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5日星期四

人間錄:鐵皮屋後的阿成


2001年,我在福建沿海的一個灘塗小鎮短住,算不上故鄉,也談不上異鄉,不過是潮水退下時的一塊臨時棲身之地。那時我正準備南下辦點事,朋友勸我別急,先在他家的舊鐵皮屋歇幾天。鐵皮早被海風吹得生了鏽,晚上潮氣從縫裡滲進來,燈泡昏黃,光線像老年人的眼睛,亮不起來。房後是一片廢棄鹽場,風從鹽渠口吹過時,有一種久未清洗的鹹澀味道。就是在那裡,我認識了阿成。

阿成其實名字不叫阿成,是我這樣喊著順口,他也懶得糾正。他比看上去年輕,三十多歲,卻已經有了不再做夢的人那種沉靜。他在鎮上的製冰廠上夜班,常年搬冰塊,雙臂肌肉像被冷水浸得發硬。有一次他抬著一塊近百斤的大冰,從肩頭滑下來,摔在地上裂成了三瓣,他低頭看了看,說一句像我,也不知是玩笑還是心裡話。

他不是本地人,來自內陸某個山溝。父親當年在礦上出事故,屍體被抬出來時還在冒粉塵。母親帶著他和妹妹逃出來,到處打臨工。後來母親病了,他扛不起醫藥費,只能讓妹妹結伴去鞋廠幹活。他說這些時,沒有抱怨,只是像說一段別人小傳。他說的人生,像被早年的礦塵壓得塌陷,一提就露出往下墜的暗坑。

夜裡製冰廠的電機轟響,他下班後常來我這借火煮茶。他的茶罐是以前製冰廠丟棄的鐵罐改的,外壁斑駁,水開得慢,但開出來的茶又格外苦。他說,喝苦的好,能醒。他坐在我屋後的木箱上,海風把他頭髮吹得亂,他就用手指別一下,像把一段過不去的生活輕輕抹開。

有時他說起他妹妹,去年離廠,跟人去了深圳,不再寫信。問他是不是擔心,他低頭燒火,說:她不寫,就是過得不太好;她要是寫了,我就害怕了。說這話時,他的側臉顯得很安靜,那種安靜裡有男人獨自撐著的疲倦,也有不願讓別人擔心的溫柔。

有一次,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舊照片,一家四口,父親穿著洗舊的礦工制服,母親瘦得像枯枝,他和妹妹都還是小不點。照片背後,父親用鉛筆歪斜地寫著:「等放假,就回家。」他摩挲著那行字,輕聲說:「後來才懂,礦下的活計沒有盡頭,所謂『放假』,大概就是出事那天。」也許,就是這句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讓他覺得人活著,總得為自己找個像樣的理由。

那天晚上吹北風,鐵皮屋響得像有人在屋頂上慢慢走,我和他坐在火堆旁,他突然說他想離開這裡,到北邊去,說那裡冬天冷,空氣乾淨,人說話也比這裡慢。他說那樣或許能安穩些。可第二天製冰廠來人通知他,廠裡要裁人,他的名字列在最前。他只了一聲,把通知折成四折,塞進褲兜,沒有顯得驚慌,像是長期準備著失去什麼。

那段時間他找活找得辛苦,去過碼頭,去過海邊的冷庫,也幫人抬過石板。都沒成。他沒怨誰,只說:潮水反正漲上來又退下去。我猜他是把自己放在潮退那一邊了。

有一天,他從鎮上帶回來一把舊二胡,說是十塊錢買的,弦斷了一根。他坐在鐵皮屋後,試著拉兩聲,聲音沙啞得像剛從海底撈出來。他說他父親年輕時會拉歌,礦坑裡也拉過。他小時候聽著睡覺,後來再沒聽過,不知為什麼,突然想起來了。那晚的風吹得很硬,他斷斷續續拉出來的音調,在鹽場裡飄得很遠,像歷史裡被擰斷的某種線頭,被風牽著,又落回黑暗裡。

走的那天,他只帶一隻藍色編織袋,裡面是二胡、一套換洗衣服和那張照片。我們站在鎮口,他背影在晨霧裡慢慢淡下去。我喊他,說等你安頓好了寫信。他轉頭笑笑,說:我字寫得不好,你別嫌醜。

我知道他不會寫。也許他連念都念不全。可我還是笑著點頭。等他走遠後,風又從鹽渠口吹過來,帶著鹹味,也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空。

直到現在,我偶爾想起他鐵罐裡那苦得發澀的茶味,想起他說像我時的半句自嘲,也想起那把舊二胡拉出的斷聲。他這個人像鹽場裡的影子,忽長忽短,卻永遠貼著地面走。

人生若是潮水,他大概永遠在潮退的地方。但他走路時背挺得很直,彷彿命運再怎麼沉,也壓不彎他。風從海上吹來,吹走舊鹽,吹走塵土,卻吹不走他留下的一點東西——那一點樸素、倔強、苦味裡透出的光。

