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30日星期二

後室之外,人生以內


「後室」二字,聽來像古時帝王藏嬌的秘苑,實則不然,它是一處網絡時代的幽靈迷宮,黃色壁紙、潮濕地毯、螢光燈管嗡嗡作響,無始無終的迴廊,將現代人的焦慮壓縮成一片扁平而無盡的幾何地獄。多年前,那些晃動的短片在螢幕裡爬行,像某種集體潛意識的潰瘍,我們隔著玻璃指認自己的孤獨,卻未料它竟有登堂入室的一天,化作膠卷上的光影,在二零二六年的戲院裡,正襟危坐地嚇人。我本想約剛認識的褒姒同往,這位名字帶著亡國妖姬況味的女郎,眉眼間確有幾分烽火戲諸侯的疏懶,可惜地理迢迢,她困在另一座城市的天氣裡,我只能獨自買票,像個赴約卻被放了鴿子的舊朝書生,推門走進那間刻意模仿平庸辦公室的大堂,銀幕亮起,現實便塌陷了。電影拍得不算差,導演顯然讀過幾頁卡夫卡,也偷師了林奇的怪誕,但更濃的氣味,卻是來自我們這個時代特有的、對虛空的集體迷戀——當真實世界已經瑣碎到令人作嘔,人們反而渴望一種規則明確的荒謬,一種有邏輯的瘋狂,就像舊時士大夫逃入山水,今人則逃入迷因,逃入那層永不髒污的米色壁紙背後,寧願被幾何學吞噬,也不願面對現實生活的日常。銀幕上的主角在Level 0Level 1之間輾轉,像隻迷途的工蟻,每一扇門後都是另一個複製的走廊,每一盞燈都發出相同的頻率,那頻率竟比都市的車聲更令人心安,我忽然明白,所謂「後室」,不過是將辦公室政治的窒息、愛情的徒勞、未來的蒼白,全都化約為一道數學題,你只需找出口,不必問意義,而意義這東西,在二零二六年的空氣裡,早已像過期的罐頭,脹了,卻無人敢打開。戲院裡稀稀落落坐著幾對情侶,他們牽手,低語,在驚嚇處尖叫,然後擁抱,彷彿那螢幕上的詭異空間成了愛情的催化劑,我不禁想起褒姒,若她在此,大概會用那雙慵倦的眼睛瞟我一眼,說一聲「無聊」,然後把爆米花吃得脆響,那樣的嫌棄,竟也比這銀幕上所有精心設計的恐怖更為生動,更為人間。散場時,燈光亮得殘忍,將觀眾從那虛構的迷宮裡硬生生拽回現實的迷宮,我站在街角,看霓虹映著濕漉的柏油路,車輛像螢火蟲般流過,這座城市何嘗不是另一個後室,只是它的壁紙換成了廣告看板,它的螢光燈換成了LED螢幕,而我們都是誤入的流浪者,尋找一個不存在的出口。回家的公交車上,車窗映出我的臉,與對座陌生人的臉重疊,恍惚間,我看見那黃色壁紙正在兩張臉之間蔓延,地毯的潮味穿透口罩,直抵鼻腔,原來後室從未在螢幕上,它一直都在這裡,在每一次無意義的滑手機,在每一句未說出口的告白,在每一條走過千遍卻仍覺陌生的街道,而電影,不過是它的拙劣臨摹,像一張拍糊了的遺照,供我們這些生者憑弔自己尚未死去的魂魄。到家,開燈,日光燈閃了兩下才穩定,那嗡嗡聲竟與戲院裡的一模一樣,我笑了,關上門,將褒姒的名字在通訊錄裡改了備註,寫作「尚未亡國的妃子」,然後躺下,天花板是一片單調的白,沒有裂紋,沒有出口,而我終於明白,獨自看《後室》是對的,因為迷宮這種東西,本就只容一人踽踽而行,若牽了手,反倒失了它那荒涼的詩意,燈熄了,黑暗湧入,那黑暗不是後室,而是後室之外,更廣袤、更無解的一片——名喚人生。

