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是東方人握在手裡的修辭,西方人看了半天,以為是兩根細棍夾豆腐,怎麼夾得起人生這盤麻辣火鍋?殊不知,筷子的真正難處,不在技巧,而在態度。它教你謙卑。刀叉把食物切得四分五裂,是征服,是劊子手;筷子則輕輕一夾,講究一個“借力”,彷彿是在請食物自己投降,才肯入口。這種不見血的溫柔,才是中華五千年最深層的哲學,體貼到骨頭裡。
筷子之妙,在於它不張揚。從來沒有哪一部書專門歌頌它,它靜靜地橫放在碗邊,像文人的墨筆,像將軍腰間未出的劍。你看孔子坐在杏壇邊吃飯,不也是拿著筷子,從容地夾一塊豆乾,邊吃邊講《春秋》?楚霸王項羽在烏江自刎之前,想必也最後用筷子夾過一口冷飯。歷史裡的英雄與庶人,興亡成敗,都在這雙竹棍間悄無聲息地滑過。刀光劍影過後,人間還是要靠筷子來撐飯桌,撐日子,撐出一點體面。
有人說,文明的尺度,看吃飯的方式。西方人用刀叉,如軍隊佔領,先割後吞;印度人用手抓,是原始的直接;而中國人用筷子,是一種沉默的精準。兩根竹子間,只容許你挑剔,不能胡來。魚刺你得挑,豆皮你得翻,夾豆腐如對情人耳語,夾花生如讀古文細字,每一道菜,都是一場心靈的試煉。當然,也有人筷子拿得像武士出劍,夾排骨如擒賊,筷風過處盤中無生物,此人多半一生粗俗。
筷子也是中國人教養的考場。年少時父母教導,筷子不可亂插飯碗,不可敲桌如打鼓,那是對祖宗的不敬,是對貧窮的褻瀆。後來才懂,那不是迷信,是一種儀式,是讓人在最尋常的進食中,記得自己不是獸,而是人。飯可以吃粗,但筷子要拿穩。手中有節,心中才會有分寸。這種吃相背後的精神譜系,是魯迅寫《故鄉》的動力,是梁實秋寫《雅舍小品》的骨頭,是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時,一雙藏在草莽之中的銀白筷影。
在這個一次性餐具橫行,外賣塑料筷如白骨散落的年代,真正的筷子已成絕響。一雙用久的老筷,頭圓身滑,木香透指,如老友。最好的筷子不是紅木,不是象牙,而是一雙洗過幾千次的竹筷,上頭有時間磨出的暗痕,邊緣微斷,握在手裡,有種溫熱的回憶。那是母親在廚房蒸魚時的熱氣,是外婆煮湯圓時的叮囑,是父親下班後挑菜不語的沈默。每一口夾起的飯菜,都是家史的注腳。
當然,也有例外。有些人的筷子,如手術刀,冷靜精準,無悲無喜;有些人的筷子,則如酒徒的話,虛晃一招,拐了個彎,還是伸向那最後一塊紅燒肉。人與人之間的心理博弈,有時不是在酒桌上開口,而是看誰的筷子先動。新仇舊恨,婚姻裂痕,兄弟翻臉,很多都從飯桌上的一場夾菜開始。
於是我常想,中國人之所以難治理,不是因為吃不起,而是因為每人都有一雙筷子,人人都想伸進公共的盤子裡。一雙筷子,可以象徵民主,也可以象徵無序。吃飯這件事,看似小事,其實是一個國家的縮影:你如何吃,便如何做人,如何治國。
如今出國旅行,在高檔西餐廳裡端著牛排刀叉,心裡卻總想念那雙舊筷子。它不鋒利,卻實用;不高貴,卻有分寸;不炫技,卻講究。它從來不刺穿食物,只輕輕挾持,像中國文化挾持你一生——不聲不響,不留血跡,卻讓你至死也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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