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4日星期二

亂世裡的情書體質


胡蘭成這個名字,至今仍叫人不舒服。他不是單純的漢奸,也不只是文人;他更像一種病態的氣質,在亂世裡找到最適合滋長的溫床。若只用道德審判他,太便宜;若只談他的文字,又太殘忍。因為胡蘭成的文字,本身就是一種逃生工具,一邊寫風月,一邊替自己鋪後路。

他懂得歷史,但只把歷史當背景布;他談天下,卻永遠站在安全的位置。亂世於他,是一場大型的私人戀愛史——可以投入、可以背叛、可以自辯,卻不必負責。於是國破山河在,他卻忙着與張愛玲談蒼涼,與眾多女子談命定,把時代的災難轉譯成個人的情調。

胡蘭成的可怕,在於他的誠實並不徹底。他並非不知羞恥,而是過於自信於自己的感受。他相信感受即真理,於是把立場、美感、情欲混為一談,寫得婉轉動人,也寫得理直氣壯。這種文字,一旦脫離現實約束,便容易令人心軟;可一旦回到歷史現場,卻顯得輕佻得近乎殘酷。

他對女性的理解,細膩而自私。懂得欣賞她們的才華與脆弱,卻從不打算承擔後果。愛情在他那裡,是一種流動的資源,不是承諾。也正因此,他能寫出動人的句子,卻無法留下可信的人格。張愛玲的蒼涼,是看透之後的退後一步;胡蘭成的蒼涼,則是始終站在自己這一邊。

今天讀胡蘭成,已不宜感動,只能解剖。他代表了一種文人失去公共感之後的極端形態:一切都可以審美化,一切都能被原諒,只要語言夠好。這不是才華的勝利,而是才華的濫用。

胡蘭成終其一生,寫得一手好字,卻始終沒學會怎樣站立。他留下的,不是一條思想的路線,而是一個警告:當文字只剩下自我辯護,它再優美,也只是亂世裡的一封長情書,寄給自己。

 

人間錄:补锅匠

 


锅是他带来的。

不是要修的锅,是他自己的锅,一口铸铁的小锅,锅底熏黑,提手用铁丝绑过,绑得很结实,他把那口锅放在担子的一头,另一头是工具箱,工具箱里是他的家伙什,铁锤,钻头,锡块,风箱,那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他走南闯北的全部,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说法。

他在湘西凤凰一条老街上停下来,是某年秋天的上午,我正好路过,见他把担子放下,找了一块空地,蹲下,开始生火,火是小的,引在一个小泥炉里,他用风箱鼓了几下,火大了,他把那口自己的锅架上去,往里倒了点水,那是他今天的饭,或者今天的开始,在凤凰这条古街上,在那些卖银饰苗绣的店铺中间,他生了这个小火,和整条街的气氛,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他不管,他的火,他的炉,他的事。

他叫向天福,六十二岁,湘西保靖县人,走村串寨补锅,走了三十八年。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做他的事,我就这样,在旁边,看,那口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他把一个红薯放进去,盖上盖,等,等的时候,他拿出旱烟袋,装烟,点,抽,吐出来的烟,和锅里出来的蒸汽,混在一起,往上,散,那个场面,我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样,在秋天的凤凰古街,各待着。

红薯熟了,他打开盖,用手捏了捏,拿出来,放在一块布上,吹了吹,开始吃,吃的时候,他先开口说话,说,你是来看热闹的?我说,是,他说,没什么热闹,补锅,没意思,说完,继续吃红薯。

他说没意思,说的是没有什么可看的,不是说这件事他觉得没意思,他做了三十八年,没意思的事,不会做三十八年,他说没意思,是那种做一件事做得很熟、熟到它就是生活本身的那种人,才会说出来的那种没意思,那种没意思,比很多人说的有意思,更有意思。

他是怎么走上补锅这条路的,他说,他父亲补锅,他跟着学,学会了,跟着父亲走了几年,父亲走不动了,他一个人走,就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这条路,接着走,走下去就走下去了。

湘西那一带,山里,很多村子,路不好走,他说他年轻时,挑着那副担子,走山路,走到脚底起泡,起泡了,扎破,继续走,他不觉得苦,他说,那时候年轻,走路不觉得累,现在腿不如以前,走不了太远,就在镇子和镇子之间转,村子少去,镇上也有锅要补,够了。

他补的那些锅,大多数是铁锅,铸铁的,农村用的那种,厚,重,用了很多年,锅底裂了,或者烂了一个洞,别人补不了,他补,他说铸铁锅,裂了之后,要重新熔了铸,不是一般的修补,要工夫,他有工夫,他有那个泥炉,那块风箱,那些锡块,可以做,所以来找他的,大多数是别人那里补不了的,他这里,最后能补的。

他跟我说过一件事,说某年,在一个山里的村子,有个老太太,拿来一口锅,那口锅,他一看,就知道,是清朝的东西,那个铸法,那个铁,不是现在的,是以前的,他问老太太,这锅哪里来的,老太太说,是娘家的,娘家是铁匠,这口锅,是曾祖父打的,用了多少年,她也不知道,就是一直用,现在裂了,补好,还要用,他看了那口锅很久,收下来,补了两天,补好,老太太来取,他说,这口锅,比我值钱,老太太说,值钱,所以才补,不补,就没了,他收了工钱,那口锅,被老太太提着走了,走进山里,消失在那条土路上。

他说,那口锅,我补的时候,很小心,比补别的锅,用的时间更长,他停了一下,说,其实补出来的效果,差不多,客人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对那口锅,我用的心,不一样。

我问他,为什么,他想了想,说,因为那口锅,活过很多人了,它见过的事,比我多,我给它补,要恭敬一点。

恭敬,他用了这个词,说得很自然,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大词,就是那个意思,用那个词,说了,就是那么回事,我在旁边,听了,也觉得,就是那么回事,没有什么好补充的。

