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6日星期四

達爾維什與流離者的鄉愁詩篇


達爾維什這個巴勒斯坦人,一九四二年生於加利利的一個小村莊,童年時以色列建國,他們全家逃難,等戰火平息回來時村子已經被夷為平地,原址上建起了猶太人的集體農場,從此他在自己的土地上變成了難民,變成了在場的缺席者這種荒謬的法律地位——在場的缺席者,這個矛盾成為他一生創作的核心。他寫的都是失落,都是流離失所,都是那種家還在眼前但已經不屬於你的痛苦。

他十幾歲開始寫詩,用阿拉伯文寫那些被占領的經驗,寫檢查哨的羞辱,寫柑橘園被推土機推平,寫母親等待永遠不會回來的兒子。這些詩在阿拉伯世界流傳,讓他一夜成名,但也讓以色列當局盯上他,多次逮捕、軟禁。最後他離開以色列,開始長達二十幾年的流亡,去貝魯特,去開羅,去巴黎,去突尼斯,哪裡有巴解組織哪裡就是他的臨時的家。他成為巴勒斯坦抵抗運動的桂冠詩人,成為那個沒有國家的民族的聲音。但這個角色既是祝福也是詛咒,因為每個人都期待他寫政治詩,寫那種激昂的、戰鬥性的詩句,但他想寫的是更普遍性的東西,是關於愛、關於記憶、關於語言本身。他說:我不想只是一個巴勒斯坦詩人,我想是一個碰巧是巴勒斯坦人的詩人。這個區分很重要,因為一旦你被歸類,你的作品就會被化約為政治聲明,就會失去那些幽微的、曖昧的、純粹美學的維度。

但現實是殘酷的,當你的人民在被佔領,當你的土地在被屯墾,你怎麼可能只談風花雪月?所以達爾維什一直在這種張力裡掙扎,在政治承諾和藝術自由之間,在作為代言人的責任和作為個人的渴望之間。他最著名的詩《身份證》寫於一九六四年,開頭就是「記下我是阿拉伯人」,然後列舉他的身份證號碼、他的孩子數量、他的工作,每一行都在說:我存在,我有名字,我不是數字。這首詩成為了巴勒斯坦身份的頌歌,但達爾維什後來有點後悔,因為這首詩太標誌性,以至於蓋過了他其他更成熟、更複雜的作品。他不想永遠被困在那個年輕的憤怒詩人的形象裡。

他晚期的詩越寫越抒情,越來越形而上,像《不要為我們道歉》、《牆上的塗鴉》,語言變得更凝練、更含蓄,不再是那種直接的抗議,而是通過神話、通過歷史、通過文學典故去探討流亡和歸屬的本質。他深受古典阿拉伯詩歌影響,也讀洛爾卡、讀聶魯達、讀里佐斯,把這些不同的傳統融合成自己獨特的聲音,一種既扎根於阿拉伯傳統又對世界文學開放的聲音。他的詩被翻譯成幾十種語言,在全世界朗讀,但諷刺的是他一直到一九九六年才被允許回到以色列,而且只是短暫的訪問,不是真正的回歸,因為那個村莊已經不在了,他的家已經成了別人的家。這種回歸的不可能是巴勒斯坦經驗的本質,是那種你可以肉身回去但家已經不是家的悲劇。

他二零零八年死於心臟手術併發症,六十七歲,葬在拉姆安拉,幾萬人送葬,整個巴勒斯坦哀悼。但他到死都沒有看到獨立建國,沒有看到他寫了一輩子的那個夢想實現。他留下的是文字,是那些記錄了一個民族苦難和希望的詩句,是那些讓世界無法忘記巴勒斯坦這個名字的詩行。但達爾維什最珍貴的地方不只是他的政治意義,而是他堅持詩歌可以超越政治,可以談人類處境,可以在特定的巴勒斯坦經驗裡發現普遍的意義。他說流亡不只是地理的,也是存在主義式的,是現代人的共同處境,是那種無處像家的疏離感。這種洞察讓他的詩不只屬於巴勒斯坦人,而是屬於所有感到流離失所的人,所有失去根的人,所有在尋找身份的人。

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在這個遷徙和流離失所成為常態的世界,達爾維什的切身性反而更強,因為越來越多人理解那種卡在兩個世界之間的感覺,那種無處歸屬又處處歸屬的悖論。他用最優美的阿拉伯語寫出最痛苦的真相,用最抒情的語言記錄最殘酷的歷史。這就是偉大詩人的工作,把苦難轉化為藝術,把政治提升為詩歌,讓痛苦不只是痛苦,而是可以讓人共鳴、可以讓人思考、可以讓人記住的某種永恆。

