,香煙的氣味,是舊的,是積了很多年的香煙的氣味,沉,但不嗆,是那種滲進了牆裡、滲進了木頭裡、滲進了這個地方的每一寸裡的氣味,是這個寺的氣味,是這裡本來就有的,不是今天燒香才有的,是幾百年的香煙,留下來的。
他在佛前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動作,就是站著,站著,面對著那尊佛,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來,像是說完了什麼,但我沒聽見他說,也許是說了,但不是說給我聽的,也許什麼都沒說,就是站著,站著就是說了,站著本身就是那個說話的方式。
將近正午的時候,那口鐘響了。
不是我敲的,不是老法師敲的,是一個年輕的僧人,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走到鐘樓,拿起撞鐘的木槌,撞了,第一聲出來,很低,很沉,是那種從銅裡出來的聲音,不是從表面出來的,是從銅的深處出來的,出來,往外散,散進那片竹林,散進那片山,散進那個陰天的雲裡,散進那條溪水裡,散著,散著,以為散完了,但還有,還有餘音,比那個主音更輕,更細,但更深,深得像從地底下回來的,是那個聲音,走出去,撞上了山,撞上了竹林,撞上了溪水,回來了,回來得更輕,更細,更深,是那聲鐘的影子,是那聲鐘走出去之後,帶回來的山的回應。
我站在院子裡,聽那聲鐘,聽它散出去,聽它回來,聽那個餘音,在那個陰天的皖南的山裡,一圈一圈地,往外走,往更遠處走,走進我看不見的地方,走進那片我站在這裡感覺得倒但看不見的深處,走進去,消了,消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銀杏樹的葉子,在那個消了之後的安靜裡,輕輕地動,那種嫩的黃綠,動著,是那種剛剛醒來的顏色,在那聲鐘之後的安靜裡,動著,像是那聲鐘,叫醒了什麼,叫醒了那棵樹,叫醒了那片葉子,叫醒了那個坐在樹下聽了很就的我,叫醒了,叫醒了,醒來,還是這個院子,還是這棵銀杏,還是這片陰天的山,都在,都沒有走,都是醒來之後的,真實的,在的。
老法師坐回了樹下,重新撥他的念珠,一粒一粒,慢,勻,那聲鐘,對他來說,是日常,是每天都有的,不是特別的,但他還是聽,還是坐在那裡,讓那個聲音,從他旁邊經過,經過他七十八歲的耳朵,經過他五十三年積下來的安靜,經過他手裡那串念珠,每一粒,經過,就過去了,過去了,下一粒,來了。
我在那裡待到下午,才起身,告別的時候,老法師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四個字,走好,慢走。
走好,慢走,這四個字,我走出寺門,走上那條青石路,走進那片竹林,一路帶著,帶下山,帶上車,帶回宣城,帶回貴州,帶過了很少年,那四個字,是舊的,是任何人都說過的,是普通的道別,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在那個寺裡,在那棵銀杏樹下,在那聲鐘之後的安靜裡,說出來,不一樣,是有分量的,是那種把一件事想了很深之後,說出來的簡單,走好,慢走,走好,慢走,走著,慢著,好著,就是對的,就是那樣,就是那個在山裡住了五十三年的人,把他住了五十三年的那個道理,用四個字,說出來了,說給一個來了又走的人,走好,慢走。
山路上,那些石縫裡的草,那些草上的露水,下午了,露水少了,有一些還在,在那些草尖上,透,小,不聲不響,像那聲鐘的餘音,散了,但還有一點,還在那裡,還亮著,亮著,亮著,然後,慢慢地,也散了,散進那片山裡,散進那片陰天裡,散進那條溪水裡,散了,是真的散了,但散過的地方,是留過什麼的,是有過那個亮的,亮過,是真實的,不因為散了就不算,亮過,就是亮過,就是在,就是那樣。

 

2026年9月13日星期日

人間錄:秋天的洮河


那條河,比我想像的要窄。
在甘肅臨潭縣城外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翻過一道土坡,才看見洮河,就在坡下面,河水是綠的,不是那種淺綠,是深的、舊的綠,像一塊老玉,帶著一點渾濁,但渾濁裡有質地,有分量。河面不寬,兩岸是草坡,草已經黃了,是深秋,草黃得徹底,連根都黃了,風來了,草伏下去,露出下面的土,土是紅褐色的,乾,硬,踩上去,崩,崩,響的。
河邊有一個人,蹲在水邊,在洗什麼。
我走下坡去,走近了,看見是個男人,五十歲上下,戴一頂舊氈帽,帽沿壓著,看不清臉,他蹲在水邊,手伸進河裡,搓洗一件深色的衣服,搓了,拿起來看,再放進水裡,再搓,河水把衣服的顏色洗淡了,水流走,帶著一絲淺色,往下游去。
他聽見我的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洗衣服。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河水,他把衣服擰乾,站起來,甩了甩,在旁邊的一叢枯草上攤開,說,晾晾。
我說,這水冷嗎,他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說,冷,習慣了,我說你這裡人都在河裡洗衣服嗎,他說,以前都是,現在少了,有洗衣機了,他說他不用洗衣機,說那機器洗不乾淨,還是手洗好,洗完了,自己知道乾淨了。
他叫馬福林,臨潭本地人,回族,在附近一個村子住,種地,偶爾幫人做點零活,一年下來,掙得不多,夠用。他說夠用,是那種真的夠了,不是勉強說夠的,他的用度,他自己知道,核過了,夠,就是夠。
我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他也坐了,坐在河邊的草坡上,兩膝抱著,看河水,我們各自看了一會兒,他先說話,說,你從哪裡來,我說從南邊來,他說,南邊哪裡,我說貴州,他點點頭,說,遠,我說也不算太遠,他說,從這裡說,是遠。
他說臨潭這地方,外地人來得少,來了也是路過,不多住,說這裡沒什麼好玩的,就是山,就是河,就是村子,沒有什麼名勝,沒有什麼熱鬧。我說我就是走到哪是哪,不找熱鬧,他聽了,看了我一眼,說,那你能住幾天,我說不一定,看。他說,看就對了,走到哪,看哪,看夠了再走,不用趕。
他年輕時候出去過,在新疆幹了三年活,是在棉花地裡,拾棉花,秋天去,冬天回,幹了三年,第三年在那邊生了一場病,病好了,就沒再去,他說那病不大,就是發燒,但燒著燒著,想家了,想得不行,病好了,就回來了,回來就沒再出去,他說出去了,心裡總是缺一塊,在外面幹活,幹著幹著,心就往家飛,飛回來了,人還在外面,兩頭不踏實,不如不出去。
他老婆在村子裡,種地,養了幾隻羊,還有雞,他說他老婆能幹,比他能幹,家裡的事,她一個人能撐,他說這話,是那種真心認可的說法,不是客套,是他看在眼裡,說出來的實話。他們有兩個孩子,一個在縣城上學,一個還小,在村裡,他說孩子還小,還不知道以後怎樣,走一步看一步,能讀書就讀,讀不進去,就回來,回來種地,種地也是好的,他說種地是好的,語氣裡沒有勉強,是真的覺得種地是好的,是那種和土地打了幾十年交道的人,對土地有的那種踏實的感情。
河邊的風,帶著水氣,涼,但不刺,是那種讓人清醒的涼,我把衣領豎起來,他好像不怕冷,還是那麼坐著,兩膝抱著,氈帽壓著,看河水,河水一直在流,不急,穩,綠色的水,順著河床,往東南方向去,去哪裡,他大概知道,我不知道。
我問他,這條河,你看了多少年了,他想了想,說,從小就看,五十年了,他說這條河,漲過,也枯過,漲的時候,水漫上來,把河邊的地泡了,莊稼壞了,枯的時候,河床露出來,石頭都是乾的,但他說,每年還是來,還是這條河,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他說的是河水,但我聽著,像是說別的什麼,說那些走了又來,來了又走的事情,說那些變過的,沒變的,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條他看了五十年的河,知道它會枯,知道它會漲,知道它最終還是這條河,這種知道,是一種比很多東西都厚實的知道。
那件晾在枯草上的衣服,風一吹,飄了一下,他回頭看了看,衣服沒掉,又回來,繼續看河。
太陽往西邊走,光斜了,把河面照出一道一道的亮,亮的地方,河水是金的,暗的地方,還是那種深綠,金和綠交替著,一直延伸到河灣拐彎的地方,拐過去,看不見了。
他起身,去把那件衣服取下來,摸了摸,說,乾了,疊起來,夾在腋下,對我說,天快黑了,你住哪,我說還沒定,他說,縣城裡有旅館,往回走,過那道坡,再走一里地,就到了,他說,你走過來的路,回去就是了,不遠。
我說謝謝,他點頭,沿著河邊往上游方向走,走了幾步,回頭說,明天這個時候,我還在這裡,你要是沒走,來喝茶,我說好。
他走了,沿著河邊,往村子方向,氈帽壓著,夾著那件衣服,步子不緊不慢,走在枯黃的草坡上,走進那片黃昏的光裡,光把他的影子拉長,長影子跟著他走,走過那片草,走過幾塊大石頭,慢慢消失在河灣拐彎的地方。
洮河的水,還在流,綠的,帶著那種舊玉的質地,流過那片枯草,流過那幾塊石頭,流過他蹲著洗衣服的那個地方,流過去,往東南走,走到很遠的地方,那裡有別的河,別的人,別的五十年,但這裡的水,到了那裡,就不是這裡的水了,就是別處的水了,就這麼走了,走得乾淨,走得不回頭。

2026年9月12日星期六

人間錄:坎兒井


那年八月我在吐魯番一帶趕路,正午的日頭毒得很,柏油路面曬得發軟,遠遠望見葡萄架下有個瓜棚,棚子底下坐著個維吾爾族老漢,便下車討口水喝。老漢姓依明,維吾爾人,年紀六十多歲,頭戴一頂已經洗得發白的花帽,臉膛被戈壁的風沙曬成古銅色,眼窩深陷,眼神卻亮,像是戈壁灘上兩汪不見底的泉。他不多話,用維語夾雜著生硬的漢語招呼我坐下,遞來一個剖開的哈密瓜,瓜肉橙黃,甜得清冽,吃下去,暑氣竟消了大半。瓜棚旁邊有一道低矮的土坎,坎下隱隱有水流的聲響,我探頭一看,是一條窄窄的暗渠,渠水清澈見底,緩緩流淌,渠邊還立著一座半人高的圓錐形土堆,像是一座小小的墳塋。依明看出我的疑惑,笑了笑,說這是坎兒井的豎井口,底下的水,是從幾十里外的天山雪水引來的,順著地下暗渠一路流到綠洲上,這樣的豎井口,隔上幾十米就有一個,從空中望下去,一列一列,像是大地上的一串念珠。依明是修坎兒井的匠人,他爹是,他爺爺也是,往上數,家裡祖祖輩輩都吃這碗飯。他說坎兒井這活計,是天底下最辛苦也最要命的手藝,掏挖暗渠的人得鑽進幾十米深的地下,在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窄洞裡,一鎬一鎬地刨土,稍有不慎,塌方便能把人活活埋在地下,他年輕時跟著父親下井掏渠,親眼見過同村的一個後生,一鎬下去,頭頂的沙土轟然塌陷,等人挖出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氣息,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躲閃的驚愕。他說起這段,語氣很平,只是手裡摩挲著瓜棚柱子上那道深深的刀痕,那刀痕是他自己刻的,說是每失去一個一起下井的兄弟,就刻一道,這麼多年,那根柱子上,已經密密麻麻刻了十幾道。天山的雪水金貴,戈壁灘上種葡萄、種瓜果,全靠這暗渠裡的水一滴一滴地供著,坎兒井修得好,一村人就能活下去,修不好,或是渠道淤了、塌了,水斷了,整片綠洲便要眼睜睜地看著枯死。依明說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苦,是斷水,六十年代那陣子,鬧過一次大旱,加上人手都被抽去別處幹別的活,坎兒井年久失修,好幾條渠道相繼淤塞,村裡的水一天比一天少,葡萄架子成片枯萎,捲曲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一片一片枯黃的手掌,在向天空討要一點憐憫。他爹那時候已經幹不動重活了,仍舊每天拄著棍子,去豎井口邊上坐著,聽渠裡的水聲,水聲弱了,他就唉聲嘆氣,水聲稍微大了些,臉上才有一絲笑意,依明說,他爹守著那口枯竭的井,就像守著一個病重的親人,明知救不回來,還是捨不得挪開眼睛。後來還是村裡人湊了勞力,重新清淤挖渠,依明那時剛滿二十,跟著幾個壯年漢子,一起下到幽深的地下暗渠裡,一鎬一鎬地清理坍塌的泥沙,暗渠裡不見天日,只能靠頭頂一盞小油燈照明,四周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偶爾頭頂傳來悶悶的震動,便是地面上有人趕著毛驢車經過,他說那種聲音,在地底下聽著,竟有種說不出的安心,彷彿在提醒他,頭頂上還是有活著的世界。水重新通了的那天,全村人都跑到豎井口邊上看,清冽的水汩汩地流出來,映著陽光,發出細碎的光斑,他爹當時已經站不穩了,硬是讓人扶著,走到渠邊,伸手接了一捧水,喝下去,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老淚縱橫。依明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往瓜棚外望了一眼,那道暗渠仍舊靜靜地流淌著,水聲潺潺,混著遠處驢車的鈴鐺聲,還有葡萄葉子在風裡摩擦的沙沙聲,構成一種戈壁灘上特有的、近乎寂靜的喧鬧。他說如今年輕人大多不願意學這門手藝了,嫌又苦又危險,也掙不了幾個錢,村裡懂得掏挖坎兒井的老匠人,一年比一年少,有些廢棄的渠道,塌了也沒人修,任由黃沙一點一點吞沒回去,恢復成戈壁本來的樣子。他自己還能下井,只是體力大不如前,掏不了幾鎬就要直起腰喘口氣,他說等哪天他也掏不動了,這條坎兒井的手藝,怕是要斷在他這一代人手裡,這話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天氣變化,可我卻從他望著暗渠的眼神裡,看出一絲極深的、說不出口的眷戀。瓜棚外的葡萄藤在熱風裡輕輕搖曳,葉影斑駁地灑在暗渠水面上,晃晃悠悠,像是碎銀子撒了一地。依明起身,用一根木棍探了探豎井口的水位,滿意地點點頭,說今年雪水足,是個好年景。我起身告辭,他往我懷裡塞了兩個哈密瓜,說路上解渴,又指了指遠處連綿的天山,說那雪山化的水,養活了這一整片綠洲上的人,人不能忘本。我坐上路過的班車,透過車窗回望,那片葡萄架與土坎漸漸遠去,唯有那一列串珠般的豎井口,在戈壁灘的熱浪裡忽隱忽現,像是大地埋藏了幾百年的一串脈搏,仍舊在地底深處,執拗地、緩慢地,向著遠方跳動。天山的雪,總有一天會化盡,可只要還有人願意彎腰鑽進那幽暗的渠道裡,一鎬一鎬地刨下去,這脈搏,便總還能再跳動幾年。

