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日星期日

笑聲裡的舊帝國


梁贊諾夫是那種一提起名字,西方觀眾多半要皺眉的人物:前蘇聯、喜劇、體制內,這三個詞放在一起,聽起來就不像能誕生好電影的地方。但真正懂他的人都知道,他拍的是笑話,卻從不輕浮;寫的是小人物,卻一刀一刀割向龐大的國家機器。那是一種只有在鐵幕底下才會長出的幽默,不能大笑,只能偷笑,笑聲要壓在喉嚨裡,像冬天的蒸氣,呼出來就立刻結霜。《命運的捉弄》拍新年夜,喝錯酒、進錯屋、睡錯床,看似荒唐,其實精準得可怕:在一個連城市、街道、門牌、家具都被標準化的帝國裡,人的命運自然也可以隨機對調。《辦公室的故事》裡的愛情,發生在文件櫃與考勤表之間,浪漫被體制磨平,只剩下一點笨拙的溫度,卻因此格外真實。梁贊諾夫懂得一個專制社會最脆弱的地方,不是反對,而是日常;不是英雄,而是庸人。他不拍革命,也不拍殉道,只拍排隊、聚餐、開會、喝酒,拍那些在歷史課本裡永遠不會出現的時刻,卻正是大多數人真正活著的方式。審查制度像一張厚毯子蓋在藝術上,他就用笑話慢慢把它頂起來,讓空氣滲進來一點點。等到帝國真的崩塌,他的電影反而成了紀念品,提醒人們:極權不只靠恐懼維持,還靠習慣,而習慣最怕被取笑。梁贊諾夫的偉大,不在於他反抗了什麼,而在於他讓一整個嚴肅過頭的國家,學會在不安全的時候,偷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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