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芦苇,是在渡船上看见的。
从岳阳往西,坐了一段路的长途车,在一个叫鹿角的地方下来,往湖边走,走到水边,找到一个老渡口,渡口旁边有几条船,停着,我问能不能坐船在湖里转转,有个船家说,行,上来。
船开出去,没走多久,芦苇就出现了,是那种从水里长出来的芦苇,密,高,把视线挡住,只剩头顶的天,和脚下的水,天是灰的,那天阴,不是雨天,就是那种冬天特有的阴,压着,把颜色都压淡了,水是灰绿色的,芦苇是枯黄色的,这两种颜色,和那片灰的天,放在一起,是那种让人安静下来的颜色,不是美,就是让人安静,安静到想坐着,不说话,就听那个芦苇在风里的声音,是那种干芦苇的声音,沙,沙,沙,不是清脆的声音,是旧的,是磨损了的,是经历了一个夏天,然后枯掉了的芦苇,发出来的声音,它发这个声音,不是悲,就是这个时候,应该发这个声音,就发了。
船停在一片开阔水面上,船家让我在这里等他一会儿,他去旁边收几个捕鱼的笼子,我坐在船头,看湖,那片湖面,没有风的地方,是平的,镜子一样,把那片灰天,照在里面,天在上面,天也在下面,我在中间,就坐在中间,上下都是灰,左右都是芦苇,前后是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在世界正中间的感觉,不是渺小,不是庄严,就是那个感觉,坐在那里,就是那个感觉。
船家回来了,笼子收了几个,鱼不多,他把鱼倒进一个木桶里,鱼在桶里跳了几下,不跳了,他看了看,也不说什么,把空笼子放到船尾,重新摇桨,继续走。
他叫柳德明,五十九岁,岳阳本地人,在洞庭湖上捕鱼,捕了三十多年,他说他父亲也是渔民,他跟着父亲学,父亲走了,他还在湖上,他说还在湖上,不是说他留下来了,就是说了一个状态,他在湖上,就是在湖上,是这个状态,不是别的状态。
他的船,是旧的,木头的,漆剥了,但结实,他说这船,是他父亲的船,父亲走了,他接着用,他说用了多少年,算了算,说,有三十年了,我说,三十年的船,他说,三十年,补了很多次,补来补去,好像整条船,都换过了,但还是那条船,他说这话,停了一下,自己也觉得有点意思,说,是那条船,也不是那条船,他说这话,带了一点笑,是那种说到一件自己想了很久、想出了一点意思的事,说出来,带了一点笑。
他说他最喜欢的是秋天,不是因为秋天风景好,是因为秋天鱼多,他笑,他说秋天来,鱼肥,捕了,卖了,钱多一点,他说这话,是很实在的喜欢,不是那种矫情的喜欢,就是因为鱼多,就喜欢,实在,我听了,也觉得实在得好。
他现在一个人在湖上,他老伴在家,两个孩子,一个在岳阳,一个在长沙,他说孩子们不捕鱼,他也不要他们捕,他说这行,以后会没的,国家说要保护洞庭湖,要禁捕,他说禁了就禁了,他也快到年纪了,禁了,就上岸,上岸了,也不知道做什么,他说不知道做什么,不是发愁,就是那个状态,还没到,不知道,到了,再说。
他摇桨,桨在水里,发出那种规律的声音,进水,出水,进水,出水,船往前走,芦苇从两边退过去,退过去,退完了,又是开阔的水面,开阔了,又进了另一片芦苇,就这样,开阔和芦苇,交替着,一片一片,走过去。
他说,有一年,他在湖里迷了路,是那种大雾的天,什么都看不见,他一个人,在湖里,不知道哪边是岸,他说那次他停了桨,就坐在船上,等,等雾散,他说等了多久,他说不知道,就是等,等着等着,雾散了,他看见了岸,他说看见岸的那一刻,他说了什么,他停了一下,说,他说了一声,到了,他说就那两个字,到了,说给自己听,说完了,摇桨,往岸走。
到了,两个字,他说了,我听见了,就是那两个字,在那个雾散了看见了岸的时候,说的那两个字,不是欢呼,不是感慨,就是那两个字,到了,说完,继续划,到了,就是到了,该继续的,继续,就是那样。
船回到渡口,靠了岸,他把船拴好,把那桶鱼提起来,说,你等一下,他去旁边的一家小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几条鱼,是鲫鱼,用一根草穿着,递给我,说,带走,我说不用,他说,拿着,你在外面走,带条鱼,找地方让人做了,吃,我接了,道谢,他摆手,说,出门在外,不容易,他说这话,不是客套,是真的,是那种自己也出门在外过,或者见过出门在外的人,知道不容易,说出来,是真的说。
我走的时候,那几条鱼,穿在草上,提在手里,鱼还活着,偶尔动一下,我走到路上,回头看,他已经在收拾船了,弯着腰,整理笼子,整理绳子,那条旧木船,在渡口的水里,停着,三十年的船,补了又补的船,还在那里,还停着,还能开,还能用,开了又回,回了又开,就这样,三十年。
洞庭湖的水,在那个渡口旁边,是安静的,是那种大水在岸边安静下来的安静,湖心里,也许还是那种大的,深的,但这里,岸边,芦苇旁边,是安静的,细的水声,轻的,像是这条湖,在岸边,把自己收敛了一下,轻轻地,轻轻地,拍着那些芦苇,拍着那条旧木船,拍着那个弯腰整理渔具的人,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就是拍着,就是在,就是这片湖,就是这片芦苇,就是这里,这里,一直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