人間錄:兩斤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桌上的時候,沒有說話。
那是兩斤普通的橘子,皮有些發皺,不是什麼好品種,就是街邊小販賣的那種,用一個薄薄的塑膠袋裝著,擱在桌角,橘子的重量把袋子壓成一個圓鼓鼓的形狀,袋口沒有紮,開著,露出裡面橘黃的顏色。我們就在那兩斤橘子旁邊說話,說了將近兩個小時,我走的時候,橘子還放在那裡,他說,你拿著吃吧。
我在湖北荊州住過一段時間,某年冬天,荊州城的古城牆在那個季節顯得格外沉,青灰色的磚,被冬天的光壓著,像是比平時更矮了一些,壓在地裡更深了一些。我住在城牆邊上一條小街的旅館裡,旅館的老闆娘話多,每天早上在前臺看手機,見人就說話,什麼都聊,但不讓人厭煩,是那種天生適合經營小旅館的人,把每一個過路的陌生人都接待得妥貼。
他叫劉遠志,四十七歲,是那條小街上一家五金店的老闆,湖北公安縣人,來荊州城裡做生意十九年了。
我們認識,完全是偶然。那天我在街上走,他的五金店門口堆著一批貨,一個人搬不過來,我在旁邊,他招呼我幫了一把,搬完,他說進來喝口水,我就進去了,坐在那堆貨架和零件之間的一張小桌旁,那兩斤橘子,是他從抽屜裡翻出來放在桌上的。
他是那種見面就讓你覺得踏實的人,不是因為他說什麼讓你踏實,是他這個人本身,身上有一種結實的東西,像是經過很多事情之後,被磨出來的那種。個子中等,手寬,虎口處有老繭,是長年搬貨攥工具磨出來的。說話聲音大,不是粗,是那種把話送進對方耳朵裡需要一些力氣的大,帶著公安縣的腔調,問句的尾音往上翹,讓每一句話都顯得比實際上更有精神。
他十九年前來荊州,是帶著妻子一起來的,妻子是同村人,兩個人從小認識,結了婚,覺得公安縣的地方太小,出來闖,身上只有幾千塊錢,在這條街上盤了一個很小的檔口,賣五金,賣建材,什麼都賣。最初那幾年,睡在店裡,地鋪,冬天冷,夏天熱,兩個人擠著,他說那時候窮,但不覺得苦,因為每天都在往前,每天都比昨天多賣了幾件,那種感覺讓人不覺得苦,往前走的人,苦是往後退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拿了一個橘子剝,剝得很利落,橘皮一條一條揭下來,放在桌角。
孩子是在荊州生的,一個兒子,現在上初中,在荊州的學校,說一口本地話,已經不像公安縣人了,但過年回老家,一進村,又把老家的話拾起來,他說這孩子,兩套話,兩個地方,他不知道將來孩子會留在哪裡,也不去逼,由他。
妻子在店裡幫忙,一起打理,這十九年,兩個人沒有分開過。他說他們吵架不少,五金店那麼小的地方,兩個人整天面對面,什麼摩擦都有地方生長,有時候為了多少錢進貨,為了哪個客戶的帳要不要催,能吵起來,吵完,還是兩個人,還是這家店,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他說吵架沒什麼,不吵才有問題,兩個人說得都有道理,各執一詞,吵到最後,找出一個都能接受的辦法,就完了。說這話的時候,他剝完了那個橘子,分了一半遞給我,自己吃另一半,吃得很自然,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其實說的全是自己的。
他有個事情讓我記著,是他說起來的,說得隨意,但我聽進去了,就放在那裡,放到現在。
他說五金店做了這麼多年,客人什麼樣的都有,大客戶,小客戶,拖帳的,痛快的,講價講得厲害的,什麼都有,大多數都相處得下去,就有那麼幾個,是真的讓他寒心過。有一年,一個做裝修的包工頭,在他這裡賒了將近兩萬塊的貨,做完工程拿了錢,消失了,電話打不通,地址找不到,兩萬塊,對那時候的他來說,是大半年的利潤,他找了很久,沒找到,最後只能算了。他說算了兩個字,說得很結實,不是認了的認,是真的想清楚了,這兩萬塊,是這個人欠他的,欠了就是欠了,但他自己往後該怎麼做人,不因為這件事變,他不能因為被人坑過,就去坑別人,那不是算了,那是把那個坑他的人的影子,留在自己身上了,他說這個影子不能留。
我當時聽了這話,沒有說什麼,但記住了。那兩斤橘子的橘皮堆在桌角,我們的杯子裡的水喝完了,他起身去添,添完回來,又說了些別的,說荊州的冬天,說兒子最近成績,說五金行業這幾年的變化,網上的衝擊,實體店越來越難,他說難是難,但他這種老客戶積累的店,還是有人來,需要量大的,需要當天拿貨的,網上等不及的,都還來,就先做著,做到哪天不行了,再說。
到時候再說,我在這些文章裡寫過很多人說過這句話,每一次,都覺得那句話裡有一種活生生的智慧,不是想清楚了再走,是走著走著想,走到哪裡,那裡就是答案。
他送我出門,門口的冬風很冷,他沒有穿外套,就站在那裡,說,下次來荊州,來玩,我說好,他轉身進店,拿起一件貨擺弄,背對著我,我在街上走了幾步,回頭,那家五金店的燈亮著,貨架上的東西在燈光裡,螺絲,角鐵,膠管,各種金屬的光澤,混在一起,不是美的那種光澤,是有用的那種,實實在在的,放在那裡,等著被需要的那種。
那兩斤橘子我拿回旅館,放在窗臺上,窗外是荊州的古城牆,磚縫裡長著草,草在冬天乾了,但還在,沒有被風吹走,壓在磚縫裡,不聲不響。那袋橘子,我放了幾天才吃完,皮皺,但甜,是那種沒有什麼香氣,卻結結實實的甜,吃進去,是真的甜,不是表演出來的。

2026年3月24日星期二

亂世裡的情書體質


胡蘭成這個名字,至今仍叫人不舒服。他不是單純的漢奸,也不只是文人;他更像一種病態的氣質,在亂世裡找到最適合滋長的溫床。若只用道德審判他,太便宜;若只談他的文字,又太殘忍。因為胡蘭成的文字,本身就是一種逃生工具,一邊寫風月,一邊替自己鋪後路。

他懂得歷史,但只把歷史當背景布;他談天下,卻永遠站在安全的位置。亂世於他,是一場大型的私人戀愛史——可以投入、可以背叛、可以自辯,卻不必負責。於是國破山河在,他卻忙着與張愛玲談蒼涼,與眾多女子談命定,把時代的災難轉譯成個人的情調。

胡蘭成的可怕,在於他的誠實並不徹底。他並非不知羞恥,而是過於自信於自己的感受。他相信感受即真理,於是把立場、美感、情欲混為一談,寫得婉轉動人,也寫得理直氣壯。這種文字,一旦脫離現實約束,便容易令人心軟;可一旦回到歷史現場,卻顯得輕佻得近乎殘酷。