 

2026年9月11日星期五

傾聽收音機的年代


人類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科技尚未發達之時,嫌世界太遠;科技發達之後,又嫌世界太近。從前我們沒有手機,沒有Google,沒有YouTube,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寬頻,於是只好對著一部收音機,耐心等待世界自己走過來。九十年代,我有一台德聲牌收音機,黑色塑膠外殼,旋鈕轉起來有一種廉價而莊嚴的機械感。那時候一台收音機並不是家電,而是一扇門。門外是另一個世界,門內是我們這些尚未離開小城的少年。夜裡把天線拉高,調頻、調幅、中波、短波,旋鈕慢慢轉,沙沙聲如荒野中的風,有時候什麼也沒有,有時突然傳來一個遙遠的聲音,帶著電波穿越國境,穿越山河,穿越政治與海關,來到你的房間。那一刻你會明白,原來世界這麼大。美國之音播流行音樂,主持人的英文發音乾淨俐落,介紹一首歌,順便把另一種生活方式送到你耳邊。披頭四、卡朋特、Billy Joel,還有一些當時連名字都未必懂得拼寫的歌手,從喇叭裡飄出來。你聽不懂全部歌詞,卻已經先聽懂了自由這個字的聲音。亞洲之聲則是另一番天地,台灣的腔調、香港的流行曲、海外華人的新聞與談話,像一條偷偷越過海面的船。那時候的資訊有一種偷渡的意味,不像今天,手機一亮,天下大事排隊上門,還附送廣告、謠言、憤怒、陰謀論以及陌生人的早餐照片。從前要知道世界發生什麼事,必須等;今天則必須學會不要知道太多。這是文明最幽默的進步之一。收音機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它不要求你看它。你可以做功課,可以躺在床上,可以望著窗外發呆,而聲音在黑暗裡繼續存在。那時候學英文,也沒有什麼AI老師,沒有App提醒你「今日已連續學習七天」,只有一本字典、一支筆,以及收音機裡那個永遠不厭其煩的外國聲音。聽久了,你開始分辨accent,開始模仿語調,開始知道AmericaEngland的英文並不完全一樣。語言原來不是考卷上的選擇題,而是世界向你發出的邀請函。如今收音機幾乎已經退到歷史的邊緣。汽車裡有導航,手機裡有Podcast,電腦可以把整個地球壓縮成一塊玻璃。你想聽什麼,立即便有;你想看什麼,立即便有。資訊不再需要遠道而來,反而像廉價快遞一樣,全天候敲門。可是我偶爾仍然懷念那台收音機。不是因為它音質好,恰恰相反,它的聲音有雜訊,有失真,有時還會突然消失;但正因如此,世界才顯得遙遠而真實。今天我們擁有無限網絡,卻未必擁有從前那種等待一個陌生聲音出現時的驚喜。那部收音機最後去了哪裡,我已經記不起來。也許壞了,也許被搬家時丟掉,也許躺在某個倉庫角落,和一批早已無人使用的磁帶、錄影帶一起等待考古學家。物件會消失,聲音也會消失,青春更會消失;留下來的,只是某一個深夜,你忽然記得自己曾經把耳朵貼近一台小小的收音機,聽見世界在很遠的地方說話。那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只是在聽音樂,其實是在偷聽時代。那台收音機沒有告訴我們人生應該怎樣過,它只是讓我們知道,窗外還有一個比故鄉更大的世界。這已經足夠。

2026年9月10日星期四

人間錄:老周


河邊停著一條鐵皮船,鏽色浸透了船舷,像舊傷結了痂。我第一次見到老周,就是在那條船上。那是二○○二年的冬天,三峽大壩蓄水前的最後一個枯水季,江面窄得像一道舊傷口,兩岸的山影壓下來,天光只剩中間一條縫。

老周坐在船頭,腳邊放著一個搪瓷茶缸,缸口有個豁口,用鐵絲纏過,沒纏好,還是豁著。他在剝一把葵花子,動作很慢,像是不急著去哪裡,也像是知道去了也沒用。五十多歲的人,頭髮已白了大半,卻不是那種蒼老的白,是那種被風吹舊的白,帶著點泥土的灰黃。臉上的皺紋橫豎交錯,每一道都像走過的水路,深得能藏住影子。

我在那個小鎮上住了三個月,算是替一家出版社做田野記錄,寫三峽移民的口述史。老周是我的嚮導,也是我的房東,更是我在那段日子裡見過的,心思最沉的一個人。

他是本地的擺渡人,在這條江上撐船已經三十年。父親也是擺渡人,再往上,祖父也是。一家三代,就在這一段幾百米寬的江面上,用船和槳,把兩岸的人送來送去。他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念流水帳,沒有驕傲,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傷感,只是像在說一件早就說膩了的事。

鎮上的人叫他「周擺渡」,叫了幾十年,連他自己有時也忘了大名。身份證上寫著周德清,但那個名字,只在辦事的時候才用,平日裡沒人叫,擱在抽屜裡,跟幾張舊票根放在一起。他給我看過,票根是八幾年的長途汽車票,去縣城的,票面上的字已經模糊,只剩一個日期依稀可認:一九八七年四月三日。我問他那天去縣城幹嘛,他想了一下,說,接我老婆出院。我沒再問,他也沒再說。

老周的妻子叫翠蘭,嫁過來的時候十九歲,跟著他在江邊住了三十年。那是一棟兩層的石頭房,樓下堆著纖繩、木槳、廢棄的浮標,樓上住人。牆壁被江風和水汽浸泡得發黑,靠窗那堵牆上長著青苔,像一幅沒人要的潑墨畫。翠蘭在那棟房子裡生了兩個孩子,也在那棟房子裡,把自己慢慢磨成了一個沉默的人。

她的沉默不是悲苦那種,而是習慣了水聲以後,對別的聲音失去了興趣。江水日夜流,什麼話說出來都是輕的,比不過流水聲厚重。她每天早上給老周蒸一碗醪糟雞蛋,放在灶台上,自己不吃,說甜的膩她。老周吃的時候,她就站在灶邊看,看他吃完,把碗洗了,再去餵雞。這個動作,做了三十年。後來蓄水,房子要淹,她最捨不得的,不是什麼金銀細軟,是灶台邊那塊磨光了的青石板,說她站了三十年,站出了自己的形狀。

三峽移民的事,從九十年代末就開始鬧。鎮上的人分兩撥,一撥是領了補償款,早早搬去重慶或者宜昌的;一撥是捨不得走,拖著拖著,等到最後。老周屬於後者,但他的拖,不是留戀,是在等一個答案。他想知道,那條江撐過去了,這輩子算不算完整。沒有人能告訴他,他就一直等,等到縣裡的幹部三番五次上門,等到補償款快過期,才簽了字。

簽字那天我在場。縣裡來了個年輕幹部,穿著筆挺的夾克,拿著文件夾,說話很客氣,一口一個「周師傅」。老周接過筆,停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江,又低下頭,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周德清」三個字。那三個字寫得很工整,比身份證上的印刷體還認真,像是在給什麼東西簽一份終結的憑據。年輕幹部說,周師傅,你放心,國家不會虧待你們的。老周沒說話,把筆放回去,去灶上倒了兩碗茶,一碗推給幹部,一碗自己端著,慢慢喝。

那碗茶極苦,是本地的老葉子茶,沒什麼香氣,只有一股深進去的澀。老周說他喝這種茶喝了幾十年,換別的喝不慣。年輕幹部嚐了一口,沒說什麼,但再沒碰那碗茶。

搬遷那天,翠蘭把家裡的東西一件件打包,動作很有條理,像一個早就準備好的人。老周站在門口,看她打包,不幫忙,也不妨礙,只是站著。後來他走下河坡,在那條鐵皮船上坐了很長時間。我遠遠地看著,沒過去打擾。江風很大,他的頭髮被吹亂了,他也沒去理。水面上有幾只白鷺,在淺灘上踱來踱去,慢得像是在練什麼無聲的功夫。

老周其實有故事,很多故事,只是他說起來的方式,讓人覺得那些故事都是別人的。文化大革命那幾年,他父親在江上被人揪出來批鬥,說是替「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擺渡,是「為反動分子服務的幫兇」。鬥了幾場,批了幾次,父親後來沉默了,在江上撐船,話越來越少,直到某一天,船靠了岸,人沒下來,就那麼坐在船上,心臟停了。老周說這件事,語氣很平,說「就那麼走的」,像說一個很自然的結局。我問他那年幾歲,他說十四,說完就不說了,去給我續茶。

他接手父親的船,是在父親去世的第二年,十五歲。那時候還沒到上工的年紀,但江上的活不等人,兩岸的人要過江,船要有人撐。他就撐。最開始手不夠力,槳在水裡打滑,老一輩的船家在岸上看著,沒說什麼,後來有個姓馮的老船工,每天早上來幫他調繩子,教他看水勢,看了一個冬天,什麼也沒說就走了。老周說,那個馮老頭,是他這輩子最記得的人,卻連名字都沒留下,只記得他嘴上總叼著一根旱煙,煙霧在江風裡散得很快,一散就沒了。

兒子在廣州打工,女兒嫁去了縣城,各有各的日子,很少回來。老周說起孩子的時候,語氣和說別的事情一樣,沒有特別的驕傲,也沒有特別的惦記,只說各人有各人的命,走了就走了。但有一次,我看見他翻一個鐵盒子,裡面放著幾張照片,最上面那張,是兩個孩子小時候站在船頭的,笑得露出牙縫。他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放回去,蓋上蓋子,推到床底下。

蓄水以後,那條江慢慢漲起來,漲得很穩,每天幾厘米,看著不急,但什麼都擋不住。老房子淹進去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那個鎮子。後來聽說,水漲到老周家的樓頂,翠蘭特地去看了一眼,站在新修的移民安置點上,隔著一大片渾黃的水,往那個方向看了很久。老周站在她旁邊,沒說話。

我再見到老周,是三年後的事。那時我路過他們搬去的那個安置小鎮,順道去找他。安置點在縣城邊上,一排排統一樣式的樓房,灰白色牆,鐵柵欄陽台,每家的陽台上都堆著些雜物,曬著些衣服,和全國任何一個地方的移民安置點,看起來沒有區別。老周住在二樓,門口放著一雙沾了泥的膠鞋,說明他還出去走動。

他開門的時候,我一下子沒認出他,頭髮全白了,背也稍微彎了一點,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清且深,像枯水季的江底,能看見石頭的紋理。屋裡收拾得很乾凈,桌上放著那個搪瓷茶缸,缺口還是那個樣子,沒有換掉。翠蘭在廚房裡,聽到聲音出來,看見我,點了個頭,說,吃飯沒,我去燒。

老周說,他現在沒有船了,沒有江也沒有船,每天在安置點附近走走,去小廣場坐坐,看人打牌,自己不打,不是不會,是覺得沒意思。他說,那邊有條小河,不寬,他有時候去看,但看了也沒感覺,不是那個意思的水。我知道他說的「那個意思」,是什麼意思,沒有追問。

飯桌上,翠蘭端上來一碗老豆腐、一碟泡菜、一盤紅燒肉。老周說,吃吧,這裡豬肉比那邊便宜,她捨得放料了。翠蘭說,什麼便宜,樣樣都漲了。兩個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都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但你能感覺出來,那些瑣碎的話,是他們這些年用來填空的東西,把那個不說話的地方填一填。

吃完飯,老周帶我去陽台上坐,遠處是低矮的山,山腳下是新修的公路,偶爾有車駛過,聲音傳上來,顯得周圍更靜。他點了支煙,慢慢抽,說,你那本書寫完了沒。我說寫了一半,還沒出。他說,寫出來,讓人看看也好,讓人知道有這麼些人,在那裡過了幾輩子,然後走了。我說,我會寫的。他說,你不一定記得住。我說,我記得住。他抽了口煙,沒說「謝謝」,也沒說「好」,只是把煙灰彈進一個舊鐵罐裡,慢慢點了點頭。

我離開的時候,夕陽從西邊的山背後沉下去,把山頂染成一道橙紅,風從山谷裡湧上來,帶著些草和泥的氣息。老周站在樓道裡目送我,我回頭看他,他的身影站在那道橙光的邊上,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靜。

那本書後來出了,寫到老周的那一節,我想了很久不知道用什麼結尾,最後只寫了一句:「他把兩岸之間的水,用一條船量了三十年,量完了,水還在那裡,只是高了很多。」出版社的編輯說這句話沒有意義,要我改掉,我沒改。

再後來聽人說,翠蘭在安置點住了幾年,身體不大好,後來走了。老周一個人住著那套房子,陽台上的雜物越來越多,他開始在樓下的小塊空地上種些東西,黃瓜、辣椒、幾棵矮葵花,種得很認真,每天去澆水,鄰居說他跟那些菜說話,說什麼沒人聽清楚。

我沒有再去找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去。有些人你知道他還在,就夠了,去了反而要說些什麼,說什麼都像是在打擾他和那片泥土之間的那點安靜。

矮葵花到夏天會開,黃得很明亮,在那片灰白的安置點牆壁前面,遠遠就能看見。

 

