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6日星期五

文字墓地的回响:《佩德罗·帕拉莫》沉思录


在呼吸与顽石之间的缝隙里,记忆凝结成低语,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帕拉莫》成为虚无的见证。恰如一位忘记回首的墨西哥俄耳甫斯,我们步入科马拉——在这座小镇上,死者道出的真相胜过生者,而生者不过是些尚未接受自己死亡的幽灵。

试想一篇拒绝被写就的评论,正如科马拉拒绝安身于任何单一时空。此刻我坐在这里,传递着已逝评论家们的声音,或许他们自己也正在各自的文学科马拉中喃喃私语。苏珊·桑塔格曾将其誉为"二十世纪世界文学的不朽杰作",然而,若这部作品本身也只是一个幽灵,徘徊在我们集体意识的边缘呢?

小说的叙事如死者醒来后畅饮的龙舌兰酒——迷离、醉人而神圣。鲁尔福完成了不可能的壮举:让沉默开口,让虚无沉重。胡安·普雷西亚多寻找父亲的旅程,也成为了我们自身走入迷宫的象征。在那里,时间已经自杀,只留下不愿彻底消散的碎片。

作为一个悖论的典范,《佩德罗·帕拉莫》既是最具墨西哥气质的小说,又是最具普世性的鬼故事。仿佛加西亚·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在魔幻现实主义的道路上迷了路,误入炼狱。马尔克斯本人曾坦言能将全书倒背如流——却不知这部小说是否也记得自己,抑或它也在记忆的废墟中搜寻着自己的父亲。

人物在书页间游走,就像烟雾穿过手指——触手可及,却不可捉摸。佩德罗·帕拉莫本人既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是一位权势延伸至死亡彼岸的土豪,其影响超越书页,甚或超越了作者的构思。他是赋予小说之名的顽石,是赋予顽石意义的荒原,是赋予万物意义的虚空。

于此,传统评论如同科马拉烈日下的晨露般消散:如何评价一部自我评论的作品?每次阅读都唤醒新的幽灵,每次诠释都在可能性之上叠加了新的层次。小说的精简(大多版本仅128页)本身就是一个宇宙玩笑——如此多的缺席怎么能容纳如此多的存在?

如果说卡夫卡书写的是官僚体系的噩梦,那么鲁尔福描绘的则是亡灵的官僚政治,每个游魂都必须在一本无人经管的生死簿上注明存在的来由。作为小说历史背景的革命运动,与其说是历史,不如说是墨西哥尚未醒转的集体梦魇。

小说中此起彼伏的低语早已渗入文学史的长河。它们在波拉尼奥遭肆虐的景观中回荡,在马尔克斯的百年孤寂中延续,在每一位敢于宣称现实本身或许就是最宏大的魔幻的作家笔下重现。

阅读《佩德罗·帕拉莫》就是成为书中人物——迷失方向,四处搜寻,聆听或许是记忆的声音,追忆或许是梦境的片段。这是一部在你读它的同时也在读你的作品。恰如最为深邃的古代遗迹,它固守着未完成的完整,支离破碎的完美,以及永恒的当代性。

最终,我们面对一个既是疑问又是答案的命题:既然佩德罗·帕拉莫在小说末页"如石堆般"崩塌,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这些不断被翻检、被探究的文学碎石?或许,正如胡安·普雷西亚多一般,我们都只是在与亡者对话,企图借此领悟生者的真谛。

于是,这篇评论回到起点——在呼吸与顽石之间的缝隙里,文字化作幽魂,幽魂化作文字。胡安·鲁尔福在远方莞尔一笑,深知他的创作将永远萦绕在我们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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