他對女性的理解,細膩而自私。懂得欣賞她們的才華與脆弱,卻從不打算承擔後果。愛情在他那裡,是一種流動的資源,不是承諾。也正因此,他能寫出動人的句子,卻無法留下可信的人格。張愛玲的蒼涼,是看透之後的退後一步;胡蘭成的蒼涼,則是始終站在自己這一邊。

今天讀胡蘭成,已不宜感動,只能解剖。他代表了一種文人失去公共感之後的極端形態:一切都可以審美化,一切都能被原諒,只要語言夠好。這不是才華的勝利,而是才華的濫用。

胡蘭成終其一生,寫得一手好字,卻始終沒學會怎樣站立。他留下的,不是一條思想的路線,而是一個警告:當文字只剩下自我辯護,它再優美,也只是亂世裡的一封長情書,寄給自己。

 

人間錄:补锅匠

 


锅是他带来的。

不是要修的锅,是他自己的锅,一口铸铁的小锅,锅底熏黑,提手用铁丝绑过,绑得很结实,他把那口锅放在担子的一头,另一头是工具箱,工具箱里是他的家伙什,铁锤,钻头,锡块,风箱,那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他走南闯北的全部,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说法。

他在湘西凤凰一条老街上停下来,是某年秋天的上午,我正好路过,见他把担子放下,找了一块空地,蹲下,开始生火,火是小的,引在一个小泥炉里,他用风箱鼓了几下,火大了,他把那口自己的锅架上去,往里倒了点水,那是他今天的饭,或者今天的开始,在凤凰这条古街上,在那些卖银饰苗绣的店铺中间,他生了这个小火,和整条街的气氛,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他不管,他的火,他的炉,他的事。

他叫向天福,六十二岁,湘西保靖县人,走村串寨补锅,走了三十八年。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做他的事,我就这样,在旁边,看,那口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他把一个红薯放进去,盖上盖,等,等的时候,他拿出旱烟袋,装烟,点,抽,吐出来的烟,和锅里出来的蒸汽,混在一起,往上,散,那个场面,我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样,在秋天的凤凰古街,各待着。

红薯熟了,他打开盖,用手捏了捏,拿出来,放在一块布上,吹了吹,开始吃,吃的时候,他先开口说话,说,你是来看热闹的?我说,是,他说,没什么热闹,补锅,没意思,说完,继续吃红薯。

他说没意思,说的是没有什么可看的,不是说这件事他觉得没意思,他做了三十八年,没意思的事,不会做三十八年,他说没意思,是那种做一件事做得很熟、熟到它就是生活本身的那种人,才会说出来的那种没意思,那种没意思,比很多人说的有意思,更有意思。

他是怎么走上补锅这条路的,他说,他父亲补锅,他跟着学,学会了,跟着父亲走了几年,父亲走不动了,他一个人走,就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这条路,接着走,走下去就走下去了。

湘西那一带,山里,很多村子,路不好走,他说他年轻时,挑着那副担子,走山路,走到脚底起泡,起泡了,扎破,继续走,他不觉得苦,他说,那时候年轻,走路不觉得累,现在腿不如以前,走不了太远,就在镇子和镇子之间转,村子少去,镇上也有锅要补,够了。

他补的那些锅,大多数是铁锅,铸铁的,农村用的那种,厚,重,用了很多年,锅底裂了,或者烂了一个洞,别人补不了,他补,他说铸铁锅,裂了之后,要重新熔了铸,不是一般的修补,要工夫,他有工夫,他有那个泥炉,那块风箱,那些锡块,可以做,所以来找他的,大多数是别人那里补不了的,他这里,最后能补的。

他跟我说过一件事,说某年,在一个山里的村子,有个老太太,拿来一口锅,那口锅,他一看,就知道,是清朝的东西,那个铸法,那个铁,不是现在的,是以前的,他问老太太,这锅哪里来的,老太太说,是娘家的,娘家是铁匠,这口锅,是曾祖父打的,用了多少年,她也不知道,就是一直用,现在裂了,补好,还要用,他看了那口锅很久,收下来,补了两天,补好,老太太来取,他说,这口锅,比我值钱,老太太说,值钱,所以才补,不补,就没了,他收了工钱,那口锅,被老太太提着走了,走进山里,消失在那条土路上。

他说,那口锅,我补的时候,很小心,比补别的锅,用的时间更长,他停了一下,说,其实补出来的效果,差不多,客人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对那口锅,我用的心,不一样。

我问他,为什么,他想了想,说,因为那口锅,活过很多人了,它见过的事,比我多,我给它补,要恭敬一点。

恭敬,他用了这个词,说得很自然,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大词,就是那个意思,用那个词,说了,就是那么回事,我在旁边,听了,也觉得,就是那么回事,没有什么好补充的。

他吃完红薯,开始等客人,很快,有个女人拿来一口锅,是普通的铁锅,新的,刚买,不知道怎么用出了问题,他看了看,说,这是买到假货了,铁不好,他把那口锅翻过来,让那个女人看底部,那个女人看了,说,那怎么办,他说,补不好这种,铁不对,补了还是漏,去找卖家换,那个女人走了,他重新蹲下来,什么也没有做,就是坐着,等下一个。

不是每个锅,他都接,不能补的,不补,能补的,认真补,这是他的规矩,规矩不是别人给他定的,是他自己定的,他自己知道什么是能补好的,什么是补不好的,补不好,不接,不让人花冤枉钱,也不让自己交出一件做坏的活,那种自己知道做坏了的活,他说,交出去,心里不安。

凤凰古街的游客从他旁边走过,有人停下来,拍他,他不看那些人,也不管那些镜头,就是蹲在那里,等,或者做,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他的那副担子放在旁边,工具箱,泥炉,那口自己的锅,都在,这就是他在凤凰古街这天上午的全部,不多,不少,就是这些。

