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6日星期三

太湖無涯


太湖者,江南之腹心,天地之積水也。余少時讀地理,知其廣袤二千三百餘平方公里,不過冷冷數字,如計帳房之簿冊,與靈魂何干。及長,入其境,方知山川之事,非可以尺度量之。湖之大,非大在面積,乃大在氣象——那是一種令人失語的空曠,一種令人忘卻時間的茫然,站在堤上,風從水面刮來,帶著腥氣與涼意,忽覺人之渺小,如湖面一粒塵,一聲嘆,一個念頭,皆不足道。蘇州城在太湖東岸,無錫城在太湖北岸,城與城之間是湖,湖與湖之間是島,島與島之間是蘆葦,蘆葦之間是鷺鷥,鷺鷥之下是水,水之下是泥,泥之下是宋代的瓷片、明代的木樁、無名之人的骨骸,歷史層層疊疊,皆沉在那綠黑色的湖底,無聲無息。余曾乘小船入湖心,四望皆水,天低雲重,船夫沉默,槳聲入耳,如心跳,又如某種古老的呼喚,叫人說不清從何而來,亦說不清往何而去。太湖多霧,晨起時尤甚,山色隱於煙中,蘆洲沒於霧中,偶有漁舟一點,若隱若現,儼然一幅未完成的畫,留白多於筆墨,意在言外。宋人畫水,愛用空白,以無勝有,余初不解,在太湖之上方悟——那空白不是虛無,是真正的滿,是湖面蒸騰之氣,是人目力所不能及之處,是語言尚未抵達的地方。太湖有三萬六千頃,古人形容,說「太湖三萬六千頃,七十二峰沉水底」,那七十二峰是洞庭東山、洞庭西山,是濃縮在水中的山脊,晴日望去,如墨如黛,雨日望去,幾乎消失,人與山皆淡成一個猶豫。余在湖邊住過數日,夜裡聽水聲,初以為是風,側耳細聽,方知是湖在呼吸,輕而長,深而緩,那聲音古老得令人戰慄,你知道它在秦漢已如此,唐宋亦如此,將來你死後亦如此,這種永恆並不撫慰人,反而令人孤獨,令人意識到自己是時間的一個偶然,是水面上一圈轉眼即散的漣漪。然而奇怪,孤獨之感來了又去,去而復來,卻並不叫人痛苦,反有一種清醒之後的平靜,如喝過苦茶,回甘在喉,你忽然明白,人生之輕,未嘗不是一種自由,太湖無涯,恰好容得下這份沒有著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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