2026年9月9日星期三

人間錄:老馬倌


出二連浩特往北,柏油路漸漸稀薄,最後化作兩道車轍,嵌在草地裡,像是誰用鈍刀刻下的痕。草原這時節已經轉黃,風一過,整片草便伏下去,又起來,起起伏伏,如同呼吸,遠遠望去,看不出邊際,天壓得很低,雲跑得很快,一忽兒把日頭遮住,一忽兒又放出來,光影在草上追逐,像是某種說不清的心事。車行至一處敖包前停下,敖包上纏著經幡,藍白黃綠紅,被風扯得獵獵作響,褪色的布條間,還纏著幾根白馬鬃,想是往年供上去的。我下車小解,見不遠處一頂蒙古包,炊煙筆直地升起——這樣的天氣裡,煙能直着走,倒是難得——便循著那炊煙走過去。 包門掀開時,一股奶茶的鹹香撲面而來。主人是個老人,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蒙古袍,袍角磨出了毛邊,腰間紮著布腰帶,鬆鬆垮垮,倒不覺得邋遢,反而有種久經風霜之後的隨意。他叫巴特爾,蒙語裡是「英雄」的意思,他說這名字是他阿爸取的,可他這輩子,並沒有做過什麼英雄事,只是放了一輩子馬。他招呼我坐下,用銅勺舀奶茶,勺子敲在鍋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像是某種儀式,先敬天,再敬客。奶茶是磚茶熬的,苦裡帶著一點焦香,喝下去,喉嚨裡留一道熱線,一直暖到胃裡。包裡陳設極簡,一張矮桌,幾隻木箱,牆上掛著一副馬鞍,皮子已經發黑發亮,鞍橋上鑲的銀飾大半脫落,只剩幾顆銅釘的痕跡。巴特爾說,那是他阿爸留下的鞍子,早年他家有一百多匹馬,草場也大,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牲口分不清界,也不用分。後來說是要「劃區輪牧」,草場一塊塊分割開,鐵絲網一道道拉起來,馬群第一次被攔住,衝著網嘶鳴,撞得滿頭是血。他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邊緣,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壓住的東西在裡面顫。再後來的事,他說得更少,只提到有一年,說是要「割資本主義尾巴」,家裡的馬,能賣的賣,不能賣的充公,只留下兩匹拉車用的。他阿爸不肯交出那副銀鞍,被人當眾摘了下來,銀飾也被撬走了大半,只因那是「浮財」。老人說這些的時候,望著鞍子,並不看我,眼神有一種很遠很遠的東西,像是望穿了氈牆,望到了草原盡頭。窗外風忽然大了一陣,包頂的天窗氈簾被吹得掀起一角,一線天光斜斜地照進來,正落在那副舊鞍上,銀飾殘缺處,泛出幾點微光,像是傷口結痂後留下的一點亮色。巴特爾年輕時,也曾被派去公社的馬場當「飼養員」,說是集體化,馬是公家的,人也是公家的,一天記多少工分,跟養馬的好壞沒多大關係。他說那些年,馬瘦得厲害,草場過牧,沙化了一片又一片,風一起,沙塵漫天,遮得日頭都是黃的。他說起這個,用了一句草原上的老話:「馬不擇路,人不擇時。」意思是馬到了絕境會亂闖,人到了難處,也顧不得挑日子過,得過且過罷了。這話聽著粗糙,卻比許多文縐縐的感慨更扎實。天色漸暗,老人的孫子從外頭回來,是個十八九歲的後生,騎一輛摩托車,沒有騎馬。巴特爾看著孫子把摩托車熄了火,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既有幾分欣慰,又有幾分說不出的失落。他說現在的年輕人,不愛學騎馬了,摩托快,還不用飼草。他這話說得平淡,沒有怨懟,只是一種近乎宿命式的接受,如同草原接受風,接受旱澇,接受一茬一茬的枯榮。 夜裡,老人執意要送我到蒙古包外看星星。草原上的夜極黑,黑得徹底,星子便格外多,密密麻麻,鋪滿整個天幕,銀河橫貫其中,如同一條凝固的乳白色河流。巴特爾指著天上一片星群,說那是他阿爸教他認的,說馬倌夜裡放牧,看星星辨方向,比看太陽還準。他說著,忽然低聲哼起一支長調,調子悠長,拖著顫音,在寂靜的草原上傳得很遠,也不知是唱給我聽,還是唱給天上的星星,或是唱給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沒有鐵絲網的草原。我後來躺在包裡,聽著遠處隱約的馬嘶與風聲交織,久久不能入睡,總覺得那支長調還在耳邊繞著,繞著這片黃了又要綠、綠了又要黃的草,繞著那副殘缺的銀鞍,繞著巴特爾佝僂卻依然筆直坐在馬背上時的樣子——雖然我從未見過他騎馬,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他一生裡,唯一不曾彎下去的姿勢。天亮啟程時,晨霧未散,草尖上凝著白霜,踩上去咯吱作響。回望那頂蒙古包,炊煙又一次筆直升起,融進灰白的天色裡,看不出起點,也看不出終點,正如這片草原本身,望不到來處,也望不到歸途。

 

2026年9月7日星期一

人間錄:冷湖的鹽霜


我到冷湖鎮那天,風大得像要把整條街捲走。停在小鎮邊緣的那臺破中巴車門一開,風就灌進來,帶着鹽鹼地特有的腥味。我踩下去的第一腳,鞋底就被白霜染了一層,像踩在碎玻璃粉裏。
我是在鎮口遇見老範的。他拖着一輛平板三輪車,車上襬着幾隻鏽得發黑的鐵桶,桶口用塑料布繃着,上面壓一塊石頭。他說裏面裝的是水。冷湖常年缺水,他每天從鎮子後面的水站拉兩趟,賣給住戶或路過的工程隊。水不乾淨,但夠喝。
他問我要不要搭順風車,我點點頭。他讓出三輪車的一角,我側着身坐上去。他瘦得像被風刮過多年的一根木樁,衣服鬆鬆垮垮,袖口磨毛,手腕上有一圈被鐵桶壓出的舊痕。風一吹,他眯起眼,像是習慣了什麼更糟的天氣。
他沒問我來幹什麼。遊客對他來說,像空氣裏的砂子,多一粒少一粒,都一樣。
三輪車顛得厲害。路邊的油井架孤零零立着,像停襬的鐵骨頭,被風吹得咣咣響。老範說,那邊以前有兩百口井,現在就剩幾十口開着,冬天一結冰,全得停。他說完又沉默了,只盯着前方的路,腳下踩得很穩,像踩着什麼看不見的節奏。
我問他身體吃不吃得消,每天拉這麼多水。他沒回答,只是往前指了指,說那戶買得多,沒他不行。語氣平淡,沒有驕傲的意思,更像是陳述一個將就着過日子的事實。
到了鎮子拐角,他停下來,把鐵桶一個個卸到地上。那動作我看得很久:他兩膝微蹲,手臂往前撐,肩膀往上一提,整個身體因爲桶的重量輕輕晃了一下。他沒有喘氣,只是停一秒,像是在確認自己沒倒下,然後去搬下一個。
買水的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動作利落。她把桶搬進屋子時,老範在門口站着,腳尖抵着一小塊鬆動的磚頭,像是不想讓自己踩進屋子。他低着頭,不說話。風從他側臉刮過去,把他鬢角那幾根白髮吹得貼在皮膚上。
等女人把桶放好,他伸手去接錢。手掌很大,掌心的厚繭像積了層灰。他把錢塞進胸前口袋,布料被撐得有點凸出來,像他少有的、能確認自己存在的地方。
走的時候他跟我說,休息一下再拉下一趟。我問他一天能掙多少。他說不多,剛夠吃。他擡了擡下巴,朝三輪車上的鐵桶示意,說:「這些桶比人好,壞了還能補。」語氣聽不出玩笑,也沒苦味,只像風裏的一聲嘆息,被刮走了大半。
他邀請我去水站看看。那是一片空地,幾排鐵皮房,外牆被風磨得露出金屬色。水管從地下伸出來,被幾層布條纏着,水滴順着縫往下漏,在地面結成淺淺的冰殼。
他把桶排在管口下面,等水慢慢灌滿。灌水的時候,他點了根菸,坐在一塊廢棄的水泥預製板上。煙霧被風剝得支離破碎。他的眼睛盯着遠處的山,那山像被人從地裏硬掰出來,邊緣生硬,沒有樹,也沒有顏色。
我問他在冷湖待了多久。他說快二十年了。以前在油田打工,後來腳被鐵架砸了,落下病根,只能幹這輕活。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腳穿着厚棉鞋,看不出傷。但他說完那句,眼神輕輕往下一垂,像是避開什麼不能明說的東西。
他又說,兒子在西寧打工,五年沒回來。電話每年打一次,像交差一樣。他說兒子小時候喜歡抓蜥蜴,一抓一隻準,現在不知道還記不記得。
這番話他說得慢,像從很深的地方翻出來。說完,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按,火星折斷,風一吹,只剩一點白灰。
後來天快黑了,他要送我回鎮中心。我坐上三輪車,他拉起車的時候腳下有點發飄,像是腿不太聽使喚。他穩住之後就沒再停,風越吹越冷,他卻一直往前踩,一步也沒慢。
到了鎮口,我下車,他襬襬手,像在說「就這樣吧」。車上的鐵桶在風裏晃了一下,發出輕響。
我目送他沿着碎石路往深處走,背影被夕陽拉得瘦長。他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被看不見的重量拽着,但腳下的步子穩得很。他的影子落在鹽霜上,被風一層層抹淡,最後和路面融在一起。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冰凍的土壤下可能還埋着去年的枯草,被壓得扁扁的,卻頑固地存着一點往上鑽的力。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這種力,但看着他,我覺得他一定知道,只是從來沒說。

2026年9月5日星期六

一個和尚去西藏


日本人有一種很奇怪的旅行精神:別人旅行是為了看風景,他們旅行是為了把自己弄得很辛苦。河口慧海便是其中最極端的一位。十九世紀末,日本已經開始電氣化、工業化,東京街頭逐漸有了西洋式建築,文明開化的氣味正在四處冒煙;但這位僧人卻覺得,佛法的真經不能在東京的書架上找到,非要親自走進西藏不可。於是他剃著光頭,穿僧衣,帶著少量行李,從日本出發,經印度、尼泊爾,再翻越喜馬拉雅山,徒步進入當時幾乎對外人關閉的西藏。這不是旅行,是把自己送進一場漫長的自然淘汰賽。今日我們坐飛機去拉薩,落地後第一件事是找酒店有沒有氧氣瓶;河口慧海當年則要面對雪山、冰河、盜匪、飢餓、疾病,以及最麻煩的一件事:西藏人未必歡迎一個日本和尚突然出現在門口。於是他有時喬裝,有時改名,有時冒充別國僧人,靠著膽量和運氣一路向前。這種人若生在今日,大概會被朋友勸告:「你是不是有點旅行成癮?」可是他並不是去打卡。他真正要找的,是佛教原典,是尚未被翻譯、尚未被現代學術整理過的經典。換句話說,他不是去西藏尋找自己,而是去尋找佛陀。這便使他的旅程帶有一種十九世紀才有的莊嚴:一個人相信世界上還有某種真理,值得用生命去交換。現代人對此已經相當陌生。我們旅行前先查攻略、天氣、評分和網紅餐廳,行程表精確到下午三點二十分吃什麼;河口慧海卻可以走幾個月,只為了抵達一座寺院,然後發現自己可能連門都進不去。可是也正因如此,《西藏旅行記》讀來有一種今日旅遊文學已經失去的質地:風雪不是濾鏡,荒原不是背景,飢餓不是文案。人在那裡只是一小點,馬、駱駝、冰山、沙漠和高原才是主人。河口慧海筆下的西藏因此不是旅行社的西藏,而是一個巨大、寒冷、沉默的世界,人到了那裡,才突然知道自己平日所謂的「生活」,其實只是一間有暖氣的房間。更有意思的是,他是一名和尚,卻又是一個非常頑固的實踐者。他相信經典,所以去找經典;相信佛法,所以願意冒險。這與後來那些坐在書房裡談宗教的人不同,也與今日旅行者拍一張雪山照片便宣稱「靈魂被洗滌」不同。真正的遠行,大概不是讓你變得更會說話,而是讓你知道人其實可以很脆弱。河口慧海走過高原之後,留下的不是一張自拍,而是一部厚厚的旅行記。那裡面有佛教,也有地理,有異域風俗,也有一個日本人的孤獨。最終我們發現,他真正翻越的並不只是喜馬拉雅山,而是十九世紀東亞人心中那道「世界很大,而我不知道」的牆。有人去西藏找神,有人去西藏找真經,而河口慧海比較像是在找一個答案:人在如此遼闊的世界裡,究竟應該相信什麼。這個問題直到今天仍然沒有答案。只是今日的人有導航,他沒有;我們有高鐵、飛機和酒店,他只有兩條腿。所以有時候我覺得,真正令人敬佩的並不是他找到了多少佛經,而是他竟然相信,有些東西值得一個人走那麼遠。這種信念,在今天看來,近乎奢侈。畢竟我們連走出地鐵站都要問導航,又怎敢奢望翻越喜馬拉雅山去尋找真理。

 

2026年9月3日星期四

人間錄:渡口的黃昏

 

