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3日星期五

人間錄:暗夜裏的縱火犯


那年冬天我在城南住,租的房子臨着河灘,夜裏常聽見遠處傳來煙花的炸響,像誰在暗處砸碎了天空。開始以爲是工地放炮,後來才知道,城裏早就禁了煙花,那些聲音都是違法的。

二愣子就住在我樓上。三十出頭,個子不高,皮膚黑,走路時肩膀總是微微縮着,像隨時準備躲開什麼。他騎一輛改裝過的摩托車,後座綁着鐵架子,能裝不少東西。白天他在建材市場搬貨,晚上就成了另一個人。我第一次見他是在樓道裏,他提着個麻袋上樓,袋口露出紅綠相間的紙筒。見我看,他咧嘴笑了一下,說,過年了,得有點響動。那笑容裏有種孩子般的興奮,又帶着成年人才有的緊張。

城裏禁放煙花是前幾年的事。環保、安全、文明,理由一套一套的。剛開始大家還抱怨,後來也就習慣了。可到了年根兒,總有人心裏癢,覺得沒有煙花的年不叫年,像一頓飯缺了鹽。二愣子就是給這些人點火的。他說自己不是爲了錢,雖然一次能掙幾百塊,夠他搬半個月貨,但他說那不一樣。他說煙花這東西,升上去的時候,人就輕了。

我頭一次跟他去河灘是臘月二十八。他敲我門,說你要不要看看?我說看什麼,他說看煙花。我猶豫了一下,他說不用怕,我熟。就這樣,我坐上了他的摩托車後座。風很冷,河灘上全是枯草和凍硬的泥地。他把車停在一處廢棄的磚窯旁,從鐵架上卸下兩箱煙花,動作麻利得像做過無數次。遠處有人影晃動,是來看的人,站得遠遠的,不敢靠近。二愣子蹲下來,用打火機點着引線,然後轉身就跑。那一瞬間,他的臉被火光照亮,我看見他眼裏有種近乎瘋狂的喜悅,像個偷糖吃的孩子,又像個縱火犯。煙花升空時,整個河灘都亮了。那種璀璨持續不過幾秒,可在那幾秒裏,天地彷彿倒過來了,黑暗成了底色,光纔是主角。人羣裏有人喊好,有人鼓掌,也有人只是靜靜看着,像在看一場不該發生的儀式。二愣子站在我旁邊,喘着粗氣,臉上汗水混着笑容。他說,就這個,值了。

後來我知道他是河北人,十幾歲跟着父親來城裏打工。父親在工地上摔死了,他一個人留下來,什麼活都幹過。他說小時候在村裏,過年時家家放煙花,他爹總是帶他去看。那時候煙花便宜,天也黑得乾淨,炸開的時候,整個村子都跟着亮。他說那感覺像做夢,可夢是真的。後來城裏禁了,他覺得不對。他說,人活着,總得有點響動,不然日子就成了一潭死水,連波紋都沒有。

他被抓過兩次。第一次是去年春節,在東郊的空地上被巡邏的城管堵住,罰了款,拘了七天。出來後他消停了一陣,可到了下一個年根兒,又開始了。他說拘留所裏的日子其實不難熬,就是太安靜,安靜得讓人想大喊一聲。第二次是在河灘,有人舉報,警察來得快,他跑得更快。那天他回來時,褲腿上全是泥,臉上卻還掛着笑。他說,沒事,跑掉了。我說你這樣遲早要出事,他說,那也得放完這個年再說。

我問他爲什麼非要幹這個,他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爲我爹吧。他說他爹死的時候,工地上連個響都沒給放,就拉回老家埋了。他說那時候他想,人這一輩子,總得留下點聲音,不然太虧了。煙花這東西,雖然違法,可它響,它亮,它讓人記得有這麼一回事。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着窗外,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春節那天晚上,河灘上聚了很多人。二愣子一個人忙活,點火、躲開、再點火。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炸開,硫磺味瀰漫在空氣裏,刺鼻又令人興奮。人羣裏有孩子在尖叫,有老人在感嘆,也有人在偷偷錄像。我站在人羣邊緣,看着二愣子在火光裏奔跑,突然覺得他不像個違法者,更像是個祭司,在用一種原始的方式,給這個被規訓得太久的城市點一把火。

