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4日星期二

春筍出土記


春筍這樣東西,天生便帶着一股急迫,它不像冬瓜那樣懶洋洋地躺在地上曬太陽,也不像茄子那樣優哉游哉地掛在枝頭等人來摘,它是向上的,破土而出,一夜之間竄高數寸,彷彿這世界虧欠了它什麼,要在最短的時間內連本帶利一併討回,這種急切,在蔬菜中絕無僅有,倒頗似某類年輕人,踏入社會,雄心勃勃,恨不得今日種樹明日便坐在樹蔭下乘涼,令旁觀者莞爾,又隱隱感到一種親切。中國文人對竹的崇拜,由來已久,鄭板橋一生畫竹,說竹有氣節,寧折不彎,這話說得義正詞嚴,卻未免迂闊,竹子哪裡懂什麼氣節,它不過是按照自己的天性生長,文人將一腔懷才不遇的鬱氣投射其上,竹子無辜受封,成了道德的象徵,而春筍作為竹的童年,卻從未享受過這份清高的榮譽,它被人挖出來,剝了殼,切了塊,下鍋燉煮,命運與氣節,全不相干,反而活得比那些被供在案頭的竹更真實,更有人間煙火的溫度。春筍的殼,是一重又一重的,褐色帶絨毛,層層包裹,剝起來費時費力,每剝一層,都以為到了盡頭,卻發現裡面還有,如此往復,直至最後露出那一截白嫩的筍肉,方才大功告成,此情此景,令人想起人與人之間的了解,也是如此費力,以為看透了,其實不過剝去了第一層,真正的內裡,深藏不露,輕易不示人。春筍的鮮,是一種霸道的鮮,初入口時清甜,細嚼則鮮味層層遞進,帶着竹林的青氣與泥土的潤澤,那是江南三月特有的味道,微雨,濕石,遠山如黛,這味道在北方是吃不到的,即便運去,也已折損大半,正如江南的才子移居北地,文章照舊是好文章,但那股靈秀之氣,終究差了一口潮濕的春風。後人借蘇東坡之名作了一首打油詩:「無竹令人俗,無肉使人瘦,若要不俗也不瘦,餐餐筍煮肉。」雖非東坡親筆,卻膾炙人口,流傳許久,可見筍與肉乃天生一對,缺一不可,筍吸豬肉之脂香,豬肉借筍之清氣,兩者相輔相成,各取所需,竟是一段模範的搭配,世間許多佳偶,不過如此道理,一個出塵,一個入世,一個清高,一個煙火,看似格格不入,實則互補互生,拆開來各自不完整,合在一處方才成全。上海人燒春筍,講究「醃篤鮮」,用火腿、鮮肉、春筍同燉,文火慢煨,湯色乳白,鮮味深厚,「篤」字是上海話,形容小火慢燉時鍋裡發出的那種咕嘟聲,取其象聲,恰到好處,這一個字,比任何食評家的洋洋千言都更傳神,可見語言的精妙,有時不在於文法的嚴謹,而在於對生活細節的敏感與捕捉。西方人不大吃筍,偶爾在中餐館的菜式裡見到幾片罐頭筍,軟塌塌的,毫無生氣,與新鮮春筍相去十萬八千里,他們大約以為筍不過如此,豈知那罐頭裡的,早已死去多時,吃的不是春筍,不過是春筍的屍體,要論春筍的真滋味,非得在江南的三月,趕早市,買剛出土的,帶泥帶殼,抱回家去,立刻下鍋,方才不負這一年一度的春光,稍有遲疑,便是辜負,而辜負春光這件事,中國人向來引以為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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