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5日星期日

才女的空城計


蔣方舟之名,起於少年,母親以鞭策代乳汁,七歲寫作,九歲出書,媒體喧騰,謂之天才。然天才者,上天之才也,非母親之才,非出版商之才,更非各路文化掮客捧出來的才。中國素有造神傳統,一旦神位既定,香火便不能斷,於是這位「天才少女」一路供奉至成年,供上清華大學降分錄取,供上《新周刊》編輯席,供上各類論壇講台,開口便是波伏娃,閉口便是杜拉斯,言必稱「我在東京的孤獨」,其時日本人正忙著加班,哪裡曉得遠東來了位中國才女在他們的城市裡消費寂寞。才女人設既成,後路即絕,正如空城既開,司馬懿一旦入城,諸葛便再無退路——而她的城,從一開始便是空的。論文造假事發,抄襲風波繼踵,外界本以為當事人會有所申辯,不料公關之術遠較文學嫻熟:道歉聲明措辭曖昧,既非認罪,又非自清,字裡行間自有一種「我雖有錯但我依然精緻」的姿態,令人歎為觀止。英國人有句話:imitation is the sincerest form of flattery,翻成漢語大約是「抄襲是最誠懇的致敬」,只是此話出自十九世紀英國作家Charles Caleb Colton,蔣方舟若要引用,最好親自標明出處,否則連這句為抄襲辯護的話也要算作二度抄襲,未免太過荒唐。但是,問題的根本不在於論文造假,世界上交差了事的論文多如牛毛,中國學術界造假者如過江之鯽,單怪罪蔣方舟未免失之嚴苛;然而她與旁人不同處在於,她是靠「才女」二字吃飯的,文章抄襲於旁人不過是醜聞,於她卻是掀開底牌。沒有底牌的人最怕掀牌,蔣方舟經營二十年的人設,不過是一座精心布置的空城,鑼鼓喧天,旗幡飄揚,走近一看,城中並無一兵一卒。司馬懿當年退兵,是因為疑心諸葛尚有埋伏;如今讀者不退,皆因早已看穿,只是各自心照不宣,不忍說破,給她留最後一分薄面——這份沉默,才是對一位才女最殘忍的憐憫。

2026年7月4日星期六

人間錄:上岸的鱼


江邊的殘船是在初秋那天被拖上岸的。我到鎮上時,看見幾條漁船的骨架堆在碼頭空地,像一堆巨大的魚刺,被太陽曬得發白。船板上還留著魚鱗的痕跡,在光裏閃一閃,像某種無法抹去的記憶。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可那味道已經淡了,淡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有個穿著深藍制服的中年人從堤壩上走下來,手裏拿著根竹竿,竿頭綁著網兜。他看見我在看船,腳步頓了頓,沒說話,只是把竹竿往肩上一扛,繞過殘船,往江邊走去。
那人叫老江,是這一帶的護漁隊員。後來在鎮上的小飯館遇見,他坐在角落,端著碗麵,吃得很慢。我認出他,他也認出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我問能不能坐下,他說隨便。他的臉曬得很黑,眼角有密密的紋路,像江面上的波紋。吃到一半,他忽然說,你是來寫東西的吧?我說算是。他笑了一下,說也好,反正這些事,總得有人記下來。
老江家三代打魚。他爺爺那輩就在江上,到他父親,再到他,都是靠這條江活著。他說江裏的每個漩渦他都認得,哪裏水深,哪裏有暗礁,哪個季節魚往哪邊遊,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楚。他十二歲就跟著父親下江,船一搖,他就知道今天能捕多少斤。他說那時候船就是家,家就是船,分不開的。禁漁令下來那年,他正在江上。消息傳得很快,村裏人聚在一起開會,有人哭,有人罵,也有人沉默。老江沒說話,他只是回家,把網收起來,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倉房最裏頭。他妻子問他怎麼辦,他說不知道,先看看吧。
後來鎮上組織了護漁隊,招的都是以前打魚的人。老江去報了名。他說也不是為了那點工資,就是不想離開江。上岸以後,他被分到一套安置房,在鎮子邊上,樓房,兩室一廳,牆是白的,地是亮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第一晚,他躺在床上睡不著。他妻子問他怎麼了,他說太安靜。妻子說這不是好事嗎?他搖頭,說聽不到水聲,心裏慌。妻子歎氣,翻身睡了。他一個人坐到窗邊,望著遠處黑漆漆的江面,覺得自己像是被誰從水裏撈出來,扔在了岸上。
他現在的工作是巡江。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沿著江堤走十幾公里,看有沒有人偷捕。他手裏那根竹竿和網兜,原本是用來撈魚的,現在是用來抓人的。他說第一次抓到人的時候,對方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用的還是最原始的地籠。老漢看見他,沒跑,只是蹲在那兒,低著頭。老江走過去,看著那地籠,裏面有幾條小魚,還在掙扎。他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把東西沒收了,按規定報了上去。老漢被罰了款,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忘不掉。他說那眼神不是恨,是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在看一個背叛了什麼的人。
我問他覺得自己背叛了什麼嗎?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他說政策是對的,保護長江,讓魚多起來,這是大事。可他也知道,像他這樣的人,上了岸,就像魚離了水。他說現在江裏魚確實多了,有時候巡江,能看見成群的魚躍出水面,那場面他以前只在年輕時見過。可他看著那些魚,心裏是空的。他說不知道為什麼空,就是空。
有一次他在江邊坐了一下午。那天沒什麼事,他就坐在堤壩上,看江水流。太陽從這頭移到那頭,影子從短變長。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父親說,咱家的命在江上,你要是哪天不打魚了,就不是老江家的人了。他當時沒懂,現在懂了。他說他現在每天穿著制服,拿著竹竿,在江邊走來走去,可他覺得自己不是在巡江,是在找一個已經丟了的自己。
那天傍晚,我陪他走了一段江堤。夕陽把江面染成金黃色,風很輕,吹在臉上有點涼。他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望一眼江面。我問他想回到以前嗎?他說想,又說不想。他說以前苦,起早貪黑,有時候一天捕不到幾條魚,回家還得被妻子數落。可那時候心裏踏實,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知道明天還要出江。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每天做的事,是抓那些和他一樣的人,是守著一條他再也不能下的江。他說這種感覺,像是被人硬生生掰開,一半留在水裏,一半扔在岸上,哪一半都活不全。
我們走到殘船堆放的地方。那些船還在,只是又多了幾條。老江停下來,伸手摸了摸船板,手指在木紋上劃過,很輕。他說這條是他家的,船頭那個記號是他父親刻的。我看過去,果然有個模糊的字,已經被風雨蝕得快看不清了。他說船拆的那天,他沒去看,不敢看。他說一條船就是一個家,一個家散了,人也就散了。
他把手收回來,往江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殘船。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的盡頭正好落在船板上,像是還在船上一樣。他說,有時候做夢,還夢見自己在船上,網撒出去,魚一條條跳進來,醒了才發現是夢。他說夢裏的江是活的,醒來的江是死的,不是江死了,是他死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們又走了一段,天漸漸暗下來。江面上起了霧,把對岸的山都遮住了。他說該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巡江。我說好。他轉身往鎮子方向走,背影在暮色裏慢慢縮小。我站在原地,聽見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某種永遠不會停的歎息。
後來我離開那個鎮,再沒見過老江。偶爾想起他,想起他手裏那根竹竿,想起他摸船板時的眼神,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一半在水裏,一半在岸上,哪一半都活不全。我想人這一生,有時候不是自己選擇要去哪裏,而是被時代推著,往一個不知道的方向走。而那些被推上岸的人,他們的命運像一條擱淺的魚,在乾涸中掙扎,在掙扎中慢慢失去了鱗片的光澤,只剩下一個輪廓,在記憶裏翻著身,翻不回水裏去了。