湘西的秋天,天高,云淡,那种高和淡,是那个地方才有的,别处的天,没有那么高,也没有那么淡,站在那条古街上,抬头,是那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天,他在那个天底下,生他的小火,煮他的红薯,等他的客人,小,但是实在,是那种把自己的事,和那个天,放在一起,都是真实的那种,各有各的大小,各有各的真实,加在一起,是那个上午,是那个秋天,是他三十八年里,某一个普通的,和其他日子,差不多,但又永远不完全一样的一天。

 

2026年3月23日星期一

人生的末班車


九十四歲的山田洋次,拍了他第九十一部電影,這個數字本身已是一首俳句。世人皆知日本人長壽,卻不知日本的導演尤甚,黑澤明拍到八十八歲,小津安二郎六十歲死去已算夭折。山田洋次彷彿與柴又的寅次郎訂了某種契約,只要庶民的喜怒哀樂尚在,他便不肯撂筆。《東京出租車》的故事極簡——一輛的士,從東京柴又駛往神奈川葉山,司機木村拓哉,乘客倍賞千惠子,八十五歲的老婦人,要去養老院,但在抵達之前,想繞道幾處舊地,看最後一眼。人生在世,所謂「最後一眼」,往往比當年的第一眼更沉,因為第一眼尚有明日,最後一眼之後,便只剩回憶,而回憶是會在某個黃昏無聲消失的東西。山田洋次深知此理,所以他不慌不忙,讓的士慢慢走,讓老婦人慢慢說,讓昭和的氣息一縷一縷從車窗縫隙滲入。此片改編自法國電影《曼妙之旅》,法國人拍的是巴黎的時髦落拓,山田洋次移植東京,卻移出了完全不同的氣候——巴黎的秋天是蕭索的美麗,東京的秋天是暖色的哀傷,差別在於日本人懂得「物哀」,而物哀者,乃明知美好將逝,卻仍端端正正地坐著,不逃、不哭、不抱怨,只是靜靜地接受,如一株菊花在霜降之前,將最後的顏色開到極致。木村拓哉飾演的司機宇佐美浩二,為女兒學費、的士驗車費、房租三座大山壓著,滿面倦容,卻仍穿著白手套,端莊地握著方向盤,這正是山田洋次最鍾愛的人物圖騰:庶民,窮困,但有尊嚴,尊嚴不是西裝革履,而是那雙白手套。倍賞千惠子飾演的高野菫女士,在車廂裡徐徐展開她跌宕八十五年的人生,二戰、言問橋的火焰、韓戰的陰影、女權運動的浪潮,一個女人的口述歷史,竟比任何史書都更有血肉,因為史書記事,而老婦人記的是氣味,是當年那件和服的顏色,是某個男人的背影,是一場她永遠記得卻無人在乎的小事。苍井優飾演年輕時代的高野女士,山田洋次第六度起用她,顯見老導演的私心——這張臉有一種古典的現代感,像昭和的月亮照在令和的街頭,違和而恰好。英美影評說此片「甜膩可期」,這批評出自西方人之口,自然有其道理,然而西方人不懂的是,山田洋次的甜膩是有來歷的,是幾十年庶民生活的沉澱,糖分之中含有鹽,淚水之中含有笑,正如日本的紅豆餡,甜而不膩,因為豆子本身帶著一絲苦澀的土氣。的士最終抵達葉山的養老院,老婦人下車,司機目送,故事看似完結,但觀眾走出影院,感慨最後的結局,再回頭看看這座城市,才恍然驚覺,原來我們每個人都在某一輛的士裡,都有一個終點,都有幾處想在抵達之前繞道看看的舊地,只是平日太忙,連這個念頭也不敢有。山田洋次九十四歲,仍在拍電影,這本身就是他給世人最後的答案:活著,便繼續上路,繞道也好,直行也好,切忌停車。

2026年3月22日星期日

人間錄:陈建军的自由与等待


那个包裹还放在角落里。

我在广州住过一段时间,租的是天河区一个城中村里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窄得两个人走路肩膀要侧过来,阳光落不到地面,地面常年有一种潮湿的阴凉。那条村子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做工的,摆摊的,送外卖的,跑快递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开始有人进进出出,楼道里的声音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像一条永远流动的河,不管什么时候站在旁边,都有水声。

他住在我隔壁,我们共用一道墙,有时候夜里我还没睡,能听见他那边设闹钟的声音,定在凌晨五点,有时候定两个,怕一个不够。

他叫陈建军,三十一岁,湖南邵阳人,在广州跑快递,进这行三年了。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在楼道里,他扛着一个大箱子往上走,我正好下来,楼道太窄,两个人错不开身,他把箱子侧过来,我侧过身,他说不好意思,声音闷,但不是不好意思的声音,是累的声音,是一个人把力气用到某个程度之后,声音自然变成的那种。

他这个人,话不多,但不是内向,是那种把力气用在事情上、用完了就不剩什么用来说话的人。我们后来在楼道里或者楼下的小卖部碰见,说过几次话,他有时候买一瓶冰饮,站在那里喝,喝完,把瓶子攥在手里,说几句,然后上楼,或者出门,脚步很快,像是时间不够用。

他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父亲在邵阳做小工,母亲在家,身体不好,有慢性病,每个月要吃药。他初中毕业就出来做工,做过流水线,做过仓库,后来跑快递,他说快递好,自由,多跑多得,看自己。说自由两个字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所以我觉得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在那种辛苦里找到了某种他理解的自由。

他每天凌晨五点起,去站点取件,装车,然后出发,一天要跑一百多单,有时候更多。遇上双十一那种时候,他说连着几天每天要跑两百单往上,回来已经是夜里十一二点,洗个澡,倒下,睡,睡四五个小时,闹钟响,再起。我问他那种时候身体撑得住吗,他说撑得住,习惯了,再说那几天多跑多得,一天能挣四五百,咬咬牙就过了,过了就好了。

