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河不寬,站在這邊能聽見對岸的雞叫。雨季時水漲上來,把兩國的泥都攪在一起,分不清哪邊是哪邊。我第一次見滿哥,就是在這條河邊。他蹲在岸上,正往編織袋裡塞香蕉,動作很快,像怕被誰看見。腳上那雙綠膠鞋沾滿紅泥,泥已經乾了,結成硬塊,鞋面裂開幾道口子。他抬頭看我一眼,問,也是做生意的?我說不是,只是路過。他點點頭,沒再多問,扛起袋子就往河對岸走。水沒過膝蓋,他蹚得很穩,像走自家院子。
那年我在邊境縣城待了半年,租住在一個開雜貨鋪的老太太家裡。鋪子緊挨著國道,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扛著大包小包往對面走,天黑了又扛著別的東西回來。老太太說那些都是倒爺,兩邊跑,賺點匯率差價和關稅空子。滿哥就是其中之一。他三十多歲,皮膚曬得黑紅,說話聲音不大,總是笑,笑起來眼角擠出很深的紋路。他每次路過都會在鋪子門口歇一歇,買包煙,喝口水,從不多待。老太太說他是本地人,家在山那邊的寨子裡,媳婦跑了,留下一個女兒,在鎮上讀小學。
我問他做這行累不累,他說累啊,可不做更累。他說這話時正蹲在門檻上抽煙,煙霧被風吹散,他盯著腳尖,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他說自己十幾歲就開始往對面跑,那時候兩邊剛開放互市,什麼都能換。他用了家裡的玉米換過越南的膠鞋,用雞蛋換過緬甸的藥材,後來慢慢摸出門道,知道什麼東西在哪邊值錢。他說其實也沒什麼技術含量,就是腿勤,膽子大點。邊境這地方,規矩多,可縫隙也多,只要你不怕走夜路,總能找到過河的地方。
有次我跟他一起去了趟對岸。天剛濛濛亮,霧還沒散,他帶我繞過關口,從一條小路下到河邊。河水冰涼,泥很滑,我差點摔倒,他伸手拉了我一把。到了對岸,是個小村子,房子都是竹篾搭的,屋頂蓋著鐵皮。他領我到一戶人家門口,用越南話跟主人說了幾句,那人笑著把我們讓進去。屋裡光線很暗,堆著一筐筐香蕉和鳳梨,還有幾袋不知道是什麼的粉末。滿哥蹲下來檢查貨,一根一根看,挑出爛的扔到一邊。他說做這行最怕收到壞貨,過不了關就全砸手裡了。談好價錢,他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數得很仔細。對方也數,兩人都不說話,只有紙幣翻動的聲音。
回來的路上他跟我說起以前的事。他說小時候這邊打過仗,村裡人都往山裡躲,他跟著大人跑,跑到半路聽見炮聲,嚇得尿了褲子。後來仗打完了,邊境又開了,可村裡已經沒剩幾戶人。他說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國界,只知道對面有親戚,過年會偷偷過去串門。再後來政策變了,不讓隨便過,可生意還在,只是換了個說法。他說這些年他見過太多人,有跑路的,有發財的,有被抓的,也有死在河裡的。他說命這東西,在邊境上就像水,漲了退,退了漲,誰也攔不住。
那年夏天雨特別大,河水漲得兇,淹沒了好幾塊田。滿哥有一趟貨沒過去,被困在河這邊。他在老太太鋪子門口坐了一下午,一根接一根抽煙,話很少。我問他要不要等水退了再走,他搖頭,說等不起,對面還有人等著貨。傍晚時他站起來,扛起袋子就往河邊去。我跟過去,看他蹚進水裡,水已經沒到腰,流得很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身子微微側著對抗水流。快到對岸時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一沉,袋子差點被沖走。他死死抓著,掙扎了幾下,終於站穩,繼續往前走。上岸後他站在那邊,衝我揮了揮手,轉身消失在霧裡。
後來我聽說他女兒考上了縣城的中學,成績很好。老太太說滿哥高興壞了,逢人就說,還專門去鎮上買了雙新鞋給孩子。可他自己那雙膠鞋還是老樣子,越裂越大,泥越積越厚。我問他怎麼不換雙新的,他說這鞋跟了他十幾年,走慣了,換了怕不跟腳。他說這話時還是笑,可那笑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被磨得發亮的石頭,硬而溫潤。
我離開邊境那天,在河邊又碰見他。他正準備過河,袋子裝得鼓鼓的。我說要走了,他停下來,點了根煙遞給我。我們站在河邊,看水流過,看對岸的炊煙升起來。他說,這邊那邊,其實都一樣,都是討生活的地方。只是有些人把線畫得太粗,讓人走路都得小心翼翼。他說完笑了笑,扛起袋子下了水。我看著他的背影在河中央晃動,那雙沾滿紅泥的膠鞋在水裡一深一淺,像兩個沉重的問號,也像兩個堅定的句號。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兩岸混在一起的泥土味。我想起他說的話,想起那條不知該算左邊還是右邊的界河,想起那些在夾縫裡討生活的人。他們沒有宏大的概念,不懂什麼地緣政治,只知道對岸的香蕉今天多少錢一斤,只知道女兒的學費還差多少,只知道那條河無論漲落,都得蹚過去。而這世上所有被畫出來的線,在他們腳下,不過是一灘可以蹚過的水,和一雙永遠洗不乾淨的膠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