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是人類文明孤獨的眼睛,永遠站在世界的邊緣,凝視著海的黑暗。沒有誰會記得它的生日,亦少有人會在假期特意前來為它獻花。它不招搖,不喧囂,沒有鐵路的轟隆,也沒有飛機的嘯鳴。它只是一柱靜默的火,立於風濤萬頃之間,仿佛一尊石化的詩人,日日夜夜,專職對話的對象不是人,而是無邊無際的浪。古希臘人敬火,普羅米修斯盜來的火光,落在這裡,便凝為一座燈塔。羅馬帝國海疆的遠岸有亞歷山大燈塔,高三百呎,曾為人類七大奇蹟之一,如今化為殘垣。滄海桑田,驚濤拍岸,唯有燈塔的存在,是人類最固執的頑抗。它不像宮殿,為權力而建;不像神廟,為信仰而起。燈塔既不祈禱也不頌揚,只是冷冷地燃燒。它的存在是為了提醒:海洋的黑夜不是虛無,彼岸的迷霧不是永恆。每一道白光的閃爍,都是在告訴水手:此處有岸,彼方有礁。這光不等掌聲,不索回報,默默點亮,甚至不被多數人察覺。今天的遊客或許會拿它作明信片的背景,把照片傳上 Instagram,配一句海的浪漫。然而他們並不知道,燈塔的浪漫,是由無數遇難者的哀號、沉船的殘骸所堆砌。每一束光芒,都是用生命的債點亮的賬簿。這就是文明最蒼涼的讖語:沒有燈塔,人類的冒險只能在岸邊繞圈。燈塔的孤獨是被強加的,它只能直立,不能跋涉;只能照耀,不能擁抱。它是守夜人,卻從未等來誰的更替。哪怕今天 GPS 與衛星導航早已普及,燈塔依然還在,像一位老兵退役後仍穿著舊軍裝,守著空蕩的哨崗。人類以為自己進入了無光無影的電子時代,但總還有地方,暴風雨使電波失效,信號中斷,屏幕一片雪花,只有燈塔的白光在黑海上切開裂縫。那一刻,數位文明才會謙卑下來,向這座古老的石塔低頭。燈塔是一種沉默的道德。它不教訓,不發聲,只是站在那裡。正因如此,它比任何的政客、牧師、名嘴更值得信任。它從不改變立場,從不追逐時尚。它的語言只有一種:光。這光不是照耀城市的繁華,而是刺穿荒涼與迷失。它提醒人類:黑暗與危險不會消失,但在荒海之上,總有一點不滅的火種為你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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