他有一个女朋友,也是湖南人,在天河区一家服装厂做工,两个人是老乡介绍认识的,处了一年多,说好了再过两年存够钱,回邵阳,盖房子,结婚。他给我说这个计划的时候,是在楼下小卖部,他喝着冰饮,说得很认真,那个计划在他脑子里是清楚的,是他现在每天凌晨五点爬起来的理由,是他在最热的天气里骑着电动车穿街走巷的理由,那个理由很具体,不是什么大话,就是一栋房子,一场婚事,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他告诉我,他们俩平时很少见面,她上班的时间和他跑快递的时间几乎全部错开,有时候一个星期只能在周日傍晚见一次,找个地方吃顿饭,说说话,然后各自回去。他说见面少,但没关系,都是为了以后,以后时间长,现在少一点,没事。说这话的时候,他喝完了那瓶冰饮,把空瓶握在手里,捏了捏,那个塑料瓶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他看了看,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说,就是有时候夜里回来,她那边灯也黑了,这边灯也黑了,整条楼道黑着,有点太安静了。

就这一句,他没有再说下去,上楼去了。

我在城中村住的那段时间,他送过几件快递来,敲门,递东西,说拿好,转身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几下,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了。有一次他送了一个包裹来,我不在,他就放在门口,用笔在地上写了一行字,写在地面上,说放门口了,注意查收,字写得很端正,不是潦草的那种,是认认真真写的,我看见那行字,站了一会儿,想起他凌晨五点的闹钟,想起那句整条楼道黑着有点太安静了,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他有一件事跟我说起过,说有一次送件,地址是一栋旧居民楼,七楼,没有电梯,他扛着两个大箱子爬上去,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很老的老人,颤巍巍的,接过箱子,说谢谢,说慢走,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细线。他下楼之后,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想,那个老人住在七楼,没有电梯,这两个箱子是谁寄来的,是子女寄的吧,子女不在身边,就寄东西来,寄了,老人要怎么打开,打开了里面是什么,够不够用,用完了怎么办。他说他站在那个楼道里,想了一会儿,觉得想多了,还有几十单没跑,就走了。但那个老人他记得,记得那双手,颤的,接过箱子的时候很用力,像是怕它掉。

快到我离开广州的时候,他那边出了一件事,他跟我说起的时候,是在楼道里,说得很简短。他有一单快递,联系了好几次,对方都没有接,去地址找,地址不对,再联系,还是没有人接,那个包裹就放在站点,放了好多天,按规定要处理的,但他没有处理,就放着,说,万一人家找来了呢,万一只是最近没空呢,就放着,多放几天。站长说他,他说知道了,但包裹还是放着。

我问那个包裹后来怎么了,他说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还放着,也许后来退回去了,也许还在,他摸了摸后脑勺,说,就是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情况,东西是买了不要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想不明白。

说完,他的电话响了,是新的一单,他看了一眼手机,说,接了,走了,脚步声已经下楼去了。

我离开广州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城中村里已经有人在动了,楼道里有脚步声,有关门声,有电动车发动的声音,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把那个还很黑的早晨填满了,填得很实,是那种很多人同时在为各自的日子出发的声音,普通,结实,不值得被特别记住,却是真实发生过的,在广州某个城中村的某个早晨,结结实实发生过的。

他那边的灯已经亮了,闹钟大约在五点响过了,他已经起来,也许已经出门,那一百多单快递在站点等着,那条送不到的包裹也许还在角落里放着,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人出现,或者不出现,就那样等着。

天色慢慢亮起来,城中村的楼缝里,光从窄处挤进来,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细而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的,费了力气,就那么一条,但是真实的光,落下来,在那里。

 

2026年3月21日星期六

茶杯裡的謀殺


阿嘉莎.克里斯蒂像一位英國中產階級的家庭主婦,端坐在下午四點的茶几前,瓷杯裡是伯爵茶,窗外是修剪得過分整齊的草坪,世界安靜得彷彿只剩下餐匙輕碰杯緣的聲音,而謀殺正是在這樣的時刻發生的。她的天才不在於血腥,不在於心理剖析,更不在於炫技式的文學野心,而在於一種近乎冷酷的禮貌——她讓死亡保持乾淨,讓兇手穿著得體,讓罪惡遵守時間表。她筆下的世界沒有革命,沒有存在主義的痛苦,也沒有現代人的歇斯底里,只有一個永恆的英國午後:老處女、退休上校、略顯神經質的遺孀,以及那位外來者——波洛,留著過分自覺的鬍子,像一件不合時宜卻極其實用的進口傢俱。讀克里斯蒂的小說,你會發現她其實極其保守,她相信秩序終將恢復,相信理性可以收拾人性的爛攤子,相信一切混亂都能被歸類、標號、放回抽屜,哪怕抽屜裡曾經躺過屍體。她不像福樓拜那樣解剖靈魂,也不像卡夫卡那樣宣判無罪即有罪,她只是輕輕告訴你:人會殺人,多半因為錢、愛、妒忌,或者一點點面子,而不是因為形而上的理由。這種務實,近乎殘忍。於是她成了二十世紀最暢銷的作家之一,卻始終被文學殿堂半推半就地站在門口,像一位過分成功的親戚,大家都讀她,卻不好意思承認。其實她最英國的地方,正是這份虛偽的謙遜:她從不說自己偉大,只默默地把世界上一半的讀者,教會了如何在安靜中,懷疑身邊每一個看起來無辜的人。

 

人間錄:渡口


水是绿的,不是清的那种绿,是深的,沉的,像是把水底的颜色都搅了上来。

那条江叫做清水江,名字是清的,水却不清,他说这件事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可能以前清过,现在不清了,现在叫做深水江,更合适,但名字改不了,就还是叫清水江,叫了多少年,还叫多少年,名字这东西,离了那个地方,就是一个声音,在那个地方,就是那个地方本身。