2026年6月26日星期五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夜你若打開手機,瞬息之間便能與萬里之外的故人視頻通話,聲音畫面毫釐不差,於是你不會懂得什麼叫「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參星出於西,商星現於東,此出彼沒,永無交匯之期——古人用這兩顆星來比喻離別,不是矯情,而是因為他們真的相信,命運的軌道一旦錯開,就是永恆。杜甫寫這首詩的時候,安史之亂已經過去四年,天下依舊瘡痍,他從洛陽回華州,路經奉先,偶然叩開了少年故友衛八的柴門。那一夜,燭光如豆,兩個年近半百的男人對坐,彼此的白髮在燈下像初冬的薄霜。杜甫問起舊日相識,衛八扳著指數,十停裡倒有七八停已經不在人間,說到此處,兩人胸口像被熱湯澆過,那聲驚呼,不是戲劇化的哀嚎,而是中年人才有的、壓抑不住的喉頭震動。二十年前分手時,衛八還是個青衫少年,未曾娶妻,如今他的兒女已站滿堂前,恭恭敬敬地問客從何來,那種稚氣的好奇,與戰火塵煙的記憶並存,形成一種殘酷的溫馨。衛八轉身吩咐孩子去割春韭,夜雨綿綿,園中的韭菜卻綠得倔強,新炊的黃粱米飯熱氣騰騰,這是亂世中最高規格的款待。主人頻頻舉杯,說見一面太難了,一連勸了十觴,杜甫居然沒有醉——不是酒量好,而是這份情誼太濃烈,壓過了酒精的麻醉。他知道,明早一別,又將是山嶽阻隔,世事兩茫茫,比參商更無解。整首詩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泣血的控訴,只靠一盞燈、一把韭、一鍋飯、十觴酒,就把人生的荒誕與溫暖釀成了琥珀。今人讀此詩,多半只記得「夜雨剪春韭」的田園詩意,卻不知那場夜雨,其實是整個盛唐的淚水,而衛八家那碗黃粱飯,就是亂世裡最後一粒不肯屈服的米。杜甫一生寫過無數沉痛的句子,但這一首最令人心折,因為他沒有控訴戰爭,沒有譴責君王,他只是安靜地記錄了一次重逢——而正是這種克制,讓一千三百年後的我們,依然能在燈下讀到自己的影子。今日的人們,通訊越發達,離別反而越廉價,我們不再有「參商」的恐懼,也就不再有「今夕何夕」的狂喜,更不會為了一頓春韭黃粱而感激涕零。科技消滅了距離,也消滅了重逢的儀式感,於是我們讀杜甫,讀的其實是一種已經失傳的情感能力。衛八其人,史無記載,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隱士,但因為杜甫這首詩,他成了每一個時代裡那個「故人」的代名詞——當你偶然在人生的某個岔路口遇見一位久違的老友,燈下對酌,細數白髮,你便成了衛八,對方成了杜甫,而那場夜雨,總會適時地下在你的窗外。只是你不會寫詩,頂多在朋友圈發一張合照,配上「好久不見」四個字,然後明天各自滑向下一個行程。文明的落差,不在於有無詩篇,而在於你是否真正相信「明日隔山嶽」這句話的分量——對唐人而言,那是真實的千山萬水,是生死未卜;對我們而言,只是高鐵或航班的幾個小時。所以每讀此詩,我都覺得慚愧,因為我們擁有一切,唯獨失去了那種因距離而生的、灼人的深情。而杜甫在燭光下寫下的那二十四個句子,就像一枚永不磨滅的星,掛在參商之間,冷冷地照著每一代人倉促的聚散。