他吃完红薯,开始等客人,很快,有个女人拿来一口锅,是普通的铁锅,新的,刚买,不知道怎么用出了问题,他看了看,说,这是买到假货了,铁不好,他把那口锅翻过来,让那个女人看底部,那个女人看了,说,那怎么办,他说,补不好这种,铁不对,补了还是漏,去找卖家换,那个女人走了,他重新蹲下来,什么也没有做,就是坐着,等下一个。

不是每个锅,他都接,不能补的,不补,能补的,认真补,这是他的规矩,规矩不是别人给他定的,是他自己定的,他自己知道什么是能补好的,什么是补不好的,补不好,不接,不让人花冤枉钱,也不让自己交出一件做坏的活,那种自己知道做坏了的活,他说,交出去,心里不安。

凤凰古街的游客从他旁边走过,有人停下来,拍他,他不看那些人,也不管那些镜头,就是蹲在那里,等,或者做,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他的那副担子放在旁边,工具箱,泥炉,那口自己的锅,都在,这就是他在凤凰古街这天上午的全部,不多,不少,就是这些。

湘西的秋天,天高,云淡,那种高和淡,是那个地方才有的,别处的天,没有那么高,也没有那么淡,站在那条古街上,抬头,是那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天,他在那个天底下,生他的小火,煮他的红薯,等他的客人,小,但是实在,是那种把自己的事,和那个天,放在一起,都是真实的那种,各有各的大小,各有各的真实,加在一起,是那个上午,是那个秋天,是他三十八年里,某一个普通的,和其他日子,差不多,但又永远不完全一样的一天。

 

2026年3月23日星期一

人生的末班車


九十四歲的山田洋次,拍了他第九十一部電影,這個數字本身已是一首俳句。世人皆知日本人長壽,卻不知日本的導演尤甚,黑澤明拍到八十八歲,小津安二郎六十歲死去已算夭折。山田洋次彷彿與柴又的寅次郎訂了某種契約,只要庶民的喜怒哀樂尚在,他便不肯撂筆。《東京出租車》的故事極簡——一輛的士,從東京柴又駛往神奈川葉山,司機木村拓哉,乘客倍賞千惠子,八十五歲的老婦人,要去養老院,但在抵達之前,想繞道幾處舊地,看最後一眼。人生在世,所謂「最後一眼」,往往比當年的第一眼更沉,因為第一眼尚有明日,最後一眼之後,便只剩回憶,而回憶是會在某個黃昏無聲消失的東西。山田洋次深知此理,所以他不慌不忙,讓的士慢慢走,讓老婦人慢慢說,讓昭和的氣息一縷一縷從車窗縫隙滲入。此片改編自法國電影《曼妙之旅》,法國人拍的是巴黎的時髦落拓,山田洋次移植東京,卻移出了完全不同的氣候——巴黎的秋天是蕭索的美麗,東京的秋天是暖色的哀傷,差別在於日本人懂得「物哀」,而物哀者,乃明知美好將逝,卻仍端端正正地坐著,不逃、不哭、不抱怨,只是靜靜地接受,如一株菊花在霜降之前,將最後的顏色開到極致。木村拓哉飾演的司機宇佐美浩二,為女兒學費、的士驗車費、房租三座大山壓著,滿面倦容,卻仍穿著白手套,端莊地握著方向盤,這正是山田洋次最鍾愛的人物圖騰:庶民,窮困,但有尊嚴,尊嚴不是西裝革履,而是那雙白手套。倍賞千惠子飾演的高野菫女士,在車廂裡徐徐展開她跌宕八十五年的人生,二戰、言問橋的火焰、韓戰的陰影、女權運動的浪潮,一個女人的口述歷史,竟比任何史書都更有血肉,因為史書記事,而老婦人記的是氣味,是當年那件和服的顏色,是某個男人的背影,是一場她永遠記得卻無人在乎的小事。苍井優飾演年輕時代的高野女士,山田洋次第六度起用她,顯見老導演的私心——這張臉有一種古典的現代感,像昭和的月亮照在令和的街頭,違和而恰好。英美影評說此片「甜膩可期」,這批評出自西方人之口,自然有其道理,然而西方人不懂的是,山田洋次的甜膩是有來歷的,是幾十年庶民生活的沉澱,糖分之中含有鹽,淚水之中含有笑,正如日本的紅豆餡,甜而不膩,因為豆子本身帶著一絲苦澀的土氣。的士最終抵達葉山的養老院,老婦人下車,司機目送,故事看似完結,但觀眾走出影院,感慨最後的結局,再回頭看看這座城市,才恍然驚覺,原來我們每個人都在某一輛的士裡,都有一個終點,都有幾處想在抵達之前繞道看看的舊地,只是平日太忙,連這個念頭也不敢有。山田洋次九十四歲,仍在拍電影,這本身就是他給世人最後的答案:活著,便繼續上路,繞道也好,直行也好,切忌停車。

2026年3月22日星期日

人間錄:陈建军的自由与等待


那个包裹还放在角落里。

我在广州住过一段时间,租的是天河区一个城中村里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窄得两个人走路肩膀要侧过来,阳光落不到地面,地面常年有一种潮湿的阴凉。那条村子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做工的,摆摊的,送外卖的,跑快递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开始有人进进出出,楼道里的声音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像一条永远流动的河,不管什么时候站在旁边,都有水声。

他住在我隔壁,我们共用一道墙,有时候夜里我还没睡,能听见他那边设闹钟的声音,定在凌晨五点,有时候定两个,怕一个不够。

他叫陈建军,三十一岁,湖南邵阳人,在广州跑快递,进这行三年了。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在楼道里,他扛着一个大箱子往上走,我正好下来,楼道太窄,两个人错不开身,他把箱子侧过来,我侧过身,他说不好意思,声音闷,但不是不好意思的声音,是累的声音,是一个人把力气用到某个程度之后,声音自然变成的那种。

他这个人,话不多,但不是内向,是那种把力气用在事情上、用完了就不剩什么用来说话的人。我们后来在楼道里或者楼下的小卖部碰见,说过几次话,他有时候买一瓶冰饮,站在那里喝,喝完,把瓶子攥在手里,说几句,然后上楼,或者出门,脚步很快,像是时间不够用。

