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談日本電影,必稱黑澤明,彷彿日本只有一個導演,其餘皆是陪襯,此乃勢利眼的通病。其實山田洋次這個名字,才是真正走進日本升斗小民心坎裡去的人。黑澤明拍的是英雄,是武士,是巍峨的人性;山田洋次鏡頭裡的,不過是街角賣糖果的小販、穿舊西裝的浪人、灶頭前等哥哥回家吃飯的妹妹。然而偏偏就是這些瑣屑卑微的凡人,比任何一個武士更叫人難以忘懷。
山田洋次出身大阪,童年在中國東北度過,父親是鐵路工程師,戰敗後舉家回日本,一個流離失所的少年,日後卻拍出了半個世紀的流浪故事,此中因果,若有天意。他在東京大學唸法律,畢業後不去做法官檢察官,跑去松竹電影公司當助理導演,這一個選擇,令日本法律界少了一個庸才,卻令世界電影多了一個說書人。
寅次郎這個人物,是山田洋次一生最大的功業,也是他最難以擺脫的影子。寅次郎四方大臉,戴禮帽,披格子西裝,蹬涼拖,是個走江湖賣藥的小販,到處漂泊,一見美女便魂不守舍,偏偏美女個個把他當做憨厚的鄰家大哥,從不當情人。失戀,再走,再遇美女,再失戀,四十八部電影,周而復始,如此荒謬的人生,卻讓整個日本笑中帶淚,欲罷不能。從一九六九年拍到一九九五年,寅次郎成了日本人每年盂蘭盆節與新年的儀式,一家大小進電影院,看阿寅又戀愛又失戀,哄堂大笑,然後拭淚回家。這是什麼?這是日本的社稷宗廟,只不過供奉的不是神明,而是一個永遠找不到歸宿的凡人。
飾演寅次郎的渥美清,被人稱為「東方卓別林」,此話不假,但也不全對。卓別林的小丑是在控訴資本主義社會,充滿知識分子的憤怒;渥美清的寅次郎卻沒有憤怒,只有認命,只有那一點點不死心的浪漫,像黃昏後的殘陽,明知要滅,卻偏要燒得橙紅。山田洋次自己說,寅次郎是個「一無是處的人」,但正因一無是處,觀眾才在他身上看見自己的短處,進而生出憐憫,繼而生出喜愛。人類對自身弱點的寬容,往往要借助一個比自己更狼狽的人來實現,寅次郎扮演的,正是這個神聖而悲哀的角色。
山田洋次有一句話說得極好:「我並非有意描寫小商業街的人,素材大多取自自己的生活,只要留意觀察,生活裡有趣可笑的事多極了。」這便是藝術家與工匠的分野。工匠想著技巧,藝術家只是活著,然後把活著的感受如實寫下。他拍《幸福的黃手帕》,拍《遠山的呼喚》,後來又拍《黃昏清兵卫》,翻拍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成《東京家族》,題材跨越喜劇、愛情、時代劇,但不變的始終是那一群被命運稍稍虧待、卻依然溫柔以對的小人物。他的電影從不鼓吹革命,從不叫人振臂高呼,他只是輕輕地告訴你:人生如此,就這樣過吧,偶爾有點笑聲也好。
他說自己當初入行,純屬偶然——不想做官,不想坐寫字樓,碰巧電影公司招人便去考了。要是去了報社,大概就成了記者。「是導演選擇了我,不是我選擇了導演。」此言聽來謙遜,其實是一種東方式的達觀,把成就歸諸命運,把努力還給沉默。黑澤明是要征服電影的,山田洋次是被電影牽著走的,兩者皆偉大,但後者更像人。
渥美清一九九六年病逝,帶走了寅次郎,也帶走了山田洋次一部分的靈魂。他說,假如渥美清還活著,他會一直拍下去。這句話,比任何電影台詞都要動人。世上有多少友情,可以用「只要你活著,我便永遠為你寫故事」來衡量?男人命苦,天下皆然,但能遇上這樣的知己,也算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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