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能過剩」四個字,近年忽然成為國際政治經濟學的新咒語,尤其當中國製造的汽車、電池、太陽能板、家電乃至一切可以用工業生產的東西,開始越過國境,像潮水一樣湧向世界市場,西方政客便忽然眉頭深鎖,彷彿人類文明即將因為中國工廠的流水線太有效率而陷入末日。奇怪的是,當年歐美工業革命席捲全球,英國紡織品進入印度,曼徹斯特的棉布壓得印度手工紡織業喘不過氣來,英國人並沒有召開國際會議,痛心疾首地宣布:「印度市場不能承受我們的產能過剩。」後來美國汽車工業稱霸世界,日本電器、德國機械、韓國電子產品遍布全球,也未曾聽說過自由世界忽然集體患上「別人產能太多恐懼症」。市場經濟最漂亮的時候,叫做比較優勢;輪到別人比較有優勢,忽然又叫做產能過剩,這就有一點像英國紳士在牌桌上輸了錢,忽然站起來宣布撲克這種遊戲破壞公平。當然,所謂「產能過剩」並非完全是偽命題。任何國家若以補貼、信貸、土地、能源等政策長期鼓勵企業盲目擴張,最後把貨物堆成山,價格跌到成本以下,當然會造成資源錯配;更何況全球市場也不是一個無限大的倉庫,需求有限而供給無限,最終一定有人要關廠、裁員、破產。問題只在於:為甚麼同一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叫做「工業升級」,發生在別人身上便叫做「產能過剩」?美國二十世紀曾經是世界工廠,日本在戰後迅速擴張汽車與電子產業,德國依靠精密製造建立出口帝國,沒有人因此說它們「威脅全球產業生態」;因為那個時候,全球產業鏈的高處坐的是它們。歷史上最耐人尋味的事情,是「自由貿易」往往在自己具有競爭優勢時最自由,等到競爭對手突然變得便宜、可靠而且規模巨大,自由貿易便開始長出一道道國界。於是關稅來了,補貼來了,審查來了,國家安全來了,最後連一輛電動車的電池從哪裡來,都可以變成文明存亡問題。從經濟學角度看,這叫產業政策;從政治學角度看,叫戰略安全;從商人角度看,則可能只是一句更加誠實的話:我的市場份額正在被你搶走。可是這句話太赤裸裸,不適合在峰會上說。峰會需要的是較高級的詞彙,例如「供應鏈韌性」、「公平競爭」、「全球產業平衡」、「去風險」。政治語言的妙處,就在於它可以把「我怕你賣得比我便宜」包裝成「我正在拯救世界」。中國當然也不能因為西方的雙重標準而自動獲得經濟學上的免罪券。若某些地方政府為了GDP而瘋狂招商,企業為了補貼而盲目投資,銀行為了政績而放貸,最後生產出大量沒有人真正需要的產品,那麼「產能過剩」四字仍然成立。只是,真正值得討論的應該是:究竟是全球需求不足,還是某些企業缺乏競爭力?究竟是產品真的太多,還是某些舊企業習慣了太高的利潤?一部中國電動車如果價格比歐美同類產品低、續航更長、配置更多,消費者願意購買,那麼問題究竟在於中國「產能太多」,還是在於別人以前賣得太貴?市場經濟有一個殘酷而樸素的原則:消費者用鈔票投票,而不是用國際公報投票。你可以不喜歡中國製造,可以認為它得到政府扶持,可以要求更嚴格的環境標準與勞工標準,但如果最後的論據變成「因為你的產品太有競爭力,所以你不應該賣進來」,那麼我們其實已經離市場經濟很遠,只剩下關稅表格還在假裝自由。更有趣的是,歷史上的霸主往往都有一個共同錯覺:把自己的優勢誤認為世界秩序,把自己的成功誤認為公平競爭的自然結果。等到後來者追上來,才突然發現原來世界並沒有簽署一份永久合約,保證誰先工業化,誰便永遠站在山頂。英國曾經以為自己是世界工場,美國也曾經以為二十世紀的工業皇冠理所當然屬於自己;今天中國成為製造大國,於是「全球化」忽然變得有點令人焦慮。這也未必全是虛偽,因為任何既得利益者面對新競爭者,都會焦慮;但政治家最可愛的地方,就是總能把自己的焦慮翻譯成全人類的焦慮。真正成熟的世界市場,不應該要求所有國家永遠保持同樣的產能、同樣的價格、同樣的產業地位,好讓某些人的優越感可以永久保存;它應該容許後來者追趕,也容許先行者轉型。否則所謂「公平競爭」,最後便會變成一場規則由冠軍制定、裁判由冠軍聘請、輸家還要被告知「請尊重比賽精神」的足球賽。產能究竟是不是過剩,最終還是應該交給市場、成本、需求與時間去判斷,而不是交給一群突然發現自己不再無敵的人來定義。因為市場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別人「產能過剩」,而是別人產能足夠、價格足夠低、產品足夠好,而你忽然發現自己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把「我競爭不過你」改寫成「你競爭得太過分」。
2026年8月14日星期五
產能過剩,還是威脅過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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