他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父亲在邵阳做小工,母亲在家,身体不好,有慢性病,每个月要吃药。他初中毕业就出来做工,做过流水线,做过仓库,后来跑快递,他说快递好,自由,多跑多得,看自己。说自由两个字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所以我觉得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在那种辛苦里找到了某种他理解的自由。

他每天凌晨五点起,去站点取件,装车,然后出发,一天要跑一百多单,有时候更多。遇上双十一那种时候,他说连着几天每天要跑两百单往上,回来已经是夜里十一二点,洗个澡,倒下,睡,睡四五个小时,闹钟响,再起。我问他那种时候身体撑得住吗,他说撑得住,习惯了,再说那几天多跑多得,一天能挣四五百,咬咬牙就过了,过了就好了。

他有一个女朋友,也是湖南人,在天河区一家服装厂做工,两个人是老乡介绍认识的,处了一年多,说好了再过两年存够钱,回邵阳,盖房子,结婚。他给我说这个计划的时候,是在楼下小卖部,他喝着冰饮,说得很认真,那个计划在他脑子里是清楚的,是他现在每天凌晨五点爬起来的理由,是他在最热的天气里骑着电动车穿街走巷的理由,那个理由很具体,不是什么大话,就是一栋房子,一场婚事,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他告诉我,他们俩平时很少见面,她上班的时间和他跑快递的时间几乎全部错开,有时候一个星期只能在周日傍晚见一次,找个地方吃顿饭,说说话,然后各自回去。他说见面少,但没关系,都是为了以后,以后时间长,现在少一点,没事。说这话的时候,他喝完了那瓶冰饮,把空瓶握在手里,捏了捏,那个塑料瓶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他看了看,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说,就是有时候夜里回来,她那边灯也黑了,这边灯也黑了,整条楼道黑着,有点太安静了。

就这一句,他没有再说下去,上楼去了。

我在城中村住的那段时间,他送过几件快递来,敲门,递东西,说拿好,转身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几下,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了。有一次他送了一个包裹来,我不在,他就放在门口,用笔在地上写了一行字,写在地面上,说放门口了,注意查收,字写得很端正,不是潦草的那种,是认认真真写的,我看见那行字,站了一会儿,想起他凌晨五点的闹钟,想起那句整条楼道黑着有点太安静了,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他有一件事跟我说起过,说有一次送件,地址是一栋旧居民楼,七楼,没有电梯,他扛着两个大箱子爬上去,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很老的老人,颤巍巍的,接过箱子,说谢谢,说慢走,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细线。他下楼之后,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想,那个老人住在七楼,没有电梯,这两个箱子是谁寄来的,是子女寄的吧,子女不在身边,就寄东西来,寄了,老人要怎么打开,打开了里面是什么,够不够用,用完了怎么办。他说他站在那个楼道里,想了一会儿,觉得想多了,还有几十单没跑,就走了。但那个老人他记得,记得那双手,颤的,接过箱子的时候很用力,像是怕它掉。

快到我离开广州的时候,他那边出了一件事,他跟我说起的时候,是在楼道里,说得很简短。他有一单快递,联系了好几次,对方都没有接,去地址找,地址不对,再联系,还是没有人接,那个包裹就放在站点,放了好多天,按规定要处理的,但他没有处理,就放着,说,万一人家找来了呢,万一只是最近没空呢,就放着,多放几天。站长说他,他说知道了,但包裹还是放着。

我问那个包裹后来怎么了,他说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还放着,也许后来退回去了,也许还在,他摸了摸后脑勺,说,就是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情况,东西是买了不要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想不明白。

说完,他的电话响了,是新的一单,他看了一眼手机,说,接了,走了,脚步声已经下楼去了。

我离开广州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城中村里已经有人在动了,楼道里有脚步声,有关门声,有电动车发动的声音,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把那个还很黑的早晨填满了,填得很实,是那种很多人同时在为各自的日子出发的声音,普通,结实,不值得被特别记住,却是真实发生过的,在广州某个城中村的某个早晨,结结实实发生过的。

他那边的灯已经亮了,闹钟大约在五点响过了,他已经起来,也许已经出门,那一百多单快递在站点等着,那条送不到的包裹也许还在角落里放着,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人出现,或者不出现,就那样等着。

天色慢慢亮起来,城中村的楼缝里,光从窄处挤进来,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细而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的,费了力气,就那么一条,但是真实的光,落下来,在那里。

 

2026年3月21日星期六

茶杯裡的謀殺


阿嘉莎.克里斯蒂像一位英國中產階級的家庭主婦,端坐在下午四點的茶几前,瓷杯裡是伯爵茶,窗外是修剪得過分整齊的草坪,世界安靜得彷彿只剩下餐匙輕碰杯緣的聲音,而謀殺正是在這樣的時刻發生的。她的天才不在於血腥,不在於心理剖析,更不在於炫技式的文學野心,而在於一種近乎冷酷的禮貌——她讓死亡保持乾淨,讓兇手穿著得體,讓罪惡遵守時間表。她筆下的世界沒有革命,沒有存在主義的痛苦,也沒有現代人的歇斯底里,只有一個永恆的英國午後:老處女、退休上校、略顯神經質的遺孀,以及那位外來者——波洛,留著過分自覺的鬍子,像一件不合時宜卻極其實用的進口傢俱。讀克里斯蒂的小說,你會發現她其實極其保守,她相信秩序終將恢復,相信理性可以收拾人性的爛攤子,相信一切混亂都能被歸類、標號、放回抽屜,哪怕抽屜裡曾經躺過屍體。她不像福樓拜那樣解剖靈魂,也不像卡夫卡那樣宣判無罪即有罪,她只是輕輕告訴你:人會殺人,多半因為錢、愛、妒忌,或者一點點面子,而不是因為形而上的理由。這種務實,近乎殘忍。於是她成了二十世紀最暢銷的作家之一,卻始終被文學殿堂半推半就地站在門口,像一位過分成功的親戚,大家都讀她,卻不好意思承認。其實她最英國的地方,正是這份虛偽的謙遜:她從不說自己偉大,只默默地把世界上一半的讀者,教會了如何在安靜中,懷疑身邊每一個看起來無辜的人。