船是舊的,漆皮翻起來了,像舊書的封面,捲了邊。

那是二零零六年的秋天,我從重慶順江而下,走三峽,在巫山下了船,想在那裡住兩天,看看小三峽,順帶歇一歇。巫山縣城不大,沿江一條街,街邊是舊房子,斜坡上還有更舊的,是那種嵌在山壁上的老建築,半截在山裡,半截懸在外頭,看著搖搖欲墜,但住著人,晾著衣服,生著炊煙,活得好好的。
我在江邊轉,找到一個小渡口,有幾條船,停著,繩子綁在鐵樁上,隨著江水輕輕地動,動作很小,是那種被綁住了但還想動的動作。渡口邊上有一個茶攤,木桌,矮凳,茶是本地的茶,粗,苦,但是真的,喝下去,苦在嗓子裡停一下,再散開,散開之後,有一點甘,是苦裡頭藏著的甘,不找,找不到。
茶攤的旁邊,坐著一個老頭,喝茶,面對著江,背對著我,看不見臉,只看見一個背影,穿一件褪色的藍布中山裝,衣服舊,但整齊,不散漫,頭髮白,稀,梳向一邊,風把幾根吹起來,他沒有管,就讓它飄著。
我要了一碗茶,坐到他旁邊,他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我也點頭,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江。
巫山這裡的江,和上遊不一樣,峽口收窄,江水被擠著,顏色深了,綠裡頭帶著墨,流速快,有漩渦,漩渦在江面上轉,轉了幾圈,往下游漂,漂遠了,散了,又有新的漩渦,在同一個地方,轉,散,再轉,周而復始,像江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幾千年就這麼呼吸著,不停。
兩岸是山,山是那種三峽的山,陡,直,山體從江裡頭就開始,從水線往上,筆直地站起來,站得很高,高處有樹,樹長在石縫裡,也是直的,也是倔的,抓著那一點土,就往上長,不管有沒有地方長,就是長。晚秋的時候,山上有顏色,黃的,紅的,混在綠裡頭,層次出來了,是那種豐厚的、要溢出來的顏色,被兩岸石壁框著,框成一幅很深的畫,看進去,有深度,有層次,越看越深,深處還有什麼,但看不到底。
老頭叫宋志遠,七十九歲,巫山本地人,在這條江邊住了一輩子。
我們是喝了兩碗茶之後才開始說話的,不是刻意的,就是坐著坐著,話自然出來了,先是說天氣,說江水,說今年的水位,然後說到別的,說到他,說到他這一輩子。
他父親是船工,在三峽裡拉縴,他小時候見過,見過那些縴夫,一根繩子,一條船,人在崖邊的縴道上,彎著腰,往前走,一步一步,把船從下游拉到上游,那種走法,身體幾乎是平的,頭低著,繩子繃著,腳踩在石頭上,每一步都要實,不實就滑,滑了就是江。他說他父親的背,是彎的,不是老了彎的,是年輕時候拉縴拉彎的,彎了就定型了,再也直不起來,他父親最後幾年,想直腰,直不了,就那麼彎著,吃飯彎著,睡覺彎著,走路彎著,彎了一輩子。
說這話,他自己的背,是直的,坐在那個矮凳上,腰板直,不像七十九歲,像是什麼東西撐著他,不讓他彎。我想那大概是一種無聲的紀念,父親彎了,他替父親直著,就這麼直了七十九年。
他年輕的時候是教書的,在巫山縣城的一所小學,教了二十多年,語文,還兼著歷史,他說他喜歡歷史,三峽這裡,歷史太多了,多得隨手一抓就是,他說巴國,說楚國,說這條江上打過多少仗,多少王朝在這裡交手,說屈原就是這裡的人,秭歸在上游不遠,說昭君也是,說這條江,從古到今,水是一樣的水,流的方向是一樣的,但水面上的事,換了多少回了,換來換去,水還是在,山還是在,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各有各的來歷,各有各的悲歡,都交給這條江了,江收著,不聲不響地收著,往東流,流走了,但沒有忘,水有記憶,流到哪裡,把這裡的事帶到哪裡。
他說這些,語氣是平的,是一個教了幾十年歷史的人,對歷史有了自己的感情,那感情不是書本上的,是活的,是他在這條江邊住了七十九年,看這條江,看這兩岸的山,看這裡的人來人往,慢慢地,從生活裡滲出來的,帶著溫度,帶著這個地方特有的潮濕和深厚。
文革的時候,他被停課了,學校亂,他也被批過,原因他說得含糊,大概是成分的問題,家裡有什麼來歷,他沒有細說,我也沒有多問,就知道那幾年,他沒有教書,在生產隊勞動,挑土,挖地,幹了幾年,後來平反,回去教書,一直教到退休。他說那幾年,最難受的不是勞動,是不能教書,不能看書,他偷偷地看,把書藏在床板下,晚上點著煤油燈,蒙著被子看,看到油燈把被子烤熱了,把書收起來,睡覺。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是那種把苦難講成往事之後,才有的那種笑,不苦,也不甜,就是笑,是距離產生的笑,是時間給的笑。
他妻子早走了,走了二十多年,兒子在萬州,女兒在武漢,他一個人住老城的舊房子裡,每天下午來江邊坐一坐,坐了很多年,他說坐在這裡,看這條江,什麼都想得開,什麼都放得下,他說這條江比我們都長命,我們來了,又走了,它不管,它就這麼流,流過楚,流過漢,流過唐,流過宋,流過民國,流過現在,它見過太多了,見多了,就什麼都不稀奇了,你跟著它坐一坐,你也覺得,哎,沒什麼大不了的,都會過去的。
都會過去的,這五個字,從一個七十九歲的老人嘴裡說出來,不是安慰,不是說教,是一個人在這條江邊,坐了很多年,看這條江流了很多年之後,真正領會了的東西,是他從這條江那裡學來的東西,學來了,用了,用在自己身上,用了這一輩子。
夕陽下來的時候,把整條江染了,是那種三峽特有的黃昏,金的,橘的,深紅的,混在一起,把江面鋪成一塊流動的錦緞,錦緞在漩渦裡扭著,摺著,但顏色不散,越到深處,顏色越濃,兩岸的山,被那個光照著,輪廓出來了,是那種很硬的輪廓,像刀刻的,刻在橘紅的天上,清晰,筆直,倔強。
他看著那個黃昏,手裡的茶碗端著,沒有喝,就端著,看,那張臉,在那個光裡,被照得很暖,暖得那些皺紋都柔和了,深紋變淺了,淺紋不見了,那張臉,在那個黃昏的光裡,有一種安靜,是那種把什麼都經過了,經過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安靜了,安靜得像這條江邊的石頭,被水磨了很多年,磨得圓了,磨得潤了,擱在那裡,哪裡也不去,就在這裡。
我要走的時候,他還是坐著,沒有動,我說,老先生,天快黑了,你不回去?他說,再坐一會兒,等太陽落了再走,每天都等太陽落了再走,落的時候最好看,你還有時間,坐著看。
我就又坐下來,又坐了一會兒,看太陽一點一點地落,落進那兩岸的山裡,最後一點光,在山頂上,亮了一下,很亮,然後,沒了,天色藍下來,深下來,江上的顏色,慢慢地暗,漩渦還在轉,在暮色裡,看不太清了,但能感覺到,還在轉,還在那裡,一直都在那裡。
他這才站起來,把茶碗放到桌上,理了理中山裝的領口,扣好,扣得很仔細,彷彿要出門見什麼重要的人,其實只是回家,回那間老城裡的舊房子,但他還是扣好,整齊,一個人的體面,不需要有人看見,自己知道就夠了。
他往老城方向走,步子慢,但穩,走進那條沿江的舊街,走進那些斜坡上的舊房子之間,走進那個越來越深的暮色裡,身影小下去,小下去,最後那條褪色的藍布中山裝,在暮色裡,看不見了。
江水還在流,流過那個空了的茶攤,流過那幾條還綁在鐵樁上的舊船,流過那個他坐了很多年的位置,流過所有的來了又走了的人,流向下游,流向更遠的地方,帶著這裡的黃昏,帶著這裡的漩渦,帶著一個七十九歲的老人說的那句都會過去的,往東去,不回頭,但是帶著,一路帶著。

 

2026年9月1日星期二

留聲機裡那個不合時宜的愛爾蘭人


Gilbert O'Sullivan 是那種很容易被時代遺忘,卻又偏偏不肯完全消失的歌手。他出生於愛爾蘭,成名於七十年代,留著一頭近乎學生宿舍舍監式的短髮,戴著一頂有點滑稽的帽子,穿著像剛從維多利亞時代的郵局下班,然後坐在鋼琴前,用一副不急不徐、甚至有點木訥的聲音,唱出《Alone Again (Naturally)》。這首歌最奇妙之處,是它明明寫的是孤獨、死亡、失戀、被遺棄,卻沒有半點現代流行音樂那種「我受傷了,請全世界立即知道」的戲劇性。他只是告訴你,父親離開了,母親死了,戀人又走了,於是剩下一個人,坐在那裡,孤零零地活著。彷彿人生不是悲劇,而是一張忘記帶走的舊椅子。七十年代的人聽這首歌,大概還會覺得這是一首流行曲;到了今日再聽,卻忽然發現它其實是一份早已過期的人生診斷書。今日的流行歌手若失戀,必須有一百個鏡頭、一千條社交媒體帖文、三套造型,還要讓唱片公司證明自己正在崩潰;O'Sullivan 卻只需要一架鋼琴。這種節制,在今天簡直近乎反人類。更有趣的是,他的藝名本身也很有愛爾蘭人的幽默感:Gilbert O'Sullivan。那個「O'」像一面小小的族譜旗幟,提醒你這個人背後有愛爾蘭、有天主教、有移民、有酒館,也有一整套英國與愛爾蘭歷史留下來的陰影。愛爾蘭人很懂得悲傷,因為一個民族如果長期被鄰居欺負,又沒有能力每天發射導彈,最後通常只剩下詩歌、酒和民謠。O'Sullivan 沒有選擇最豪邁的那一種。他不唱民族史詩,而是坐在鋼琴前,唱一個普通男人如何被人生逐件物品地搬空。《Clair》則是另一種溫柔,旋律輕快得像下午的陽光,歌詞卻有一種英國中產家庭客廳裡的親密感。那個年代的西方流行文化,還容得下一個男人穿得古怪、頭髮剪得古怪,坐在鋼琴前,不必健身,不必展示腹肌,也不必把自己包裝成某種「品牌人格」。他甚至不漂亮,而且正因如此,反而顯得真實。今日娛樂工業最大的誤會,是以為明星首先必須是一件商品;O'Sullivan 所處的年代,至少還容許一個歌手先做一個人。唱片封套可以印他的照片,電台可以播他的歌,但沒有人要求他二十四小時保持魅力。於是幾十年後,我們回頭看這個戴帽子的愛爾蘭人,忽然會覺得他有一種奇怪的現代性:他唱的不是七十年代,而是今日那些不肯公開承認自己孤獨的人。科技把人與人連接起來,卻沒有消滅孤獨;社交平台讓每個人都有觀眾,卻沒有保證每個人都有朋友。從這個角度看,《Alone Again (Naturally)》甚至比許多今日號稱「治癒」的歌曲更加殘酷,因為它不治癒你。它只是陪你坐著。這很重要。真正高明的藝術,有時不是替你解決痛苦,而是不急著叫你振作。十九世紀的小說家知道這件事,愛爾蘭的詩人知道,酒館裡的老人知道,Gilbert O'Sullivan 也知道。他沒有告訴你人生會變好,只是用三分鐘多一點的時間,告訴你:我知道你一個人的時候是甚麼樣子。於是多年以後,當流行音樂的潮流已換過無數輪,鼓機、合成器、饒舌、電子舞曲一代代登場,那個穿著古怪衣服的愛爾蘭人仍然坐在鋼琴前,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房客。窗外的世界已經換了家具,換了電話,換了政治口號,甚至換了悲傷的方式;只有他沒有搬走。你偶然在深夜聽見那幾個琴音,會忽然明白,原來人類幾十年來真正沒有進步的東西,正是孤獨。科技可以讓你看見全世界,卻不能替你把一個人變成兩個人。Gilbert O'Sullivan 所做的事情,說穿了很簡單:他沒有發明孤獨,只是替孤獨寫了一首歌。而一首真正好的歌,往往就是如此——它不替你活,也不替你哭,只在你身邊坐下來,然後很輕地說一句:Alone againnaturally

 

2026年8月30日星期日

紙上洪荒


《山海經》是中國人做過的一場最盛大的夢。那時候還沒有衛星,沒有地圖軟件,也沒有穿著衝鋒衣的探險家舉著自拍杆直播荒野求生,但中國人的想像力已經先一步翻越了崑崙,渡過了弱水,抵達那些連神仙也未必去過的邊疆。後來的人讀《山海經》,總喜歡問:那些怪獸真的存在嗎?其實這個問題問錯了。真正有趣的地方,不在於牠們是否存在,而在於古人為什麼需要牠們存在。一本《山海經》,表面上是地理書,骨子裡卻是一部文明初醒時的潛意識筆記。那裡有九尾狐,有夔牛,有人面鳥身的神靈,有長著翅膀的魚,有三頭六臂的怪物,還有吃人的獸和吞日的蛇。每一頁都像一個孩子在黑夜裡聽見風聲後畫下來的圖畫,荒唐,卻真誠。今日的人類相信數據,相信算法,相信一切都能被量化和歸檔,而《山海經》的作者們卻相信世界的盡頭有一棵扶桑樹,十個太陽曾經輪流在樹上休息。這種天真的膽量,反而令人羨慕。因為文明越成熟,人類越失去做夢的能力。讀《山海經》,會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那些怪物其實並不完全可怕。牠們像鄉下老人講述的故事,帶著一點恐嚇,也帶著一點溫情。九尾狐後來成了美女,應龍成了祥瑞,鳳凰飛進了宮廷,麒麟走進了史書。中國文化有一種特殊的本領,總能把最可怕的怪物馴化成吉祥物,把最遙遠的神話變成門口貼著的年畫。西方的龍最後住進了地獄,中國的龍卻飛上了皇帝的袍服。這是一種文明的性格差異:一個崇尚征服,一個擅長收編。《山海經》裡的怪獸,後來大半被儒家招安,被道家收留,被佛家感化,最終成為中華文化龐大動物園的一部分。若說《史記》是中國人的記憶,《紅樓夢》是中國人的感情,那麼《山海經》便是中國人的夢境。夢境裡沒有邏輯,卻有真相。許多民族的神話最終只剩下宗教,而中國的神話卻變成了文學、美術、戲曲、小說、電影,甚至網絡遊戲的素材庫。從《西遊記》到《封神演義》,從聊齋狐仙到今日銀幕上的奇幻宇宙,無不拖著《山海經》的尾巴。那是一條跨越三千年的尾巴,像九尾狐最後一根尚未脫落的毛髮。最有趣的是,這部書本身也像書中的怪物一樣神秘。作者是誰,不知道;成書於何時,不知道;哪些是真實地理,哪些是幻想杜撰,也說不清楚。它像一塊從洪荒時代漂流而來的化石,被歷代學者撿起來反覆端詳。有人把它當地理志,有人當博物志,有人當巫書,有人當神話集。每個人都從裡面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這倒像極了中國文化本身:既是歷史,也是傳說;既講理性,也迷信命運;既崇拜秩序,也暗藏瘋狂。於是,《山海經》最珍貴的地方,不是它告訴我們遠方有什麼,而是提醒我們:在人類尚未學會計算世界之前,曾經先學會了想像世界。當高鐵穿過群山,衛星覆蓋海洋,人工智能開始替人寫文章的時代,再翻開《山海經》,那些長著九顆頭的鳥、背負日月的巨人和會說話的怪獸,忽然顯得比現實更加親切。因為牠們來自一個久已失落的年代——那時候,人類還相信天地之間藏著無窮的秘密,而未知,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浪漫。

