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停著一條鐵皮船,鏽色浸透了船舷,像舊傷結了痂。我第一次見到老周,就是在那條船上。那是二○○二年的冬天,三峽大壩蓄水前的最後一個枯水季,江面窄得像一道舊傷口,兩岸的山影壓下來,天光只剩中間一條縫。
老周坐在船頭,腳邊放著一個搪瓷茶缸,缸口有個豁口,用鐵絲纏過,沒纏好,還是豁著。他在剝一把葵花子,動作很慢,像是不急著去哪裡,也像是知道去了也沒用。五十多歲的人,頭髮已白了大半,卻不是那種蒼老的白,是那種被風吹舊的白,帶著點泥土的灰黃。臉上的皺紋橫豎交錯,每一道都像走過的水路,深得能藏住影子。
我在那個小鎮上住了三個月,算是替一家出版社做田野記錄,寫三峽移民的口述史。老周是我的嚮導,也是我的房東,更是我在那段日子裡見過的,心思最沉的一個人。
他是本地的擺渡人,在這條江上撐船已經三十年。父親也是擺渡人,再往上,祖父也是。一家三代,就在這一段幾百米寬的江面上,用船和槳,把兩岸的人送來送去。他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念流水帳,沒有驕傲,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傷感,只是像在說一件早就說膩了的事。
鎮上的人叫他「周擺渡」,叫了幾十年,連他自己有時也忘了大名。身份證上寫著周德清,但那個名字,只在辦事的時候才用,平日裡沒人叫,擱在抽屜裡,跟幾張舊票根放在一起。他給我看過,票根是八幾年的長途汽車票,去縣城的,票面上的字已經模糊,只剩一個日期依稀可認:一九八七年四月三日。我問他那天去縣城幹嘛,他想了一下,說,接我老婆出院。我沒再問,他也沒再說。
老周的妻子叫翠蘭,嫁過來的時候十九歲,跟著他在江邊住了三十年。那是一棟兩層的石頭房,樓下堆著纖繩、木槳、廢棄的浮標,樓上住人。牆壁被江風和水汽浸泡得發黑,靠窗那堵牆上長著青苔,像一幅沒人要的潑墨畫。翠蘭在那棟房子裡生了兩個孩子,也在那棟房子裡,把自己慢慢磨成了一個沉默的人。
她的沉默不是悲苦那種,而是習慣了水聲以後,對別的聲音失去了興趣。江水日夜流,什麼話說出來都是輕的,比不過流水聲厚重。她每天早上給老周蒸一碗醪糟雞蛋,放在灶台上,自己不吃,說甜的膩她。老周吃的時候,她就站在灶邊看,看他吃完,把碗洗了,再去餵雞。這個動作,做了三十年。後來蓄水,房子要淹,她最捨不得的,不是什麼金銀細軟,是灶台邊那塊磨光了的青石板,說她站了三十年,站出了自己的形狀。
三峽移民的事,從九十年代末就開始鬧。鎮上的人分兩撥,一撥是領了補償款,早早搬去重慶或者宜昌的;一撥是捨不得走,拖著拖著,等到最後。老周屬於後者,但他的拖,不是留戀,是在等一個答案。他想知道,那條江撐過去了,這輩子算不算完整。沒有人能告訴他,他就一直等,等到縣裡的幹部三番五次上門,等到補償款快過期,才簽了字。
簽字那天我在場。縣裡來了個年輕幹部,穿著筆挺的夾克,拿著文件夾,說話很客氣,一口一個「周師傅」。老周接過筆,停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江,又低下頭,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周德清」三個字。那三個字寫得很工整,比身份證上的印刷體還認真,像是在給什麼東西簽一份終結的憑據。年輕幹部說,周師傅,你放心,國家不會虧待你們的。老周沒說話,把筆放回去,去灶上倒了兩碗茶,一碗推給幹部,一碗自己端著,慢慢喝。
那碗茶極苦,是本地的老葉子茶,沒什麼香氣,只有一股深進去的澀。老周說他喝這種茶喝了幾十年,換別的喝不慣。年輕幹部嚐了一口,沒說什麼,但再沒碰那碗茶。
搬遷那天,翠蘭把家裡的東西一件件打包,動作很有條理,像一個早就準備好的人。老周站在門口,看她打包,不幫忙,也不妨礙,只是站著。後來他走下河坡,在那條鐵皮船上坐了很長時間。我遠遠地看著,沒過去打擾。江風很大,他的頭髮被吹亂了,他也沒去理。水面上有幾只白鷺,在淺灘上踱來踱去,慢得像是在練什麼無聲的功夫。
老周其實有故事,很多故事,只是他說起來的方式,讓人覺得那些故事都是別人的。文化大革命那幾年,他父親在江上被人揪出來批鬥,說是替「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擺渡,是「為反動分子服務的幫兇」。鬥了幾場,批了幾次,父親後來沉默了,在江上撐船,話越來越少,直到某一天,船靠了岸,人沒下來,就那麼坐在船上,心臟停了。老周說這件事,語氣很平,說「就那麼走的」,像說一個很自然的結局。我問他那年幾歲,他說十四,說完就不說了,去給我續茶。