 

人間錄:渡口


水是绿的,不是清的那种绿,是深的,沉的,像是把水底的颜色都搅了上来。

那条江叫做清水江,名字是清的,水却不清,他说这件事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可能以前清过,现在不清了,现在叫做深水江,更合适,但名字改不了,就还是叫清水江,叫了多少年,还叫多少年,名字这东西,离了那个地方,就是一个声音,在那个地方,就是那个地方本身。

我在贵州台江住过一段时间,是某年夏末,苗岭的雨刚停,山上的草,绿得过分,是那种把颜色用得有些奢侈的绿,走在里面,感觉颜色会沾在身上,带走,回到城里,还带着一点那种绿的残留。清水江在台江边上流,不宽,但深,江面平,没有什么水花,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往前走,不在表面上显。

他叫潘文富,四十七岁,苗族,在那个渡口撑船,撑了二十一年。

渡口很小,几块石头垒的台阶,下去,就是江边,一条木船,深绿色的,或者曾经是深绿色,现在颜色已经很深,深到看不清楚原来是什么颜色,就是深,就是旧,但木头还好,他说他每年秋天,把船拖上来,检查,有裂缝的地方,补,补完,刷桐油,刷完,等干,等干了,再下水,这是他每年做的事,做了二十一年。

他家在江的这边,他媳妇娘家在江的那边,他说他最初撑船过江,是为了去找他媳妇,来来去去,来去去来,撑了两年,两个人成了家,成了家,他还是撑船,撑船给别人过江,不只是去找媳妇了,是这个渡口的摆渡人,就这样,从找媳妇撑到了撑了二十一年。

他说这段来历的时候,我们坐在江边,他抽着烟,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用手压了压,没有压住,就不管了,那个不管,是那种在风里待久了的人,对风不再计较的不管。

我问他,每天渡多少人,他说,不一定,多的时候,十几二十个,少的时候,三四个,农闲,少,农忙,多,赶集的日子,多,平常,少,他说他不靠数来算,就是来了,渡,没来,等,等的时候,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江,看对岸,看天,看了多少年,那些看,他说,已经是另一件事,不是无聊,是那种看就是看,看本身,成了一件事。

他渡的那些人,大多是附近村子的,他认识,叫得出名字,哪家的,多大了,他知道,有些是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他渡他们去对岸上学,现在,他们有的出去了,有的还在,回来,还是坐他的船,坐上去,有时候叫他一声潘叔,有时候就坐着,两岸之间,不宽,说不了什么,说几句,就到了,就下船,各自去了。

他说有一件事,他记了很多年,说某年发了洪水,江水涨了,渡口封了,不能撑船,有个女人,要过江,说对岸她母亲病了,他看江面,危险,不能过,她在江边站了很久,站了多久,他说他不知道,就是一直站着,看着对岸,他在这边,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那条涨了水的江,都不说话,天慢慢黑了,那个女人还站着,他说他那晚上,没有睡好,想着她站在那里的样子,第二天早上,水退了一些,他撑船,去找她,她还在,那一夜,她就在江边,没有走,他渡她过去,她没有说谢谢,上了岸,就跑,他把船撑回来,坐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那根烟已经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放在石头缝里,没有扔进江里,他说他不往江里扔东西,江是干净的,往里扔,就脏了,他说这话,很自然,不是环保宣传,是他自己的想法,在这条江边待了二十一年,那条江,和他之间,有了一种他不说出来但是真实的联系,他不往里扔东西,就像他不会往邻居家里扔垃圾一样,自然,不需要理由。

他的孩子两个,大的在凯里,小的还在念初中,他媳妇在家种地,种了苗族的糯稻,每年秋天收了,做糯米饭,做苗家的酒,他在渡口,她在地里,各忙各的,各有各的地方,加在一起,是这一家人的日子,他说,我们苗家,这样过了很多代,我这辈子,也这样,没什么不好。

我坐那条船渡过江,也坐回来,他撑船,不说话,竹篙插进水里,推,船走,再插,再推,那个动作,他做了二十一年,不用想,就出来,他的手在竹篙上,那双手,是那种在水边待了很多年的手,宽,粗,皮肤是那种被水和日头磨出来的深色,那双手推着竹篙,竹篙推着船,船在清水江上,从这岸到那岸,从那岸到这岸,来,去,来,去。

两岸之间,那段水,不宽,撑一趟,快的时候,不到五分钟,但两岸是两岸,没有他,就是两岸,有了他,两岸之间,有了来往,有了联系,有了那个女人在洪水里跑过去的那一趟,有了那些孩子去上学的那些年,有了我这个路过的陌生人,坐了两趟,然后走了,记住了那条绿色的深水江,记住了那个不往江里扔烟头的撑船人。

清水江往东流,不回头,走了很远,走到另一条江,汇进去,再走,那些水,来自苗岭的山里,走了很长的路,走到这里,经过这个渡口,经过这条船,经过这双撑了二十一年竹篙的手,再往前,往东,往更远的地方,那些水,不知道经过了这里,不知道有个人,在这里,等它,渡人,看它,不往它里面扔东西,就是那样,水走,他在,水走了,他还在,等下一拨水来,等下一个要过江的人。

 

2026年3月20日星期五

娜娜若是江青——出走之后的另一种命运


鲁迅先生在《娜娜走后怎样》中,以冷峻的现实主义笔触,给娜娜的出走泼了一盆冰水:女人出走之后,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她没有经济权,没有社会地位,理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这是1923年的判断,悲凉而诚实。

然而,若娜娜是江青呢?