 

2026年8月29日星期六

人間錄:掏空河床的人


第一次見黑皮,是在江邊的一間鐵皮屋裏。屋子不大,擠在碼頭後頭,門口堆著柴油桶和生鏽的水泵零件。我去找一個跑運輸的朋友,他說黑皮認識水路,甚麼都知道。推開門時,屋裏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吊在屋頂,搖搖晃晃。黑皮坐在角落裏,正往嘴裏扒飯,見我進來,抬頭看一眼,沒說話,只用下巴點點旁邊的凳子。他的臉在燈光下很黑,不是曬的那種黑,是像被煙火燻透的那種,連皺紋裏都是灰。手指粗短,指甲縫裏永遠嵌著泥。我坐下,他繼續吃飯,吃得很慢,咀嚼時喉結一動一動,像在嚼甚麼特別硬的東西。飯菜很簡單,一碗米飯,一碟醃菜,沒別的。他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推,點了根菸,這才開口,找我甚麼事?我說想了解江上的事。他笑了,那笑很短,像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說江上的事,你問我算問對了。

黑皮幹的是採沙。不是那種拿執照的,是半夜開船,天亮前跑的那種。他說這話時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吃了甚麼。我問他爲甚麼幹這個,他說來錢快。他不避諱,也不解釋,只是把菸灰彈進碗裏,說你看這城裏到處蓋樓,樓房要沙子,沙子從哪兒來?從河裏來。河裏的沙最好,乾淨,硬,不像山上挖的那種鬆散。所以我們就挖。他說「我們」時,語氣裏沒有甚麼同伴的情誼,更像是說一群被綁在一起的人,誰也不認識誰,卻都在做同一件事。我問他知不知道這犯法,他點頭,說知道。然後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可法律這東西,像河水,流到有錢人那裏就停了,流不到我們這兒來。

他帶我去看過一次船。那是個深夜,風很大,江面上甚麼都看不清,只有遠處零星的燈光在晃。船停在支流的一個彎道上,是條改裝的鐵皮船,船頭裝著巨大的吸沙泵,像一隻張開嘴的怪獸。柴油機轟鳴起來時,整個江面都在顫。他站在船尾,手搭在欄杆上,望著探照燈打下去的那片水面。水很渾,翻滾著,像是被攪碎的泥漿,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像血漿。我問他這樣挖,河床會不會塌,他說會。他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然後又說,可河塌了,城還是要蓋的。他說這話時,沒看我,只是盯著那片翻滾的泥水,眼神很空,像在看一個已經發生過無數次的未來。

黑皮不是本地人。他從四川來,家裏種地,後來地沒了,修水庫淹了。他一個人跑出來,先在碼頭扛貨,後來跟人上了採沙船。他說剛上船那會兒,心裏還有點慌,覺得這事不對。可幹了幾次,就麻木了。他說麻木這東西,比害怕還厲害,它讓你覺得甚麼都無所謂。我問他有沒有想過不幹,他說想過,可不幹又能幹甚麼?回去種地?地沒了。進廠打工?廠招的都是年輕人,他都快五十了。他說自己就像那條河,被挖空了,可還得流著,不然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在不在。

他說他常做夢。夢裏他住的房子地基空了,整個人往下陷,陷進一片流沙裏,越掙扎陷得越深。他說這夢做了很多次,每次醒來都一身冷汗。我問他怕不怕報應,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報應這東西,不用等來世,這輩子就夠了。他說他知道自己幹的是斷子絕孫的活,挖河床,毀生態,河岸塌了,魚也沒了。可他也知道,城裏那些住高樓的人,不會管這些。他們只看見樓起來了,看不見河塌了。他說建設和毀滅,其實是一回事,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樣,看到的就不一樣。

有一次江上出了事。一條採沙船被查到,船主跑了,留下幾個夥計被抓。黑皮說他認識其中一個,是個年輕小夥子,剛結婚,老婆懷著孕。小夥子被關了三個月,出來後整個人都變了,話也不說了,眼神也躲閃。後來聽說他回了老家,再也沒上過船。黑皮說這話時,語氣裏有點羨慕,又有點不甘,像是在說,你看,他還能回去,我回哪兒去?

我問他如果有一天不幹了,會做甚麼。他想了想,說不知道。然後又說,可能就在江邊找個地方,坐著看水。他說這話時,眼神有點飄,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我說那不是很好嗎,他搖頭,說不好。他說一個人要是只能坐著看水,說明這個人已經沒用了。他說這話時,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後來我離開那座城,再沒見過黑皮。偶爾在新聞裏看到某地又查處非法採沙,會想起那個深夜,江面上轟鳴的柴油機,探照燈下翻滾的泥水,還有黑皮站在船尾的背影。他說過,他覺得自己在抽大地的骨髓。這話當時聽著有點誇張,可後來想想,又覺得準確。城市的輝煌,確實是建立在某些看不見的崩塌之上的。只是那些崩塌,發生在深夜,發生在沒人看見的地方,發生在像黑皮這樣的人手裏。而他們,既是掏空者,也是被掏空者。

江水還在流,只是越來越渾了。有時候想,命運如河流,那些站在河邊的人,大概都會被水帶走,只是有人順流而下,有人逆流而上,有人沉到了底,再也沒浮起來。黑皮大概是沉下去的那種。可他沉下去之前,還在用力划著,哪怕知道沒用,也還是划。這大概就是命吧,不是你選的,可你得過。

2026年8月26日星期三

人間錄:衣櫃裏的父親


那年我在南方一個三線城市做採訪,住在老城區的舊賓館裏。樓下有家婚慶公司,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喜字。門口常坐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背挺得很直,手裡捏著保溫杯,像等活兒的計程車司機。他姓王,大家叫他王叔。我頭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為他身邊那個老式行李箱。箱子很舊,人造革的表面磨得發白,但拉鏈拉得整整齊齊。後來才知道,那裡面裝的是他的「職業裝備」——三套不同風格的衣服:中山裝、西裝、唐裝。哪家需要什麼樣的長輩,他就換上什麼衣服。
第一次和他說話,是因為賓館電梯壞了,我們一起走樓梯。他問我是做什麼的,我說寫東西的。他點點頭,說那你應該會懂,這世上最難演的戲,是讓假的看起來真。說完就笑,笑得有點乾,像咳嗽前的那一聲。我問他做什麼工作,他說,演戲的,只不過不在舞臺上,在飯桌上。
王叔年輕時在市劇團跑龍套,後來劇團解散,他就去劇組打零工,扮屍體、扮路人、扮舉報者。能站著就不坐著,能閉嘴就不開口,一天兩百塊。可劇組的活兒不穩定,有時一個月接不到一單。三年前,有個熟人介紹他去婚禮上「客串」新郎的大伯。新郎父母早逝,親戚又都在外地,婚禮上空蕩蕩的不好看。王叔穿上唐裝,坐在主桌,敬酒時說了幾句吉利話,一頓飯的功夫,拿走五百塊。那是他頭一次發現,原來不光舞臺需要演員,生活的窟窿也需要。
後來這活兒就多了起來。有人結婚缺長輩撐場面,有人帶男友回家見父母需要個「證婚人」顯得正式,還有人為了騙過生病的奶奶,要找個假兒媳或假女婿陪著吃頓飯。王叔什麼都演過。他演過威嚴的父親,在飯桌上板著臉教訓不成器的兒子;演過慈祥的大伯,笑眯眯地給新人發紅包;也演過和藹的證婚人,講些不鹹不淡的祝福詞。他的演技好,不是因為他會演,而是因為他太懂那些需要他的人在怕什麼。怕場面冷清,怕長輩不在顯得可憐,怕別人看出來家裡不完整。他把這些怕都接過來,用一頓飯的時間填上。
有次他接了個活兒,去扮演一個姑娘的父親。姑娘三十出頭,在外地打工多年,父母離異後都再婚了,各有各的新家庭。她要辦婚禮,卻不知道該請誰坐主位。最後找到王叔,說您就當我爸吧,穿得樸素點,別說太多話,能撐住場面就行。王叔換上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坐在主桌最邊上。敬酒時,姑娘挽著他的手臂,叫了聲「爸」,他應了一聲,端起杯子,手卻抖了一下。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兒,十五歲那年因為他沒錢給她交學費,跟他大吵一架,後來就再也不怎麼回家了。婚禮結束,姑娘塞給他一個紅包,很薄,但她握著他的手說,謝謝您,今天您演得真像。王叔笑著說,哪裡,應該的。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公車最後一排,把紅包捏在手裡,覺得那張薄薄的紙像一片葉子,輕得什麼都承載不了。
他說,這活兒最難的不是演,是收場。戲演完了,燈一亮,大家各回各家。可他常常會在那個瞬間裡卡住,不知道該怎麼從「父親」變回王叔。有時候雇主會多說兩句,問他家裡情況,他就隨口編,說兒子在外地工作,女兒嫁得不錯。說著說著,自己都快信了。可回到家,推開門,屋裡只有他一個人,電視開著,沒人看;飯菜熱著,沒人吃。他把那三套衣服掛回衣櫃,關上門,覺得那些「父親」「大伯」「證婚人」都被鎖在了裡面,而他自己,只是個沒戲可演的龍套。
我問他,演這些會不會覺得心裡難受。他想了想,說,一開始會。可後來就習慣了。他說,其實誰不是在演呢?你寫文章的時候,不也得挑著詞、掂著句,怕說錯了被人笑?大家都在演,只不過有人演得像,有人演得不像。他頓了頓,又說,演得像的人,反而更孤獨,因為沒人知道你是真的還是假的,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有天傍晚,我在賓館樓下又碰到他。他剛接完一單活兒,還穿著那套灰色西裝,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我請他喝茶,他也不推辭,坐下來,點了壺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他說,你知道嗎,我最怕的不是沒人找我演,而是有一天我演不動了,卻還得演。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著窗外,那裡有一棵老樟樹,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他說,人老了,戲也就散了。可散場之前,總得把戲演完,不然對不起那些花錢請你的人,也對不起自己這張臉。
後來我離開那座城市,臨走前又去婚慶公司門口看了一眼。王叔還坐在那裡,行李箱放在腳邊,保溫杯捏在手裡。我沒打招呼,只是遠遠看了一會兒。他望著街對面,神情平靜,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演的不是別人的父親,而是所有人都想要卻抓不住的那種完整。而這完整,從來都不屬於他自己。
風吹過來,樟樹的葉子落了幾片,在地上打著轉。我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演得像的人,反而更孤獨。那些被他演過的「父親」,最後都留在了別人的記憶裡,而他自己,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衣櫃,和三套不同風格的衣服。

2026年8月25日星期二

市井有詩,江湖無悔——悼黎彼得


黎彼得走了,終年七十六,中風臥床半年,油盡燈枯,倒也算得上壽終正寢,不算慘。香港樂壇這幾年一直在辦喪事,黃霑走了,鄭國江也老了,如今輪到這位寫《財神到》、《浪子心聲》的江湖填詞人,才驚覺粵語流行曲的黃金時代,原來是靠幾個沒讀過多少書的街童撐起來的。黎彼得讀書只讀到小五,賣過報紙,入過油站,開過的士,這種履歷放在今日的中文系教授面前,大概要被嫌棄沒有學術訓練,可是他寫起詞來,市井氣息撲面而來,比許多博士的無病呻吟活潑一百倍。這就是香港的奇蹟:一個油站工人,可以與許冠傑聯手締造粵語流行曲的黃金時代,寫盡打工仔的辛酸與詼諧,寫盡加價、供樓、賣身契的荒謬人生,沒有一句學院腔,卻句句擊中人心,這是真正的市井詩學,比起某些自詡文化人的無病呻吟,高下立判。他也替張國榮寫過《Monica》,替梅艷芳寫過《將冰山劈開》,可見這枝筆是雅俗通吃的,白天寫小市民的柴米油鹽,晚上又能替巨星譜寫時代金曲,這種跨度,今日的填詞人大概寫不出來,因為他們大多只讀過詞,沒有真正過過黎彼得那種底層生活。他後來又演戲,演的多是綠葉配角,《唐伯虎點秋香》裡那個華府老師爺,一臉市儈相,正是他本人性格的延伸,周星馳的無厘頭喜劇,缺了這些甘草演員,其實立不住腳,這道理如同紅花總要綠葉扶持,只是綠葉從不居功,也很少被人記住名字。如今黎彼得走了,家屬希望低調處理,這也符合他一貫的作風:寫盡了市井百態,自己卻不愛張揚。香港這座城市,最珍貴的從來不是那些殿堂級的宏大敘事,而是這種從街頭巷尾生長出來的生命力,黎彼得用一支筆,把打工仔的怨氣、小市民的幽默,都化作了傳唱幾十年的旋律,這才是真正的獅子山精神,不是掛在口號裡,而是寫在唱片封套的填詞欄裡,寫在一個小五學歷的香港仔,用大半生證明的那句話: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市井亦有詩。

2026年8月22日星期六

人間錄:没有招牌的律师


那间办公室在三楼,爬楼梯上去。

楼道里没有灯,白天还好,晚上来的人,要靠手机的光照着走,走到二楼拐角,有一扇窗,窗外是旁边楼的墙,墙上长着苔藓,绿的,一片一片,是那种不需要阳光也能活的绿,看起来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件与世无争的事。三楼的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有灯,有人,有一张堆满了文件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他。

我在山东临沂住过一段时间,是某年秋天,沂河的水在那个季节还不冷,河边有人钓鱼,有老人遛弯,有孩子跑来跑去,是那种平常的、什么大事也没有的人间烟火。我住在河边一条街的旧楼里,那间没有招牌的律师事务所,就在我住的楼的斜对面,某个午后,是朋友带我去的,说你去见见这个人。

他叫孙学文,五十二岁,做了二十六年的律师。

没有招牌,不是因为不想挂,是因为不需要,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椅背往后靠了靠,说,来找我的,都是人介绍人,口口相传,挂不挂招牌,没有区别,挂了,反而显得正式,正式了,有些人就不来了。

