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8日星期六

人間錄:护林员的冬天


雪是在夜里落的,早上推开门,什么都白了。

我在内蒙古赤峰的一个林区住过一段时间,是某年深冬,塞外的寒是干的,不像南方的湿冷,是那种直接的,进了肺里才暖的那种冷,呼出来的气,立刻成了白雾,在面前飘一下,散了,身后留不下什么。林场在山里,离镇子有一段路,我住在林场边上的一个小屋里,小屋的窗子朝东,每天早上,第一缕光从那个方向进来,先照在对面的松树上,松树的枝干在光里,很清楚,像是用墨线勾出来的,然后光落下来,落在雪地上,雪就亮了。

他叫鲍永顺,五十六岁,这片林场的护林员,守了二十八年。

认识他,是第一天到林场,他来开门,看了看我,没有多说,带我进去,把屋子里的炉子点上,炉子里是提前备好的柴,他划了根火柴,火起来,他说,烧热了,这间屋子好,不漏风,说完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在外面走,见他巡林回来,他走在雪地里,步子稳,靴子踩下去,嘎吱嘎吱,那种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走了很远还能听见。

他是赤峰本地人,父亲是牧民,在草原上放了一辈子的牧,他年轻时也放过,后来林场招人,他来了,进来,发现喜欢,就留下了,他说喜欢什么,他想了一下,说,喜欢树,树不说话,但你在里面,知道它在,那种知道,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二十八年,那片林子,他走过多少遍,不知道,就是走,每天走,冬天走,夏天走,下雨走,下雪走,那片林子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棵大树,每一处地形,他知道,是那种闭上眼睛知道的知道,不是记住的,是走进去的,走进身体里的,他说,有时候夜里听风,就知道林子今晚的情形,哪边风大,哪边有动静,那种听,是二十八年给他的。

他的工作,不只是巡林,还有防火,防盗伐,防病虫害,冬天,主要是防火,林子干,一点火星,能烧很大,他说他最怕的,是这个,不是别的,每年秋末,天气干了,他就开始绷着,那根弦,一直到下了雪,才松,松了,睡觉才踏实,他说这些年,他睡觉的好坏,和那根弦,是连着的。

我问他,二十八年,有没有出过火,他说出过,一次,那年秋天,东边的山坡,一处农民烧荒,火引过来了,他发现的早,跑回去,打电话,带人去扑,扑了半天,控住了,那半天,他说,他没有想别的,就是跑,就是扑,扑完,他坐在那片烧过的地上,看着那些黑的树桩,心里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感觉,他说,那些树桩,是以前的树,是活的,是他认识的,就这么没了,那种没了,和人没了,不是一样的感觉,但也不是没感觉,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才起来。

他有一个妻子,是邻村的,嫁过来,跟他在林场住了很多年,后来孩子大了,要去镇上读书,她就跟着孩子,到镇上租房子,他留在林场,两个人,一个在林子里,一个在镇子里,一周见一次,或者两周,他说,习惯了,开始不习惯,后来习惯了,他是这样,她也是,两个人都习惯了,就是生活的样子。

他告诉我,林子里有一棵老松树,他估计是几百年的,树干要三四个人合抱,皮很厚,是那种深棕色,开裂的,里面的纹路,走很深,那棵树他每次巡林经过,都停一下,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停,就是停,看那棵树,那棵树不看他,就在那里,站着,比他来的时候早,比他走的时候晚,那种早和晚,让他站在那里,有时候觉得,自己守的是林子,那棵树守的,是更长的什么,长到他想不出来名字的那种长。

我在林场住了将近三周,每天能见到他,有时候他巡林回来,在外面拍靴子上的雪,我在旁边,我们说几句,有时候晚上,他过来,在炉子旁边坐一坐,喝点热水,不多说,就坐着,那种坐,是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在一起的坐,在林子里住久了,话变少,不是因为没什么说,是因为那里的安静,把很多原本需要用话填的地方,用另一种东西填了,填了,就不需要话了。

离开的那天早上,他帮我把东西搬出来,放到车上,他站在林场门口,我说,保重,他说,你也是,车走了,我从后窗看,他站在那里,背后是那片白,是那些松树,是那个他守了二十八年的地方,他站在里面,是那片白里的一个深色,站着,不动,等车走远了,大约,他就转身,回去,继续,又是一天。

那片林子在赤峰的山里,四季都在,冬天是白的,春天是绿的,夏天是深绿,秋天是黄和绿,他在里面,二十八年,看过所有这些颜色,那些颜色,一年一年,摞在一起,变成了他这个人身上的某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在,就像那棵几百年的老松树,皮里那些深纹路,是时间刻的,不是装饰,是经历,每一道,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雪还在那片林子里,不管有没有人看,白着,等开春,等那些藏在雪下面的东西,重新出来,那是每年都发生的事,发生了很多年,还会发生很多年,那片林子知道,那个守林子的人也知道,知道了,就不急,就等着,等着,等着,就来了。

 