一、她也出走了

江青——本名李云鹤,后改名蓝苹,再改名江青——她的一生,何尝不是一次漫长的"出走"

她出走过家庭。山东诸城的童年,一个不幸的出身,一个冷漠的母亲,一个卑微的父亲。她很早就意识到,那个家是笼子,不是巢。于是她离开了,带着模糊的理想和清晰的野心,走向了济南,走向了青岛,走向了上海。

她也出走过庸常的命运。她做过演员,跑过龙套,接过边缘角色。那个时代的女演员,命运的弧线往往是可以预见的:嫁一个有钱人,或者在岁月里慢慢消磨。她不甘心。这一点,她与娜拉相似。

鲁迅先生所忧虑的"经济权"问题,她用另一种方式解决了——不是靠劳动,不是靠独立,而是靠政治婚姻,靠依附于一个比任何资本家都更有权力的男人。


二、出走的悖论

这正是江青这个"娜娜"最令人深思之处。

鲁迅先生的逻辑是:娜娜没有经济独立,所以自由是虚幻的。言下之意,真正的出走,需要物质基础,需要社会结构的改变。

但江青走了另一条路:她不去争取经济独立,而是争取权力依附。她把自己嫁给了革命,嫁给了权力的核心。

表面上,她成功了。她不再是那个跑龙套的小演员,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穷家女儿。她站在了天安门城楼上,呼风唤雨,一时间权倾天下。

然而,鲁迅先生若泉下有知,大概会苦笑——他所担忧的,不过是娜娜的肉身会饿死;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另一种娜娜会用别人的饥饿,来喂养自己的权力欲。


三、她"堕落"了吗?

鲁迅给娜娜设置了两条路:堕落,或回来。

江青两条路都没走,却又两条路都走了。

说她"回来"了?——她确实回到了权力的庇护之下,从一个独立的出走者,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依附者。她的命运始终与一个男人的命运绑在一起。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家"

说她"堕落"了?——文化大革命中,她所参与推动的那一切:批斗、迫害、摧毁文化、践踏人性……若这不叫堕落,世间什么叫堕落?

她的出走,最终异化成了一场对他人的囚禁。她挣脱了自己的笼子,却为无数人建造了新的笼子。


四、鲁迅的问题,有了新的维度

鲁迅先生当年的忧虑,是结构性的:一个女人,在不公正的社会里,即便有娜拉的勇气,也难逃悲剧的结局,因为社会没有给她立足之地。

江青的故事,却提出了一个鲁迅未曾充分讨论的问题:如果一个"娜拉",不是去争取自由,而是去争取权力,会发生什么?

答案我们看到了。她得到了权力,失去了灵魂。她出走的初衷——若曾有过什么纯粹的初衷——在权力的腐蚀中,早已面目全非。

晚年的她,在法庭上高喊:"我是主席的一条狗,主席叫我咬谁我就咬谁。"

这句话,比任何文学评论都更诚实。她自己承认了:她从未真正出走过。她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


五、尾声:娜拉,还是不娜拉

鲁迅先生的《娜拉走后怎样》,本质上是一篇关于自由的物质条件的文章。他相信,没有经济解放,精神解放是空谈。

江青的故事,则是一篇关于权力对人的异化的补充注脚。它告诉我们:出走,不仅需要物质基础,还需要内在的道德自觉。一个人可以逃出家庭的牢笼,却住进权力的牢笼;可以反抗压迫,却成为更大的压迫者。

娜拉的出走,如果只是为了换一个更大的舞台来支配别人,那这种出走,不是解放,是转移。

鲁迅先生问:娜拉出走之后怎样?

我们现在可以补充一个答案:若娜拉成了江青,那她出走之后,是中国现代史上最深重的悲剧之一的共谋者。

而那些被她囚禁过、迫害过、摧毁过的人,他们的"出走",又该由谁来回答?


自由从来不只是离开。自由,首先是不让别人失去自由。

 

