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家的客廳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中軸線,玻璃擦得一塵不染,外面是車流和高樓,像一幅會動的畫。我第一次去他家時,劉大媽正在陽台上澆水,彎著腰,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上衣,褲腳捲到小腿,腳上是那種老式的黑布鞋。陽台不大,擺滿了泡沫箱,箱裏種著蔥、蒜、香菜,還有兩棵西紅柿苗。泥土是她從老家帶來的,混著農家肥,在這鋼筋水泥的二十三層樓上,散發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氣息。
她見我來,直起身,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笑得有些拘謹。小劉介紹說這是媽,她就點頭,說你好你好,聲音不大,帶著明顯的口音。我注意到她站在自家陽台上,卻像個來串門的客人,小心翼翼,連腳步都是輕的。兒子倒了茶,她不坐沙發,拉了把餐椅坐在邊上,茶杯捧在手裏,卻不怎麼喝。她說,這茶太好了,我喝不慣。小劉說,媽你別客氣。她笑笑,說不是客氣,是真喝不慣,還是老家的大碗茶解渴。
後來我常去那一帶辦事,偶爾會碰見她。她總在小區花園裏轉悠,看別人遛狗、打太極、聊天,自己站在一旁,像個局外人。有一次我看見她試圖跟幾個老太太搭話,可能是聽不懂本地方言,那些人說得快,她就只能笑,笑得有些尷尬,像聽懂了又像沒聽懂。最後她自己走開了,在長椅上坐了會兒,看著花壇裏修剪整齊的灌木,發呆。我走過去跟她打招呼,她看見我,眼睛一亮,說,哎呀,是你啊。然後就開始說話,說得很多,像憋了很久。她說這裏的人都不愛說話,問個路都愛理不理的;說小區裏的花都是假模假樣的,不像老家院子裏的月季,開得潑辣;說這裏買菜貴得嚇人,一把小蔥要五塊錢,她種的蔥一分錢不花,還新鮮。說著說著,她又停下來,說,唉,我這是絮叨了,你忙你的吧。
她在老家是村裏的婦女主任,管過計生、調解過糾紛、組織過掃盲班,十里八鄉都認識她。村支書說她是能人,辦事利索,嗓門大,誰家吵架她去一趟,準能擺平。可到了這裏,她連地鐵都不敢坐。小劉教過她幾次,她記不住那些換乘線路,怕坐錯了回不來,就再也不去了。兒媳婦上班忙,把孫子往她懷裏一塞,說媽你看著點,她就抱著孩子在家裏轉悠,不敢出門。她說這樓太高了,站在窗邊往下看,腿發軟,像懸在半空。孩子哭,她就哄;孩子睡了,她就去陽台擺弄那幾箱菜。只有在那裏,她才覺得自己是有用的,手裏有活,心裏踏實。
有一回她跟我說起老家。她說村口有棵老槐樹,夏天在樹下乘涼,能坐一下午;說她家院子裏種了絲瓜和豆角,藤蔓爬滿了架子,綠油油的;說鄰居王嬸做的酸菜特別好吃,她們常串門,一坐就是半天。說到這兒,她停了停,說,那時候忙,總想著退休了好好歇歇,現在閒了,反倒不自在。我問她想不想回去,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想是想的,可孫子還小,兒子兒媳都要上班,我不幫忙誰幫忙?她說這話時,眼睛望著遠處,神情有些茫然,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小劉家裝修得很講究,地板是進口的,牆上掛著抽象畫,茶几上擺著香薰蠟燭。她走在裏面,總是輕手輕腳,像怕弄髒了什麼。她說這地板太滑,不敢穿拖鞋,怕摔跤;說那畫看不懂,也不知道好在哪兒;說那蠟燭薰得她頭疼,可兒媳婦喜歡,她就不吭聲。她唯一敢放開手腳的地方,就是陽台。她在那裏鬆土、澆水、施肥,像在打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蔥長高了,她摘下來洗乾淨,切碎了拌豆腐;蒜苗嫩的時候,她炒一盤,端上桌,兒子兒媳嘗一口,說,媽你種的菜就是香。她聽了,臉上才有點光彩,說,那可不,這是老家的土,肥也是我自己漚的。可兒媳婦接著就說,媽,這味兒有點大,能不能少用點肥?她愣了愣,說,哦,好好,我注意。然後就把肥料藏到陽台角落裏,用塑料袋包嚴實了,再也不敢多用。
有一次我在樓下碰見她,她提著個大塑料袋,裏面裝著菜葉、果皮,說要拿到小區外面的垃圾箱扔,怕在家裏漚肥被鄰居投訴。我說這麼遠,不累嗎?她說,習慣了,走走也好,當散步。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裏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妥協,也像是倔強。她說,你不知道,我在老家種了一輩子地,不種點什麼,心裏空落落的。我問她,那為什麼不回去?她停下腳步,望著天空,天是灰濛濛的,看不見雲。她說,回去?回去了孫子誰帶?兒子說要請保姆,一個月六千塊,我聽了心疼,就說我來吧,反正在家也沒事。可來了才知道,這裏不是我的家,我只是個幫忙的。
她說這些時,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可我聽著,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裏,說不出話來。後來有一天,小劉打電話給我,說他母親病了,他走不開,讓我幫忙聯繫醫生。我趕過去,她正躺在床上,臉色很差,卻還說沒事沒事,可能是著涼了。醫生來看過,說是勞累過度加上水土不服,要多休息。可她哪裏肯休息,第二天就又起來了,說孫子要吃飯,她得做。兒媳婦勸她,說媽你歇著吧,我們叫外賣。她搖頭,說外賣不乾淨,孩子吃了不好。說完就進了廚房,背影有些佝僂,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
那年冬天特別冷,她陽台上的菜都凍死了。她蹲在那裏,看著枯萎的葉子,半天沒動。我去看她,她說,可能是我照顧得不好,這裏的冬天跟老家不一樣。我說,天冷,菜本來就難活。她點點頭,說,是啊,人也一樣,離了根,就不好活了。她說這話時,眼睛有些紅,可沒掉眼淚,只是把枯葉收拾乾淨,重新翻了土,說,明年開春再種,興許能活。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春節前。小劉說要帶她回老家過年,她高興得不行,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收拾東西。她說要帶孫子去看槐樹,去摘豆角,去嘗王嬸的酸菜。可到了臘月二十八,兒子突然說公司有事,不能回了。她愣在那裏,半晌沒說話,然後默默地把行李箱又搬回了臥室。大年三十晚上,她一個人在陽台上站了很久,望著樓下的萬家燈火,不知道在想什麼。我給她發了條短信,祝她新年快樂。她回覆說,謝謝,你也是。再也沒有別的話。
後來我搬離了那個小區,再沒見過她。偶爾想起,就會想到那個陽台,那幾箱泥土,還有她彎腰澆水時的背影。她像一棵被移植到水泥森林裏的老樹,拼命地紮根,想活下去,可根總是夠不著土。她把自己的命,拴在了兒子孫子身上,像一根風箏線,越放越長,到最後連自己都找不到了。可她從不抱怨,只是在那幾箱泥土裏,種下一點老家的氣息,種下一點自己還活著的證據。
城市很大,燈火很亮,可有些人,終究是這繁華裏的異鄉人。他們不哭不鬧,只是默默地在某個角落,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等著風把他們吹回故鄉,或者吹散在這茫茫人海裏。而那些泥土,那些蔥蒜,就像他們留下的腳印,提醒著這世界,他們曾來過,活過,也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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