我在贵州台江住过一段时间,是某年夏末,苗岭的雨刚停,山上的草,绿得过分,是那种把颜色用得有些奢侈的绿,走在里面,感觉颜色会沾在身上,带走,回到城里,还带着一点那种绿的残留。清水江在台江边上流,不宽,但深,江面平,没有什么水花,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往前走,不在表面上显。

他叫潘文富,四十七岁,苗族,在那个渡口撑船,撑了二十一年。

渡口很小,几块石头垒的台阶,下去,就是江边,一条木船,深绿色的,或者曾经是深绿色,现在颜色已经很深,深到看不清楚原来是什么颜色,就是深,就是旧,但木头还好,他说他每年秋天,把船拖上来,检查,有裂缝的地方,补,补完,刷桐油,刷完,等干,等干了,再下水,这是他每年做的事,做了二十一年。

他家在江的这边,他媳妇娘家在江的那边,他说他最初撑船过江,是为了去找他媳妇,来来去去,来去去来,撑了两年,两个人成了家,成了家,他还是撑船,撑船给别人过江,不只是去找媳妇了,是这个渡口的摆渡人,就这样,从找媳妇撑到了撑了二十一年。

他说这段来历的时候,我们坐在江边,他抽着烟,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用手压了压,没有压住,就不管了,那个不管,是那种在风里待久了的人,对风不再计较的不管。

我问他,每天渡多少人,他说,不一定,多的时候,十几二十个,少的时候,三四个,农闲,少,农忙,多,赶集的日子,多,平常,少,他说他不靠数来算,就是来了,渡,没来,等,等的时候,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江,看对岸,看天,看了多少年,那些看,他说,已经是另一件事,不是无聊,是那种看就是看,看本身,成了一件事。

他渡的那些人,大多是附近村子的,他认识,叫得出名字,哪家的,多大了,他知道,有些是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他渡他们去对岸上学,现在,他们有的出去了,有的还在,回来,还是坐他的船,坐上去,有时候叫他一声潘叔,有时候就坐着,两岸之间,不宽,说不了什么,说几句,就到了,就下船,各自去了。

他说有一件事,他记了很多年,说某年发了洪水,江水涨了,渡口封了,不能撑船,有个女人,要过江,说对岸她母亲病了,他看江面,危险,不能过,她在江边站了很久,站了多久,他说他不知道,就是一直站着,看着对岸,他在这边,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那条涨了水的江,都不说话,天慢慢黑了,那个女人还站着,他说他那晚上,没有睡好,想着她站在那里的样子,第二天早上,水退了一些,他撑船,去找她,她还在,那一夜,她就在江边,没有走,他渡她过去,她没有说谢谢,上了岸,就跑,他把船撑回来,坐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那根烟已经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放在石头缝里,没有扔进江里,他说他不往江里扔东西,江是干净的,往里扔,就脏了,他说这话,很自然,不是环保宣传,是他自己的想法,在这条江边待了二十一年,那条江,和他之间,有了一种他不说出来但是真实的联系,他不往里扔东西,就像他不会往邻居家里扔垃圾一样,自然,不需要理由。

他的孩子两个,大的在凯里,小的还在念初中,他媳妇在家种地,种了苗族的糯稻,每年秋天收了,做糯米饭,做苗家的酒,他在渡口,她在地里,各忙各的,各有各的地方,加在一起,是这一家人的日子,他说,我们苗家,这样过了很多代,我这辈子,也这样,没什么不好。

我坐那条船渡过江,也坐回来,他撑船,不说话,竹篙插进水里,推,船走,再插,再推,那个动作,他做了二十一年,不用想,就出来,他的手在竹篙上,那双手,是那种在水边待了很多年的手,宽,粗,皮肤是那种被水和日头磨出来的深色,那双手推着竹篙,竹篙推着船,船在清水江上,从这岸到那岸,从那岸到这岸,来,去,来,去。

两岸之间,那段水,不宽,撑一趟,快的时候,不到五分钟,但两岸是两岸,没有他,就是两岸,有了他,两岸之间,有了来往,有了联系,有了那个女人在洪水里跑过去的那一趟,有了那些孩子去上学的那些年,有了我这个路过的陌生人,坐了两趟,然后走了,记住了那条绿色的深水江,记住了那个不往江里扔烟头的撑船人。

清水江往东流,不回头,走了很远,走到另一条江,汇进去,再走,那些水,来自苗岭的山里,走了很长的路,走到这里,经过这个渡口,经过这条船,经过这双撑了二十一年竹篙的手,再往前,往东,往更远的地方,那些水,不知道经过了这里,不知道有个人,在这里,等它,渡人,看它,不往它里面扔东西,就是那样,水走,他在,水走了,他还在,等下一拨水来,等下一个要过江的人。

 

2026年3月20日星期五

娜娜若是江青——出走之后的另一种命运


鲁迅先生在《娜娜走后怎样》中,以冷峻的现实主义笔触,给娜娜的出走泼了一盆冰水:女人出走之后,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她没有经济权,没有社会地位,理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这是1923年的判断,悲凉而诚实。

然而,若娜娜是江青呢?


一、她也出走了

江青——本名李云鹤,后改名蓝苹,再改名江青——她的一生,何尝不是一次漫长的"出走"

她出走过家庭。山东诸城的童年,一个不幸的出身,一个冷漠的母亲,一个卑微的父亲。她很早就意识到,那个家是笼子,不是巢。于是她离开了,带着模糊的理想和清晰的野心,走向了济南,走向了青岛,走向了上海。

她也出走过庸常的命运。她做过演员,跑过龙套,接过边缘角色。那个时代的女演员,命运的弧线往往是可以预见的:嫁一个有钱人,或者在岁月里慢慢消磨。她不甘心。这一点,她与娜拉相似。

鲁迅先生所忧虑的"经济权"问题,她用另一种方式解决了——不是靠劳动,不是靠独立,而是靠政治婚姻,靠依附于一个比任何资本家都更有权力的男人。


二、出走的悖论

这正是江青这个"娜娜"最令人深思之处。

鲁迅先生的逻辑是:娜娜没有经济独立,所以自由是虚幻的。言下之意,真正的出走,需要物质基础,需要社会结构的改变。

但江青走了另一条路:她不去争取经济独立,而是争取权力依附。她把自己嫁给了革命,嫁给了权力的核心。

表面上,她成功了。她不再是那个跑龙套的小演员,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穷家女儿。她站在了天安门城楼上,呼风唤雨,一时间权倾天下。

然而,鲁迅先生若泉下有知,大概会苦笑——他所担忧的,不过是娜娜的肉身会饿死;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另一种娜娜会用别人的饥饿,来喂养自己的权力欲。


三、她"堕落"了吗?

