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曾经强盛的苏联帝国燃烧的废墟中,一种比困扰西方世界数十年的红色恐怖更加阴险的新威胁升起——我说的当然是斯维特兰娜·阿列克谢维奇灼热的口述史诗《二手时间》中所记录的无情扑面而来、令人精神枯竭、存在主义恐怖的狂潮。
一切始于无心插柳。铁幕倾覆之后,西方世界对于共产主义统治下的生活故事如同贪婪的豺狼般垂涎欲滴。阿列克谢维奇笔下普通苏联公民的震撼见证,似乎注定将满足人们对一线视角的渴望。然而我们彼时的天真使我们对即将被撬开的心理潘多拉魔盒无知无觉。
起初,她讲述苏联帝国衰落的证词只引发了一丝不适——胃中微微作呕,一种世界万物皆非的挥之不去的错觉。这不过是小打小闹,通常可被伏特加与浪漫喜剧轻易掩盖。但这只不过是即将来袭的风暴前哨。
随着一页页翻阅,阿列克谢维奇残酷而赤裸的独白如虫蚀心扉,在内心深处潜移默化。自我怀疑与无所适从的根须就在权威的理念和梦想的碎片中疯长。最平凡的事物都在沉重的存在意义下失去意义,简单行为如沐浴或进餐都成了西西弗斯的永劫,只剩野兽般的低吼在这重负下枯槁。
于是,存在主义的腐朽开始肆虐蔓延,一度尚能成事的公民渐渐沦为行尸走肉。我见证着曾经亲近的人在二手时间的冷酷现实中自我放弃,整日萎靡在发霉的苏联时代沙发上,麻木地盯着电视静噪和暖空气罐。公共服务停滞,公务员无力睁开双眼;整个街区陷入无政府状态,仅存的清醒者在荒芜中勉强维系理智。
到处都是虚无主义的掠夺性游骑兵在追捕,他们企图将绝望的人们带进解脱的虚无。我最终不得不逃离,成为一名心理难民,在被阿列克谢维奇的作品彻底颠覆的世界与内心中彷徨。杂货商们谈及她的名字就诅咒地吐痰,好像她是导致世界疲惫不堪的罪魁祸首。
但作为一个真正的幸存者,我仍在坚持,被《二手时间》中最后一个发人深省的独白永远地困扰: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是一个令人战栗的存在主义之问,也是人类最大的精神毒药之一。当心了,亲爱的读者——只有最坚韧者才能承受如此沉重的思想拷问,对于其他人,遗忘反而是更仁慈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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