2026年2月4日星期三

喧囂時代的寂靜之音


Simon & Garfunkel像一條紐約清晨的街道,沒有霓虹,沒有口號,只有還沒完全醒來的光線,和行人各自的心事。他們的音樂從來不大聲,卻總在最安靜的時刻出現,像一個不請自來、卻偏偏坐得很久的朋友。那不是搖滾的激情,而是城市裡知識分子式的憂鬱,一種受過教育的孤獨。

Paul Simon的腦袋負責思考,Art Garfunkel的聲音負責飛翔。前者寫歌時像在低頭記錄世界的裂縫,後者一開口,便把裂縫變成光。這種組合,本身就暗藏張力:理性與抒情,街頭與天空,疑問與回聲。Simon & Garfunkel最迷人的地方,不在於旋律,而在於兩把聲音之間那一小段距離,既親密,又無法合而為一。

他們唱孤獨,卻不自憐;唱失落,也不煽情。《The Sound of Silence》聽起來像預言,其實只是冷靜地描述:人在語言氾濫的時代,反而更無話可說。這種洞察,不需要怒吼,只要誠實。六十年代的美國,街頭在燃燒,口號在飛舞,而Simon & Garfunkel卻選擇坐在一旁,把喧囂寫成背景音。

他們的音樂極其城市化。不是摩天大樓的壓迫,而是公寓裡的回聲;不是革命的廣場,而是地鐵口的晚風。《America》這首歌,說的是旅行,其實是對歸屬感的遲疑。高速公路、咖啡店、收音機,一切都在移動,唯有人心沒有著落。這種不確定,正是現代感的起點。

有趣的是,Simon & Garfunkel的和聲如此完美,現實中的關係卻始終不穩。或許正因如此,他們的音樂才顯得真實。完美的合聲,來自不完美的相處。當兩個人都清楚自己並非對方的附屬,分開便成了一種必然。這不是背叛,而是性格的完成。

他們解散後,世界並沒有因此變得安靜。相反,聲音越來越多,意見越來越吵。回頭再聽Simon & Garfunkel,才會發現那種節制是多麼罕見。他們相信,音樂不必填滿一切空白,有些留白,本身就是尊重。那是對聽者智力的尊重,也是對情感的克制。

Simon & Garfunkel最終留給人的,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種姿態:在一個鼓勵表態、要求立場的世界裡,仍然允許猶豫,允許沉默,允許低聲說話。兩種聲音,沒有合成一個神話,卻在短暫的交會中,為一代人留下了如何獨處的示範。

當旋律結束,回聲散去,你會發現他們其實一直在提醒你:真正重要的,不是你說了多少話,而是你是否聽見了,那些藏在寂靜裡的聲音。

 

2026年2月3日星期二

神經質的上帝


伍迪·艾伦像一個永遠站在城市轉角的猶太神父,沒有教堂,只有碎嘴,沒有信仰,只有懷疑。他的身體比思想更誠實,瘦削、佝僂、近視,像被紐約的高樓長期壓迫出來的形狀;他的語言卻快得像逃命,一句接一句,專門用來掩飾恐懼。年輕時的伍迪·艾伦拍電影,是替中產知識分子發聲:不夠英俊、不夠勇敢、不懂體育、不信上帝,卻偏偏活在一個要求你陽剛、樂觀、成功的美國。他把精神分析搬上銀幕,把神經質變成美德,把失敗者寫成主角,觀眾一邊笑,一邊偷偷點頭,因為那是城市人的真相。《Annie Hall》裡的愛情,不是命中注定,而是錯過與後悔的總和;《Manhattan》裡的紐約,被他拍成一封寫給自己、又隨時準備撕掉的情書。後來他老了,醜聞纏身,世界忽然要求他道德完美,彷彿一個一生都在談自私、慾望、軟弱的人,忽然被期待成為聖人,這本身就是一個極佳的黑色幽默。他沒有辯解得漂亮,也沒有退場得體面,只是繼續拍片,像一個不被邀請卻仍然準時赴宴的客人。歐洲收留了他,因為歐洲懂得把藝術與人格分帳;美國則忙著清算,彷彿只要刪掉他的名字,焦慮、孤獨與死亡就會自動消失。伍迪·艾伦的電影從來沒有答案,只有問題,而且是那種你一想到就胃痛的問題:人為什麼要戀愛,為什麼要結婚,為什麼明知沒有意義,還要活下去。他不是英雄,也不是榜樣,他只是把城市文明最羞於啟齒的神經,赤裸裸地攤在銀幕上,讓你笑完之後,發現那根神經,原來也長在自己身上。

 