那一夜之後,他又消失了一陣。聽說是被抓了,這次關得比較久。我搬離那個地方的時候,他還沒出來。後來聽鄰居說,他出來後還是老樣子,到了年根兒又開始在河灘上放煙花,只是更小心了,也更執着了。

我有時會想起那個冬夜,河灘上的煙花,還有二愣子那張在火光裏忽明忽暗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恐懼,有狂喜,也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堅持。他大概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後果是什麼,可他還是要做。不是因爲錢,也不全是因爲他爹,而是因爲在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是自由的。那種自由很短暫,短暫得像煙花在空中停留的時間,可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現在城裏的年越來越安靜,也越來越文明。沒有煙花,沒有鞭炮,只有商場裏播放的喜慶音樂,和朋友圈裏整齊劃一的祝福。人們說這樣挺好,安全又環保。可偶爾我還是會想起河灘,想起那些違法的煙花,還有二愣子說的那句話——人活着,總得有點響動。

 

2026年2月12日星期四

修昔底德的阴影:中美是否注定一战?


Steven Rattner 在《纽约时报》发表的《我刚从中国回来,美国没有赢》一文中明确指出:"中国在人工智能和制药研发等一系列快速增长的行业中,正威胁着美国的领先地位。"读罢此文,我不禁产生一个疑问:

为什么中国的成功,会被美国视为威胁?

反过来思考,美国的成功,是不是对其他国家的威胁?

这看似是一个带有道德色彩的问题,实则指向一个冷峻的结构性现实。在个人生活中,他人的成功未必会压缩你的空间;但在国际政治的棋局中,当成功发生在关键产业、战略资源与制度规则层面时,它往往意味着权力的再分配。

权力版图的悄然重组

过去十年,全球产业版图发生了显著变化。中国已连续多年成为全球最大货物贸易国,2025年货物贸易顺差约1.2万亿美元,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接近30%。在新能源电池领域,中国企业占据全球动力电池产能六成以上;2024年工业机器人安装量约为美国的九倍;发电装机容量超过美国两倍。

与此同时,美国仍在高端芯片设计、基础科研原创性、全球金融体系控制力等方面保持优势。美元依旧是全球储备货币的核心,名义GDP27万亿美元,军费开支占全球总额近四成。

这些数据揭示的不是简单的"谁更强",而是结构正在重组。人工智能、半导体、先进制药、新能源与高端制造,不只是经济增长点,更是军民两用能力与制度影响力的载体。谁在这些领域形成规模与技术优势,谁就更可能制定行业标准、掌握供应链枢纽、吸引全球资本与人才。

因此,当美国政策圈将中国的技术跃升视为"威胁",这并非纯粹的情绪反应,而是对权力结构变化的战略判断。同样,当中国面对美国的芯片出口管制与技术封锁时将其视为战略遏制,也并非心理敏感,而是对自身脆弱性的清醒评估。

安全困境的螺旋升级

这正是国际关系理论中所谓"安全困境"的典型表现。一方为增强安全而采取的措施,往往被另一方解读为进攻信号,从而引发反制。芯片限制促使国产替代加速;供应链重组催生友岸外包;军事存在强化则引发区域军备竞赛。每一步都可以自证合理,但结构会持续放大彼此的不信任。

修昔底德在两千多年前总结:权力转移引发恐惧,恐惧推动冲突。今天的中美关系具备权力转移的部分特征——中国在制造规模与产业整合效率上形成优势,在部分技术应用场景快速追赶;美国则在制度规则、全球金融体系与高端科研原创力上占据高位。两国经济总量合计占全球约四成,贸易与资本深度交织,但战略互疑却在持续上升。

结构压力与约束条件的博弈

那么,中美是否注定走向"最终一战"

结构压力看,竞争将长期存在。科技主导权与供应链安全成为核心议题,台海与印太区域是潜在摩擦点,双方国内政治环境都在强化强硬姿态的激励机制。

但从约束条件看,全面战争的成本前所未有。双边贸易规模仍在数千亿美元级别,跨国供应链高度耦合;核威慑构成绝对底线;气候变化、全球金融稳定与公共卫生问题需要最低限度的合作。现代战争的经济外溢效应将迅速全球化,任何失控的冲突都可能引发深度衰退。

