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5日星期四

人間錄:鐵皮屋後的阿成


2001年,我在福建沿海的一個灘塗小鎮短住,算不上故鄉,也談不上異鄉,不過是潮水退下時的一塊臨時棲身之地。那時我正準備南下辦點事,朋友勸我別急,先在他家的舊鐵皮屋歇幾天。鐵皮早被海風吹得生了鏽,晚上潮氣從縫裡滲進來,燈泡昏黃,光線像老年人的眼睛,亮不起來。房後是一片廢棄鹽場,風從鹽渠口吹過時,有一種久未清洗的鹹澀味道。就是在那裡,我認識了阿成。

阿成其實名字不叫阿成,是我這樣喊著順口,他也懶得糾正。他比看上去年輕,三十多歲,卻已經有了不再做夢的人那種沉靜。他在鎮上的製冰廠上夜班,常年搬冰塊,雙臂肌肉像被冷水浸得發硬。有一次他抬著一塊近百斤的大冰,從肩頭滑下來,摔在地上裂成了三瓣,他低頭看了看,說一句像我,也不知是玩笑還是心裡話。

他不是本地人,來自內陸某個山溝。父親當年在礦上出事故,屍體被抬出來時還在冒粉塵。母親帶著他和妹妹逃出來,到處打臨工。後來母親病了,他扛不起醫藥費,只能讓妹妹結伴去鞋廠幹活。他說這些時,沒有抱怨,只是像說一段別人小傳。他說的人生,像被早年的礦塵壓得塌陷,一提就露出往下墜的暗坑。

夜裡製冰廠的電機轟響,他下班後常來我這借火煮茶。他的茶罐是以前製冰廠丟棄的鐵罐改的,外壁斑駁,水開得慢,但開出來的茶又格外苦。他說,喝苦的好,能醒。他坐在我屋後的木箱上,海風把他頭髮吹得亂,他就用手指別一下,像把一段過不去的生活輕輕抹開。

有時他說起他妹妹,去年離廠,跟人去了深圳,不再寫信。問他是不是擔心,他低頭燒火,說:她不寫,就是過得不太好;她要是寫了,我就害怕了。說這話時,他的側臉顯得很安靜,那種安靜裡有男人獨自撐著的疲倦,也有不願讓別人擔心的溫柔。

有一次,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舊照片,一家四口,父親穿著洗舊的礦工制服,母親瘦得像枯枝,他和妹妹都還是小不點。照片背後,父親用鉛筆歪斜地寫著:「等放假,就回家。」他摩挲著那行字,輕聲說:「後來才懂,礦下的活計沒有盡頭,所謂『放假』,大概就是出事那天。」也許,就是這句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讓他覺得人活著,總得為自己找個像樣的理由。

那天晚上吹北風,鐵皮屋響得像有人在屋頂上慢慢走,我和他坐在火堆旁,他突然說他想離開這裡,到北邊去,說那裡冬天冷,空氣乾淨,人說話也比這裡慢。他說那樣或許能安穩些。可第二天製冰廠來人通知他,廠裡要裁人,他的名字列在最前。他只了一聲,把通知折成四折,塞進褲兜,沒有顯得驚慌,像是長期準備著失去什麼。

那段時間他找活找得辛苦,去過碼頭,去過海邊的冷庫,也幫人抬過石板。都沒成。他沒怨誰,只說:潮水反正漲上來又退下去。我猜他是把自己放在潮退那一邊了。

有一天,他從鎮上帶回來一把舊二胡,說是十塊錢買的,弦斷了一根。他坐在鐵皮屋後,試著拉兩聲,聲音沙啞得像剛從海底撈出來。他說他父親年輕時會拉歌,礦坑裡也拉過。他小時候聽著睡覺,後來再沒聽過,不知為什麼,突然想起來了。那晚的風吹得很硬,他斷斷續續拉出來的音調,在鹽場裡飄得很遠,像歷史裡被擰斷的某種線頭,被風牽著,又落回黑暗裡。

走的那天,他只帶一隻藍色編織袋,裡面是二胡、一套換洗衣服和那張照片。我們站在鎮口,他背影在晨霧裡慢慢淡下去。我喊他,說等你安頓好了寫信。他轉頭笑笑,說:我字寫得不好,你別嫌醜。

我知道他不會寫。也許他連念都念不全。可我還是笑著點頭。等他走遠後,風又從鹽渠口吹過來,帶著鹹味,也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空。

直到現在,我偶爾想起他鐵罐裡那苦得發澀的茶味,想起他說像我時的半句自嘲,也想起那把舊二胡拉出的斷聲。他這個人像鹽場裡的影子,忽長忽短,卻永遠貼著地面走。

人生若是潮水,他大概永遠在潮退的地方。但他走路時背挺得很直,彷彿命運再怎麼沉,也壓不彎他。風從海上吹來,吹走舊鹽,吹走塵土,卻吹不走他留下的一點東西——那一點樸素、倔強、苦味裡透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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