無言之歌與北歐的靜默花園


Secret Garden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點逃離現代性的意味,在一個凡事需要節拍、需要副歌、需要爆點的年代,他們卻選擇退後半步,把旋律交給鋼琴與小提琴,讓音符自己說話。這支挪威與愛爾蘭組成的樂隊,沒有搖滾的張揚,沒有流行的媚俗,卻在九十年代以一首近乎純器樂的〈Nocturne〉贏得歐洲歌唱大賽,像一場對喧囂文化的溫柔抗議——當全世界都在高聲競逐,他們偏偏以低語取勝。Secret Garden的音樂沒有明確的敘事,卻處處暗藏故事,北歐的寒光、凱爾特的古老回聲、教堂穹頂下的回音,在旋律裡彼此纏繞;那不是悲傷,也不是歡愉,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凝視,彷彿冬日午後的湖面,平靜得幾乎透明。很多人把他們歸類為「新世紀音樂」,這標籤既方便又草率,因為他們的作品並非背景,而是情緒的容器——在婚禮上,它可以是祝福;在葬禮上,它也不顯突兀;在孤獨的深夜,它甚至比言語更誠實。Secret Garden最耐人尋味的地方,在於他們拒絕戲劇化,旋律從不急於攀上高潮,而是緩緩鋪陳,像一條不動聲色的河流,把聽者的思緒帶往遠方。鋼琴的線條簡潔,小提琴的聲音卻帶著人聲般的顫動,兩者交錯之間,構築出一種不屬於城市的空氣。這種音樂,在消費主義的節奏裡顯得過於安靜,卻正因如此,才成為某種避難所。你不必懂和聲學,不必懂民族音樂史,只需在某個疲憊的時刻按下播放鍵,便會發現,那座「祕密花園」其實並不神祕,它只是提醒我們,在喧嘩之外,仍然存在一塊不被演算法佔領的空地。Secret Garden沒有製造革命,也沒有挑釁時代,他們做的,只是保存一種旋律的純粹,讓音樂回到最初的功能——陪伴。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你會驚覺自己並未被震撼,卻被撫平;沒有激情的火焰,卻有長久的餘溫。或許這正是他們存在的意義:在世界愈發嘈雜之際,為人心保留一段不必解釋的靜默。

 

2026年2月27日星期五

人間錄:壓在詞典下的年代


那份文件壓在詞典下面。
詞典是一本很舊的俄漢詞典,封面破了,用一張牛皮紙重新包過,牛皮紙也舊了,邊角翻起,露出裡面的書脊,書脊是紅色的,褪成了一種介於紅和棕之間的顏色,說不清楚叫什麼,就是那種舊了之後才有的顏色,像是時間自己調出來的。詞典壓著那份文件,文件的一角露出來,白紙,密密的字,俄文,手寫,字跡工整,但有些地方的墨跡已經暈開,暈成了一種模糊的藍,像是紙在慢慢消化那些字,把它們吸進去,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我在黑龍江哈爾濱住過一段時間,是某年冬天,松花江結了冰,冰面是白的,有時候有人在上面走,留下一串腳印,腳印在冰面上,很清楚,但風一來,雪沫子蓋上去,清楚的就模糊了,模糊的就消失了,像是那些走過的人,來過,然後不留痕跡。
他叫賀樹仁,七十六歲,退休的俄語翻譯,在哈爾濱住了將近五十年。
認識他,是一個偶然,我在道裡區一條街上的舊書攤,見到一本手寫的俄語筆記,字很好,密,問攤主,攤主說是一個老頭兒賣的,就住在附近,姓賀,我找了過去,敲門,他開了門,看見我拿著那本筆記,愣了一下,讓我進去。
他的屋子裡書很多,俄文書,中文書,混在一起,有幾本是用紙條夾著,紙條從書頁裡探出來,有長有短,像是還沒有讀完,隨時準備拿起來繼續讀的樣子。那本詞典壓著那份文件,放在桌子最顯眼的位置,不是擺著好看,是真的在用,或者準備用,那種放法,是一件事情還沒有做完,暫時放在那裡的放法。
他是哈爾濱人,父親解放前在中東鐵路局做事,認識一些俄國人,家裡有俄文的書,他從小翻,認了一些字,覺得好看,像是另一種世界的形狀。五十年代,蘇聯專家來了,他去學了俄語,學得認真,說得準,被分配到一個需要翻譯的單位,從此做了這一行,做了將近四十年,做到退休。
他做翻譯的年代,是中蘇關係各種變化的年代,起伏很大,有時候這門語言是寶貝,有時候會說俄語,反而是麻煩。文革那幾年,他說他把那些俄文書藏起來,藏在床底下,用舊報紙包著,躺在上面睡覺,他說,那幾年,睡覺睡得不踏實,不是怕別的,就是怕那些書被發現,發現了,說不清楚,他說書沒有做錯什麼,不該因為這個消失。
書留下來了,他也留下來了,文革結束,他重新做翻譯,做到退休,退休之後,還是翻譯,給人翻文件,翻信件,翻各種需要翻的東西,不是謀生,就是做,手上有活,心裡踏實。
那份壓在詞典下面的文件,是他一個老朋友的遺物,那個朋友是俄羅斯族人,在哈爾濱住了一輩子,前年走了,走之前,把一批信和文件交給他,說這些東西,如果有一天你能翻出來,就翻,翻不出來,就放著,他接了,一直放著,那份壓在詞典下面的,是他已經開始翻的一份,翻了一半,停了,不是因為難,是因為翻著翻著,他發現那裡面的內容,是那個朋友在某年某月,寫給一個他從未提起的人的一封信,信沒有寄出去,就放在那些文件裡,放了很多年,那個人是誰,他不知道,信為什麼沒有寄,他也不知道,他翻到那裡,停下來,想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他把這件事說給我聽,說到那個停下來的地方,也停了,屋子裡安靜,窗外是哈爾濱冬天的街道,有人走過,腳步聲踩在雪上,嘎吱,嘎吱,然後消失,又有人來,又嘎吱,又消失,那種聲音在安靜裡,很清楚。
他說,翻譯這個事,有時候很奇怪,你在兩種語言中間走,走來走去,把這邊的東西帶到那邊,把那邊的東西帶到這邊,但有些東西,是不該帶的,或者不知道該不該帶,那封信,他說,也許那個人寫出來,就是不要別人看見的,只是寫了,放在那裡,自己知道,就夠了,他翻出來,是幫了它,還是打擾了它,他不確定。
他的妻子早年走了,是病,走的時候他們的女兒還小,他一個人,帶著女兒,繼續做翻譯,繼續把一種語言變成另一種語言,把別人的話送過去,讓不同語言的人,彼此聽見,他說那些年,他很多時候覺得,自己是一扇窗,窗不是主角,窗就是讓光進來,讓裡面的人看見外面,讓外面的人看見裡面,窗本身,沒有什麼故事,就是那扇窗。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看了看那本詞典,看了看那份露出一角的文件,說,但那封信,我還是要翻完,他沒有說為什麼,我也沒有問,那個理由,也許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許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就是要翻完,這件事,開始了,就要做完。
我離開哈爾濱的前一天,再去看他,那份文件還在桌上,但位置變了,不是壓在詞典下面,是放在桌子中間,攤開的,旁邊是他手寫的翻譯稿,寫了好幾頁,他正在寫,見我來,抬起頭,說,快了,再有兩天,就翻完了,說完,低下頭,繼續寫。
那個低下頭的動作,那支筆,那些俄文和它們變成的中文,在哈爾濱那個冬天的下午,是很小的一個畫面,小到在這個城市裡,幾乎不存在,但那份文件在,那封沒有寄出去的信在,那個翻譯的人在,那些被翻出來的字,在某個層面上,讓那個寫信的人,和那個不知道是誰的收信人,在時間的另一個維度裡,重新靠近了一點,近一點,就是近一點,哪怕沒有用,也是近了。
松花江的冰,在哈爾濱的冬天,是很厚的,厚到可以走人,可以開車,但冰下面,水還在,不是靜止的,是流動的,只是在冰下,看不見,感覺不到,但是在,一直在,等春天,冰化了,那個流動重新出來,重新看得見,重新聽得見,那是它一直在做的事,不因為結了冰,就停了。