他接的案子,大多数是普通人的案子,劳动纠纷,拖欠工资,房屋买卖出了问题,邻里之间的边界争议,家暴,离婚,遗产,那些案子,很多是小案子,标的额不大,在一些律师看来,不值得接,他接,而且认真接,他说,对当事人来说,那不是小案子,那是他们的事,大小是旁人评的,不是他评的。

他是临沂人,父亲是工人,母亲在街道做事,家里条件普通,他读书用功,考上了山东大学法律系,毕业之后回到临沂,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了几年,后来出来,自己干,就在那个三楼,一干就是将近二十年。

他说他年轻时以为,法律是一套清楚的东西,规则在那里,照着做,就能解决问题,做了几年,他发现,规则是清楚的,但人是复杂的,两个清楚的规则放在一起,遇见一个复杂的人,结果是什么,不一定,他说这个发现,让他花了很多年来消化,消化了,他才真的知道怎么做律师。

他接过一个案子,跟我说起,是一个农民工,在工地受了伤,包工头赖账,不赔,那个农民工找过很多地方,没有结果,后来找到他,他看了材料,说,可以,打,然后开始,前后拖了将近两年,中间开庭,收集证据,来来回回,最后拿到了赔偿,不是很多,但是应得的那份。那个农民工来结算律师费,钱不够,差了一部分,他说,算了,差的那部分不用给了,那个人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低了很久,他说,走吧,事情结了,那人才抬起头,道了谢,走了。他说,那个背影,走下楼梯,消失在楼道里,他站在三楼,看着,然后回去,坐下,拿起下一份文件。

他不是不需要钱,三楼的办公室租金要付,日常开销要有,他有时候接一些商业案子,标的大,收费高,用那些案子的收入,填补那些差额。他说这不是什么高尚的事,就是一种平衡,这边多一点,那边少一点,加起来,日子过得下去,事情做得下去。

他的妻子是老师,初中数学,两个人结婚二十多年,过得平,他说平是真的平,不是说出来给人听的平,就是日子,没有什么大起大落,两个孩子,大的在济南工作,小的还在读大学,家里的事,妻子管,他管案子,两个人不太干涉对方,他说他们两个人,都是那种不爱说废话的人,不废话,反而省了很多力气,省出来的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有一件事让我记着,是他说起来的,说有一次,他替一个女人打离婚案,对方家里有背景,来了各种压力,中间有人找到他,暗示他,把这个案子推掉,他没有推,继续打,打赢了,那个女人走出法院,站在台阶上,对他说了一句话,他没有告诉我那句话是什么,只说,那句话,他记到现在,说完,看了看桌上那一摞文件,拿起来,翻了一页,像是那句话放回去了,放到它该放的地方,不展示,但是在。

窗外的沂河,在那个秋天的下午,水面有光,是那种不耀眼的光,是平的,静的,照着河边的草,照着钓鱼的人,照着那个旧楼三楼的窗,光进来,落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上,落在他手里那份文件上,文件上有字,密密的字,是别人的事,写成了文字,交到他手里,他读,他想,他去做,一份一份,从三楼那间没有招牌的办公室,走出去,走进各种地方,走进法院,走进调解室,走进那些还没有被解决的人间纠纷,然后走回来,再拿起下一份。

沂河的光在那个下午,很慢地移动,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移完,天色开始暗,他开了台灯,台灯的光落下来,那张桌子,那摞文件,那个低着头的人,成了一个很小的,但是清晰的画面,在那个临沂秋天的傍晚,清晰地在那里,在三楼,在那个没有招牌的地方,一直到那盏台灯熄灭。

2026年8月21日星期五

四十萬億美元的信用帝國


美國國債終於跨過四十萬億美元,這個數字大到已經不像債務,倒像一個宇宙學名詞:四十萬億,後面再加幾個零,普通人的腦袋便自動關機,彷彿只要數字大到失去人體感官可以理解的尺度,問題也就自然消失了。可是美國人有一個很奇妙的本領:他們欠你的錢,從來不急著還;他們真正急的是說服你,明天還是應該繼續借給他。這就是華爾街最精緻的文明形式——不是欠債,而是把欠債變成金融產品;不是破產,而是把破產的可能性證券化。四十萬億美元究竟意味甚麼?先不要忙著問美國會不會賴帳,因為如果美國真的宣布「各位不好意思,錢沒有了」,最先跳樓的未必是中國、日本或某個海灣國家的主權基金,而可能正是美國自己:銀行、退休基金、保險公司、金融機構和整個資本市場,手裡都捧著美國國債,這東西不是某個異國債主手上的欠條,而是整個美國金融體系的地基。於是問題便變得十分幽默:美國欠全世界錢,而全世界又需要美國欠錢這件事繼續存在。這像一個人開了一間銀行,自己借錢給自己,然後全城的人把他的欠條當鈔票使用;只要大家繼續相信,這不是騙局,而是金融創新。真正需要留意的,不是美國會不會把四十萬億美元本金一次還清——它根本沒有這個必要,也幾乎沒有這種操作方式;國債到期,便發新債,拿新借來的錢還舊債,債務像英國皇室的血統一樣一代接一代,從來不必真正死亡。這就是現代主權信用貨幣制度最迷人的地方:一個國家不必先賺到錢,才有資格花錢;它可以先花錢,再發債,再由市場相信它將來會有能力花更多錢。於是「還債」便不再是把債務歸零,而是維持債務永續滾動。美國真正要保護的,不是四十萬億這個數字,而是市場對美國國債的信仰。信仰一旦崩潰,航空母艦也不能替國債付息;但只要信仰尚在,美國財政部甚至可以把昨天的債務重新包裝成今天的流動性。更妙的是,美元不是普通貨幣。美國欠的是自己可以印製、由自己金融體系定價、並且仍然被全世界大量使用的貨幣。這與一個欠鄰居人民幣的普通人完全不同。普通人欠錢,最後要拿工資還;美國欠美元,首先要維持的是「美元仍然是世界主要儲備與交易貨幣」這個事實。於是美國最大的還債工具,並不是軍隊,而是美元;軍隊只是保護美元體系的一部分地緣政治背景。從羅馬帝國到大英帝國,歷史早已告訴我們,霸權最有趣的階段,不是征服世界的時候,而是全世界開始用你的秤、你的錢、你的法律和你的航道做生意的時候。十八世紀的英國掌握海洋,十九世紀的英鎊走遍世界;二戰之後,美國把美元放在布雷頓森林體系中央,後來即使美元與黃金脫鉤,美元的帝國卻沒有因此消失,反而進入更高明的階段:黃金不再需要裝進保險箱,世界各國央行和金融機構直接替你保存美國國債。這便是霸權的最高境界——你的債權人不但不逼你還錢,還擔心你不再發債。於是有人會問:那美國是不是可以靠軍事力量賴帳?這個說法其實太粗俗,粗俗到像酒樓門口用菜刀收數。真正高級的霸權不需要對債權人說「你不借錢給我,我派航空母艦過去」,它只需要讓債權人相信:世界若失去美國主導的安全秩序,代價可能比繼續持有美債更昂貴。這就是軍事力量與金融霸權之間最微妙的聯繫。美國的航空母艦不會直接替財政部還利息,但它維持了一個全球秩序,而美元是這個秩序的重要血液。當日本、中東、歐洲甚至亞洲各國的金融機構仍然需要美元資產,當國際貿易仍大量使用美元,當美國國債仍被視為全球重要的安全資產,美國就擁有一種普通家庭永遠沒有的特權:它可以把未來的收入拿到今天消費。這種特權如果用得好,叫信用;用得不好,叫泡沫;用得太久,最後便叫帝國晚期的財政問題。古羅馬不是因為一天之內沒錢而倒下,大英帝國也不是因為某個星期二突然破產;帝國真正衰落的時候,往往是維持帝國的成本開始高於帝國本身所能產生的收益。美國現在真正值得警惕的,也不是四十萬億這個嚇人的整數,而是利息開始變成財政自己的黑洞。CBO預測,2026年美國淨利息支出約一萬億美元,2036年可能升至2.1萬億美元;如果現行法律與政策框架大致延續,公眾持有的聯邦債務到2036年將達GDP120%,到2056年更可能升至175%。到了那個時候,華盛頓真正面對的問題便不是「還不還錢」,而是「多少稅收是用來養國家,多少稅收只是用來養以前借來的錢」。一個國家如果把越來越多的收入拿去支付利息,便像一個中產家庭每個月發薪之後第一件事不是買飯,而是先替二十年前的信用卡帳單付利息;表面仍然穿西裝,裡面其實已經開始吃泡麵。這時候,美國還有幾張牌可以打:經濟增長、提高稅收、削減支出、金融壓抑、讓通脹稀釋債務,甚至利用美元的國際地位把調整成本部分分散到全球。於是「賴帳」這個字其實太低級;真正的帝國從來不叫賴帳,而叫「通脹調整」、「債務重組」、「金融穩定」、「流動性管理」——語言是文明最好的化妝品。你把一百美元還給我,我不能說你賴帳;只是如果二十年後那一百美元只能買今天五十美元的東西,我也只能恭喜自己在法律上得到完整履約。這便是主權債務最幽默的地方:契約可以不違反,購買力卻可以慢慢蒸發。可是,美國也不能因此無限印鈔。因為美元之所以值錢,恰恰是因為全世界相信它不是一張可以隨意亂印的紙。美國若把「美元霸權」當成自動提款機,把財政赤字當成永動機,最後受到傷害的便是美元本身。一旦外國央行、主權基金、私人資本開始認為持有美元的風險高於收益,資本就會要求更高利率;利率越高,利息越重;利息越重,赤字越大;赤字越大,又要發更多債;更多債又要求更高利率——到最後,真正追殺美國的不是中國的軍艦,而是Excel表格。這才是最現代的帝國悲劇:羅馬面對的是蠻族,大英帝國面對的是德國與美國,而今日美國最大的敵人可能是一張國會預算表。地緣政治則更複雜。有人認為去美元化已經可以讓美國債務帝國一夜坍塌,這又是另一種浪漫主義。世界貨幣體系不是戲院換座位,不是今天大家坐美元,明天突然全部搬去另一張椅子。美元霸權有巨大的網絡效應:金融市場深度、支付體系、法律制度、流動性、全球銀行業、商品定價、盟友體系,以及美國國債本身形成的龐大安全資產市場。你可以不喜歡美元,但你仍然可能需要美元;你可以批評美國,但你的中央銀行仍然可能持有美債。這便是霸權最諷刺的地方:敵人也在使用你的貨幣。當然,這種特權不是永恆的。歷史從來沒有一個帝國可以把自己的優勢視為自然法則。英鎊曾經是世界貨幣,後來美元取代了它;西班牙銀元曾經橫行全球,後來只剩博物館裡的金屬光澤。貨幣霸權真正死亡的那一天,不是有人宣布「美元死亡」,而是全世界慢慢發現:我為甚麼還要替這個國家保存它的債務?所以四十萬億美元真正提出的歷史問題,其實不是美國會不會賴帳,而是美國能否在帝國的軍事成本、福利國家的財政成本、全球霸權的安全成本與美元信用之間找到新的平衡。美國不太可能拿著一張四十萬億美元的欠條走到世界面前說:「我不還了。」那是土匪,不是超級大國。真正高明的做法是繼續還,繼續借,繼續讓經濟增長,繼續讓美元流通,繼續讓國債成為世界金融系統不可或缺的零件,同時把一部分債務成本慢慢藏進通脹、利率、稅收與全球資本價格裡。說到底,美國最大的武器不是核彈,也不是航空母艦,而是讓全世界相信:你手上的那張美國欠條,明天仍然有人願意接。 只要這個信念沒有破產,四十萬億美元只是一個巨大得令人失眠的數字;一旦這個信念真的破產,那麼四十萬億便不是債務,而會成為帝國晚年的一張驗屍報告。

 