历史经验表明,权力转移并非必然以战争收场。关键变量在于:制度性沟通机制是否存在、经济互赖是否形成有效制衡、危机管控是否已经制度化。英美权力交接相对和平,不仅因文化相近,也因利益高度重叠。中美之间制度差异明显,但经济互嵌程度远高于冷战时期的美苏。

因此,更精确的判断是:中美之间存在结构性竞争,冲突风险不可忽视,但"必然一战"缺乏决定性证据。真正的危险并不在于对方变强,而在于将一切竞争都解释为生存威胁,从而触发自我实现的预言。

理想框架与严峻现实

真正成熟的大国策略,应在承认竞争现实的同时,建立三道防火墙:

一是危机沟通与军事热线机制,降低误判概率; 二是限定竞争边界,将博弈集中于经济与技术效率,而非意识形态全面对抗; 三是维持最低限度的经贸与科研交流,以防完全脱钩导致的不可控后果。

然而,以上仅是理想化的框架。真正的现实是:

从结构压力看,竞争已经从经济层面外溢至军事与制度层面。近年来,美国在亚太地区的战略动作呈现出明显的体系化推进:强化第一岛链军事存在,深化与日本、菲律宾、澳大利亚的防务协作,推动"矿产安全伙伴关系"等关键资源联盟,通过芯片出口管制限制中国高端制造能力,并在国会层面提出一系列涉台法案。

美国众议院通过的《保护台湾法案》明确提出,一旦中国被认定"威胁台湾安全",应推动将中国排除在部分国际金融机构之外。这种金融制裁预案,本质上已经将经济工具纳入潜在冲突体系。

与此同时,台海局势的政治敏感度持续上升。美国对台军售常态化,岛内"渐进式台独"话语强化,日本部分政治人物公开强化与美军事协作的表态,菲律宾在南海争议海域与中国的摩擦频率增加。这些因素叠加,使区域风险不再只是理论推演,而成为现实变量。擦枪走火未必源于蓄意决策,更可能源于误判、误读或局部事件失控。

局部冲突的概率正在上升

在这种背景下,单纯以"经济高度互嵌""核威慑存在"来判断战争概率偏低,或许过于乐观。历史经验表明,大国冲突未必从全面战争开始,而常常以代理人冲突、局部冲突或灰色地带对抗的形式展开。冷战时期的朝鲜战争、越南战争,本质上都是体系竞争的外溢结果。当直接对抗成本过高时,外围摩擦反而更容易发生。

从地缘政治结构看,美国在印太地区维持军事主导地位的意图明确,其战略目标并非单纯竞争市场份额,而是防止潜在对手取得区域主导权。从经济政策到军事布局,再到制度性金融工具的准备,都显示出长期博弈的框架已经成形。中国若将其仅理解为阶段性摩擦,可能低估战略强度;若误判对方底线,同样可能放大风险。

因此,与其讨论"是否注定一战",不如承认一个更现实的判断:在当前战略态势下,局部冲突或代理人冲突的概率正在上升,而风险管理的难度正在增加。

这并不意味着战争必然爆发,但意味着和平的空间正在急剧压缩。面对体系性围堵与战略挤压,单纯寄望对方理性克制并不足够。历史反复证明,力量均衡与清晰威慑,往往比善意表达更能降低误判概率。

清醒准备,而非盲目乐观

在这种环境下,加强战备能力、完善危机应对机制、提升全社会风险意识,并非鼓吹对抗,而是防止对抗失控的必要条件。危机意识本身,是避免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缺乏准备,才更容易诱发误判;缺乏威慑,才更容易招致冒险。

修昔底德所揭示的,并不是战争的宿命,而是恐惧在权力转移过程中的放大效应。当一方持续前压、另一方战略空间被压缩时,结构张力自然上升。真正危险的不是承认风险,而是否认风险。

中美之间仍有避免全面战争的空间,但前提是清醒,而非幻想。在战略博弈的时代,和平从来不是情绪选择,而是建立在实力、准备与理性判断之上的结果。只有在充分准备的基础上,克制才具有分量;只有在认清压力的前提下,误判才可能减少。

修昔底德的阴影仍在,但阴影之下,选择权仍然存在。问题是,是否有人愿意为避免最坏的结果,付出理性的代价。

 

冰球末日:特朗普的惊天预言


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发出警告:如果加拿大与中国达成贸易协议,中国的首要任务将是"彻底终结加拿大所有冰球比赛,永久取消斯坦利杯"

没错,你没看错。不是讨论矿产、关税或市场准入,而是摧毁冰球。这一地缘政治洞察力之深刻,简直让基辛格都相形见绌。

中国的"宏伟计划"

想象中国的对话场景:

主管:"先生们,我们与加拿大达成了贸易协议。"

部长:"太好了!我们来谈稀土矿产?"