紙頁上的倖存者

 

章怡和的文字,像一個在歷史清場後仍坐在原位的人,椅子歪了,燈滅了,掌聲散盡,她卻沒有離開。她不是來重寫歷史的,也不急着翻案,只是把那些被匆忙收走的細節,一件件放回桌面:一張批鬥會上的座位表,一次探監時的沉默,一句被迫改口的話。她寫的不是宏大敘事,而是敘事留下的後遺症。

她出身於那個最容易被歷史拿來示範的家庭,父親、朋友、長輩,皆曾是舞台中心的人物,後來又迅速成為「錯誤樣本」。章怡和不替他們辯護,也不急於洗白,只冷靜地記錄:人在被定性之前是如何生活的,被定性之後又是如何繼續活下去的。這種寫法,在習慣非黑即白的語境裡,顯得格外不討好。

她的散文與回憶錄,看似溫和,實則鋒利。她不控訴制度,卻讓制度在細節中自行現形;她不放大苦難,卻讓苦難失去被消費的可能。她最在意的,不是誰對誰錯,而是人在恐懼中如何逐步學會自我審查,如何為了活命而主動刪改自己的人生。這種內化的壓力,比任何外在暴力都更持久。

章怡和寫「知識分子」,卻拒絕浪漫化。他們有軟弱、有虛榮、有投機,也有偶爾不合時宜的尊嚴。她尤其敏感於那些微小卻關鍵的瞬間:一次沒有舉手的投票,一句沒有附和的發言,一次選擇沉默卻被記住的表情。在她筆下,歷史不是由英雄推動的,而是由這些不起眼的選擇慢慢偏移。

她的文字之所以令人不安,在於它拒絕提供情緒出口。沒有痛快的清算,沒有廉價的和解,只有長時間的記憶勞動。她像一個耐心的檔案管理員,明知這些文件不會被立即採用,仍然一頁頁整理,因為她相信,遺忘才是真正完成暴力的最後一道程序。

章怡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提醒:歷史不只發生在文件與口號裡,也沉積在人的語氣、姿態與沉默中。她不站在高處說話,而是坐在角落,低聲補充那些被刪去的註腳。等你讀到最後,才會發現,正是這些註腳,讓整個故事無法再被輕易簡化。

 

2026年2月25日星期三

人間錄:守著二十三個爐子的人


煤球爐是我的命根子。二十三個,排成兩行,靠著牆根擺開。每天早上五點,我就得把它們一個個生著,捅旺了,火苗躥起來,把整個廚房烤得發燙。爐子是舊式的,鐵皮外殼,用久了都燒得變了形,可還能用。我叫胖嬸,在腫瘤醫院後門開了這個共享廚房,已經七年了。

最開始是我自己用。我男人得了肺癌,住院那陣子,醫院食堂的飯他吃不下,總想家裏的味道。我就在醫院旁邊租了間小屋子,擺了個爐子,每天給他做飯。後來病房裏其他家屬看見了,問能不能也借我爐子用用。我說行啊,大家都不容易。再後來人越來越多,我幹脆把屋子騰出來,多買了些爐子,收點成本錢,就這麽開起來了。我男人走的時候,這廚房剛開了八個月。

來這裏的人,都是陪床的家屬。他們從全國各地來,在醫院附近租房子,一住就是幾個月,甚至一年。病人想吃什麽,他們就來我這兒做什麽。有人做紅燒肉,有人做酸菜魚,有人包餃子,有人熬粥。用我的爐子,兩塊錢一個小時,用我的鍋碗瓢盆,不另收錢。油鹽醬醋我都備著,他們自己帶菜來就行。我不掙錢,有時還倒貼,電費水費房租,算下來每個月都虧。可我也不想改行,總覺得這事兒還得有人做。