歷史回來了,卻沒有人在家


讀謝爾希.浦洛基的《俄烏戰爭:世界新秩序的建立》,最令人不安的不是坦克越過邊境,而是忽然發覺,原來我們以為已經死去的歷史,根本沒有死,只是搬到閣樓上睡覺,偶爾在深夜拖動一下椅子,提醒你它還活着。浦洛基是哈佛研究烏克蘭史的歷史學家,這本書寫的是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的戰爭,但他偏偏不肯把戰爭當作二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清晨才突然出現的一場意外;在他的筆下,俄烏戰爭至少要從二一四年克里米亞與頓巴斯的劇變說起,而更深處,則牽涉俄羅斯帝國、蘇聯解體、民族國家觀念,以及一個帝國在失去帝國以後,究竟能不能接受鄰居終於成為鄰居,而不再是自己家裡的一間房。這件事其實很有趣,因為現代人最愛說「歷史已經翻篇」,彷彿歷史是一本中學教科書,老師講完第二次世界大戰,便叫大家把書合起來,明天考冷戰;冷戰考完,又告訴你蘇聯解體,恭喜人類從此進入全球化時代。於是九十年代那種「歷史終結」的樂觀,好像全世界終於可以安心做生意、喝咖啡、買股票,國界逐漸變成地圖上的細線,民族主義則被送進博物館,旁邊附上一塊小牌子:「二十世紀流行病,請勿觸碰」。浦洛基卻提醒你,沒有那麼簡單。蘇聯解體不是歷史的終點,只是帝國退場後留下了一張沒有收拾好的桌子;有人以為桌子已經搬走,實際上只是把桌布蓋上。俄羅斯對烏克蘭的想像,從來不只是外交政策,而牽涉到俄羅斯對自身歷史身份的理解;烏克蘭偏偏又是那個最不能隨便拿走的拼圖,因為一旦烏克蘭成為一個真正獨立、具有自身政治身份的民族國家,俄羅斯對自己過去的帝國敘事便會出現一道裂縫。浦洛基所寫最值得看的地方,正是他把這場戰爭從「普京今天忽然發瘋」的新聞敘事,拉回到幾百年的歷史脈絡裡;戰爭固然有一個發動者,卻從來不只有一個原因。更妙的是,歷史學家通常是戰爭結束以後才出場的。硝煙散盡,將軍退休,外交官寫回憶錄,檔案解密,學者戴上眼鏡,坐在書房裡告訴你:「當年其實有三個原因。」這是歷史學最安全的職業福利:所有答案都在事情發生以後才出現。浦洛基卻沒有這個奢侈。他在二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那一天,人在維也納研究切爾諾貝爾,清晨收到同事來信,問他是否安好;他打電話回烏克蘭,家人所在的地方已經聽見爆炸聲。這時候歷史不再是檔案,而是電話另一端突然沉默的幾秒鐘。所以這本書有一種很奇怪的質感:它既是歷史書,又帶着一點戰地日記的陰影。作者明知自己身處事件之中,卻仍然試圖把事件放回歷史長河;他不能像後世史家那樣知道戰爭最後怎樣結束,只能一邊聽炮聲,一邊整理文件。這種寫法反而令「歷史」兩個字重新有了重量。因為真正的歷史從來不是教科書裡那些已經磨平棱角的年代,而是某個母親在二月的清晨替孩子穿外套,某個男人把護照放進口袋,某個城市的人突然發現超市開始排隊,某個學者在電腦前收到朋友說「我要離開了」的郵件。宏大的歷史,最後總要鑽進一個很小的生活縫隙裡,否則它只是政治學家的PPT。浦洛基另一個令人警醒之處,是他對「歷史被使用」這件事情的敏感。歷史本來只是過去,政治家卻很喜歡把它重新加工,像餐廳把隔夜牛肉切碎,配上洋蔥,再端出一道「民族命運」。當一個國家開始從中世紀挑選祖先、從帝國時代挑選疆界、從戰爭記憶挑選受害者,再把這些碎片拼成今日政治的合法性,歷史便不再是過去,而變成現在的武器。浦洛基尤其指出,俄羅斯方面對俄烏共同歷史的某些敘事,被用來論證烏克蘭並非真正獨立的歷史主體;於是歷史學突然從大學講堂走上坦克旁邊,穿起軍裝。這才是《The Return of History》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所謂「歷史回歸」,不是說人類重新喜歡研究彼得大帝、斯大林或者蘇聯地圖,而是說那些我們以為已經被現代化、全球化和國際秩序消解掉的東西——帝國、民族、疆界、勢力範圍、歷史記憶——忽然重新取得政治生命。冷戰結束以後,西方世界曾經有一種非常天真的自信,以為自由市場會把所有人變成消費者,而消費者是不會打仗的,因為大家都有一部iPhone、一張信用卡和一個Amazon帳戶,誰還有興趣為十四世紀的公國爭論?但事實證明,人類可以一面在全球化的超市買咖啡豆,一面在邊境上討論一百年前的國旗;文明並沒有消滅野心,只是替野心裝上了Wi-Fi。於是烏克蘭這場戰爭便不只是一場東歐戰爭,它逼全世界重新思考一個曾經以為已經解決的問題:國家究竟可以怎樣存在?小國是否有權選擇自己的方向?大國是否有一個天然的「勢力範圍」?而一個帝國如果失去了土地,是否也必然失去對那些土地的歷史所有權?答案其實沒有那麼浪漫,也沒有那麼學術;最後還是回到一件非常原始的事情:你家的門,你自己有沒有權決定誰可以進來。浦洛基並沒有把烏克蘭寫成一個純潔無瑕的童話國度,也沒有把俄羅斯簡化成一張邪惡面孔;但他的立場並不含糊,他認為這是一場俄羅斯對主權烏克蘭的侵略,而且拒絕假裝雙方只是各有一半真理。這一點反而值得注意:歷史學家的客觀,不等於道德上的失明;把事實查清楚,不代表每一方都必須獲得同樣的正當性。讀到最後,我忽然覺得書名其實有一點黑色幽默:The Return of History。歷史回來了。只是它回來的方式,不是穿西裝拿着公文包敲門,而是凌晨四點把你從床上叫醒,遠處傳來一聲爆炸。二十世紀的人以為自己已經把帝國埋葬;二十一世紀的人則發現,墳墓只是暫時沒有聲音。所謂新世界秩序,原來也未必真是新的,只是把舊世界的幽靈換了一套西裝。人類最可笑的地方,是每一代人都相信自己比上一代聰明,因此上一代的戰爭不會再發生;而每一代歷史最後都要用另一場戰爭告訴我們:你們並沒有那麼聰明。浦洛基這本書最沉重的地方,正正在此——它不是告訴你歷史會重演,而是提醒你,歷史從未離開;我們只是忙着購物、旅行、投資、談論全球化,沒有留意它一直坐在客廳的角落裡,看着我們。等到它終於站起來,我們才發現,那張椅子原來一直是它的。

 

2026年8月17日星期一

食人的良知


史蒂芬金寫了半個世紀的鬼故事,晚年卻愈寫愈像巴爾扎克,把美國中西部的日常生活翻開來看,發現裡面藏著比吸血鬼更駭人的東西——兩個退休教授,白髮蒼蒼,屋子裡種滿多肉植物,客廳掛著哈佛的畢業證書,地窖裡卻藏著風乾的人肉,這才是真正的美式恐怖,不必請德古拉出場,隔壁老夫婦的微笑已經足夠;《惡魔地下室》寫的是這麼一對老人,以「維持體魄健康」為名,獵食路過的陌生人,理由冠冕堂皇,方法一絲不苟,像極了某些國家治理人民的邏輯,先禮後兵,先禮貌問候,再下手為強;女主角霍莉是史蒂芬金筆下難得清醒的偵探,患有輕微強迫症與焦慮症,卻是全書唯一肯相信常識的人,這一點頗有魯迅筆下狂人的味道,眾人皆醉,唯她清醒,只是狂人看見的是吃人的禮教,霍莉看見的是吃人的鄰居,時代進步,吃人的手法也升級了,從象徵變成寫實;小說背景設於瘟疫剛過的美國,人人戴著口罩,卻遮不住心裡的荒涼,史蒂芬金把新冠疫情寫進小說,不是趕時髦,而是藉瘟疫寫人心的孤絕——當社會集體失序,最恐怖的往往不是病毒,而是趁亂噬人的人性本身,這與白先勇寫國共易代之際的《台北人》有異曲同工之妙,亂世之中,體面人家的地窖裡永遠藏著不能見光的東西;史蒂芬金晚年文筆漸趨老辣,不再堆砌血漿嚇人,反而學會不動聲色地寫恐懼,如中國山水畫講究留白,最凶險處反而輕描淡寫,讀者掩卷,脊背發涼的不是鬼,而是那種「原來惡可以如此體面地存在」的認知,霍莉最終破案靠的不是超能力,而是一份近乎迂腐的道德堅持,這在犬儒當道的時代,倒顯得像一則遲來的寓言:老派的良知,有時比任何偵探小說的詭計,更教人不寒而慄

2026年8月15日星期六

殺人如寫作


史蒂芬金晚年寫比利桑默斯,寫的其實不是一個殺手,而是一整個美利堅的自我辯解機制——這個國家從立國之初便相信,暴力若用在「壞人」身上,便可洗淨為正義,比利只殺該殺之人,如同好萊塢西部片裡那位騎馬離去的槍手,觀眾從不追問他槍下亡魂是否也曾是別人的父親,金氏聰明之處,是讓這位職業殺手忽然拿起筆,開始寫自己的故事,於是小說便成了雙重的自白:一個殺人者要證明自己殺得有理,一個作家要證明自己寫得有理,兩者其實同出一源,都是靠敘事替暴力鍍金,比利躲在小鎮裡假扮平庸的作家,白天敲鍵盤,夜裡候著獵物,這與美國中產階級的日常倒也並無二致——辦公室裡溫文爾雅,回家路上照樣狠踩油門超車,金氏最擅長的,便是把這種文明表皮下的獸性,寫得教人不寒而慄卻又心悅誠服,比利遇上艾莉絲之後,小說忽然溫柔起來,金氏讓一個殺手學會保護一個受害女子,彷彿在替美國的男性氣概尋一條救贖之路——用暴力保護弱者,便可將原罪一筆勾銷,這套邏輯,由《原野奇俠》到昆汀塔倫提諾,一脈相承,金氏不過是把牛仔換成了越戰狙擊手,把西部草原換成了千禧年後鏽帶小鎮的空寂街道,書中安排比利曾在伊拉克戰場擔任狙擊手,金氏藉此暗示,這個國家訓練出來的殺人技藝,終究要在本土找到出路,如同羅馬帝國的老兵解甲歸田後仍靠劍術謀生,美國的退伍軍人,亦成了黑市裡最搶手的技術工種,小說結尾比利終於放下槍,轉而以寫作安身,金氏彷彿在說,敘事終究比子彈更持久——這話出自一位靠寫恐怖小說發財半世紀的老作家之口,不無自嘲的黑色幽默,比利的手稿本是虛構,卻比他真實的殺人紀錄更接近真相,這正是金氏的老把戲:用類型小說的軀殼,包裹存在主義的內核,讀者以為在看犯罪驚悚,其實讀的是一則關於「敘事如何赦免暴力」的寓言,美國人向來擅長這種自我催眠——電影裡的英雄殺人如麻卻能上台領獎,政客發動戰爭卻能寫回憶錄暢銷全球,比利桑默斯不過是這整套文化機制裡,一個誠實得近乎諷刺的縮影,金氏寫到最後,連他自己筆下的殺手都學會了寫作,這算不算是老作家對同行——包括他自己——最溫柔也最狠毒的一次點名。

黑暗之中的證詞


米日古麗.圖爾蓀的《有去無回的地方》,是一部令人讀得不舒服的書。好的書,本來就不應該像五星級酒店的大堂,燈光柔和,香氣宜人,讓人坐下來喝一杯免費咖啡,然後帶著「世界仍然美好」的幻覺離開。有些書更像一間沒有窗的審訊室,讀者坐在裡面,聽見一個人的哭聲,也聽見時代機器運轉時冰冷的齒輪聲。米日古麗講述自己的遭遇,講述被拘押、被審問、被恐懼包圍的日子。無論讀者對她的政治主張是否認同,對一個普通人在權力面前所承受的痛苦,都應該保有基本的人性同情。因為文明最重要的底線,並不是「我喜歡誰」,而是「即使我不喜歡他,他是否仍然值得被當作人對待」。然而,歷史又告訴我們,越是關乎政治、民族、宗教與國家安全的故事,越不能只靠眼淚判決。眼淚是真實的,但眼淚並不總是完整的真相。倘若今天讓本拉登寫自傳,他大概也會把自己描繪成一個被世界誤解的理想主義者;如果讓每一個戰爭中的將軍、革命者、獨裁者、民族英雄寫回憶錄,恐怕每一本都會印滿「迫不得已」四個字。人類最擅長的事情之一,就是替自己的暴力製造高尚的理由。於是,閱讀米日古麗的書,真正重要的地方,並不是急著把它變成某一方政治立場的武器,而是試圖理解:一個生活在另一種文化、另一種身份、另一種權力結構下的人,到底看見了一個怎樣的世界。中國政府對新疆政策的辯護,常常提到反恐、穩定與國家安全;而批評者則指出其中的人權代價。這兩種敘事,在今日世界裡互相碰撞,像兩列高速行駛的火車,各自都有乘客,各自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問題是,當兩列火車都相信自己代表正義時,鐵軌中間的人,往往最先被碾碎。國家安全從來不是中國獨有的語言,美國也曾以反恐之名建立海外黑牢,歐洲殖民時代更曾以文明、宗教、秩序之名征服大片土地。權力一旦感受到恐懼,便很容易把例外狀態變成常態,把懷疑變成罪證,把人的尊嚴放在安全之後。這不是某一個民族的專利,而是人類政治史中反覆出現的陰影。可是,另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也必須被提出:如果權力倒轉,受壓迫者成為掌權者,歷史是否必然會更加仁慈?答案未必。人類文明最諷刺的一幕,就是昨天的受害者,有時會成為明天的審判者;昨日反抗暴政的人,有時會建立另一套暴政。宗教、民族與帝國的擴張史,從來不是只有講道理的篇章。中東、北非、中亞乃至東南亞的歷史,都充滿征服、改宗與權力鬥爭。任何文明,都既有信仰的光,也有劍鋒的寒。把世界簡化成「某一族永遠善良,另一族永遠邪惡」,其實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的蒙昧。真正困難的,是承認人性複雜: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受害者,也可以有自己的政治立場;一個政府可以面對真實的安全威脅,也可以犯下侵犯人權的錯誤。成熟的世界觀,不應該要求人們在同情與批判之間二選一,而是接受兩者可以同時存在。米日古麗的書真正值得閱讀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迫使讀者面對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當一個群體認為自己受到了傷害,他們如何證明自己的痛苦;而當另一個群體認為自己受到威脅,他們如何證明自己的恐懼?政治的本質,往往不是誰哭得最大聲,而是誰掌握了定義現實的權力。弱者需要世界聽見自己的聲音,強者也需要學會約束自己的力量。否則,今天的勝利者,只是在等待明天歷史書上的另一種稱呼。人類真正的和平,不是靠某一方徹底勝利,而是在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擁有真理的時候,仍然願意懷疑自己手中的那把劍。

2026年8月14日星期五

產能過剩,還是威脅過剩?