2026年2月2日星期一

人間錄:陽台上的故鄉


小劉家的客廳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中軸線,玻璃擦得一塵不染,外面是車流和高樓,像一幅會動的畫。我第一次去他家時,劉大媽正在陽台上澆水,彎著腰,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上衣,褲腳捲到小腿,腳上是那種老式的黑布鞋。陽台不大,擺滿了泡沫箱,箱裏種著蔥、蒜、香菜,還有兩棵西紅柿苗。泥土是她從老家帶來的,混著農家肥,在這鋼筋水泥的二十三層樓上,散發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氣息。

她見我來,直起身,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笑得有些拘謹。小劉介紹說這是媽,她就點頭,說你好你好,聲音不大,帶著明顯的口音。我注意到她站在自家陽台上,卻像個來串門的客人,小心翼翼,連腳步都是輕的。兒子倒了茶,她不坐沙發,拉了把餐椅坐在邊上,茶杯捧在手裏,卻不怎麼喝。她說,這茶太好了,我喝不慣。小劉說,媽你別客氣。她笑笑,說不是客氣,是真喝不慣,還是老家的大碗茶解渴。

後來我常去那一帶辦事,偶爾會碰見她。她總在小區花園裏轉悠,看別人遛狗、打太極、聊天,自己站在一旁,像個局外人。有一次我看見她試圖跟幾個老太太搭話,可能是聽不懂本地方言,那些人說得快,她就只能笑,笑得有些尷尬,像聽懂了又像沒聽懂。最後她自己走開了,在長椅上坐了會兒,看著花壇裏修剪整齊的灌木,發呆。我走過去跟她打招呼,她看見我,眼睛一亮,說,哎呀,是你啊。然後就開始說話,說得很多,像憋了很久。她說這裏的人都不愛說話,問個路都愛理不理的;說小區裏的花都是假模假樣的,不像老家院子裏的月季,開得潑辣;說這裏買菜貴得嚇人,一把小蔥要五塊錢,她種的蔥一分錢不花,還新鮮。說著說著,她又停下來,說,唉,我這是絮叨了,你忙你的吧。

她在老家是村裏的婦女主任,管過計生、調解過糾紛、組織過掃盲班,十里八鄉都認識她。村支書說她是能人,辦事利索,嗓門大,誰家吵架她去一趟,準能擺平。可到了這裏,她連地鐵都不敢坐。小劉教過她幾次,她記不住那些換乘線路,怕坐錯了回不來,就再也不去了。兒媳婦上班忙,把孫子往她懷裏一塞,說媽你看著點,她就抱著孩子在家裏轉悠,不敢出門。她說這樓太高了,站在窗邊往下看,腿發軟,像懸在半空。孩子哭,她就哄;孩子睡了,她就去陽台擺弄那幾箱菜。只有在那裏,她才覺得自己是有用的,手裏有活,心裏踏實。

有一回她跟我說起老家。她說村口有棵老槐樹,夏天在樹下乘涼,能坐一下午;說她家院子裏種了絲瓜和豆角,藤蔓爬滿了架子,綠油油的;說鄰居王嬸做的酸菜特別好吃,她們常串門,一坐就是半天。說到這兒,她停了停,說,那時候忙,總想著退休了好好歇歇,現在閒了,反倒不自在。我問她想不想回去,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想是想的,可孫子還小,兒子兒媳都要上班,我不幫忙誰幫忙?她說這話時,眼睛望著遠處,神情有些茫然,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小劉家裝修得很講究,地板是進口的,牆上掛著抽象畫,茶几上擺著香薰蠟燭。她走在裏面,總是輕手輕腳,像怕弄髒了什麼。她說這地板太滑,不敢穿拖鞋,怕摔跤;說那畫看不懂,也不知道好在哪兒;說那蠟燭薰得她頭疼,可兒媳婦喜歡,她就不吭聲。她唯一敢放開手腳的地方,就是陽台。她在那裏鬆土、澆水、施肥,像在打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蔥長高了,她摘下來洗乾淨,切碎了拌豆腐;蒜苗嫩的時候,她炒一盤,端上桌,兒子兒媳嘗一口,說,媽你種的菜就是香。她聽了,臉上才有點光彩,說,那可不,這是老家的土,肥也是我自己漚的。可兒媳婦接著就說,媽,這味兒有點大,能不能少用點肥?她愣了愣,說,哦,好好,我注意。然後就把肥料藏到陽台角落裏,用塑料袋包嚴實了,再也不敢多用。

有一次我在樓下碰見她,她提著個大塑料袋,裏面裝著菜葉、果皮,說要拿到小區外面的垃圾箱扔,怕在家裏漚肥被鄰居投訴。我說這麼遠,不累嗎?她說,習慣了,走走也好,當散步。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裏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妥協,也像是倔強。她說,你不知道,我在老家種了一輩子地,不種點什麼,心裏空落落的。我問她,那為什麼不回去?她停下腳步,望著天空,天是灰濛濛的,看不見雲。她說,回去?回去了孫子誰帶?兒子說要請保姆,一個月六千塊,我聽了心疼,就說我來吧,反正在家也沒事。可來了才知道,這裏不是我的家,我只是個幫忙的。

