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是一本中國人應該讀三次的書:年少讀,笑別人;中年讀,見自己;老年讀,搖頭歎世,最後放下書本,如釋重負。錢鍾書這本小說,像一面鏡子,但不是光滑無塵的那種,而是一塊劣質玻璃,波光粼粼,扭曲變形,讓你看到的世界比現實還要荒唐。它不講英雄,不講革命,不講救國圖強,而是一本用語言去拆穿語言的書,一本用學問來諷刺學問的書,一本對於中國知識份子群體全面體檢、毒舌開刀的病歷報告。方鴻漸這個人,不壞,也不壯,也不愚蠢,甚至還頗有一點文化氣味,像那種寫得出索隱比興但講不清情愛責任的讀書人,恰恰是中國社會最尷尬、最多的那一類——自以為清高的庸人,自認為懂女人的懦夫,自稱愛國卻懶得行動的評論家。他的悲劇不是他錯,而是他代表了一大群人,一個階級,一種病。
錢鍾書寫《圍城》,不是為了諷刺個別人,而是要把整個中國中產知識份子的虛榮、狹隘、怯懦與浮誇,像洋蔥一樣一層層剝開。這小說的語言不是用來敘事的,是用來解剖的。從學位造假開始,一直到婚姻失敗、職場互撕、思想無根,整個過程像一出披著語文外衣的解剖課,每一句看似幽默的對白,其實都帶着一刀七寸的狠意。小說裡沒有英雄,只有比誰更不丟臉的鬥爭。方鴻漸的婚姻像一場為面子而結的戰爭,愛情如一種通貨膨脹,女人像飆股,男人像價值陷阱。讀到最後,你才發現:這不是愛情小說,是投資學教材,是人性慘案現場。
《圍城》的另一個毒是它對「知識」的拆解。錢鍾書是中國少數讀懂了西方,又看破了中國的人。他知道,西方的學問有系統,中國的學問有腔調;西方的教授講邏輯,中國的教授講排場。方鴻漸帶著假學位回國,不是為了騙職位,是為了混入那場知識與權力交易的市場。他不是第一個這樣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小說裡那群大學教授、研究所所長、文人學士,個個口吐經典、心懷嫉妒,行走如孔子,爭吵如潑婦,這種場面,只需搬到今天的社交媒體、文藝座談或博士論文答辯會上,絲毫不違和。
最精彩的,是那句「城外的人想進來,城裡的人想出去」,本已是中國俗語的高階版本,經錢鍾書一筆,變成當代人類文明的普遍法則。愛情是圍城,婚姻是圍城,學術是圍城,國家也是一座座圍城——無論你在自由的門外,還是文化的牆內,總有一種不滿,一種欲望,一種「人生若只如初見」的幻覺。《圍城》講的是幻覺的代價,是人自作聰明地選擇幻覺,然後又假裝自己是受害者的那份荒唐。方鴻漸不是壞人,他只是現代中國知識份子的平均樣本,是道德未死、勇氣未生之間的幽靈。
錢鍾書沒有為方鴻漸設一個改過自新的結局,也沒有給小說安裝一個反轉的希望。因為他知道,人的弱點不是靠敘述能改的,文化的虛偽也不是靠批評能清的。《圍城》不是一部小說,它是一份文明的判決書,用最華麗的語文,最諧謔的筆調,寫出了最不堪的真相:中國的現代化,不在於高速公路與電腦,而在於如何誠實面對自己的庸人心態與假文化心理。而《圍城》的遺憾,是太多中國讀者,只看到那點愛情哀傷,卻不願正視它作為一場文人解剖的徹底與無情。這不是一本書,是一面鏡子,你笑它,它笑你,最後誰也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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