廚房不大,三十來平米,擠擠巴巴的。牆上掛滿了鍋鏟勺子,竈臺上永遠是油膩膩的。地上的水泥地面被煤灰染得黑一塊白一塊,怎麽拖也拖不幹淨。可每天還是有人排隊等爐子。我記賬用的本子,已經換了五本了,黑色的塑料皮,被油煙熏得發黃,翻開來,每一頁都記著誰用了多久,欠了多少錢。有些人走的時候忘了給,我也不追。賬本上塗塗改改的,很多筆賬最後都劃掉了。我想,病人都那樣了,哪還顧得上這幾塊錢。

來的人,我見得多了,也就不問了。有個女人,每天中午都來燉雞湯,用的是老母雞,燉得久,香味能飄滿整個廚房。她燉湯的時候不說話,就蹲在爐子邊上看火,眼睛紅紅的,像哭過。有一次我問她,病人愛喝嗎?她點點頭,說,愛喝,每次都能喝小半碗。我沒再問下去,只是幫她把火調小了些。後來有一天,她突然沒來了,爐子空著,我知道是怎麽回事。

還有個老頭兒,七十多了,給老伴兒做飯。他老伴兒得的是胃癌,吃不了硬的,他就每天變著法子做軟的,蒸蛋羹,煮爛面,熬米粥。他手腳慢,切菜切得很仔細,一片一片的,薄得能透光。我說您這手藝不錯啊,他搖搖頭,說,以前都是她做,我只會吃,現在學也來不及了。他說話的時候,刀還在手裏,可眼淚已經掉在菜板上了。我轉過身,假裝去收拾別的,不想讓他難堪。

哭的人多。有人切著菜就哭,有人炒著菜就哭,有人端著碗站在那兒,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我見慣了,不勸,也勸不了。我只是把火生旺些,把鍋刷幹凈些,讓他們做出來的飯菜,至少是熱的,是香的。我覺得,這可能是我唯一能做的事——讓快要死的人,還能吃上一口想吃的味道。

賬本上的欠賬越來越多。有時我翻開看看,自己也覺得好笑。這麽多年下來,我到底在圖什麽?不掙錢,還搭時間搭精力,每天守著這些爐子,像守著一堆永遠燒不完的火。可我又放不下。我想起我男人,他走之前那幾天,什麽都吃不下了,我給他做了碗紅燒肉,他家鄉的做法,加冰糖,加黃酒,燉得酥爛。他吃了一小塊,說,還是這個味兒。那是他最後吃的一頓飯。後來我常想,如果那時候我沒給他做這碗紅燒肉,他會不會走得更遺憾?

也有人問我,胖嬸,你這不虧本嗎?我說,虧。他們就不說話了,過一會兒,有人會多塞給我十塊二十塊,說,您也不容易。我推不掉,就收下,放進那個鐵盒子裏。鐵盒子是裝月餅的,蓋子上印著「闔家團圓」四個字,已經褪色了。我把多給的錢放在裏面,等有人實在付不起的時候,就從裏面拿點補上。這樣想著,心裏還能好過些。

有時候我也會累。腰疼,腿疼,站久了腳後跟像針紮。可每天早上五點,我還是會起來,生爐子,燒水,等著第一個來做飯的人。他們推開門,帶著一股醫院的消毒水味兒,臉上都是疲憊。我跟他們打招呼,問今天做什麽,然後指給他們哪個爐子空著。他們就開始忙活,淘米,洗菜,切肉,鍋裏很快就有了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亂七八糟的曲子,可我聽著,覺得踏實。

去年冬天,有個年輕人來,給他媽媽做紅燒肉。他說他媽媽最愛吃這個,可醫生說不能吃油膩的,他就偷偷做,做得清淡些,盼著她能吃一口。他炒菜的時候手一直抖,油濺到手上也不躲。我看著他,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什麽都不會,就只想讓病人多吃一口,哪怕只是一口。後來他端著那碗紅燒肉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那碗肉好重,重得他都走不穩。

這兩天又有人來問,能不能在這兒學做菜。是個小姑娘,二十出頭,她爸爸住院了,她從來沒下過廚,想學著做給他吃。我說行啊,你做,我在邊上看著。她笨手笨腳的,切菜切到手,炒菜忘了放鹽,可還是認真學。我想,她大概也知道,學會了,能用的時間不多了。可還是要學,這大概就是活人能為死人做的最後一點事。

煤球爐還在燒,火苗一竄一竄的,把鐵皮烤得發紅。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那些爐子,看著那些忙碌的背影,聞著混雜的飯菜香味。窗外是醫院的高樓,白色的,冷冰冰的,可這裏是熱的,是有煙火氣的。我不知道這廚房還能開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守多久,只是覺得,只要還有人來,我就還得守著。

賬本還在,爐子還在,那些哭過的人,和還沒哭的人,都還在。我繼續生火,刷鍋,記賬,看著他們把家鄉的味道炒出來,端走,送進病房。我不知道那些飯菜最後被吃掉了多少,也不知道它們能不能讓病人多活一天,只是覺得,這世上總要有些熱的東西,在最冷的地方,在最苦的時候,還能讓人覺得,活著還有點意思。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爐子上的火吹得偏了偏,煙往上飄,飄到天花板上,又散開了。

命運不信巫術


《千惊万险》表面上像一部翻拍,其實更像一次不服氣的重來。William Friedkin 接過《恐懼的代價》的骨架,卻把Clouzot那套存在主義的冷峻,換成七十年代美國特有的偏執與噪音。這不再是歐洲人的宿命論,而是美國男人對世界失控的直視:制度已經壞掉,神也不接電話,只剩下引擎聲、雨林、以及隨時可能把一切抹平的爆炸。