2026年3月19日星期四

人間錄:守林人


那條路是土路,進山二十公里,晴天塵大,雨天泥深,班車不通,只有偶爾的拖拉機。
我是二零零三年夏天進去的,去採一個關於天然林保護的稿子,結果稿子沒採成什麼,倒是在山裡住了將近半個月,認識了老孫。那片林子在四川北部,岷山山系的邊緣,松杉混交,密,深,夏天裡頭走進去,外頭再熱,裡頭也是涼的,涼得乾淨,帶著松脂的氣味,吸一口,覺得肺葉都舒展了。
老孫的護林站在山腰上,三間石頭房,石頭是就地取的,砌得很厚,冬天保暖,夏天隔熱。屋前有一小塊平地,種著幾壟菜,茄子,辣椒,蔥,長得很好,是那種山裡的旺,不用怎麼管,就往上竄。屋邊有一棵老核桃樹,樹幹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把半個院子都蓋住了,老孫說這棵樹在他來之前就在了,來了之後年年結果,多得吃不完,曬乾了裝袋子,來人就抓一把讓帶走。
老孫叫孫有福,五十八歲,在這片林子裡守了二十二年。
第一次見他,是他從林子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把砍刀,腰上別著一個舊軍用水壺,穿解放鞋,綠的,磨白了底,腳踝上有泥。個子不高,結實,走路腳步重,踩在地上是實的。臉上有鬍子茬,不是刻意留的,是沒工夫刮,灰白的,和頭髮一個顏色。眼睛是山裡人的眼睛,看遠處比看近處更自在,習慣了空曠,對著人反而有一點拘謹。
他看見我,問,記者?我說是。他說,進來吃飯。
就這幾個字,不多,但實在,那種實在是一扇門,推開了就進去了。
他做了一鍋玉米糊,炒了兩個菜,自己醃的鹹菜,還有一碟炒雞蛋。雞是散養的,蛋黃很黃,筷子夾起來,蛋是實的,不是那種水汪汪的。我們就吃,山裡安靜,只有遠處偶爾有鳥叫,不知道是什麼鳥,叫聲很長,拖著尾音,在林子裡傳出來,傳得很遠。
他是陝西漢中人,年輕時候當過兵,在西藏待了五年,退伍之後轉業,分配到林業局,問他去哪裡,他說哪裡都行,就分到了這個護林站,一待二十二年。我問他,當初去西藏,去了是什麼感覺,他說冷,缺氧,但是山好看,那種好看,說不出來,就是覺得人在那裡頭,很小,小得剛剛好,不難受,反而踏實。
這話讓我記住了,小得剛剛好,不難受,反而踏實。
他在西藏的時候談過一個對象,四川姑娘,在部隊醫院做護士,兩個人好了兩年,他退伍,她沒退,後來慢慢就散了,不是誰對不起誰,就是路走岔了,岔了就是岔了,那時候也年輕,沒想到要使勁追回來,就讓它散了。他說這段往事,語氣很淡,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端著碗,那一刻沒有吃,停了一會兒,才又吃了一口。
後來他在這山裡待著,山下縣城裡有人給他介紹,他去見過兩回,一回對方嫌他在山裡,另一回他自己覺得說不到一塊兒,就沒成。他不是沒想過成個家,但山裡的日子,不是人人都過得的,他理解,也不勉強,就這麼一個人,在山裡待下去了。他說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好,山裡的事,從不用跟誰商量,做什麼不做什麼,自己說了算。說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笑裡頭,有自在,也有什麼別的,說不清楚,像核桃的殼,敲開來,裡頭的紋路比外頭複雜。
他守著這片林子,不只是巡山,防火,防盜伐,還要記錄,每隔一段時間,把林子裡的變化記下來,哪片區域的樹長高了多少,哪條溝裡的水量變化,發現了什麼新的動植物,全記在一個厚本子裡,鋼筆寫的,字不好看,但記得細,是那種認真到有點較真的細。他說林業局的人每年來一兩次,把他的記錄帶走,他也不知道帶走做什麼用,但該記的還是記,這是他的事,別人拿去怎麼用,是別人的事。
有一年冬天,他在巡山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盜伐的現場,三棵大松樹被鋸倒了,鋸口是新的,人剛走不久。他順著痕跡追,追了兩個多小時,在山下的路邊追上了一個拖拉機,拖拉機上裝著木頭,他攔下來,對方有三個人,他一個人,對方說,讓開,他沒讓,就站在那裡。對方推了他,他站住,對方又推,他還是站住。最後鬧到林業局來處理,那三棵樹的事追回來了,他自己肋骨挫傷了兩根,在山下衛生院躺了幾天,躺夠了,回來繼續巡。
我問他,三個人,你一個人,不怕?他說怕,怕也要攔,那三棵樹長了不知道多少年,讓他們就這麼拉走了,我怎麼交代。我說跟誰交代,他說了一個字,跟,停頓了一下,然後說,跟這片山。
就這四個字,跟這片山,我當時聽了,沒有立刻說什麼,心裡有一塊地方,被什麼輕輕地觸了一下。那不是口號,那是一個人在山裡待了二十二年之後,真正長出來的東西,是跟這片土地之間的某種契約,不在紙上,在心裡,壓著,沉著,比紙上的牢靠得多。
他了解這片林子,了解到像了解自己手背的程度。哪棵樹是什麼年份的,哪條路走起來費勁,哪裡夏天容易起山火,哪片溝谷裡住著一窩什麼動物,他閉著眼睛能說出來。他說林子裡有一家子羚牛,他跟蹤觀察了好幾年,知道那頭公牛的脾氣,說牠凶,但不亂凶,你不惹牠,牠不理你,你若是靠得太近,牠會先警告,原地踏步,刨土,那是牠說,你退開。他說這些,像在說一個認識多年的鄰居,熟悉,也尊重。
有一天下午他帶我走了一段林子,不是常走的那條巡山路,是一條他自己踩出來的小路,窄,要側著身子才能過。走進去,光就不一樣了,被樹冠濾過的光,碎成一塊一塊的,落在地上,地上是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腳步聲都沒了。他走在前面,不說話,我跟著,也不說話,就走,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到了一處山泉,泉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聚成一個小潭,清得見底,底下的石頭,顏色各異,綠的,褐的,赭的,被水常年浸著,石頭都潤了,有光澤。他蹲下來,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然後抬起頭,對我點了點頭,意思是你也喝。我喝了,涼,是那種從山腹裡出來的涼,不是冰涼,是沁涼,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那一刻覺得,這地方他守得值。
我離開的前一天,他晚上做了一頓好的,殺了一隻雞,燉了,放了乾菌子,香得很。我們喝了一點包穀酒,他話多了一些,說起他當年在西藏,說起漢中老家的父母,父母都走了,兄弟姐妹還在,逢年過節打電話,他說每回打電話,他妹妹都問他,哥你啥時候出來,他就說,再待幾年,再待幾年。一待就是二十二年,每次都說再待幾年,不是不想出去,是出去了不知道去哪裡,也不知道幹什麼,這山裡,他是知道的,清楚的,每一條路,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他都知道,這種知道,給他一種安定,是別處給不了的。
說到這裡,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看著窗外,窗外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在看,看他自己知道在那裡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時候,他把一袋曬乾的核桃塞給我,說路上吃。我揹著包走下山,走出一段,回頭看,他站在那棵老核桃樹下,手背在身後,看著我走,我揮手,他也揮了一下,然後轉身,進林子了,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水面合上,什麼痕跡都沒了。
他這一生,沒有什麼人們通常說的那些,沒有家室,沒有成就,沒有被人知道,就是在那片山裡守著,守了二十二年,守一片他叫不出所有名字的樹,守一些他只能遠遠觀察的動物,守幾條他自己踩出來的路,守一眼他自己找到的山泉。
但那片林子是真實地長在那裡的,那些樹是真實地活著的,那眼泉水是真實地從石頭裡滲出來的,那一窩羚牛是真實地在某個山谷裡生息的。這些真實的東西,有一部分,是他守出來的,是他二十二年的腳步和目光,一點一點守出來的。
這算不算一件值得的事,我想是的,但他自己大約沒有這樣想過,他只是守,只是每天早上起來,背上水壺,拿上砍刀,走進那片林子,因為那是他的事,是他跟這片山的契約,從他踏進來的第一天起,就簽下了,不在紙上,在腳底下,在他踩過的每一寸土裡。
山裡的夏天,鳥是多的,各種叫聲,從林子裡漫出來,漫過護林站,漫過那棵老核桃樹,漫進來,又漫出去,不管有沒有人聽,都叫,都那麼結實地叫著。