鲁迅给娜娜设置了两条路:堕落,或回来。

江青两条路都没走,却又两条路都走了。

说她"回来"了?——她确实回到了权力的庇护之下,从一个独立的出走者,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依附者。她的命运始终与一个男人的命运绑在一起。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家"

说她"堕落"了?——文化大革命中,她所参与推动的那一切:批斗、迫害、摧毁文化、践踏人性……若这不叫堕落,世间什么叫堕落?

她的出走,最终异化成了一场对他人的囚禁。她挣脱了自己的笼子,却为无数人建造了新的笼子。


四、鲁迅的问题,有了新的维度

鲁迅先生当年的忧虑,是结构性的:一个女人,在不公正的社会里,即便有娜拉的勇气,也难逃悲剧的结局,因为社会没有给她立足之地。

江青的故事,却提出了一个鲁迅未曾充分讨论的问题:如果一个"娜拉",不是去争取自由,而是去争取权力,会发生什么?

答案我们看到了。她得到了权力,失去了灵魂。她出走的初衷——若曾有过什么纯粹的初衷——在权力的腐蚀中,早已面目全非。

晚年的她,在法庭上高喊:"我是主席的一条狗,主席叫我咬谁我就咬谁。"

这句话,比任何文学评论都更诚实。她自己承认了:她从未真正出走过。她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


五、尾声:娜拉,还是不娜拉

鲁迅先生的《娜拉走后怎样》,本质上是一篇关于自由的物质条件的文章。他相信,没有经济解放,精神解放是空谈。

江青的故事,则是一篇关于权力对人的异化的补充注脚。它告诉我们:出走,不仅需要物质基础,还需要内在的道德自觉。一个人可以逃出家庭的牢笼,却住进权力的牢笼;可以反抗压迫,却成为更大的压迫者。

娜拉的出走,如果只是为了换一个更大的舞台来支配别人,那这种出走,不是解放,是转移。

鲁迅先生问:娜拉出走之后怎样?

我们现在可以补充一个答案:若娜拉成了江青,那她出走之后,是中国现代史上最深重的悲剧之一的共谋者。

而那些被她囚禁过、迫害过、摧毁过的人,他们的"出走",又该由谁来回答?


自由从来不只是离开。自由,首先是不让别人失去自由。

 