2026年7月3日星期五

落花時節又逢君

 


李龜年這個名字,擱在今日,大概等於倫敦皇家歌劇院的首席男高音,加上BBC交響樂團的總指揮,再加一張白金唱片的銷量。唐玄宗李隆基本身就是一個被皇帝耽誤了的音樂家,他聽得進耳、看得上眼的人,全大唐數不出幾個。而李龜年,偏偏就是其中之一。此君出身洛陽,精通音律,善吹笛子與觱篥,還能擊羯鼓。他的兩個弟弟,一個善舞,一個善歌,三兄弟合體,簡直就是盛唐文藝界的TFBOYS,所到之處,王公貴族爭相延請,賞賜動輒成千上萬。那時候的李龜年,在東都洛陽大起宅第,正廳的規模比公侯還奢華。岐王宅裡,崔九堂前,他的歌聲就是開元盛世的背景音樂。

然而歷史的殘酷在於,它從不提前派發劇本。安史之亂一來,長安洛陽相繼陷落,皇帝倉皇幸蜀,百官竄辱,積尸滿中原。李龜年這位曾經的御前紅人,轉眼間成了江南道上一個賣唱的老頭。史書上說他「流落江南,每遇良辰美景,為人歌數闋,座中聞之,莫不掩泣」。昔日在沉香亭畔,為貴妃唱李白的《清平調》,玄宗親自吹玉笛伴奏;如今在湘中的宴席上,他唱王維的《相思》,一曲未終,滿座衣冠盡濕。同樣一首歌,從蓬萊宮阙唱到街頭酒肆,相隔的不只是幾千里路,而是一個時代的傾覆。

大歷五年的暮春,潭州街頭,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偶然相遇——一個是詩聖杜甫,一個是樂聖李龜年。他們上一次見面,還是四十多年前在岐王的府邸。那時候杜甫還是個熱血青年,李龜年正當盛名,開元天寶的繁華像一場永遠不會醒的夢。如今重逢,杜甫寫下了那首千古絕句:「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二十八字,沒有一個字說悲,卻字字都是悲;沒有一句說滄桑,卻句句都是滄桑。這種筆法,比嚎啕大哭高明一萬倍。

李龜年最後去了哪裡,史無明文。一個曾經讓全長安為之傾倒的聲音,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歷史的煙塵裡。他的一生,就是一部濃縮的盛唐興衰史——上半場高歌盛世,下半場低吟輓歌。一個樂工的命運,竟與一個帝國的命運如此精準地同步,這是偶然,還是歷史的惡作劇?當我們今天重讀杜甫那首詩,真正令人心悸的,或許不是李龜年的落魄,而是那個「落花時節」——花落之後,還有下一個春天;但一個文明的花期過了,往往就是永夜。而我們這些後人,也不過是在別人的落花時節裡,聽見一段早已失傳的旋律,在風中若有若無地迴響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