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6日星期四

蕨菜的前世今生


蕨菜是一種有資歷的食物,這資歷不是以朝代計,而是以地質紀元計,蕨類植物出現在這個星球上,已有三億年之久,恐龍尚未登場之時,蕨已在潮濕的山坡上舒展着它那捲曲的嫩芽,靜靜等候,等候那些後來居上的龐然大物,又等候它們轟然滅絕,然後繼續生長,繼續等候,輪迴往復,不動聲色。人類以萬年計算自己的文明,已覺得古老,蕨菜聽了,大約連眉毛也不屑於挑一挑,此等定力,此等淡然,不是修煉出來的,是熬出來的,三億年的沉默,造就了一種超越榮辱的從容,這境界,佛家謂之無我,蕨菜渾然不覺,卻已身在其中。《詩經》裡有采蕨的記載,「陟彼南山,言采其蕨」,那是三千年前的事,周朝的女子挎着竹籃上山,在林間的陰濕之地彎腰採摘,神情專注,裙裾沾露,這畫面透過詩行流傳至今,讀起來有一種靜謐的美,比任何山水畫都更有呼吸感,因為那裡面有人,有勞動,有一個具體的春日清晨。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薇與蕨皆是山野嫩芽,兩位殷商遺老以此果腹,餓死山中,留下一段千古節義的佳話,後人感其志,卻少有人細想,那每日的采薇采蕨,究竟是怎樣一種滋味,餓着肚子在山坡上尋覓,找到幾莖嫩芽,生吃還是煮食,用什麼器皿,這些細節,史書不載,文人不問,因為氣節是主角,飲食是背景,然而飲食才是真實的生命,氣節不過是飲食的註腳,捨本逐末,此乃中國文化的老毛病。蕨菜的外形,天生便帶着一種文人氣,嫩芽初出,頂端捲曲如拳,又如古琴的琴頭,又如某種遠古的問號,彷彿它對這個世界始終抱有一份不確定,不肯輕易舒展,要先捲縮着打量一番,確認無虞,方才緩緩展開,這份謹慎,在植物中殊為少見,倒令人想起某類飽經滄桑的老人,不輕信,不輕言,開口之前先沉吟片刻,因為他們見過太多倉促表態之後的悔恨。蕨菜的做法,以涼拌為正宗,焯水之後,加鹽、蒜、辣椒油、香醋,拌勻上桌,色澤墨綠,入口滑嫩,帶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清氣,微微的澀,是蕨菜的個性,欲去之而不能,去了便不是蕨菜,正如一個人身上的稜角,打磨殆盡之後,圓滑有餘,卻再無可觀之處。日本人對蕨菜的偏愛,不亞於中國,他們用蕨的根莖提取澱粉,做成蕨餅,質地晶瑩,軟糯如羊脂,蘸上黃豆粉與黑糖蜜,入口即化,是一種需要在安靜中細細品味的甜,配一盞抹茶,在榻榻米上坐定,窗外是庭院裡的幾竿青竹,這意境,比許多刻意經營的風雅,來得更加自然。現代人追捧野菜,蕨菜因此重新熱鬧起來,時髦餐廳將它擺盤,加幾滴松露油,撒幾片食用花瓣,賣出高價,食客拍照上傳,配文說親近自然,返璞歸真,蕨菜三億年來第一次上了社交媒體,不知作何感想,大約仍是那副無動於衷的神情,見過了恐龍的興衰,這點人間熱鬧,算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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