主管:"不。冰球必须消亡。取消斯坦利杯,所有冰球场改成羽毛球场,Tim Hortons只卖绿茶。这都写在协议第47页。"

多么精妙的战略!当西方分析师还在担心半导体供应链时,中国显然已在研究NHL季后赛赛程,心想:"这必须被摧毁。"

操作细节成谜

中国将如何"终结所有冰球"?没收所有冰球?把冰场温度调到24度?派特工说服加拿大人冰壶更刺激?还是用循环播放的乒乓球比赛替代NHL转播——"抱歉,想看枫叶队季后赛?给你4小时乒乓球半决赛!"

至于斯坦利杯——这座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西班牙流感、大萧条和蒙特利尔无数次骚乱的神圣奖杯——将被"永久取消"。或许会被熔化重铸成水电站纪念牌匾?国宴用的巨型炒锅?

逻辑的量子叠加态

这个预言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完全脱离现实、逻辑和常识。就像警告"邻居买了丰田,日本就会禁止美国棒球,强制全民早餐吃寿司"

它处于量子叠加态:同时关于贸易、体育、国际关系,却又什么都不是。这是脑中噩梦逃到社交媒体,让政治学家和球迷都一脸懵逼。

这就是地缘政治版的"不吃蔬菜,妖怪就取消圣诞节,改上强制手风琴课"

深刻反思

或许我们一直理解错了。也许NAFTA暗藏取消牛仔竞技条款?TPP包含废除冲浪措辞?

或者——请容我大胆猜测——一个曾提议核弹炸飓风、购买格陵兰的人,或许不是预测贸易协定如何影响体育的最佳人选。

但我懂什么呢?我只是天真地以为贸易协定讨论的是商品和关税,而非密谋扼杀冬季运动。

尾声

谢谢特朗普先生的警告。加拿大已收到通知,冰球进入高度戒备,格雷茨基在建地堡。而在北京,某位贸易部长正困惑地搜索:"斯坦利杯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取消它?"

真相就在那里。只不过,它被冰封了。

眾聲低處的編年史


阿列克謝耶維奇不是坐在書桌後面的作家,她更像一個長年蹲在歷史陰影裡的錄音師。別人搶着替時代下結論,她只反覆追問一句:「那你當時怎樣活着?」於是英雄退場,口號失聲,留下的是顫抖的聲音、結巴的記憶、說到一半突然停住的沉默。她寫書,不是寫事件,而是收集人在事件裡被磨損的語氣。

她關心的從來不是勝利。《戰爭中沒有女性》《切爾諾貝利的回憶錄》《二手時間》,這些書名聽起來像檔案標籤,內容卻全是肉身。士兵、母親、工程師、遺孀、孩子,他們不是歷史的主角,只是被歷史使用過的人。阿列克謝耶維奇最殘忍的地方,在於她不替任何人美化經驗。戰爭沒有榮耀,理想沒有補償,災難也不會自動生成崇高,她只是讓倖存者把話說完。

她的寫作方法,看似中性,其實極端。她拒絕虛構,也拒絕總結,將自己的聲音降到最低,讓眾聲彼此碰撞。結果反而比任何小說都尖銳,因為沒有敘事替你擋刀。當一個女人平靜地說起自己如何洗去丈夫身上的放射性塵埃,你無法逃到意義層面,只能直面那一刻的具體恐懼。這不是文學技巧,而是一種道德選擇。

她寫的是蘇聯的後遺症。不是帝國如何倒塌,而是帝國倒塌後,人怎樣繼續生活。理想破產了,語言卻還沒更新,人們只好用舊詞彙描述新痛苦。阿列克謝耶維奇敏銳地捕捉到這種錯位:人還活着,世界卻已經不再相信他們的經驗。於是她替他們保管記憶,像臨時的倉庫。

這樣的寫作,在任何政權下都不討喜。她不反對誰,也不效忠誰,她只是不肯刪音。於是她被指責冷酷、消極、不夠愛國。其實她只是拒絕把痛苦加工成勵志故事。她知道,一旦苦難被美化,下一次災難就會來得更理直氣壯。