她說這些時,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可我聽著,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裏,說不出話來。後來有一天,小劉打電話給我,說他母親病了,他走不開,讓我幫忙聯繫醫生。我趕過去,她正躺在床上,臉色很差,卻還說沒事沒事,可能是著涼了。醫生來看過,說是勞累過度加上水土不服,要多休息。可她哪裏肯休息,第二天就又起來了,說孫子要吃飯,她得做。兒媳婦勸她,說媽你歇著吧,我們叫外賣。她搖頭,說外賣不乾淨,孩子吃了不好。說完就進了廚房,背影有些佝僂,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

那年冬天特別冷,她陽台上的菜都凍死了。她蹲在那裏,看著枯萎的葉子,半天沒動。我去看她,她說,可能是我照顧得不好,這裏的冬天跟老家不一樣。我說,天冷,菜本來就難活。她點點頭,說,是啊,人也一樣,離了根,就不好活了。她說這話時,眼睛有些紅,可沒掉眼淚,只是把枯葉收拾乾淨,重新翻了土,說,明年開春再種,興許能活。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春節前。小劉說要帶她回老家過年,她高興得不行,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收拾東西。她說要帶孫子去看槐樹,去摘豆角,去嘗王嬸的酸菜。可到了臘月二十八,兒子突然說公司有事,不能回了。她愣在那裏,半晌沒說話,然後默默地把行李箱又搬回了臥室。大年三十晚上,她一個人在陽台上站了很久,望著樓下的萬家燈火,不知道在想什麼。我給她發了條短信,祝她新年快樂。她回覆說,謝謝,你也是。再也沒有別的話。

後來我搬離了那個小區,再沒見過她。偶爾想起,就會想到那個陽台,那幾箱泥土,還有她彎腰澆水時的背影。她像一棵被移植到水泥森林裏的老樹,拼命地紮根,想活下去,可根總是夠不著土。她把自己的命,拴在了兒子孫子身上,像一根風箏線,越放越長,到最後連自己都找不到了。可她從不抱怨,只是在那幾箱泥土裏,種下一點老家的氣息,種下一點自己還活著的證據。

城市很大,燈火很亮,可有些人,終究是這繁華裏的異鄉人。他們不哭不鬧,只是默默地在某個角落,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等著風把他們吹回故鄉,或者吹散在這茫茫人海裏。而那些泥土,那些蔥蒜,就像他們留下的腳印,提醒著這世界,他們曾來過,活過,也痛過。

2026年2月1日星期日

笑聲裡的舊帝國


梁贊諾夫是那種一提起名字,西方觀眾多半要皺眉的人物:前蘇聯、喜劇、體制內,這三個詞放在一起,聽起來就不像能誕生好電影的地方。但真正懂他的人都知道,他拍的是笑話,卻從不輕浮;寫的是小人物,卻一刀一刀割向龐大的國家機器。那是一種只有在鐵幕底下才會長出的幽默,不能大笑,只能偷笑,笑聲要壓在喉嚨裡,像冬天的蒸氣,呼出來就立刻結霜。《命運的捉弄》拍新年夜,喝錯酒、進錯屋、睡錯床,看似荒唐,其實精準得可怕:在一個連城市、街道、門牌、家具都被標準化的帝國裡,人的命運自然也可以隨機對調。《辦公室的故事》裡的愛情,發生在文件櫃與考勤表之間,浪漫被體制磨平,只剩下一點笨拙的溫度,卻因此格外真實。梁贊諾夫懂得一個專制社會最脆弱的地方,不是反對,而是日常;不是英雄,而是庸人。他不拍革命,也不拍殉道,只拍排隊、聚餐、開會、喝酒,拍那些在歷史課本裡永遠不會出現的時刻,卻正是大多數人真正活著的方式。審查制度像一張厚毯子蓋在藝術上,他就用笑話慢慢把它頂起來,讓空氣滲進來一點點。等到帝國真的崩塌,他的電影反而成了紀念品,提醒人們:極權不只靠恐懼維持,還靠習慣,而習慣最怕被取笑。梁贊諾夫的偉大,不在於他反抗了什麼,而在於他讓一整個嚴肅過頭的國家,學會在不安全的時候,偷偷笑了一下。

