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9日星期一

酥油茶的蒼涼

 

酥油茶不是茶,它是風雪中的火焰。漢人飲茶,講究的是一盞清澈如琉璃的湯色,龍井的清香,鐵觀音的岩韻,紫砂壺裡泡的是文氣與閒情。藏人卻不同,他們在海拔四千米的缺氧天地裡,茶只是底色,真正的主角是酥油──那塊來自牦牛乳的厚重脂肪,經木桶長時間反覆搗打,和茶水、鹽巴融為一體,成為一碗混合了生命的液體。喝下去,舌頭先被鹹味打了一記巴掌,隨即滑入口腔的油脂,在喉嚨裡留下暖流,直達胃腑,整個人像被雪原上的陽光照透,血液才有力氣抵禦風刀一般的寒氣。

在拉薩或日喀則的晨曦,喇嘛誦經聲裡,酥油茶端上木碗,一家人圍坐炕上,外頭是冰雪和風沙,裡面卻是黃油點燃的燈火,空氣裡浮動着一種沉默的安詳。這飲料粗糙得很,沒有什麼香氣,卻蘊藏着一種沉甸甸的文明質感。它不是為了品,不是為了雅,而是為了活下去。酥油茶是藏人心臟的替身,是他們與高原結下的契約。

歷史上多少駝隊從唐蕃古道經過,帶來磚茶,交換馬匹、皮毛、玉石,於是才有了酥油茶。沒有這一碗黑茶,脂肪再厚也會膩滯;沒有酥油,單薄的茶湯不足以禦寒。這一碗飲料,是東南山谷與高原牧場之間的調和,是文明在冰雪線上最樸素的妥協。漢人追求的是雅緻與境界,藏人喝的卻是生存本能。

然而酥油茶裡也有哀愁。遊客喝上一口,往往皺眉嫌其油膩,卻不知道這正是雪域蒼生世世代代的宿命。每一滴酥油茶裡,都有牧人趕着牦牛翻山越嶺的疲憊,都有藏婦在風雪中捻織氆氌的指痕。它不是詩意,而是血汗。你說它土,它粗,但當你身處那樣的高海拔,呼吸稀薄到連夢也斷續時,你就會明白,酥油茶不是飲料,而是祕密的生存哲學。

佛經裡講輪迴,酥油茶就是最貼近輪迴的液體。白日的勞作,黑夜的風雪,世代更迭,戰亂饑荒,都被這一碗乳脂的濃烈撫平。喇嘛誦經,牧人舉碗,舌尖流過的不是滋味,而是時間。若有一日,這碗酥油茶被城市裡的咖啡店裝進紙杯,成為文青自拍的背景,那才是真正的蒼涼。因為到那時,高原的風雪已經退場,只剩下標價和行銷。

在世間一切速凋的文明裡,酥油茶像是時間的凝固體。它既是粗鄙,也是崇高;既是生活,也是宿命。喝下去的人,或許會一時皺眉,但當那股鹹與膩化為暖流,你會忽然明白,這世上真正能給人安全感的東西,從來都不美,不雅,卻沉重,卻真切,卻能讓人抵抗漫長的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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