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連雲港坐錯了車。
本來要去海州,上了車才發現走的是另一條線,往鹽城方向,中途停了好幾個站,我在一個叫響水的地方下了車,不知道該往哪走,就在路邊站著,看地圖,看了半天也沒看清楚,抬起頭,發現旁邊多了一個人。
是個老頭,七十歲上下,戴一頂灰布帽子,帽沿壓得低,眼睛從帽沿下面看出來,小,亮,是那種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眼睛反而越來越亮的人。他站在我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等我把手機收起來,他才開口,說,找地方?我說是啊,他說去哪,我說不一定,就是走走,他想了想,說,那你跟我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跟著他走了。
後來想想,那時候跟著一個不認識的老頭走,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大概是他身上有一種什麼東西,讓人覺得,跟著他走,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帶我走進一條老街,是響水縣城裡一條快拆完的老街,兩邊的房子,有些已經拆了,露出裡面的磚和木頭,磚是老式的青磚,木頭是舊木頭,顏色深,有年頭。剩下沒拆的,也是各種舊的樣子,門板舊,台階舊,門口曬的辣椒是新的,紅,在那條舊街上,像是插錯地方的一塊顏色,鮮豔得有些突兀。
他走進一家小館子,招呼我坐,坐下來,要了兩碗米飯,一個炒青菜,一條紅燒魚,魚是本地的,他說,響水這邊的魚好,海魚,不是養的,野的,你要吃。
魚端上來,是真的好吃,肉厚,刺少,湯汁紅亮,他吃魚的樣子很認真,是那種吃到好東西,不說話,專心吃的認真,我也不打擾他,各自吃,吃完了,他喝了口茶,才開口說話。
他叫沈老根,是響水本地人,年輕時候在鹽場做工,做了二十幾年,後來鹽場關了,他就在縣城裡轉悠,哪裡有活兒幹哪裡,修過路,看過倉庫,做過門衛,七十歲了,還是每天出來走,說在家坐著難受,出來走走,看看人,看看街,心裡好受。
他說響水這個地方,年輕人都出去了,留下來的都是老人,老街也要拆了,說是改造,建新的,他說建新的好,就是那些老房子,他住過的,他父親住過的,拆了,就沒了,以後連個影子都找不著。他說這話,語氣淡,不是抱怨,就是說了一個事實,那事實裡有他的什麼,但他不多說,就說了這一句。
他年輕時候在鹽場,是挑鹽的,把曬好的鹽,從鹽田挑到倉庫,一擔一擔,一天挑多少擔,他說他忘了,反正多,肩膀上的繭子,是那時候壓出來的,現在老了,繭子還在,硬的,壓一下,還是壓不進去,他伸手過來,讓我摸了一下,確實是硬的,像一塊老皮革,壓實了的那種,不是皮膚的感覺。
鹽場關的那年,他四十多歲,一起做工的幾十個人,各自散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留在縣裡,有的就此一蹶不振,在家裡待著,喝酒,把自己喝垮了。他說他有個工友,好人,能幹,鹽場關了之後,想不開,喝酒,喝了幾年,把肝喝壞了,走了,才五十幾歲。他說那個工友走的時候,他去送了,站在那裡,心裡想,人這一輩子,怎麼就這麼短,說沒了就沒了,他說他那時候想,他自己不能這樣,不能讓自己這樣,然後他就出來找活兒幹,幹什麼都行,幹著,就能過下去。
幹著就能過下去,這句話,是他整個講述裡,最有力氣的一句話,不是豪言,是那種在某個關口,自己跟自己說的話,說了,站穩了,然後走下去。
吃完飯,他帶我去看那條老街最裡面的一段,那段還沒拆,保存得還算完整,是老式的蘇北民居,低矮,土牆,木門,有幾戶人家還住著,門口有老人坐著,看見沈老根,打招呼,用本地話說話,我聽不懂,但聽得出來,是很熟的那種招呼,是從小認識的人,互相打招呼的語氣。
他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下來,門虛掩著,他推開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沒進去,又把門輕輕帶上,轉身,說,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家以前住這裡,後來搬走了,這裡住了別的人,那家人也走了,現在空著,等拆。
他說等拆,說得很平,但他看那扇門的眼神,我看見了,是很短的一眼,但那一眼裡有什麼,是那種人到了某個年紀,看見自己來處的眼神,不是留戀,是確認,確認那個地方存在過,確認自己是從那裡出來的,確認了,心裡就有了根,不飄。
出了那條老街,他送我到路口,指了指方向,說往那邊走,能搭到去海州的車,我說謝謝你,請你吃飯,他擺擺手,說不用,遇上了就是了,你一個人走,注意。
我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回頭,他還站在路口,戴著那頂灰布帽子,帽沿壓著,兩手背在身後,站在那條老街的出口處,背後是那些舊房子,舊磚牆,舊木門,還有那些門口坐著的老人,和那條街上所有舊的東西,他站在那裡,像是那條街的一部分,是那條街最後還站著的那部分。
我轉過身,繼續走,那條街漸漸遠了,但那個路口的樣子,那個老頭站著的樣子,沒有遠,就這麼跟著走,走了很久。
後來搭上了車,車過了一段曠野,平的,寬的,蘇北的平原,一眼望過去,沒有遮攔,天大地大,風從車窗縫裡擠進來,帶著那片土地特有的氣味,鹹,濕,是海邊的土地才有的氣味,混著枯草和泥土,一路跟著走,跟過了那片曠野,跟進了黃昏裡,太陽落下去,那片平原上的天,變成暗橘色,沉,厚,像是那片土地,把一天的光,都壓進去,收著,留到明天,再慢慢放出來。
2026年6月2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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