2026年1月31日星期六

老牛仔的背影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是那種不必解釋的名字,一說出口,畫面已經自動生成:荒原、風沙、左輪手槍、半瞇的眼睛,嘴角那一抹永遠像是不屑、又像是疲倦的表情。他年輕時是好萊塢的右派幻想,正義靠拳頭,秩序靠子彈,世界非黑即白,惡人只配倒在夕陽裡。那時的他像一塊被陽光曬硬的牛皮,粗糙、直接、不講道理,卻讓觀眾心安,因為有人替你把帳算清。可真正有意思的,是他老了之後。別的明星怕老,怕皺紋,怕跌下神壇,伊斯特伍德卻把衰老當成一門新的表演課題。他開始拍《殺無赦》,告訴你暴力沒有浪漫,只有後遺症;拍《百萬寶貝》,把美國夢推到拳擊台邊,讓它自己摔死;拍《Gran Torino》,讓一個滿嘴種族歧視的老頭,用最不政治正確的方式完成救贖。這不是左轉,也不是洗白,而是一種殘酷的誠實:年輕時相信規則,老了才看懂代價。他的電影越來越安靜,槍聲少了,沉默多了,鏡頭像一個不再插嘴的老人,只在旁邊看。伊斯特伍德身上有一種美國已經失去的氣質:自負但自省,強硬卻願意承認錯誤。他不討好觀眾,也不急著表態,拍片像在寫遺囑,一行一行交代清楚。當好萊塢忙著青春、正確、姿態,他站在一旁,像一塊舊墓碑,風雨侵蝕,字跡模糊,卻比新建的玻璃紀念館更真實。你不必喜歡他,但很難否認,他把一個牛仔的背影,走成了一段文明的餘影。

 

2026年1月27日星期二

音符飄零的時代渡輪

 


世上有些聲音,專為飄零的歲月而生。譬如南半球的風,穿過悉尼港的浪,拂過歌劇院的貝殼簷角,偶然捲起兩縷清瘦的音符——那便是Air Supply了。這對澳洲男子,一個高亢如雲雀刺破晨霧,一個沉穩如山巖鎮守港灣,竟在搖滾咆哮的八十年代,以絲絨般的和聲悄悄繫住了無數夜航的心。

他們來得恰是時候。那是怎樣的一個年代?世界剛剛褪去迪斯科的豔俗霓裳,尚未披上電子音樂的冷冽金屬。人心在過渡的縫隙裡,需要一點熨貼的溫度,一點不必費力思索的溫柔。於是〈Lost in Love〉的前奏鋼琴如雨滴落下,羅素·希契科克的嗓音便升起了,那般清透,恍若教堂彩繪玻璃濾過的陽光,直直照進亞洲無數狹小的公寓樓宇。那時,香港的夜市還飄著鑊氣,台北的中孝東路燈火初上,廣州的騎樓下收音機吱呀作響,竟都迴盪著同一句“I realize the best part of love is the thinnest slice”。這縷南半球的風,越過赤道,竟意外紓解了東方集體青春期的鬱結。

他們的歌,從不承載沉重的哲學。愛是失去,是渴望,是午夜無由的思念,是機場離別大廳凝固的時光。簡單得近乎單薄,卻如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襯衫,貼著肌膚總是最舒適的。葛拉漢·羅素的旋律,線條乾淨如澳洲的海岸公路;希契科克的演繹,情感飽滿卻不過火,像一杯溫度恰好的蜜糖水。在憤世嫉俗的搖滾與甜得發膩的流行之間,他們找到了那微妙而狹窄的平衡點——一點點感傷,一點點希望,剛好夠為一個平凡的夜晚鍍上淡淡的金邊。

有趣的是,這般溫柔的聲響,竟產自陽光暴烈、民風粗獷的澳洲。或許,正是那遼闊荒原的寂寥,孕育了歌聲中無處安放的漂泊感;正是太平洋無盡的藍,化作了旋律裡揮之不去的憂鬱。他們是曠野的游吟詩人,卻吟唱著都市臥室裡的孤獨。這種錯位,成就了其獨特的魅力:野性的基因裹著文明的情感,像一件用牛仔布裁成的晚禮服。

而今,時代的喧囂早已變了頻道。音樂成了數據流,愛情成了速食麵,分手只需一鍵封鎖。誰還有耐心聽那樣悠長的鋪陳,那樣毫無防備的傾訴?Air Supply的歌聲,便成了擱淺在歲月灘頭的一隻玻璃瓶,裡面封存著手寫情書的時代,長途電話要咬牙計費的時代,思念需要等待的時代。偶爾在商場的懷舊金曲合輯裡飄出一段〈Making Love Out of Nothing At All〉,那排山倒海的弦樂與依舊奮不顧身的高音襲來,竟讓匆忙的人潮有了片刻的失神。

原來,有些柔軟,是為了對抗整個世界的堅硬而存在的。當風暴過境,最固執地留在枝頭的,往往不是闊葉,而是那些細軟的、看似不堪一擊的針芒。Air Supply便是這樣的存在——在咆哮的時代巨輪旁,他們始終是那縷溫柔的風,提醒著我們,人類的心靈,曾有過如此毫無雜質的抒情年代。只是那渡輪,已緩緩駛向霧深的港灣,留下幾段旋律,在漸沉的暮色裡,閃著微光。