2026年6月24日星期三

人間錄:塗抹現實的粉刷匠


那年我去豫西的村子調研,村口第一眼看見的,是斷壁殘垣上刷著的「美麗鄉村」四個大字,紅得扎眼,像給死人抹的胭脂。字是新刷的,可牆皮酥得厲害,風一吹,碎屑往下掉,露出底下更老的標語——「計劃生育好」,再往下,隱約還有「農業學大寨」的筆畫。這些字像地層,一層壓一層,每一層都是一個時代留下的疤。村支書說,這些字都是老李刷的,他專門幹這個,幹了三十年。我問老李在哪兒,他指指村尾,說去找吧,他這會兒應該在西頭刷牆。我順著土路走過去,一路上見到的都是空房子,門板歪著,院子裡長滿荒草。偶爾有幾戶人家,也是老人帶著孩子,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眼神空洞得像被時間掏空了。走到西頭,看見一個瘸腿老漢,蹲在牆根,提著紅油漆桶,正用一支毛都快掉光的排筆往牆上寫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完成某種儀式。我走近了看,牆上寫的是「鄉村振興」,可那個「振」字,撇捺都是歪的,像站不穩的人。老李抬頭看我一眼,沒說話,繼續寫。他的手很穩,儘管腿瘸,可蹲下來時身子不晃。我問他這牆上原來寫的是什麼,他說「精準扶貧」。我又問為什麼要蓋掉,他說上面政策變了,字就得變。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颳風了。我蹲在他旁邊看他刷牆。他先用白石灰把舊字蓋住,等幹了,再用紅油漆寫新的。可有些牆皮太酥,一刷就掉土,他只好一遍遍地補。我說這牆看著撐不了多久了,他說撐不了也得刷,不刷不行。他的嗓音沙啞,像被風吹久了的沙子,粗糙卻不刺耳。後來我才知道他這條腿是八十年代末修水庫時砸的,從此走路一瘸一拐,幹不了重活,村裡就讓他專門刷標語。他說自己字寫得不好,小學都沒畢業,可紅油漆足夠亮,亮得能蓋住牆縫裡的荒草。他說這話時,眼睛盯著那桶紅油漆,像在看一件武器。

我問他這些年刷過多少標語,他想了想,說記不清了,反正政策一變,牆上的字就得跟著變。他說以前刷「只生一個好」,刷了十幾年,後來又刷「少生優生」,再後來變成「全面二孩」,現在又是「三孩政策」。他說每次蓋舊字的時候,都覺得像在抹掉自己的過去。我問他怎麼理解,他搖頭,說不懂,只是覺得這些字跟村子越來越不搭。村子裡年輕人都走了,剩下的老人連一個孩子都養不動,牆上卻寫著「三孩」。他說有時候自己站在牆前,覺得像在給一個垂死的老人塗脂抹粉,再怎麼塗,也蓋不住底下的衰敗。那天下午,他帶我去看他刷過的牆。村子不大,可牆很多,幾乎每條路的轉角處都有標語。有的寫「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可牆後頭是一片乾涸的水塘;有的寫「產業興旺」,可牆邊堆著鏽蝕的農具和倒塌的牛棚。他說這些字都是上面要求寫的,寫在哪兒、寫多大、用什麼顏色,都有規定。他只負責刷,不負責想。可他心裡清楚,這些字跟村子的現實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比他刷的牆還厚。

我們走到村中心的老槐樹下,那裡有一面最大的牆,上面刷著「美麗鄉村 幸福家園」八個大字,紅底白字,像一張巨大的喜報。可牆下堆著垃圾,塑膠袋被風吹得到處飛。老李站在牆前,點了根菸,說這面牆他刷了三遍,每次都是不同的內容。第一次是「社會主義新農村」,第二次是「美麗鄉村示範點」,第三次就是現在這個。他說每次刷的時候,村裡都會來人檢查,拍照,然後走了,再也不見。牆上的字越來越亮,可村子越來越暗。他說這話時,煙霧模糊了他的臉,只看見那雙眼睛,渾濁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清醒。

我問他如果有一天不用刷了,會做什麼。他笑,說不會有那一天的,只要村子還在,標語就得刷。他說這就是他的活計,跟種地一樣,不種地就餓死,不刷牆就沒飯吃。可他也知道,這些字刷得再好,也改變不了什麼。村子該空還是空,人該走還是走,只有牆上的字,一遍遍地亮著,像一種巨大的反諷。我在村子裡住了幾天,每天早上都能聽見老李刷牆的聲音,刷子在牆上來回摩擦,節奏緩慢而規律,像某種鈍重的呼吸。有時候我會站在遠處看他,看他一瘸一拐地提著油漆桶,從這堵牆走到那堵牆,背影在夕陽裡拉得很長,像一道被時間拖長的影子。我想起他說過的話——他覺得自己是在給垂死的老人塗脂抹粉。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裡迴響,每次看見那些鮮豔的標語,都會想起牆後頭的空房子、荒草和沉默的老人。這些字懸浮在村莊之上,像一層薄薄的皮,底下是真實的、衰敗的、無法被覆蓋的命運。