2026年3月16日星期一

人間錄:伊犁河的秋天


那片白樺林,是在一個轉彎之後出現的。
從伊寧往昭蘇方向走,翻過一道山梁,路在山腰上轉了一個彎,白樺林就在那個彎之後,不是一棵兩棵,是一大片,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樹幹是白的,葉子是黃的,那種黃,不是單一的黃,是有深有淺的,嫩黃,深黃,金黃,各種黃混在一起,在那片白的樹幹之間,鋪著,風來了,葉子動,那片黃就動,動起來,像是山在呼吸,呼出來的,是金色的氣息。我把車停在路邊,下去,站在那片林子前,站了很久,不想走。
林子邊上有一戶人家,土坯的房子,矮,院子裡有柴垛,整整齊齊碼著,像是碼柴這件事,是一件認真的事,碼了很多年,碼出了手藝。院門開著,裡面有炊煙,炊煙細,直,往上走,走進那片白樺林的黃裡,散了。
我走進去,問有沒有熱水,能不能討一杯茶喝。
屋裡出來一個女人,四十歲出頭,哈薩克族,頭上包著花布,圍裙上有麵粉,她看了我一眼,說,進來,她的普通話帶著哈薩克語的腔調,有幾個字說得很圓,是那種語言裡帶著草原和遼闊的圓潤。我進去,屋裡暖,是燒柴的那種暖,乾,實,不是暖氣的暖,是火的暖,從裡面往外散的那種,坐下來,整個人,就被那個暖,接住了。
她叫古麗娜爾,是這裡的主人,丈夫出去放牧,還沒回來,她在家,做晚飯,她給我倒了茶,是奶茶,鹹的,熱的,端上來,還有一碟饟,掰開,蘸著奶茶吃,那個滋味,是那種在外面走了一天,進了一個有火有茶的屋子,才能體會的滋味,不是味道本身有多好,是那個時候,那個地方,那個暖,讓那個滋味,變成了記得住的滋味。
她坐下來,問我從哪來,去哪,我說走走看看,她點頭,說,伊犁好,你來對了,我說是,好看,她說,秋天最好看,我們這裡人,不覺得,你們外面來的人,覺得,她說這話,是那種住在好風景裡住久了,反而不覺得的說法,但那個反而不覺得,說出來,是平的,不是抱怨,就是陳述,就是那樣。
她的日子,是那種我在她說話間隙,慢慢拼出來的日子,丈夫放牧,她管家,種了一小塊地,種土豆,種白菜,冬天儲起來,夠吃,他們有兩個孩子,都在伊寧,一個工作了,一個還在讀書,她說孩子們不回來,城裡好,她說城裡好,不是說給我聽,就是她自己覺得,城裡確實比這裡好,孩子在那裡,比在這裡好,她就這麼覺得,說出來,是真心的。
她偶爾去伊寧,去看孩子,去買東西,去一次,待幾天,然後回來,她說每次回來,進了那道山梁,看見自己家那片白樺林,心裡就踏實了,她說踏實,用的是普通話,但那個踏實,是她自己的踏實,不是借來的詞,我聽得出來。
外面的光,開始斜,是下午的光斜下來,打進白樺林,那片黃,又深了一點,是下午特有的深,不是中午的那種明亮,是有了一點沉的深,沉得讓那片黃,更厚,更實,像是把今天剩下的光,都壓進去,收著。
她男人回來了,騎著馬,從院門進來,下馬,把馬拴好,進屋,看見我,也不奇怪,哈薩克族待客的習慣,來了,就是客,就坐,就吃,她對他說了幾句話,他點頭,對我說,你吃飯,我說不用,他說,吃,我做了羊肉,她已經在端,是燉羊肉,放了洋蔥和土豆,湯是清的,肉是爛的,他坐下來,我們一起吃,他話不多,但不是冷的那種不多,是那種不需要說很多話的不多,吃飯,就是吃飯,這就夠了。
他叫巴合提別克,四十七歲,放了二十年的牧,他的羊,在山上,他說今天收了一些回來,明天還要上去,他說這話,是說明天的事,說明天,像是說今天,是那種對明天很清楚的說法,清楚到,明天是什麼,和今天一樣,就是那樣,不需要想,就是那樣。
吃完了,她收了碗,我要走了,天快黑了,還要趕一段路,她送我到院門口,指了路,說,往那邊,走出這片林子,有個岔路,往左,不要往右,往右是進山的路,晚上不好走,我說謝謝,她說,路上慢,她說慢這個字,說的是哈薩克族說普通話的那種慢,圓的,厚的,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叮囑,不是客套。
我走進那片白樺林,林子裡光暗了,樹幹是白的,在暗裡,還是白,那種白,在黃昏裡,有一種自己發光的樣子,不是真的發光,就是那種白,在暗裡,比別的東西,更白,更清楚,我走在裡面,葉子落了幾片,落在肩上,落在地上,地上已經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是那種落了很多天的葉子,壓在一起,軟化了,踩上去,有一種很舊的柔軟。
走出林子,回頭,那戶人家,院子裡的燈,亮了,是那種剛亮起來的燈,橘黃的,把院子裡的柴垛照出來,照出那些整整齊齊碼著的柴,照出那個土坯的房子,照出那道院門,那片白樺林,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黑的,但白的樹幹,還能看見,一根一根,站在那片黑裡,站著,白著,不動,像是那片林子,決定了要在那裡,就在那裡,不管黃昏,不管冬天,不管那些葉子落了之後,光禿禿的枝,春天,還會再綠,再黃,再落,就那麼在那裡,一年一年,在那裡。
我上車,往昭蘇方向,伊犁河在公路南邊,不遠,看不見,但知道在那裡,是那條流了很久的河,流過那片草原,流過那片白樺林,流過那些在林子裡住著的人,流過去,往下游,往更遠的地方,不停,流著,流著,那片黃,在後視鏡裡,慢慢小,慢慢遠,最後,是一個金色的點,在那條路的後方,亮著,亮著,直到路轉了一個彎,那個金色的點,不見了,就只有前方的路,和兩邊越來越暗的山,和那條流著的河,在某個地方,還在流,還是那樣流著,不停。

