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在城南住,租的房子臨着河灘,夜裏常聽見遠處傳來煙花的炸響,像誰在暗處砸碎了天空。開始以爲是工地放炮,後來才知道,城裏早就禁了煙花,那些聲音都是違法的。
二愣子就住在我樓上。三十出頭,個子不高,皮膚黑,走路時肩膀總是微微縮着,像隨時準備躲開什麼。他騎一輛改裝過的摩托車,後座綁着鐵架子,能裝不少東西。白天他在建材市場搬貨,晚上就成了另一個人。我第一次見他是在樓道裏,他提着個麻袋上樓,袋口露出紅綠相間的紙筒。見我看,他咧嘴笑了一下,說,過年了,得有點響動。那笑容裏有種孩子般的興奮,又帶着成年人才有的緊張。
城裏禁放煙花是前幾年的事。環保、安全、文明,理由一套一套的。剛開始大家還抱怨,後來也就習慣了。可到了年根兒,總有人心裏癢,覺得沒有煙花的年不叫年,像一頓飯缺了鹽。二愣子就是給這些人點火的。他說自己不是爲了錢,雖然一次能掙幾百塊,夠他搬半個月貨,但他說那不一樣。他說煙花這東西,升上去的時候,人就輕了。
我頭一次跟他去河灘是臘月二十八。他敲我門,說你要不要看看?我說看什麼,他說看煙花。我猶豫了一下,他說不用怕,我熟。就這樣,我坐上了他的摩托車後座。風很冷,河灘上全是枯草和凍硬的泥地。他把車停在一處廢棄的磚窯旁,從鐵架上卸下兩箱煙花,動作麻利得像做過無數次。遠處有人影晃動,是來看的人,站得遠遠的,不敢靠近。二愣子蹲下來,用打火機點着引線,然後轉身就跑。那一瞬間,他的臉被火光照亮,我看見他眼裏有種近乎瘋狂的喜悅,像個偷糖吃的孩子,又像個縱火犯。煙花升空時,整個河灘都亮了。那種璀璨持續不過幾秒,可在那幾秒裏,天地彷彿倒過來了,黑暗成了底色,光纔是主角。人羣裏有人喊好,有人鼓掌,也有人只是靜靜看着,像在看一場不該發生的儀式。二愣子站在我旁邊,喘着粗氣,臉上汗水混着笑容。他說,就這個,值了。
後來我知道他是河北人,十幾歲跟着父親來城裏打工。父親在工地上摔死了,他一個人留下來,什麼活都幹過。他說小時候在村裏,過年時家家放煙花,他爹總是帶他去看。那時候煙花便宜,天也黑得乾淨,炸開的時候,整個村子都跟着亮。他說那感覺像做夢,可夢是真的。後來城裏禁了,他覺得不對。他說,人活着,總得有點響動,不然日子就成了一潭死水,連波紋都沒有。
他被抓過兩次。第一次是去年春節,在東郊的空地上被巡邏的城管堵住,罰了款,拘了七天。出來後他消停了一陣,可到了下一個年根兒,又開始了。他說拘留所裏的日子其實不難熬,就是太安靜,安靜得讓人想大喊一聲。第二次是在河灘,有人舉報,警察來得快,他跑得更快。那天他回來時,褲腿上全是泥,臉上卻還掛着笑。他說,沒事,跑掉了。我說你這樣遲早要出事,他說,那也得放完這個年再說。
我問他爲什麼非要幹這個,他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爲我爹吧。他說他爹死的時候,工地上連個響都沒給放,就拉回老家埋了。他說那時候他想,人這一輩子,總得留下點聲音,不然太虧了。煙花這東西,雖然違法,可它響,它亮,它讓人記得有這麼一回事。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着窗外,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春節那天晚上,河灘上聚了很多人。二愣子一個人忙活,點火、躲開、再點火。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炸開,硫磺味瀰漫在空氣裏,刺鼻又令人興奮。人羣裏有孩子在尖叫,有老人在感嘆,也有人在偷偷錄像。我站在人羣邊緣,看着二愣子在火光裏奔跑,突然覺得他不像個違法者,更像是個祭司,在用一種原始的方式,給這個被規訓得太久的城市點一把火。
那一夜之後,他又消失了一陣。聽說是被抓了,這次關得比較久。我搬離那個地方的時候,他還沒出來。後來聽鄰居說,他出來後還是老樣子,到了年根兒又開始在河灘上放煙花,只是更小心了,也更執着了。
我有時會想起那個冬夜,河灘上的煙花,還有二愣子那張在火光裏忽明忽暗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恐懼,有狂喜,也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堅持。他大概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後果是什麼,可他還是要做。不是因爲錢,也不全是因爲他爹,而是因爲在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是自由的。那種自由很短暫,短暫得像煙花在空中停留的時間,可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現在城裏的年越來越安靜,也越來越文明。沒有煙花,沒有鞭炮,只有商場裏播放的喜慶音樂,和朋友圈裏整齊劃一的祝福。人們說這樣挺好,安全又環保。可偶爾我還是會想起河灘,想起那些違法的煙花,還有二愣子說的那句話——人活着,總得有點響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