阿列克謝耶維奇的書讀來不快,也不提供希望的出口,但它們有一種罕見的誠實:承認人是脆弱的,歷史是粗暴的,而所謂偉大,多半建立在無名者的失語之上。她所做的,只是把麥克風遞回去,讓那些被時代打斷的人,重新把一句話說完。

在一個熱衷於簡化與立場的世界裡,這樣的耐心近乎叛逆。她提醒我們,真正的記錄,不是替歷史洗白,而是拒絕替任何人減輕重量。這份重量,正是她留給後世最沉默、也最可靠的證詞。

 

2026年2月10日星期二

人間錄:我們還在唱


指揮棒是我自己削的,用一節木頭。
削了三天,用刀片一點點刮。刮到手指起泡,也沒停。削完塗了清漆,晾在陽台上。兒媳婦看見了,説:「爸,您這是幹啥?」我説:「指揮棒。」她沒再問,轉身進屋把門關上了。
幹這個有五年了。
以前在廠裏宣傳隊,拉二胡。廠子倒了,宣傳隊散了。退休金三千二,夠吃飯,不夠説話。在家待着,兒媳婦嫌礙事。我就去公園。
公園西角有塊空地,早上七點到九點,歸我們。
第一次去是老劉叫的。他説:「老嚴啊,你不是在宣傳隊待過嗎?來給我們教教。」我去看了,十幾個人,站沒站相,唱沒唱調。我説:「行,我來試試。」回家就削了這節木頭。
現在隊伍有三十二個人。大媽居多,也有幾個大爺。都是退休的,紡織廠的、煤礦的、供銷社的。唱的是《歌唱祖國》《我的祖國》《在希望的田野上》,還有《走進新時代》,有人提議唱流行歌,我沒同意。流行歌沒氣勢。
我站在前面,舉起指揮棒。他們看着我。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又是個人物了。
手起,聲起。手落,聲落。三十二張嘴,聽我的。這感覺,像回到了從前。廠裏開大會,臺上紅旗飄飄,臺下人山人海。宣傳隊在前排,我們拉琴,工人們唱。聲音震得玻璃嗡嗡響。那時候,我們是有用的。
現在也是。
每天早上六點半,我就出門。帶着指揮棒,還有一個舊收音機,放伴奏。走到公園,天剛濛濛亮。我先在空地上走一圈,把地上的煙頭、紙屑撿了。然後擺好收音機,等人來。
人陸續來了。王大媽總是第一個,臉上胭脂抹得很厚,兩坨紅,像舞臺上的。她説:「嚴指揮,今天唱啥?」我説:「老樣子,先練聲。」
練聲的時候,我看着他們。嗓子都啞了,氣息也不穩。但很認真。王大媽唱高音,脖子上青筋都出來了。老劉低音,憋得臉通紅。我揮着棒子,心裏想:這些人,和我一樣,都是沒地方去的。
唱到激昂處,聲音很大。路過的年輕人皺眉,加快腳步走開。有人捂着耳朵,有人搖頭。我看見了,但不説話。繼續指揮。手起,聲起。手落,聲落。
有一次,一個小夥子過來説:「大爺,你們能不能小聲點?吵到人了。」
我停下來,看着他。他穿着運動服,戴着耳機,臉上全是不耐煩。
我説:「公園是公共場所,你有權走路,我們有權唱歌。」
他説:「你們這叫擾民。」
我説:「我們七點到九點,這是規定時間。你不願意聽,可以繞着走。」
他還想説什麼,被旁邊的女孩拉走了。
那天唱完,我坐在長椅上,看着手裏的指揮棒。削得不夠光滑,有一處還扎手。我想,這小夥子説的也許沒錯。我們的聲音,在他們聽來,就是噪音。
但我們能去哪兒呢?
隊伍裏也有鬥爭。王大媽和李大媽不和,爲了站第一排的位置。王大媽説自己嗓子好,應該站中間。李大媽説自己來得早,資格老。兩人爭了一個禮拜,誰也不讓。後來我説:「輪換着站,一人站一週。」總算平息。
還有人站隊。老劉和老孫一派,總是一起行動。趙大爺和錢大媽一派,唱完了就坐在一邊説話,不和別人搭腔。我誰也不偏,但心裏清楚,這就是個小社會。人多了,就有是非。
有時候我想,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唱這些歌,是爲了什麼?是真的熱愛,還是只是爲了有個地方可去?那些激昂的旋律,那些慷慨的歌詞,唱出來的時候,我們真的相信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不來公園,我就得在家待着。待着就得看兒媳婦的臉色。她不説什麼,但眼神裏全是嫌棄。我兒子也不吭聲,夾在中間,誰也不幫。
所以我來公園。舉起這根指揮棒。揮動它。讓三十二個人看着我,聽我的。那一刻,我是嚴指揮。不是礙事的老頭,不是多餘的人。
去年冬天,有一天特別冷。風颳得厲害,樹葉嘩嘩響。來的人很少,只有八個。王大媽沒來,李大媽也沒來。老劉來了,穿着軍大衣,帽子扣得嚴嚴實實。
我説:「人少,今天就算了吧。」
老劉説:「來都來了,唱吧。」
我看看他,又看看其他幾個人。他們都點頭。
我就舉起了指揮棒。
八個人的聲音,在風裏顯得很單薄。但我們還是唱完了。唱完《我的祖國》,又唱《歌唱祖國》。聲音被風吹散,飄得很遠。
唱完之後,老劉説:「老嚴,這些歌,我們唱了一輩子。年輕時候唱,覺得熱血沸騰。現在唱,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我説:「唱着就行了。」
他笑了笑,沒再説話。
現在天氣暖和了,來的人又多了起來。三十二個人,整整齊齊站着。我舉起指揮棒,他們看着我。手起,聲起。手落,聲落。
聲音很大,蓋過了風,蓋過了鳥叫,也蓋過了年輕人的腳步聲。
我們唱得很投入。王大媽臉上的胭脂在陽光下閃着光,紅得刺眼。老劉的軍大衣敞開着,露出裏面褪了色的襯衫。趙大爺的假牙有點鬆,唱高音的時候咬字不清。
但沒關係。我們還在唱。
唱完之後,大家散了。我收拾好收音機,拿着指揮棒往家走。路過菜市場,買了一塊豆腐兩根葱。兒媳婦在家做飯,我把菜遞給她。她接過去,沒説謝謝。
我回到自己房間,把指揮棒放在桌上。指揮棒已經用舊了,漆面有些剝落,但還能用。我想,明天還要帶着它去公園。
窗外的風吹進來,很輕。指揮棒在桌上,一動不動。它和我一樣,都在等明天早上七點。