Friedkin 先用長得近乎傲慢的開場,替四個角色各自鋪陳一段失敗人生,像把罪行、錯誤與逃亡逐一記帳。等他們流落到熱帶叢林的小鎮,觀眾早已明白,這趟路不是為了贖罪,而是延刑。卡車再次上路,硝化甘油在顛簸中晃動,鏡頭卻比Clouzot更兇狠——雨水像鐵釘,橋樑像謊言,叢林沒有象徵意義,它只是不在乎你。

《千惊万险》最殘酷的地方,在於它拒絕浪漫。這裡沒有團結,只有暫時停火;沒有英雄,只有比較晚死的人。Friedkin 把懸疑拍成勞動,把恐懼拍成流程,每一個動作都像在填表格,錯一格就重來,代價是命。電子配樂在此時出現,冷、重、沒有旋律感,像一個不屬於自然的心跳,提醒你:這不是冒險電影,這是工傷紀錄。

它上映時失敗得很徹底,因為觀眾期待的是娛樂,而Friedkin 交出的卻是警告。那是《驅魔人》之後的導演權力高峰,也是他最不願討好的時刻。《千惊万险》不給你出口,不給你理由,甚至不給你道德結論。它只反覆證明一件事:世界沒有被施法,它只是按照物理法則碾壓你,而你唯一能做的,是盡量別成為最先碎裂的那一個。

多年後来看,《千惊万险》反而顯得誠實。當奇蹟通通破產,巫術只剩標題,Friedkin 拍出了一部關於現代焦慮的電影:我們相信技術,卻被技術逼到懸崖;我們談自由,卻一輩子在運送別人的危險品。這不是翻拍,是時代換代後的同一道題。答案始終一樣——命運不信巫術,只收成本。

2026年2月24日星期二

人間錄:孙记饺子


那是一个冬天的黄昏,我在哈尔滨道外区迷了路。

胡同很深,越走越窄,最后走进一条死巷,两边是年久失修的老砖楼,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像旧伤口。巷子尽头有一家饺子馆,没有招牌,只在玻璃上用红纸贴了三个字,"孙记饺",最后那个字不知道是写漏了还是贴漏了,就这么歪着,对着寒风。门缝里漏出热气,闻得见肉香,我推门进去,坐下来,才认识了老孙。

老孙叫孙长海,六十七岁,个子高,手大,指节粗,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从指根斜到指尖,是早年切肉时划的。他擀面的动作,像是在和面团较劲,用力,准,从不多一下少一下,擀出来的皮,厚薄均匀,摞在那里,像一叠旧时的信纸。包饺子的时候,他不说话,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想别的事情,但手没停过,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像是某种仪式。

我要了一碗猪肉白菜的,他端来,自己坐到角落里,点了根烟,眼睛半闭着,也不看我,也不看别处,就那么坐着。

那家馆子只有六张桌,那天只有我一个食客。灯是老式的黄灯泡,光晕是圆的,压在桌子上,显得整个屋子比实际更小,也更暖。窗外风大,偶尔能听见招牌的铁丝碰到墙的声音,当,当,很轻,像有人在敲门,又像不是。

他是怎么开口说话的,我已记不清了,好像是我问他这饺子多少年了,他说二十年,我说那挺久,他说不久,以前我干别的,干了三十年,那才久。我问他以前干什么,他看了我一眼,说,杀猪的。

这个回答让我愣了一下。他大约看出来,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说哈尔滨道外这边,以前肉联厂多,那时候他进了厂,一干就是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老师傅。他说杀猪这活儿,外人看着吓人,干久了,和别的活儿一样,就是个熟练工,没什么说的。

但他停了停,又说了一句,就是有时候做梦,还在杀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说天气,我没接,他也没再说,各人沉默了一会儿。

肉联厂是九十年代末关的,他们那批老工人,说是买断工龄,每人领了一笔钱,多少我忘了,他说了个数字,我只记得他说,够干什么呢,不够干什么,就这么个数。他那时候五十岁不到,上有老,下有一个读初中的儿子,媳妇在街道办事处打零工,一家人的日子,要重新想办法。

他们那一批工人,各人散去各人的路,有去摆摊的,有出去打工的,有一蹶不振从此在家喝酒的。老孙想了想,觉得自己最会的,就是跟肉打交道,就在道外区盘了个小摊,卖猪肉。后来摊子旁边,出现一个卖饺子皮的老太太,每天在那里摆摊,风吹雨淋,辛苦。他看着心里不忍,有时候帮老太太搬东西,老太太说,小孙,你卖肉,我卖皮,咱合伙,你供肉馅,我包饺子,开个馆子,怎么样?

他说他当时没当真,就说行啊行啊,结果老太太当了真,托人找了这间屋子,说,定了,你来不来?

他就来了。

老太太叫什么,他只说大家叫她刘婶,道外这边的老街坊。刘婶的手艺是从她妈那里学来的,她妈从她姥姥那里学来的,再往前老孙说他就不知道了,反正那饺子皮,比机器压的有劲道,包出来的饺子,煮不破,咬开来皮肉不分离,是真功夫。老孙管肉馅,刘婶管皮和包,两个人分了工,馆子就开起来了。

开了三年,刘婶走了,是心脏病,走得很突然,一个冬天的早晨,没能再醒过来。

老孙说到这里,把烟掐灭,又重新点了一根,没说话。我看着他侧脸,灯光打在上面,沟壑都深,像那种被雨水长年冲刷的黄土坡,不难看,但是重。

他说,刘婶走了之后,他想过不开了,关门算了。儿子说,关了就关了,你又不靠这个。他休了半个月,觉得不对,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后来去买了擀面杖,自己学,磨了半年,才勉强学会擀皮,但和刘婶擀的,不是一回事,他自己知道。