2026年3月19日星期四

人間錄:守林人


那條路是土路,進山二十公里,晴天塵大,雨天泥深,班車不通,只有偶爾的拖拉機。
我是二零零三年夏天進去的,去採一個關於天然林保護的稿子,結果稿子沒採成什麼,倒是在山裡住了將近半個月,認識了老孫。那片林子在四川北部,岷山山系的邊緣,松杉混交,密,深,夏天裡頭走進去,外頭再熱,裡頭也是涼的,涼得乾淨,帶著松脂的氣味,吸一口,覺得肺葉都舒展了。
老孫的護林站在山腰上,三間石頭房,石頭是就地取的,砌得很厚,冬天保暖,夏天隔熱。屋前有一小塊平地,種著幾壟菜,茄子,辣椒,蔥,長得很好,是那種山裡的旺,不用怎麼管,就往上竄。屋邊有一棵老核桃樹,樹幹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把半個院子都蓋住了,老孫說這棵樹在他來之前就在了,來了之後年年結果,多得吃不完,曬乾了裝袋子,來人就抓一把讓帶走。
老孫叫孫有福,五十八歲,在這片林子裡守了二十二年。
第一次見他,是他從林子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把砍刀,腰上別著一個舊軍用水壺,穿解放鞋,綠的,磨白了底,腳踝上有泥。個子不高,結實,走路腳步重,踩在地上是實的。臉上有鬍子茬,不是刻意留的,是沒工夫刮,灰白的,和頭髮一個顏色。眼睛是山裡人的眼睛,看遠處比看近處更自在,習慣了空曠,對著人反而有一點拘謹。
他看見我,問,記者?我說是。他說,進來吃飯。
就這幾個字,不多,但實在,那種實在是一扇門,推開了就進去了。
他做了一鍋玉米糊,炒了兩個菜,自己醃的鹹菜,還有一碟炒雞蛋。雞是散養的,蛋黃很黃,筷子夾起來,蛋是實的,不是那種水汪汪的。我們就吃,山裡安靜,只有遠處偶爾有鳥叫,不知道是什麼鳥,叫聲很長,拖著尾音,在林子裡傳出來,傳得很遠。
他是陝西漢中人,年輕時候當過兵,在西藏待了五年,退伍之後轉業,分配到林業局,問他去哪裡,他說哪裡都行,就分到了這個護林站,一待二十二年。我問他,當初去西藏,去了是什麼感覺,他說冷,缺氧,但是山好看,那種好看,說不出來,就是覺得人在那裡頭,很小,小得剛剛好,不難受,反而踏實。
這話讓我記住了,小得剛剛好,不難受,反而踏實。
他在西藏的時候談過一個對象,四川姑娘,在部隊醫院做護士,兩個人好了兩年,他退伍,她沒退,後來慢慢就散了,不是誰對不起誰,就是路走岔了,岔了就是岔了,那時候也年輕,沒想到要使勁追回來,就讓它散了。他說這段往事,語氣很淡,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端著碗,那一刻沒有吃,停了一會兒,才又吃了一口。
後來他在這山裡待著,山下縣城裡有人給他介紹,他去見過兩回,一回對方嫌他在山裡,另一回他自己覺得說不到一塊兒,就沒成。他不是沒想過成個家,但山裡的日子,不是人人都過得的,他理解,也不勉強,就這麼一個人,在山裡待下去了。他說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好,山裡的事,從不用跟誰商量,做什麼不做什麼,自己說了算。說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笑裡頭,有自在,也有什麼別的,說不清楚,像核桃的殼,敲開來,裡頭的紋路比外頭複雜。
他守著這片林子,不只是巡山,防火,防盜伐,還要記錄,每隔一段時間,把林子裡的變化記下來,哪片區域的樹長高了多少,哪條溝裡的水量變化,發現了什麼新的動植物,全記在一個厚本子裡,鋼筆寫的,字不好看,但記得細,是那種認真到有點較真的細。他說林業局的人每年來一兩次,把他的記錄帶走,他也不知道帶走做什麼用,但該記的還是記,這是他的事,別人拿去怎麼用,是別人的事。
有一年冬天,他在巡山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盜伐的現場,三棵大松樹被鋸倒了,鋸口是新的,人剛走不久。他順著痕跡追,追了兩個多小時,在山下的路邊追上了一個拖拉機,拖拉機上裝著木頭,他攔下來,對方有三個人,他一個人,對方說,讓開,他沒讓,就站在那裡。對方推了他,他站住,對方又推,他還是站住。最後鬧到林業局來處理,那三棵樹的事追回來了,他自己肋骨挫傷了兩根,在山下衛生院躺了幾天,躺夠了,回來繼續巡。
我問他,三個人,你一個人,不怕?他說怕,怕也要攔,那三棵樹長了不知道多少年,讓他們就這麼拉走了,我怎麼交代。我說跟誰交代,他說了一個字,跟,停頓了一下,然後說,跟這片山。
就這四個字,跟這片山,我當時聽了,沒有立刻說什麼,心裡有一塊地方,被什麼輕輕地觸了一下。那不是口號,那是一個人在山裡待了二十二年之後,真正長出來的東西,是跟這片土地之間的某種契約,不在紙上,在心裡,壓著,沉著,比紙上的牢靠得多。
他了解這片林子,了解到像了解自己手背的程度。哪棵樹是什麼年份的,哪條路走起來費勁,哪裡夏天容易起山火,哪片溝谷裡住著一窩什麼動物,他閉著眼睛能說出來。他說林子裡有一家子羚牛,他跟蹤觀察了好幾年,知道那頭公牛的脾氣,說牠凶,但不亂凶,你不惹牠,牠不理你,你若是靠得太近,牠會先警告,原地踏步,刨土,那是牠說,你退開。他說這些,像在說一個認識多年的鄰居,熟悉,也尊重。
有一天下午他帶我走了一段林子,不是常走的那條巡山路,是一條他自己踩出來的小路,窄,要側著身子才能過。走進去,光就不一樣了,被樹冠濾過的光,碎成一塊一塊的,落在地上,地上是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腳步聲都沒了。他走在前面,不說話,我跟著,也不說話,就走,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到了一處山泉,泉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聚成一個小潭,清得見底,底下的石頭,顏色各異,綠的,褐的,赭的,被水常年浸著,石頭都潤了,有光澤。他蹲下來,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然後抬起頭,對我點了點頭,意思是你也喝。我喝了,涼,是那種從山腹裡出來的涼,不是冰涼,是沁涼,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那一刻覺得,這地方他守得值。
我離開的前一天,他晚上做了一頓好的,殺了一隻雞,燉了,放了乾菌子,香得很。我們喝了一點包穀酒,他話多了一些,說起他當年在西藏,說起漢中老家的父母,父母都走了,兄弟姐妹還在,逢年過節打電話,他說每回打電話,他妹妹都問他,哥你啥時候出來,他就說,再待幾年,再待幾年。一待就是二十二年,每次都說再待幾年,不是不想出去,是出去了不知道去哪裡,也不知道幹什麼,這山裡,他是知道的,清楚的,每一條路,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他都知道,這種知道,給他一種安定,是別處給不了的。
說到這裡,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看著窗外,窗外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在看,看他自己知道在那裡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時候,他把一袋曬乾的核桃塞給我,說路上吃。我揹著包走下山,走出一段,回頭看,他站在那棵老核桃樹下,手背在身後,看著我走,我揮手,他也揮了一下,然後轉身,進林子了,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水面合上,什麼痕跡都沒了。
他這一生,沒有什麼人們通常說的那些,沒有家室,沒有成就,沒有被人知道,就是在那片山裡守著,守了二十二年,守一片他叫不出所有名字的樹,守一些他只能遠遠觀察的動物,守幾條他自己踩出來的路,守一眼他自己找到的山泉。
但那片林子是真實地長在那裡的,那些樹是真實地活著的,那眼泉水是真實地從石頭裡滲出來的,那一窩羚牛是真實地在某個山谷裡生息的。這些真實的東西,有一部分,是他守出來的,是他二十二年的腳步和目光,一點一點守出來的。
這算不算一件值得的事,我想是的,但他自己大約沒有這樣想過,他只是守,只是每天早上起來,背上水壺,拿上砍刀,走進那片林子,因為那是他的事,是他跟這片山的契約,從他踏進來的第一天起,就簽下了,不在紙上,在腳底下,在他踩過的每一寸土裡。
山裡的夏天,鳥是多的,各種叫聲,從林子裡漫出來,漫過護林站,漫過那棵老核桃樹,漫進來,又漫出去,不管有沒有人聽,都叫,都那麼結實地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