「產能過剩」四個字,近年忽然成為國際政治經濟學的新咒語,尤其當中國製造的汽車、電池、太陽能板、家電乃至一切可以用工業生產的東西,開始越過國境,像潮水一樣湧向世界市場,西方政客便忽然眉頭深鎖,彷彿人類文明即將因為中國工廠的流水線太有效率而陷入末日。奇怪的是,當年歐美工業革命席捲全球,英國紡織品進入印度,曼徹斯特的棉布壓得印度手工紡織業喘不過氣來,英國人並沒有召開國際會議,痛心疾首地宣布:「印度市場不能承受我們的產能過剩。」後來美國汽車工業稱霸世界,日本電器、德國機械、韓國電子產品遍布全球,也未曾聽說過自由世界忽然集體患上「別人產能太多恐懼症」。市場經濟最漂亮的時候,叫做比較優勢;輪到別人比較有優勢,忽然又叫做產能過剩,這就有一點像英國紳士在牌桌上輸了錢,忽然站起來宣布撲克這種遊戲破壞公平。當然,所謂「產能過剩」並非完全是偽命題。任何國家若以補貼、信貸、土地、能源等政策長期鼓勵企業盲目擴張,最後把貨物堆成山,價格跌到成本以下,當然會造成資源錯配;更何況全球市場也不是一個無限大的倉庫,需求有限而供給無限,最終一定有人要關廠、裁員、破產。問題只在於:為甚麼同一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叫做「工業升級」,發生在別人身上便叫做「產能過剩」?美國二十世紀曾經是世界工廠,日本在戰後迅速擴張汽車與電子產業,德國依靠精密製造建立出口帝國,沒有人因此說它們「威脅全球產業生態」;因為那個時候,全球產業鏈的高處坐的是它們。歷史上最耐人尋味的事情,是「自由貿易」往往在自己具有競爭優勢時最自由,等到競爭對手突然變得便宜、可靠而且規模巨大,自由貿易便開始長出一道道國界。於是關稅來了,補貼來了,審查來了,國家安全來了,最後連一輛電動車的電池從哪裡來,都可以變成文明存亡問題。從經濟學角度看,這叫產業政策;從政治學角度看,叫戰略安全;從商人角度看,則可能只是一句更加誠實的話:我的市場份額正在被你搶走。可是這句話太赤裸裸,不適合在峰會上說。峰會需要的是較高級的詞彙,例如「供應鏈韌性」、「公平競爭」、「全球產業平衡」、「去風險」。政治語言的妙處,就在於它可以把「我怕你賣得比我便宜」包裝成「我正在拯救世界」。中國當然也不能因為西方的雙重標準而自動獲得經濟學上的免罪券。若某些地方政府為了GDP而瘋狂招商,企業為了補貼而盲目投資,銀行為了政績而放貸,最後生產出大量沒有人真正需要的產品,那麼「產能過剩」四字仍然成立。只是,真正值得討論的應該是:究竟是全球需求不足,還是某些企業缺乏競爭力?究竟是產品真的太多,還是某些舊企業習慣了太高的利潤?一部中國電動車如果價格比歐美同類產品低、續航更長、配置更多,消費者願意購買,那麼問題究竟在於中國「產能太多」,還是在於別人以前賣得太貴?市場經濟有一個殘酷而樸素的原則:消費者用鈔票投票,而不是用國際公報投票。你可以不喜歡中國製造,可以認為它得到政府扶持,可以要求更嚴格的環境標準與勞工標準,但如果最後的論據變成「因為你的產品太有競爭力,所以你不應該賣進來」,那麼我們其實已經離市場經濟很遠,只剩下關稅表格還在假裝自由。更有趣的是,歷史上的霸主往往都有一個共同錯覺:把自己的優勢誤認為世界秩序,把自己的成功誤認為公平競爭的自然結果。等到後來者追上來,才突然發現原來世界並沒有簽署一份永久合約,保證誰先工業化,誰便永遠站在山頂。英國曾經以為自己是世界工場,美國也曾經以為二十世紀的工業皇冠理所當然屬於自己;今天中國成為製造大國,於是「全球化」忽然變得有點令人焦慮。這也未必全是虛偽,因為任何既得利益者面對新競爭者,都會焦慮;但政治家最可愛的地方,就是總能把自己的焦慮翻譯成全人類的焦慮。真正成熟的世界市場,不應該要求所有國家永遠保持同樣的產能、同樣的價格、同樣的產業地位,好讓某些人的優越感可以永久保存;它應該容許後來者追趕,也容許先行者轉型。否則所謂「公平競爭」,最後便會變成一場規則由冠軍制定、裁判由冠軍聘請、輸家還要被告知「請尊重比賽精神」的足球賽。產能究竟是不是過剩,最終還是應該交給市場、成本、需求與時間去判斷,而不是交給一群突然發現自己不再無敵的人來定義。因為市場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別人「產能過剩」,而是別人產能足夠、價格足夠低、產品足夠好,而你忽然發現自己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把「我競爭不過你」改寫成「你競爭得太過分」。

 

2026年8月7日星期五

曼波散場:憶葛蘭


葛蘭走了,九十三歲,安詳而去,這四個字用在她身上,倒也貼切——她這一生,論起浮沉起落,竟少見那個年代女明星常有的淒風苦雨,倒像是把戲做完了,便安安靜靜地卸妝下場,連告別都帶著一種老派的體面,我輩讀近代史讀多了,見慣了才子佳人晚景淒涼,葛蘭卻是異數,她本名張玉芳,浙江海寧人,卻生在南京,長在上海,十三個兄弟姊妹裏排行十二,這樣的家世,放在民國,原是要嫁入豪門做少奶奶的命,偏她八歲學鋼琴,跟俞振飛學崑曲,又習京劇,把西方古典聲樂與中國戲曲揉在一處,這種訓練,今日的選秀節目再燒錢也培養不出來,因為那需要的不是包裝,是童子功,一九四九年,她隨家人南渡香港,那一年南下的何止她一人,半個上海灘的才子佳人都擠在這彈丸之地,混亂之中卻意外造就了一個黃金年代,她考入泰山影業訓練班,第一名畢業,藝名葛蘭,是英文名Grace的譯音,這名字後來成了整個東南亞戲院海報上最耀眼的两個字,六十年代以前的香港電影,粵語片講市井人情,國語片卻在造夢,葛蘭正是造夢工廠裏最會唱歌跳舞的那個女工頭,一曲《我要你的愛》,把曼波舞步跳進了幾代人的記憶裏,《曼波女郎》《野玫瑰之戀》《星星月亮太陽》,這些片名放在今日看,土得可愛,卻正是那個年代最摩登的產物,她演歌舞三絕,被封「千面女郎」,比起今日銀幕上千人一面的網紅臉,倒顯得她那時候的多變,才是真本事,一九六一年,她在倫敦嫁給了商人高福全,比她年長十七歲,這一嫁,便是六十年戲外人生,此後她鮮少露面,偶爾出席影迷聚會,銀幕上那個曼波女郎,成了private life裏低調的太太,這種收放自如,倒讓人想起舊時大家閨秀懂得的分寸,人生如戲,知道幾時該謝幕,比知道幾時該出場,更難,如今她去了,鄧小宇一句「Grace,你的影迷永遠懷念」,簡簡單單,卻比長篇悼文更見真情,我輩晚生,未曾在戲院裏親歷那個年代的璀璨,只能從老唱片與泛黃的電影海報裏,想像那個曼波搖曳的香港,一個城市的黃金時代,總要有人來收尾,葛蘭的離去,像是把最後一盞霓虹燈關掉,往後的人若再想起「曼波女郎」四個字,大概只能去博物館裏找了。

2026年7月31日星期五

民主晶片,威權算法


二十一世紀的人類,最擅長的不是發明新事物,而是替舊事物改名。冷戰時代叫「自由世界」與「共產陣營」,今日則升級為「民主 AI」與「威權 AI」。連人工智能這種本來只懂矩陣、概率與參數的數學模型,也被送進了政治神學院,接受洗禮,從此有了黨籍,有了國籍,甚至有了道德血統。最耐人尋味的是,今日所謂「民主 AI」,往往並非人人可得,而是人人租用。模型關著,權重鎖著,API 有價,條款日日更新,企業一紙公告,昨日仍可使用的功能,今日便已下架;資料存於彼岸,算力寄人籬下,價格由供應商決定,規矩由平台書寫,若哪一天帳戶被停、政策改變,使用者除了接受,別無選擇。然而,這種高度集中的控制,被稱作「自由」。反過來,一個模型若公開權重,可以下載,可以本地部署,可以依自己需要修改,可以離開任何公司的伺服器獨立運行,甚至價格低廉到令發展中國家的工程師也能負擔,這反而被描述成「威權的擴張」。語言到了今天,終於完成了一次精彩的倒立:開放,不再意味開放;控制,也不再意味控制。George Orwell 若地下有知,大概會承認,《一九八四》終究還是寫得太保守。這種修辭其實並不陌生。十九世紀的殖民帝國,軍艦開進別人的港口,叫作「自由貿易」;二十世紀的大國扶植代理政權,叫作「民主輸出」;到了二十一世紀,企業控制智能,則叫作「民主 AI」。名稱愈來愈漂亮,權力卻始終只有一個方向:規則必須由我制定,例外只能由我批准。真正令人不安的,從來不是人工智能屬於哪一國,而是哪一個機構可以隨時決定誰有資格使用智能。畢竟,歷史反覆證明,任何壟斷都不喜歡競爭,任何霸權都樂於把自己的利益翻譯成普世價值。於是,一套由少數企業擁有、全球租用的模型,被稱為「民主」;一套可以被世界各地工程師下載、研究、改造、部署的模型,卻被懷疑具有「威權基因」。這不是技術的爭論,而是話語權的爭奪;不是演算法的分歧,而是命名權的戰爭。誰控制了辭典,誰便控制了新聞;誰控制了新聞,誰便控制了認知;而誰控制了認知,最後便能定義何謂自由。所謂「民主 AI」與「威權 AI」,於是更像一面哈哈鏡:照見的不是人工智能,而是人類對權力永恆而古老的迷戀。因為真正值得追問的,從來不是 AI 出生於矽谷還是杭州,而是有一天,當所有人的思想都需要一把鑰匙才能啟動時,那把鑰匙,究竟握在誰的手裡;更重要的是,誰又替那隻手,命名為「民主」。

 

2026年7月30日星期四

開源如武林,閉源如禁宮


矽谷這場開源與閉源之爭,說穿了不過是江湖與廟堂的千古老戲重演,OpenAIAnthropic自命為少林武當的掌門,說什麼武功太過凌厲,不可輕傳,須由本門嚴加看管,方能不致禍害蒼生,此話聽來義正詞嚴,其實與明朝內閣把持票擬、清朝軍機處壟斷奏摺,並無二致,都是「朕即安全」的邏輯,黃仁勋忽然在X開了金口,說天下既要閉門造車的前沿模型,也要開門迎客的先進AI,這話說得聰明,等於武林盟主表態不站隊,畢竟英偉達賣的是刀劍,不論正邪雙方買主是誰,鑄劍者永遠穩賺不賠,納德拉九分鐘後緊接發聲,稱開源乃健康生態不可或缺,此語出自微軟之口,尤其令人莞爾,想當年蓋茨視Linux如洪水猛獸,今日納德拉卻與MetaPalantirIBM聯署勸進開源,可見商業世界從無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財報,而OpenAIAnthropic轉過身去,卻悄悄跑到華盛頓遊說,說中國的開源模型危險,須加防範,這一手最是高明,明是為天下蒼生計,暗是為自家護城河計,把「開源」與「國家安全」熔於一爐,順勢請出財政部長貝森特與科技顧問克拉齊奧斯站台,知識產權云云,說到底不過是把AI模型當作十九世紀的鴉片專賣權,只許東印度公司經營,旁人碰不得,昔日普羅米修斯盜火予人,宙斯罰他日日被鷲鷹啄食肝臟,今日矽谷諸公倒是反其道而行,寧可眾神永守天火,也不許凡人自行取暖,只是他們忘了,凡是被鎖在奧林匹斯山上的秘密,遲早會有人翻牆而入,開源與閉源之爭,說到底不是技術路線之爭,而是誰有資格定義「安全」二字,古今中外,凡壟斷詮釋權者,總說自己是為了眾人好,而歷史往往證明,那多半只是為了自己好。

2026年7月27日星期一

東野圭吾之逝


東野圭吾走了,七月二十三日的東京,據說是一個尋常的夏日,蟬聲應該還是有的,只是從此少了一個在文字裡布置迷宮的人。六十八歲,一個不算太老的年紀,放在日本,不過是退休後剛剛開始享受人生的光景,然而大腸癌這種東西,向來不講道理,它像一個最拙劣卻又最有效的推理小說兇手,沒有動機,沒有不在場證明,悄無聲息地潛入體內,等到你發現的時候,一切已經太遲。葬禮是家族葬,低調得很,像是他筆下那些故事的結局,總在最後一頁才揭曉,而這一次,揭曉的是他自己的終章。

這個大阪出身的電氣工學系畢業生,本來應該在工廠裡與電路板打交道,卻偏偏走上了文學這條路。一九八五年,《放學後》拿了江戶川亂步獎,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他的產量驚人,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寫作機器,但機器不會寫出《白夜行》那樣陰鬱綿長的絕望,也不會寫出《嫌疑人X的獻身》那樣令人心碎的算計。東野圭吾的小說,表面上是推理,骨子裡寫的卻是人心——那種在暗夜裡獨自跋涉、看不到盡頭的人心。他筆下的角色,往往不是邪惡的,只是被困住了,被困在愛情裡、親情裡、或者僅僅是被困在一個錯誤的選擇裡,然後一步一步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淵。讀他的書,你以為自己在解謎,讀到最後才發現,謎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讓你心口一緊的瞬間。

東野圭吾的死訊,是由講談社在七月二十七日發布的,距離他離世已經過了四天。這四天的沉默,像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個懸念——為什麼是四天?為什麼不是當天?為什麼不是隔天?也許這正是他最喜歡的節奏,讓讀者等一下,再等一下,等到情緒發酵到剛剛好的時候,才輕輕揭開答案。而答案很簡單:沒有為什麼,只是家屬想安靜地送他最後一程。這個答案,一點都不推理,卻很東野圭吾。

這些年來,東野圭吾的名字幾乎成了日本推理小說的代名詞,從《白夜行》到《解憂雜貨店》,從《惡意》到《流星之絆》,他的作品被翻譯成無數種語言,被改編成無數部電影和電視劇。他的讀者遍布全世界,從東京的地鐵到台北的咖啡館,從上海的書店到紐約的公寓,到處都有人在翻他的書。他的成功,不僅僅是因為他會寫故事,更是因為他懂得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沒有純粹的推理,所有的謎團,到最後都是人性的謎團。他用幾十年的時間,把這個道理寫進了幾十本書裡,讓幾千萬人讀到,然後記住。

如今他走了,留下一個未完的遺作《永恆的記憶》,原定下個月出版。這個書名,現在看來,像是一個預言,又像是一個告別。永恆的記憶——他想記住什麼?又想讓我們記住什麼?也許是《白夜行》裡那個在雪地裡獨行的少女,也許是《嫌疑人X的獻身》裡那個為了愛情算計一切的數學天才,也許只是他自己,一個從大阪走出來的電氣工學系學生,用文字在人間布下無數迷宮,然後在一個夏日的凌晨,悄然離去。蟬聲依舊,只是從此少了一個聽得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