他说,刘婶那个手劲,是几十年的事,我学不来的,就凑合吧。

我吃着那碗饺子,皮是厚了一点,但馅好,肉和白菜的比例是对的,汤是清的,不放味精,就是盐和葱,很干净的味道。我跟他说,挺好吃的。他说,凑合。他对自己的饺子皮,一直耿耿于怀,整个谈话里,他说了两次"凑合",但我知道,那两个字背后,有他自己过不去的地方。

馆子就这么又开了十几年。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他帮着还了一部分贷款,剩下的儿子自己还。媳妇腿不好,早几年就不出来了,在家待着。他每天骑自行车来,骑自行车回,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三十几度,他戴一顶旧棉帽子,把脸蒙住,露两只眼睛,照来。

我问他,这么冷,不难受吗。他说,冻惯了,没事。

他开馆子,只开冬天。每年十一月开,来年三月关,因为他自己说,饺子是冬天的东西,夏天吃没意思,他也懒得做。这个道理,我不知道对不对,但听起来像是真话。道外区老街坊都知道,入了冬,去找老孙吃饺子。有些人吃了几十年,从年轻吃到老,带着孩子来,后来带着孙子来。老孙都认识,但叫不出名字,就说,哦,你又来了,坐,今天什么馅儿?

他不做外卖,不用手机点餐,不办会员卡,不发朋友圈。有人说,老孙,你弄个微信,生意多好,他说不用,来的都来,不来拉倒,我就这点饺子,多了也做不过来。

有一年,附近来了个开饺子连锁的,打了横幅,搞活动,买一送一。老孙的馆子那段时间,生意少了一些。有老街坊来说,老孙,你也搞个活动,他说,不搞,你们爱去那里吃就去,不寒碜。后来听说那个连锁,开了不到两年,黄了。老孙照样开着,没说什么。

他和我说话,说到后来,话少了,又回到擀皮的状态,两手压着面,就那么擀,眼睛往下看,神情认真,仿佛那张皮是要交给什么人的,不能马虎。我坐着看他,一时觉得,这个老人,他的一生,杀了多少年猪,擀了多少年皮,把那些力气都使在手上,变成了两手的茧和一根指头上的疤,其余什么都没有,但也足够了,也够沉了。

外面风更大了,那根铁丝还在当当地响。馆子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财神,红脸,金元宝,贴了多少年,边角已经翘起来,但没有取下来,就那么翘着,贴着,也是凑合的意思。

我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没多说,说了句,路上小心,冷。

我出了巷子,走回大街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胡同已经陷进夜色里,只有饺子馆的黄灯还亮着,小小的一点,像旧衣服上补丁的颜色,不显眼,但结实,补在那里好多年了,一时也看不出要散的样子。

 

2026年2月23日星期一

人間錄:一個人的哈爾濱記憶


雨是在我們談話談到一半時開始下的。

那是哈爾濱某年的深秋,我在道外區一條老街短住,街上有幾家苞米煎餅的攤子,有一家修鞋的,有一家賣舊書和舊磁帶的小店,還有一家拉麵館,常年冒著白氣。整條街走到頭,有一片被圍牆圍起來的空地,說是要拆建,圍牆上刷著紅字,但看起來已經刷了很久,牆皮翻起來,字也模糊了,像一個忘記收回的命令。

他就住在圍牆邊上的那排平房裡,最裡頭那間。

他叫宋志遠,六十八歲,在這條街上住了三十多年。退休之前,是哈爾濱市某區文化館的館員,做了二十年的群眾文藝工作,組織過秧歌隊、二人轉演出、社區合唱團,寫過地方誌,也畫過宣傳畫,樣樣會一點,樣樣都沒有出頭。他自己說,我這個人,是塊布,什麼都能做,就是做不成旗幟。說完自己笑了,笑得有點乾。

我認識他,是因為那家舊書店。那天我在書架前翻書,聽見旁邊有人說,這本書你不要買,印壞了,第八十頁開始缺了十幾頁,他們自己不知道。我回頭,見一個老人,個子不高,穿一件洗白了的深藍棉襖,頭髮梳得整齊,眼鏡的一條腿用膠布纏著。我說謝謝,他擺擺手,說也不是什麼好書,買了也就是買了個心思。

後來在街上碰見過幾次,漸漸就說了幾句話,知道他就住在圍牆邊那排平房裡,便去坐過。

他的屋子不大,一間正屋,靠牆一張書桌,桌上摞著書和報紙,有一沓稿紙,寫了些字,被一個舊茶杯壓著。牆上掛著一張哈爾濱老地圖,是七十年代的,街道名和現在對不上了,他說就喜歡這張,現在的地圖上,很多地方他都認不出來了。窗臺上養著幾株吊蘭,顏色很綠,是這屋子裡最有生氣的東西。

他是山東人,父親是隨軍南下又轉北上的老幹部,五十年代隨部隊留在了哈爾濱。他在哈爾濱長大,考過大學,沒考上,進了文化館。文化館那些年,他說有意思,也沒意思。有意思的是,還有些事情可以做,真的喜歡文藝的人還在,合唱團排練的時候,退休工人、家庭婦女、鍋爐工,擠在一間屋子裡,聲音亂,但是熱,那種熱他喜歡。沒意思的是,後來慢慢就變了,活動越來越多,但空洞,他說,像一個氣球,越吹越大,越吹越薄,對著光一照,什麼都看見了。

九十年代末,他做了一件事情,後來讓他在文化館的日子不太好過。

那時哈爾濱老道外有一片歷史建築,巴洛克式的老樓,是清末民初那批從俄國、歐洲傳進來的建築樣式,本地的工匠照著做,做出了自己的味道,門楣上的裝飾、廊柱的弧線,每一棟都不一樣,像是那個年代留下來的表情,各有各的神氣。那片老樓要被拆掉,要蓋新的商業樓。他知道了,拉上兩個朋友,用自己的相機,把那片老樓挨個拍了一遍,一棟一棟,細部、全景,拍了幾百張,又查了文獻,寫了一份報告,通過各種關係遞上去,說這些建築有歷史價值,應當保留。