当你的银行家和你分手

 

中国已下令各银行减少对美国国债的投资,并暂停购买新的美国国债。 因此,美国可能面临借贷成本上升和政府债务进一步增加的风险。

想象一场金融史上最尴尬的分手:中国拎着一大袋美国国债,冷静地说:不是我变了,是你太能刷卡了。而山姆大叔坐在对面,像个赌徒,一边数着账单,一边坚持自己下把一定赢

几十年来,这段关系运转得堪称优雅:中国生产一切,美国消费一切,中国再把赚来的美元借回去买美国国债。听起来像是循环经济,实际上更像是——借钱给朋友,让他继续在你这里买毒品。效率极高,尊严欠奉。

问题在于,美国已经把国家信用卡当成无限续杯的自助餐,而中国显然不想再当那个负责结账的人。

时机选得非常艺术

就在美国忙着讨论基建、医保,以及一年一度的真人秀节目《国会会不会提高债务上限》时,中国轻轻放缓了买债节奏。不是摔门离去,而是那种意味深长的停顿,足以让市场神经一紧。

结果很简单:如果中国不买了,美国就得让别人更想买。怎么让?提高利率。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财政状况有点糟,但愿意付你更多利息,请别问为什么。

更高利率意味着更贵的借钱成本,更少的公共支出,更快的债务膨胀,再用更高利率去借新钱——一个连埃舍尔都要扶墙的财政莫比乌斯环。

那到底怪谁?

是中国把债券武器化
是美国几十年把财政纪律当笑话?
是坚信印钞无极限的理论家?

正确答案当然是:以上全部,再加上某个在历史课本里默默流泪的汉密尔顿。

有没有一线希望?有,但是铝制的

失去一个最大债权人,理论上应该是一记警钟。就像妈妈剪掉你的信用卡,羞辱但有效。问题是,美国更可能做的,是去找新的债权人继续纵容——毕竟,谁会拒绝一个拥有世界储备货币和航母编队的借款人呢?