2026年1月25日星期日

人間錄:王姐的地下人生


十年前,我在南方的一座新城打零工,住在工地上的鐵皮房裡。那時附件的商場剛建成不久,玻璃幕牆亮得刺眼,地下停車場延伸到三層深,像一個巨大的混凝土胃袋。下班之后,我常去商場蹭空調,也就認識了王姐。

第一次見她是在電梯口。她推著保潔車,腰彎得很低,像是在躲什麼。車上堆著拖把、抹布,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用舊雨衣包著。她個子不高,皮膚曬得發黑,頭髮在腦後紮成緊緊的一團。見我看她,她側過身讓路,動作很快,像怕擋了別人的道。後來熟了才知道,那布袋裡裝的是她的全部家當——兩件換洗衣服,一床薄被,一盞檯燈,還有幾包泡麵。她住在地下三層的設備間裡,就在通風管道旁邊,那裡本來是堆放雜物的地方,她把角落收拾出來,鋪上硬紙板,就成了床。

我問她為什麼不租房,她說租不起。這城裡最便宜的床位也要五百,她一個月工資兩千八,扣掉吃飯、寄回家的,剩不下多少。住在這裡,一分錢不花,只要小心些,不被保安發現就行。她說這話時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怎麼樣,沒有委屈,也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那設備間我去過一次。她帶我下去時,電梯停在負二層,我們走樓梯到負三,穿過停車場最深處的一道鐵門。門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兩側都是管道和電箱,頭頂的排風扇轟隆隆響個不停,聲音大得像要把人吞進去。她推開一扇沒有標識的小門,裡面黑漆漆的,只有她那盞檯燈發出微弱的光。燈罩上蒙著一塊黑布,只露出一條縫,光線從縫裡漏出來,照在牆上,像一道細細的傷口。

她說這燈不能亮得太明顯,怕保安巡查時看見。她每天晚上十點後才回來,早上五點就得走,中間只能睡六個小時,還得把鬧鐘調成震動,不能發出聲音。她把這裡收拾得很整齊,硬紙板上鋪著一塊舊床單,被子疊成豆腐塊,衣服掛在管道上,用衣架撐著,像兩個瘦瘦的影子。最讓我意外的是,她在管道上掛了一串塑料花,紅的、黃的、粉的,在黑暗裡顯得特別鮮豔,像在說這裡也是個家。

她說剛住進來時,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排風扇的聲音太吵,像有人在耳邊不停地喊。後來習慣了,反而覺得安心,因為聲音大,別人就聽不見她的動靜。她最怕的不是黑暗,也不是孤獨,而是被趕走。她說有一次保安差點發現她,那天她忘了關檯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保安走過來敲門,她嚇得大氣都不敢喘,把燈按滅,躲在被子裡裝睡。保安推了推門,沒推開,就走了。她說那晚她一夜沒睡,一直在想,如果被發現了,她能去哪裡。

白天她在商場裡擦地,從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中間只有一個小時吃飯。她擦的是一樓大廳的大理石地面,那地面光滑得像鏡子,每天都有無數人踩過,留下無數腳印。她跪在地上,一寸一寸擦,擦完了,腳印又來了。她說這活兒沒什麼技術含量,就是要細心,要耐得住寂寞。她擦地時總是低著頭,不看人,也不說話,像一個影子,悄無聲息地在人群中穿行。

有一次我在商場碰見她,她正在擦一塊被咖啡灑過的地方。那咖啡已經乾了,結成一塊黑色的痂,她用鋼絲球使勁蹭,手指都蹭紅了。我問她累不累,她抬頭看我,笑了笑,說還行,比種地輕鬆。她說她老家在北方的一個小村子,地裡種不出什麼東西,一年到頭只夠吃飯。她丈夫在外面打工時出了事,留下她和一個讀高中的兒子。她把房子賣了,帶著兒子來這座城,想讓他考上大學,將來有個出路。她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盯著地面,像怕說多了會哭出來。

她兒子我見過一次,瘦高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內向。那天她讓我幫忙給兒子送點東西,我在商場門口等他。他來時背著書包,手裡拿著一本習題冊,見到我有些拘謹,接過東西就走。我問他在哪裡讀書,他說在城北的一所中學,住校,一個月回來一次。他不知道母親住在地下三層,以為她租了房子。王姐說不能讓他知道,怕他分心,怕他覺得對不起她。她說孩子只要好好讀書就行,其他的她來扛。

我問她打算住到什麼時候,她說住到兒子考上大學,住到自己攢夠錢租個房子。她說這城裡房租一年比一年貴,她一年能攢一萬塊就不錯了,按這個速度,還得三四年。她說這話時很平靜,像在計算一筆帳,沒有絕望,也沒有希望,只是一種樸素的堅持。