報告遞上去之後,沒有回聲。樓還是拆了。他把那些照片沖洗出來,裝進一個大信封,放到書桌的抽屜裡,就放著,沒有地方可以用,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放。單位裡有人說,這個宋志遠,管那麼多閒事,自找麻煩。領導找他談了一次話,說要做好本職工作,不要精力分散。他聽完,點了頭,出來,回到自己座位上,繼續寫那篇沒寫完的地方誌稿子,什麼也沒說。

他就是這樣的人,不是不氣,是氣到最後覺得氣也沒用,不如把手上的事做好。

退休之後,他開始做一件別人覺得沒用的事,整理哈爾濱的老地名。那些被改掉的街名、消失的地名、沒有人記得的舊稱,他一一去查,找老報紙,找地方檔案,找老街坊問,記在一個大筆記本裡。做了七八年,攢了三本,密密麻麻,他自己說也不知道有沒有用,總覺得記下來比不記強,消失的東西,能留一個名字,總比什麼都不留好一點。

我翻過那幾本筆記,字寫得很小,很工整,旁邊有時附著一個小小的手繪地圖,畫得認真,比例未必準確,但每一條線都清清楚楚,有一種笨拙的鄭重。

他有一個女兒,在北京,做設計工作。女兒勸他去北京住,他說去過,住了兩個月,呆不住,說北京太快,他跟不上。回來之後,女兒每月打錢來,他收著,用得很省,大部分存起來,說留著將來用,什麼將來,他也不細說。女兒說他固執,他說不是固執,是習慣了,習慣這條街,習慣這間屋子,習慣早上去拉麵館吃一碗湯麵,習慣下午在舊書店站一站,這些加在一起,就是他的生活,拿走了,剩下的他不知道是什麼。

他曾經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九十年代離了,沒有再婚。說起來很簡單,說兩個人想的不一樣,她想往好處走,我也想,但想的不是一種好處。說完停了一下,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不再說了。

那天雨下起來,他去把窗臺的吊蘭端進來,放在桌角,回來坐下,屋子裡光線暗了,他開了檯燈,燈光落在那沓壓著茶杯的稿紙上,我看見最上面一頁,寫的是某條胡同的舊稱,旁邊註著年代,和幾行說明文字,字跡很小,像是怕佔了太多地方。

我問他,這些整理好了,打算怎麼辦。

他想了想,說,想找個地方出版,找過幾家,說市場不好,沒人買。也找過文化部門,說可以收藏,但沒有下文。他說,也罷,放著吧,說不定哪天有人翻出來,能用上。說得平靜,好像說的不是自己花了七八年的心血,而是一捆舊電線,放在那裡,說不定哪天能接個燈。

雨下得不大,打在窗玻璃上,細細碎碎的。吊蘭在桌角,隨著開窗透進來的風,葉子輕輕動了一下,又靜止了。他低頭翻著什麼,眼鏡的膠布那條腿,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纏得很仔細,不像將就,倒像是很認真地對待一件壞掉的東西。

我後來離開哈爾濱,那排平房的事一直沒有著落,圍牆上的紅字大約還在,也許已經重新刷過了,也許那片空地終於動工了,也許還是圍著,等著。

那三本筆記我沒有再見過,那些消失的街名和地名,被小楷字一筆一劃收在裡面,壓在哈爾濱某個冬天的深處。

有些事,不是因為有用才值得做,他大約是明白這一點的,所以做得踏實,做得沒有聲響。就像那些已經消失的老樓,拍下來的照片在抽屜裡,沒有人看,但光線當年真的落在那些廊柱上,那個下午真的存在過,記沒記住,是另一回事。

窗外的雨停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停的,街上的石板路濕著,舊書店的燈還亮著,有人影在裡面慢慢移動,像是在找一本很久以前讀過、後來忘了名字的書。

2026年2月21日星期六

人間錄:滿哥的邊境人生

 


那條河不寬,站在這邊能聽見對岸的雞叫。雨季時水漲上來,把兩國的泥都攪在一起,分不清哪邊是哪邊。我第一次見滿哥,就是在這條河邊。他蹲在岸上,正往編織袋裡塞香蕉,動作很快,像怕被誰看見。腳上那雙綠膠鞋沾滿紅泥,泥已經乾了,結成硬塊,鞋面裂開幾道口子。他抬頭看我一眼,問,也是做生意的?我說不是,只是路過。他點點頭,沒再多問,扛起袋子就往河對岸走。水沒過膝蓋,他蹚得很穩,像走自家院子。

那年我在邊境縣城待了半年,租住在一個開雜貨鋪的老太太家裡。鋪子緊挨著國道,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扛著大包小包往對面走,天黑了又扛著別的東西回來。老太太說那些都是倒爺,兩邊跑,賺點匯率差價和關稅空子。滿哥就是其中之一。他三十多歲,皮膚曬得黑紅,說話聲音不大,總是笑,笑起來眼角擠出很深的紋路。他每次路過都會在鋪子門口歇一歇,買包煙,喝口水,從不多待。老太太說他是本地人,家在山那邊的寨子裡,媳婦跑了,留下一個女兒,在鎮上讀小學。