2026年3月14日星期六

人間錄:鐵籠裏的王


十三年前我去過中部那座小城,因公事耽擱了兩個月。城裏有座動物園,規模不大,在老城區邊上,門票三塊錢,來的多是附近學校放學的孩子。我住處離得不遠,傍晚常從那邊散步,聽得見籠子裏傳出來的聲音——不是吼叫,是一種空曠的、被水泥牆壁吞掉大半的迴響,像誰在很深的井底說話。園子破敗得厲害,圍欄鏽蝕,水池乾涸,只有幾隻猴子還算精神,其餘的都蔫了。我第一次見到老孫,是在獅籠前。他蹲在鐵柵欄外,手裏端著個搪瓷盆,盆裏有碎肉和米飯攪在一起,油光泛著昏黃的色澤。他把盆從投食口遞進去,動作很慢,像怕驚動甚麼似的。籠子裏那頭獅子已經老了,鬃毛掉得七零八落,露出灰撲撲的皮膚,眼角結著眼屎,蒼蠅在上面轉。牠站起來時腿有點抖,走到盆邊低頭嗅了嗅,沒立刻吃,只是看著老孫,眼神渾濁卻專注,像在確認甚麼。老孫也看著牠,兩人隔著鐵欄杆對望,誰都不說話。風吹過來,鐵籠發出嘎吱的響聲,像誰在嘆氣。

我在園子裏晃了幾回,漸漸跟老孫搭上話。他五十出頭,個子不高,臉被風吹得發黑,說話時眼睛不太看人,總盯著地上或者遠處。他在這園子幹了二十多年,從二十幾歲進來,一直做到現在。以前園子紅火,週末人擠人,孩子們圍著籠子尖叫,他忙得連午飯都顧不上吃。現在不行了,遊客少了,經費也斷了,動物一隻隻死掉或被送走,剩下的就餓著。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只是手指一直在衣角上搓,把布料搓得起了毛邊。

那頭獅子是他親手接回來的。十幾年前從外地動物園調來,那時還年輕,毛色油亮,吼聲能震得人心發顫。老孫說,頭一回見牠時,他站在籠外,覺得自己渺小得像根草。可牠再厲害,也是關著的,跟他一樣,都在這園子裏,誰也走不掉。後來園子經營不善,拖欠工資,飼料錢也沒了著落。老孫的工資本就微薄,老婆在家做點零工,兒子在外地打工,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他捨不得看獅子餓死,就從家裏偷偷帶肉來。起初是買便宜的雞架子,後來連雞架子都買不起了,就把自己的午飯省下來,剁碎了摻進飼料裏。他老婆發現過幾次,跟他吵,說你是人還是畜生,自己都吃不飽還管頭畜生。他不辯,只說,牠也是命。

我問他,爲甚麼不辭職。他愣了一下,說,去哪兒呢?這年紀了,出去也沒人要。再說,這園子要是倒了,這些動物怎麼辦?說這話時,他的眼睛看向獅籠,那頭老獅子正趴在角落裏,尾巴耷拉著,肋骨根根分明。陽光從破棚頂漏下來,在牠身上切出一道道陰影,像牢籠的紋路印在了皮膚上。老孫說,他常覺得自己跟這獅子是一樣的。年輕時覺得總有一天能離開這園子,去城裏找份體面的活,可一晃就是二十年,兒子長大了,他也老了,這輩子就困在這兒了。他說這話時沒甚麼表情,只是掏出煙來,點上一根,煙霧在風裏散開,像誰的命運被吹得稀薄。

那年秋天,園子終於撐不下去,上級通知要關停。老孫接到消息那天,坐在獅籠前發了一下午呆。我去找他,他說,園子沒了,這些動物要送走或者處理掉。我問處理是甚麼意思,他沒答,只說,反正活不長了。他說完這話,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土,走到獅籠前,把手伸進柵欄,摸了摸那頭老獅子的額頭。獅子沒動,只是閉著眼,像默許了這個告別。老孫的手在牠頭上停了很久,然後慢慢收回來,轉身走了,背影佝僂,像被甚麼壓彎了脊樑。

我離開那座城時,園子已經貼上封條。門口的牌子還在,只是漆皮剝落,字跡模糊。我繞過去看了一眼,獅籠空了,地上還有些沒清理乾淨的糞便和稻草,鐵柵欄上落著一層灰。風吹過來,鐵籠發出空洞的響聲,像誰在裏面喊,可又喊不出來。後來聽說,老孫找了份清潔工的活,在附近的工廠掃地。再後來就沒消息了,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那頭獅子,記不記得自己曾經是這園子裏最後的飼養員。

我偶爾會想起那個傍晚,老孫蹲在獅籠前,手裏端著搪瓷盆,獅子低頭嗅著飯菜,兩個生命隔著鐵欄杆對望。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籠子不只關住了獅子,也關住了老孫,關住了這座城,關住了所有被遺忘的角落裏那些還在掙扎的命。而命運這東西,像那些鏽蝕的鐵柵欄,你看得見,摸得著,卻推不開,只能站在裏面,等著時間一點點把你磨成灰。只是有時候,會有一雙手伸過來,遞過一盆摻了午飯的飼料,讓你知道,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還有人記得你曾經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