这不是宣战,只是一声礼貌的咳嗽:所有信用都有上限,超级大国也不例外。

真正的问题不是美国会不会活下来——它会。问题是,这次昂贵的教训,是否会被记住。

剧透:不会。
但至少,利率会非常精彩。

作者不持有任何美国国债,只持有适量爆米花,用于围观。

 

注:埃舍尔(M. C. Escher),全名 毛里茨·科内利斯·埃舍尔,是20世纪最有名的荷兰版画艺术家之一。他不画风景,不画肖像,专门画**“在物理世界里不可能存在的空间”**

2026年2月9日星期一

爱泼斯坦文件:透明的最高境界,是让你什么都看不见


爱泼斯坦文件又被公开了。这个词在当代政治语境里的真实含义,早已不是揭示真相,而是一次有组织、有节奏的公众情绪管理。

文件出现得庄严、克制、充满仪式感。声明写得无懈可击,措辞谨慎到可以直接拿去当法律教材。唯一的问题是:你几乎什么都没看到。名字被涂黑,关系被切断,时间线断裂成碎片。页面存在,信息消失。透明成了一种视觉效果,而非事实状态。

这不是失误,而是技术。

爱泼斯坦文件真正展示的,并非犯罪网络,而是权力如何在披露的名义下完成自我保护。你被允许知道事情很严重,却被系统性地剥夺知道是谁、如何、为什么的权利。所有线索都指向结构性问题,却从不指向结构中的任何一个人。

爱泼斯坦本人,在这套叙事里早已完成角色转化。他不再是具体的个人,而是一个安全的容器。所有无法继续追责的疑问,都被倒进这个名字里封存。责任被集中在死者身上,系统得以解耦,现实风险随之清零。

这是最精致的一种问责方式:它承认错误,却拒绝后果。

文件反复告诉我们,权力曾被滥用——但描述得像天气变化,像气候异常,仿佛这是一种自然现象,而不是一连串可以被追溯、被命名、被惩罚的选择。犯罪被抽象化,责任被稀释,愤怒则被拖入时间的缓冲区。

公众因此陷入一种熟悉的状态:持续震惊,却无法行动;不断愤怒,却无从指向。我们被鼓励保持关注,却被训练成耐心等待。这只是开始成了永不过期的安抚语,而正在调查中则是现代政治最稳固的防火墙。

如果你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那是因为它确实并不新鲜。这是一套成熟的治理语言:允许质疑存在,但禁止质疑落地;允许讨论问题,但拒绝指认责任人;允许道德谴责,但切断法律后果。

最终,爱泼斯坦文件并未揭开权力的黑箱,它只是向公众演示了一件事:在一个高度专业化的系统里,透明可以被精确控制,真相可以被无限延期,而问责,则永远显示为即将到来

文件可以一页页发布,黑色记号笔却始终供应充足。

真正被保护的,从来不是隐私,而是秩序。

 

時間不赦的黑幫童話


《美國往事》其實一點也不關於美國,它講的是時間如何慢慢折磨人,把友情、愛情與野心一層層剝下來,最後只剩回憶這具空殼,坐在鴉片煙霧裡自言自語。李安納度.李安尼拍黑幫,卻故意不用黑幫片的節奏,子彈飛得很慢,暴力來得很遲,鏡頭卻執意停留在童年那條骯髒街道,因為真正的犯罪,從來不是搶銀行,而是人類對青春的揮霍。努德爾斯與麥克斯的友誼,像美國夢本身,一開始講義氣、講未來,後來講效率、講成功,最後只剩互相出賣;所謂背叛,不過是理想成熟之後的正常形態。片中的女性,永遠隔著一層玻璃或舞台,被觀看、被想像、被錯過,因為在這個男性神話裡,愛情只是短暫的停靠站,而權力才是終點站。時間在電影中不是線性的,而是像記憶一樣反覆倒帶,童年、壯年、老年彼此重疊,提醒觀眾:你以為自己走了很遠,其實一直沒離開那條街。結尾那個迷離的微笑,像對整個美國敘事的冷嘲——也許一切只是鴉片夢境,也許成功、失敗、道德與悔恨全是自我安慰的幻象。《美國往事》最殘酷之處,在於它不審判任何人,只讓時間慢慢說話,而時間向來不講道理,它只負責把所有人,變成過去。