後來我離開那座城,再也沒見過王姐。偶爾想起她,會想起那盞蒙著黑布的檯燈,還有管道上的塑料花。我想,在這座城市光鮮亮麗的表面下,有多少人像她一樣,住在看不見的地方,過著看不見的日子。他們不喊,也不鬧,只是默默地活著,像地下三層的那盞燈,雖然微弱,卻從未熄滅。而那串塑料花,在黑暗裡開著,不需要陽光,也不需要掌聲,只是開著,像一個倔強的證明——這裡也是家,哪怕只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洞穴,哪怕只有排風扇的轟鳴聲作伴。

 

2026年1月24日星期六

鋼鐵的夢與肌肉的語法

 


阿諾史華辛力加的名字,念起來本身就像一段舉鐵時的喘息,重、慢、帶點金屬味。那不是一個演員的名字,而是一種工業產品的註冊商標,來自奧地利鄉下,卻被美國吸收、重鑄,最後出口到全世界。他的英語口音從來沒有被修正過,反而被保留下來,成為品牌的一部分,像一輛德國戰車偏偏裝上美國引擎,轟鳴聲不標準,卻異常可靠。荷里活向來崇拜自然流暢的美,卻在他身上迷戀起反自然的東西——過度發達的肌肉,誇張得幾乎像人體藝術展覽裡的石膏像,那是後工業時代對「人」的重新想像。

他演的角色很少需要心理描寫,因為他的身體已經替他完成了敘事。當他站在銀幕中央,故事便自動簡化成一句話:誰能比這個人更強。從《王者之劍》到《未來戰士》,從蠻荒神話到冷酷機器,他其實一直在重複同一個母題——力量如何被合法化。未來戰士最聰明的地方,不是特效,而是選了一個本來就不像人的人來演機器,於是人與機器的界線被輕易抹平,觀眾甚至會在某一刻產生錯覺:也許真正的機器,是坐在戲院裡、被情節操控情緒的我們。

史華辛力加的成功,來自他對美國夢的直譯。他不懂那些精巧的修辭,不談存在主義,不需要方法派,他相信努力、重量、重複次數,這些健身房牆上寫得清清楚楚的倫理學。他把移民神話變成肌肉神話:只要你肯練,身體會給你回報;只要你夠強,世界就會讓路。這種簡單粗暴,在八十年代顯得天真,卻異常迷人,因為那是一個仍然相信直線上升的年代。

後來他當上州長,銀幕裡的幻想暫時走進現實政治,結果當然不如電影乾脆。現實世界不靠二頭肌解決問題,終結者也不能一句“I’ll be back”就交代責任。但正因如此,他反而顯得誠實——一個從不假裝自己是知識分子的公眾人物。他的局限清晰可見,卻也因此不虛偽。

今天再看史華辛力加,會發現他已成為一段時代的化石。那個相信身體可以戰勝一切的年代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演算法、焦慮與自我懷疑。但正是在這樣的時刻,他的形象反而顯得溫柔:一個用盡全力,把自己鍛造成神話的人。不是因為他完美,而是因為他從不掩飾自己的笨重與用力。鋼鐵終會生鏽,肌肉終會鬆弛,但那種毫不迂迴的野心,仍然在銀幕深處閃著冷光,提醒我們,美國夢曾經是可以用雙手舉起來的。

 

2026年1月22日星期四

人間錄:紅磚上的絕句


那時我在城西的工地上給開發商看守建材,住在一間臨時搭建的鐵皮房裡。南方多雨,鐵皮房頂夜裡總是響個不停,像有人在那上面沒完沒了地要把一口陳年的舊痰咳出來。

老陳就在那雨聲裡推門進來了。

他手裡提著個蛇皮袋,袋口露出一卷鋪蓋的邊角,那灰色像是一截發霉的腸子。他個子不高,背微駝,臉上有著經年累月被紫外線和石灰燒灼出的醬紫色。最扎眼的是那副眼鏡,黑塑料框斷了一條腿,用細銅絲纏著掛在耳朵上,鏡片上蒙著一層擦不掉的水泥灰點,像是在眼前落下了一場永遠停不住的霰雪。

工頭阿桂指著角落對他喊:「那個誰,你就睡那兒,別佔道。」

老陳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那種點頭的幅度很小,卑微裡帶著一種奇怪的遲鈍,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沒聽到。他把鋪蓋卷放下,從懷裡摸出一本書,小心翼翼地壓在枕頭底下。那一刻,我看見他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但動作輕得像是在撫摸一塊易碎的豆腐。

後來熟了,才知道那是一本沒頭沒尾的《唐詩三百首》。

老陳是泥瓦匠,手藝其實極好。但他有個壞毛病,讓阿桂很是看不過眼。每次砌牆,別的工人生怕慢了,恨不得把磚頭當饅頭吞進牆裡去。老陳不急。他總要在每一塊紅磚被抹上砂漿之前,先端詳片刻,彷彿那不是一塊燒結的粘土,而是一塊待琢的璞玉。

