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那根,已经二十年没有冒过烟了。
西边那根还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有烟,烟是白的,直的,往上走,走到一定高度,被风接走,散了,消了,消了的时候,下面已经又出来了,接着,这样一直到下午两点,停了,下午的那段时间,两根烟囱都沉默,像是在等什么,等到第二天早上,西边那根,再开始。
我在山西晋城的一个叫做横水镇的地方住过一段时间,是某年秋天,太行山的叶子那时候还没全落,一半黄,一半绿,像是这个季节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彻底换一张脸,就那么犹豫着,两种颜色对峙,倒比全黄的时候,更好看。那个镇子不大,主街两侧是低矮的楼,有些还是平房,那两根烟囱,在镇子北边一个旧厂区的上方,高,旧,东边那根,顶部有一段破损了,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却也没有倒,就那样缺着,站了二十年。
他叫陈明亮,五十八岁,那个厂区里还在运转的那家陶瓷厂的窑主,西边那根烟囱,就是他的窑。
我认识他,是因为在镇上迷了路,走进那个厂区,那个厂区原本有好几家厂,现在就剩他这一家,其他的地方,有的是空厂房,有的改了用途,有的就荒着,他的那间厂房,是里面最热闹的,门开着,里面有窑火的声音,有人走动,我走进去,见到他。
他是横水镇本地人,父亲做过陶瓷,他跟着学,学了,自己开窑,开了三十多年,那个厂,是他年轻时盘下来的,盘下来,修了,开始烧,一烧,就是三十年。他说他年轻时没有想太多,就知道这件事,烧陶,从原料到出窑,那个过程,他说他每次看见,还是觉得,好,是那种不会腻的好,泥巴进去,东西出来,中间是火,是热,是时间,那种变,是真实的,是可以看见的。
他的厂,现在做的是一种晋城本地的传统陶器,不是那种精致的,是那种日用的,粗陶,釉色朴素,棕,或者深绿,形状也朴素,碗,罐,壶,没有什么复杂的装饰,他说他做的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用的东西,要结实,要合手,那是他的标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形成的这个标准,就是有,就是不愿意做那种好看但不结实的东西,做了,他说,心里不安。
他跟我说起那根东边的烟囱,说那是原来镇子上的搪瓷厂的,搪瓷厂关了二十年,烟囱留下来,没有人管,也没有人拆,他说,镇里有人说要拆,有人说不拆,议了好几年,拆也没拆,就那样,留着,东边那根烟囱,缺了一块,但没有倒,他说,有时候他在厂里,抬头看那根烟囱,觉得那个缺了一块的样子,比完整的时候,更有意思,完整的,是一个状态,缺了块的,是另一个状态,后一个状态,有一种前一个状态里没有的东西,他说那个东西叫什么,他不知道,就是有。
他的妻子在厂里帮忙,管账,也管一些日常的事,两个人从年轻时一起做到现在,他说,他们两个人,很多时候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知道,一个动作,知道,三十年,把两个人磨成了那种,他说,磨得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楚,哪些想法,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她的,混了,分不清楚,分不清楚,也没关系,反正是一起的。
有一个儿子,在晋城城里,学了电商,在网上卖东西,有时候来帮他们把厂里的东西放到网上,他说他自己不懂那些,让儿子搞,他自己守着窑,守着那两扇窑门,守着那些进去的泥,出来的器,他说守窑这件事,不是每个人都守得住的,不是说辛苦,是那种等,等烧,等冷却,等开窑,那种等,是需要一种性格的,急的人,等不了,他是等得了的人,等了三十年,还等得了。
我在那个厂里坐了大半天,看他开窑,那是上午,窑冷了,要开,他亲自开那扇窑门,门开了,热气出来,他往里看,然后进去,把那些烧好的器,一件一件搬出来,放在地上,我跟着看,他搬出一只碗,递给我,说,你看,我接过来,碗是热的,还余着窑里的温度,釉色是深棕,里面的光泽,是那种内敛的光泽,不耀眼,但是在,越看,越觉得在,他说,这只好,他说好,是那种懂这件事的人说好,和别人说好,意思不一样。
那根西边的烟囱,在我离开的那天早上,还是七点,准时冒烟,白的,直的,往上走,太行山在那天的天空下,一半黄,一半绿,还是犹豫着,烟从那根烟囱出来,往上,走进那片犹豫里,散了,消了,消了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天还是天,山还是山,两根烟囱,一个冒烟,一个不冒,各有各的样子,各有各的年头,都站在那里,都没有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