2026年2月8日星期日

甩锅的艺术:当总统的手滑归咎于员工


又是美好的一天。美国总统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将奥巴马夫妇描绘成猴子的种族主义图像,白宫先是义正言辞地辩护,然后以光速删除,最后祭出永恒的杀手锏——"都怪员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堪称政治危机公关的F1赛道版本。发帖、辩护、删除、甩锅,一气呵成,速度快到大多数美国人还没喝完早餐咖啡。

神秘的"员工"再次出击

让我们为这位传奇员工鼓掌。此人显然:

  • 拥有总统社交账号的最高权限
  • 具备堪比自杀式袭击者的职业判断力
  • 在早晨醒来后决定"今天就发点种族主义内容吧"
  • 即将更新领英资料并搜索"无引渡条约国家名单"

"员工干的"——这个政治界的万能膏药,介于"断章取义""深度伪造技术很先进"之间,是危机公关的瑞士军刀。它的美妙之处在于:员工既强大到能劫持总统通讯,又弱小到可以被立即开除且毫无后果。一个薛定谔的替罪羊。

三幕闹剧的精髓

最绝的是白宫最初的辩护立场。某位公关专业人士看着种族主义图像,沉思片刻,得出结论:"是的,这座山值得我们死守。完全没问题。"

然后——剧情反转!突然就有问题了。

这就像有人信誓旦旦宣称地球是平的,召开新闻发布会,分发支持材料,几小时后又宣布"肯定是我那个拥有地球仪的员工黑了我的大脑"

时间线的体操难度超越西蒙·拜尔斯。我们见证了前所未有的丑闻光速——如果能把这种反转速度用于清洁能源,人类的能源危机早解决了。

真正的悲剧:我们毫不惊讶

但最该让我们担忧的是:我们竟然不惊讶

这才是真正的笑点。我们已经对这种混乱免疫了。"总统账号发种族主义内容?哦,今天星期二啊。"我们彻底将荒谬常态化,只是在围观这次公关团队怎么收场。

我们在给丑闻打分,像评判奥运跳水——三周半转体甩锅我们见过,但这次完成度如何?水花大吗?

结语:员工的重负

视频已删除,像苏联时代修照片一样干净利落。但互联网永恒,截图不朽。某处,那位员工正在学习一堂关于劳动法与被抛弃的深刻课程。

我们学到了什么?政治中的责任像烫手的放射性山芋——没人想拿太久。"员工干的"是新时代的"支票在路上"。我们创造了一个系统,其中危机最可预测的就是借口的不可预测性。

至少这次娱乐了我们整整十二小时。在当今新闻周期里,这简直是永恒。

倒霉的员工:现在请原谅,我得去更新简历了——显然我对"谁该为我的错误负责"这个问题想象力不够丰富。

该员工无法联系置评,据称正忙于改名换姓和搜索"如何移民伯利兹"

 

不討好的女人

 


凱瑟琳·赫本一出場,就不像是來取悅誰的。她瘦、高、聲音沙啞,走路像個急著趕火車的紐英倫女生,完全不符合好萊塢對「女明星」的溫柔想像。她穿長褲、拒絕討好、說話帶稜角,像是誤闖片場的女教授,偏偏鏡頭又離不開她,因為她身上有一種罕見的自信——不是性感的自信,而是「我本來就這樣」的自信。好萊塢曾經不喜歡她,嫌她票房毒藥,她也不急,回百老匯演戲,等風向自己轉回來,這種不配合,反而成了她最迷人的地方。《費城故事》裡她聰明、刻薄、驕傲,像一個不肯為愛情降智的女人;和史賓塞·屈賽對戲,火花不是激情,而是智力的較量,愛情變成一場勢均力敵的辯論。赫本的女性形象,永遠站在時代前面半步,不高喊口號,也不扮演受害者,她只是自然地活出獨立,讓旁人意識到原來可以這樣。現實中的她同樣倔強,私生活低調,感情長久卻不張揚,老去時毫不掩飾皺紋與顫抖,彷彿連衰老也不屑修飾。她四度奧斯卡,卻從不去領獎,像是在提醒這個產業:真正的風骨,不靠掌聲維持。凱瑟琳·赫本留下的,不是一種風格,而是一種態度——女人不必可愛,不必柔順,不必被理解,只要站得住,就已經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