我問他做這行累不累,他說累啊,可不做更累。他說這話時正蹲在門檻上抽煙,煙霧被風吹散,他盯著腳尖,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他說自己十幾歲就開始往對面跑,那時候兩邊剛開放互市,什麼都能換。他用了家裡的玉米換過越南的膠鞋,用雞蛋換過緬甸的藥材,後來慢慢摸出門道,知道什麼東西在哪邊值錢。他說其實也沒什麼技術含量,就是腿勤,膽子大點。邊境這地方,規矩多,可縫隙也多,只要你不怕走夜路,總能找到過河的地方。

有次我跟他一起去了趟對岸。天剛濛濛亮,霧還沒散,他帶我繞過關口,從一條小路下到河邊。河水冰涼,泥很滑,我差點摔倒,他伸手拉了我一把。到了對岸,是個小村子,房子都是竹篾搭的,屋頂蓋著鐵皮。他領我到一戶人家門口,用越南話跟主人說了幾句,那人笑著把我們讓進去。屋裡光線很暗,堆著一筐筐香蕉和鳳梨,還有幾袋不知道是什麼的粉末。滿哥蹲下來檢查貨,一根一根看,挑出爛的扔到一邊。他說做這行最怕收到壞貨,過不了關就全砸手裡了。談好價錢,他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數得很仔細。對方也數,兩人都不說話,只有紙幣翻動的聲音。

回來的路上他跟我說起以前的事。他說小時候這邊打過仗,村裡人都往山裡躲,他跟著大人跑,跑到半路聽見炮聲,嚇得尿了褲子。後來仗打完了,邊境又開了,可村裡已經沒剩幾戶人。他說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國界,只知道對面有親戚,過年會偷偷過去串門。再後來政策變了,不讓隨便過,可生意還在,只是換了個說法。他說這些年他見過太多人,有跑路的,有發財的,有被抓的,也有死在河裡的。他說命這東西,在邊境上就像水,漲了退,退了漲,誰也攔不住。

那年夏天雨特別大,河水漲得兇,淹沒了好幾塊田。滿哥有一趟貨沒過去,被困在河這邊。他在老太太鋪子門口坐了一下午,一根接一根抽煙,話很少。我問他要不要等水退了再走,他搖頭,說等不起,對面還有人等著貨。傍晚時他站起來,扛起袋子就往河邊去。我跟過去,看他蹚進水裡,水已經沒到腰,流得很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身子微微側著對抗水流。快到對岸時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一沉,袋子差點被沖走。他死死抓著,掙扎了幾下,終於站穩,繼續往前走。上岸後他站在那邊,衝我揮了揮手,轉身消失在霧裡。

後來我聽說他女兒考上了縣城的中學,成績很好。老太太說滿哥高興壞了,逢人就說,還專門去鎮上買了雙新鞋給孩子。可他自己那雙膠鞋還是老樣子,越裂越大,泥越積越厚。我問他怎麼不換雙新的,他說這鞋跟了他十幾年,走慣了,換了怕不跟腳。他說這話時還是笑,可那笑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被磨得發亮的石頭,硬而溫潤。

我離開邊境那天,在河邊又碰見他。他正準備過河,袋子裝得鼓鼓的。我說要走了,他停下來,點了根煙遞給我。我們站在河邊,看水流過,看對岸的炊煙升起來。他說,這邊那邊,其實都一樣,都是討生活的地方。只是有些人把線畫得太粗,讓人走路都得小心翼翼。他說完笑了笑,扛起袋子下了水。我看著他的背影在河中央晃動,那雙沾滿紅泥的膠鞋在水裡一深一淺,像兩個沉重的問號,也像兩個堅定的句號。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兩岸混在一起的泥土味。我想起他說的話,想起那條不知該算左邊還是右邊的界河,想起那些在夾縫裡討生活的人。他們沒有宏大的概念,不懂什麼地緣政治,只知道對岸的香蕉今天多少錢一斤,只知道女兒的學費還差多少,只知道那條河無論漲落,都得蹚過去。而這世上所有被畫出來的線,在他們腳下,不過是一灘可以蹚過的水,和一雙永遠洗不乾淨的膠鞋。

恐懼是唯一的薪水


《恐懼的代價》不是一部講勇氣的電影,而是把勇氣剝光之後,讓恐懼坐上駕駛座。Clouzot 把故事放在一個熱得發臭的南美小鎮,歐洲人流落異鄉,像被世界退貨的次等品,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剩一份隨時會爆炸的工作。載着硝化甘油的卡車慢慢開動,觀眾才明白,真正的主角不是人,而是那條路——坑洞、彎道、懸崖,全是制度留下來的考題。

這部電影最冷酷的地方,在於它不歌頌犧牲。四個男人上路,沒有誰特別高尚,也沒有誰真正卑鄙,他們只是被逼到只剩本能。友情在顛簸中碎裂,尊嚴在汗水裡蒸發,剩下的只是計算:還能不能活到下一分鐘。Clouzot 的鏡頭像會出汗,一寸一寸逼近方向盤、油門、顫抖的手指,把「緊張」拍成一種物理狀態,讓你在座位上也開始呼吸不順。

這不是反資本主義的宣言,而是更殘忍的事實描述。石油公司始終不露臉,卻掌控一切;危險被外包,死亡被定價,命運以日薪結算。那些卡車不是運貨,是把人變成一次性零件。最諷刺的是,片尾短暫的輕鬆與歡快,像命運最後開的一個玩笑:當你以為終於安全,世界偏偏在此時翻臉,提醒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談判空間。

《恐懼的代價》之所以耐看,不在於爆炸,而在於等待。它讓你理解,恐懼不是情緒,而是一種結構;不是因為路險,而是因為你別無選擇。Clouzot 拍的不是冒險,而是現代人的日常——我們都在開着某種看不見的卡車,載着不容出錯的貨物,領取微薄卻必要的薪水,心裡清楚,這趟路沒有保險。恐懼,就是我們被准時支付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