他接手父親的船,是在父親去世的第二年,十五歲。那時候還沒到上工的年紀,但江上的活不等人,兩岸的人要過江,船要有人撐。他就撐。最開始手不夠力,槳在水裡打滑,老一輩的船家在岸上看著,沒說什麼,後來有個姓馮的老船工,每天早上來幫他調繩子,教他看水勢,看了一個冬天,什麼也沒說就走了。老周說,那個馮老頭,是他這輩子最記得的人,卻連名字都沒留下,只記得他嘴上總叼著一根旱煙,煙霧在江風裡散得很快,一散就沒了。
兒子在廣州打工,女兒嫁去了縣城,各有各的日子,很少回來。老周說起孩子的時候,語氣和說別的事情一樣,沒有特別的驕傲,也沒有特別的惦記,只說各人有各人的命,走了就走了。但有一次,我看見他翻一個鐵盒子,裡面放著幾張照片,最上面那張,是兩個孩子小時候站在船頭的,笑得露出牙縫。他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放回去,蓋上蓋子,推到床底下。
蓄水以後,那條江慢慢漲起來,漲得很穩,每天幾厘米,看著不急,但什麼都擋不住。老房子淹進去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那個鎮子。後來聽說,水漲到老周家的樓頂,翠蘭特地去看了一眼,站在新修的移民安置點上,隔著一大片渾黃的水,往那個方向看了很久。老周站在她旁邊,沒說話。
我再見到老周,是三年後的事。那時我路過他們搬去的那個安置小鎮,順道去找他。安置點在縣城邊上,一排排統一樣式的樓房,灰白色牆,鐵柵欄陽台,每家的陽台上都堆著些雜物,曬著些衣服,和全國任何一個地方的移民安置點,看起來沒有區別。老周住在二樓,門口放著一雙沾了泥的膠鞋,說明他還出去走動。
他開門的時候,我一下子沒認出他,頭髮全白了,背也稍微彎了一點,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清且深,像枯水季的江底,能看見石頭的紋理。屋裡收拾得很乾凈,桌上放著那個搪瓷茶缸,缺口還是那個樣子,沒有換掉。翠蘭在廚房裡,聽到聲音出來,看見我,點了個頭,說,吃飯沒,我去燒。
老周說,他現在沒有船了,沒有江也沒有船,每天在安置點附近走走,去小廣場坐坐,看人打牌,自己不打,不是不會,是覺得沒意思。他說,那邊有條小河,不寬,他有時候去看,但看了也沒感覺,不是那個意思的水。我知道他說的「那個意思」,是什麼意思,沒有追問。
飯桌上,翠蘭端上來一碗老豆腐、一碟泡菜、一盤紅燒肉。老周說,吃吧,這裡豬肉比那邊便宜,她捨得放料了。翠蘭說,什麼便宜,樣樣都漲了。兩個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都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但你能感覺出來,那些瑣碎的話,是他們這些年用來填空的東西,把那個不說話的地方填一填。
吃完飯,老周帶我去陽台上坐,遠處是低矮的山,山腳下是新修的公路,偶爾有車駛過,聲音傳上來,顯得周圍更靜。他點了支煙,慢慢抽,說,你那本書寫完了沒。我說寫了一半,還沒出。他說,寫出來,讓人看看也好,讓人知道有這麼些人,在那裡過了幾輩子,然後走了。我說,我會寫的。他說,你不一定記得住。我說,我記得住。他抽了口煙,沒說「謝謝」,也沒說「好」,只是把煙灰彈進一個舊鐵罐裡,慢慢點了點頭。
我離開的時候,夕陽從西邊的山背後沉下去,把山頂染成一道橙紅,風從山谷裡湧上來,帶著些草和泥的氣息。老周站在樓道裡目送我,我回頭看他,他的身影站在那道橙光的邊上,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靜。
那本書後來出了,寫到老周的那一節,我想了很久不知道用什麼結尾,最後只寫了一句:「他把兩岸之間的水,用一條船量了三十年,量完了,水還在那裡,只是高了很多。」出版社的編輯說這句話沒有意義,要我改掉,我沒改。
再後來聽人說,翠蘭在安置點住了幾年,身體不大好,後來走了。老周一個人住著那套房子,陽台上的雜物越來越多,他開始在樓下的小塊空地上種些東西,黃瓜、辣椒、幾棵矮葵花,種得很認真,每天去澆水,鄰居說他跟那些菜說話,說什麼沒人聽清楚。
我沒有再去找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去。有些人你知道他還在,就夠了,去了反而要說些什麼,說什麼都像是在打擾他和那片泥土之間的那點安靜。
矮葵花到夏天會開,黃得很明亮,在那片灰白的安置點牆壁前面,遠遠就能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