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奧迪停在路邊,引擎蓋上還帶著晨霧的濕氣。劉半仙從帆布袋裏掏出一隻塑料瓶,裏面是昨夜從菜市場買來的雞血,已經凝成暗紅色的膠狀物。他用筷子攪了攪,血又活了過來,在晨光裏泛著不祥的光。
車主站在一旁,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西裝筆挺,手腕上的錶在太陽下一閃一閃。他看著劉半仙繞車走了一圈,像驗貨的商人,眼神裏有虔誠,也有猶豫。「師傅,這血……不會傷車漆吧?」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車聽見。
劉半仙沒答話。他彎下腰,用一根竹籤蘸了血,在四個輪胎上各點一筆。動作很慢,像寫字。血滴在黑色的橡膠上,立刻就被吸了進去,只留下一圈淺淺的印子。他嘴裏唸著什麼,聲調拉得很長,是那種誰也聽不懂的腔調。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唸的是什麼,三十年前跟一個老道學的,學了個音,沒學到意思。但車主們要的就是這個——聽不懂才靈驗。
唸完了,他從袋子裏掏出一沓黃紙,在車前點著,火苗在風裏搖晃,紙灰飄起來,有幾片落在車頂上,車主趕緊伸手去掃,又怕不敬,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很爲難。劉半仙看在眼裏,心裏升起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嘲笑,只是覺得疲倦。這樣的場景他見得太多了。這些人買得起幾十萬的車,卻買不起一份踏實。
道袍是十年前在批發市場買的,當時還是嶄新的明黃色,現在已經洗得發白,下襬磨破了好幾處,他用黑線縫過,針腳歪歪扭扭。袍子下面露出一截牛仔褲,褲腳沾著泥,是昨天去郊區給人看風水時蹭的。他穿著這身行頭在城市裏走,像個從古畫裏掉出來的人,落在了錯誤的時代。
儀式結束,車主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遞過來的時候手有點抖。劉半仙接過,捏了捏厚度,心裏有數。兩百塊。不多,但也夠了。這年頭,連神仙也得講性價比。
「師傅,您說……這樣就真的平安了?」車主問,聲音裏帶著渴望。
劉半仙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對未知的恐懼。他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心誠則靈。」這是他唯一的答案,也是所有人想聽的答案。
車主上了車,發動機響起來,那是現代工業文明的聲音,精密、高效、冰冷。車慢慢開走,匯入早高峯的車流,很快就看不見了。劉半仙站在路邊,看著那片金屬的河流,一輛接一輛,都是一樣的急切,一樣的不安。他不知道那輛奧迪會不會出事,也不知道那點雞血能不能真的保佑什麼。他只是知道,明天還會有人來找他,還會有新的車,新的恐懼,新的紅包。
他收起道袍,塞進帆布袋,又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走到街角的早餐攤,要了碗豆漿,兩根油條。攤主認識他,笑著說:「劉師傅今天生意不錯啊。」他笑笑,沒接話,只是低頭喝豆漿。豆漿很燙,燙得舌頭髮麻,但他喝得很慢,像是要把什麼東西一起嚥下去。
遠處,高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眼得很。這個城市每天都在長高,每天都有新的車開上街,每天都有新的人在尋找安全感。而他,就站在這個縫隙裏,用一瓶雞血和幾句咒語,給這個時代的焦慮塗上一層看不見的保護色。
喝完豆漿,他站起身,拎著帆布袋往回走。路上,一陣風吹過,帶起地上的塵土和紙屑,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下來。他想起多年前,在老家的道觀裏,師父說過一句話:「人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死。」當時他不懂,現在懂了。這些車主們,開著最先進的機器,卻還是怕,怕得要去求神。而他,穿著道袍賣著心安,其實也是怕,怕活不下去。
天上有雲,很淡,像是隨時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