若是趕上工歇,或者沒人注意的當口,他會從兜裡掏出一截短短的粉筆,在紅磚的側面飛快地寫上幾個字。

有時候是「明月松間照」,有時候是「此時無聲勝有聲」。字是繁體,顏體的底子,端端正正,卻又因為磚面的粗礪而顯得有些顫抖。寫完了,也不給人看,抄起瓦刀,挑一團灰黑的水泥砂漿,「啪」地一聲蓋上去,抹平,再壓上另一塊磚。

那些絕句,就這樣被但他親手埋葬在這一座座鋼筋水泥的森林裡了。

工友們笑他「酸」,說他是個「喝墨水喝壞了腦子的」。阿桂罵得更難聽,說他是「這輩子也就在磚頭上寫字的命」。老陳從不辯解。阿桂罵兇了,他就把眼鏡摘下來,對著那片滿是灰點的鏡片哈一口氣,用衣角慢慢地擦。那神情裡沒有怒氣,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像是一棵老樹在聽風罵它。

只有一次,那是發工錢的日子,買了點豬頭肉,喝了幾兩散白酒,他的話才多了些。

他說他也是教過書的。八十年代初,在陝南的一個山溝溝裡,他是民辦教師。教語文,也教算術。那時候由於教室不夠,就在打穀場的大槐樹下上課。風一吹,槐花落得滿書都是。

「後來呢?」我問。

「後來清退了。」他淡淡地說,抿了一口酒,辣得瞇起了眼,「一刀切。說是學歷不達標,也不全是。反正就是沒名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那個把十幾年的青春都切掉的「一刀」,在他嘴裡,輕得就像切斷了一根早已腐朽的麻繩。沒有控訴,沒有眼淚,甚至連一聲嘆息都吝嗇給予。他只是說,那天離開學校的時候,把黑板擦得很乾淨,粉筆頭都收進盒子裡,擺整齊了才走。

從那以後,他就成了老陳,成了這個城市裡的一粒灰塵。

但他似乎並不覺得苦。或者說,他已經把那種苦,咀嚼成了一種只有他自己知道味道的乾糧。

夏天的工棚熱得像蒸籠,汗臭味、膠鞋味和劣質菸草味混在一起,能在空氣裡發酵出綠毛來。工友們打牌、罵娘、看手機裡的短視頻,聲音嘈雜得要把房頂掀翻。老陳就縮在那個角落裡,就著頭頂那一盞昏黃得像是要斷氣的白熾燈,戴上那副像是在下雪的眼鏡,讀那本破書。

他讀書不出聲,只是嘴唇微微翕動。那一刻,他周圍的喧囂彷彿都退潮了,露出了一塊只屬於他的、乾淨的礁石。

有一次我起夜,看見他還沒睡。手裡捏著那截粉筆,在床邊的牆皮上比劃。我湊過去看,他在寫李商隱的《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寫到「莊生曉夢迷蝴蝶」的時候,粉筆斷了。那一截白色的粉筆頭掉在地上,滾進了滿地的菸蒂和瓜子皮裡,瞬間就分辨不出來了。

老陳愣了一下,沒有去撿。他抬起頭,透過那個沒裝玻璃的窗框,看著外面城市上空渾濁的月亮。月光照在他滿是水泥灰的臉上,照在他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迷彩服上,竟顯出一種奇異的莊嚴。

「怎麼不寫了?」我問。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舊式的、寒傖的斯文:「沒處寫了。這牆,明天也要拆了。」

那座樓封頂的時候,老陳被辭退了。原因是他年紀大了,手腳慢,加上那隻眼睛越發看不清東西。走的那天,天陰沉沉的,風捲著工地上的防塵網,發出嗚嗚的哨音。

他把那本《唐詩三百首》塞進蛇皮袋的最深處,依然是那副慢吞吞的模樣。阿桂也沒難為他,多給了他五十塊錢,說是路費。老陳接過來,捏了捏,揣進貼身的兜裡,沒說謝,也沒說不謝。

臨走前,他走到那面還沒來得及粉刷的紅磚牆前,站住了。那裡埋著他寫過的幾百句詩,或者更多。但此刻,它們只是一堵牆,一堵擋風、承重、冰冷且沉默的牆。

他伸出手,在粗糙的磚面上摸了摸,指腹劃過那些看不見的字跡。然後,他轉過身,背著那個像發霉腸子一樣的鋪蓋卷,走進了漫天的揚塵裡。

那背影有些佝僂,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地上頓一個沉重的句號。

我後來常想,在這個巨大的、日夜生長的城市裡,在那些光鮮亮麗的寫字樓和豪宅的牆壁裡,到底封存著多少像老陳這樣的絕句?它們在黑暗中靜默,支撐著繁華,卻永遠無法被閱讀。

就像老陳這個人,來過,寫過,然後消失了,連回聲都沒有留下半點。只剩下那面牆,替他記著:曾有一個人,在不得不彎下脊樑求生的間隙裡,試圖用粉筆,為自己的靈魂畫過一個潦草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