離開村子那天,老李正在村口刷一面新牆,上面寫著「鄉村振興 未來可期」。我走過去跟他道別,他停下手裡的活,說你要走了?我點頭,他說那就走吧,外面的世界大。我說你呢,還要刷多久。他看看手裡的排筆,說刷到刷不動為止。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轉身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他又蹲下去,繼續刷那個「期」字。風吹過來,牆皮又掉了一些,可他不在意,只是一遍遍地補,直到那個字看起來完整、鮮豔、充滿希望。可我知道,那只是油漆的顏色,不是村莊的顏色。

後來我回到城裡,偶爾會想起那個瘸腿的老李,想起他提著油漆桶在斷壁殘垣間穿行的樣子。我想起那些被一遍遍覆蓋的標語,想起它們像地層一樣堆疊在牆上,每一層都是一個時代留下的痕跡。而老李,就是那個在時代與牆之間來回塗抹的人,他用紅油漆寫下希望,可他自己知道,那些字改變不了什麼。它們只是一層皮,薄得一吹就破,底下是更深的、更真實的、無法被言語覆蓋的沉默。風還在吹,牆還在那裡,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又會刷上什麼新的字。

 

2026年6月23日星期二

廣陵絕響


嵇康臨刑,索琴一彈,曲終,顧謂左右曰:「廣陵散於今絕矣。」這句話,中國文學史上的最後獨白,說得不悲不怨,語氣之平靜,令千古讀者心中一慟,倒不是因為一曲廣陵散從此失傳,而是因為那個平靜本身——一個人在刑場上,面對三千太學生的請命,面對滾滾而來的死亡,念念不忘的,不是自己的性命,不是身後的妻兒,而是一首琴曲,此後再無人彈得,這種人,中國歷史上只此一個,西方大約也不多。嵇康是曹魏宗室之後,娶長樂亭主,官拜中散大夫,按理說是體制中人,錦衣玉食,前途無量,然而他偏偏住到山陽,與阮籍、山濤、向秀、劉伶、王戎、阮咸六人嘯聚竹林,縱酒清談,煉丹服藥,打鐵為樂,把一個貴族的出身過成了隱士的日子,後世稱之「竹林七賢」,名字好聽,內裏其實是一群在高壓政治下躲進竹林喝悶酒的知識分子,醉得各有姿態,清醒得各有苦衷。司馬氏篡魏,政治空氣急劇收緊,彼時的名士,有三條路可走:一是投靠,二是沉默,三是用荒誕掩護清醒。阮籍走的是第三條,裝瘋賣醉,青白眼看人,司馬昭求婚,他大醉六十日,讓對方無從開口,活得委屈而聰明;嵇康走的也是第三條,卻走得過於坦蕩,坦蕩到近乎挑釁,他寫《與山巨源絕交書》,山濤好意薦他出仕,他回了一封信,洋洋灑灑,列舉自己七不堪、二不可,說自己性情疏懶,不耐煩禮法,見俗人則面目生厭,做官則如籠中之鳥,寧為野鶴,不做鳳凰,言辭之間,對司馬氏的政治徵辟,拒之唯恐不夠決絕。這封信,文章寫得極好,邏輯清晰,比喻精準,讀來痛快淋漓,然而在政治上,它是一張催命符,司馬昭看了,知道此人不可收服,留著是個麻煩,況且鍾會從旁煽風點火,舊怨加新仇,嵇康的死,幾乎是他自己用文章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鍾會是個有趣的人,才子,出身名門,早年仰慕嵇康,登門拜訪,嵇康在樹下打鐵,頭也不抬,鍾會訕訕站了許久,嵇康問:「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會答:「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對答頗有禪機,後人多稱道此番問答之風雅,卻少有人提,鍾會走出那道門,心裏種下了一顆怨恨的種子,才子的自尊,被人輕視,這筆賬,遲早要算。嵇康打鐵,不是作秀,是真的喜歡,他身長七尺八寸,容止出眾,當時人見之,如松下清風,搖曳自持,這樣一個人,偏要在烈火旁掄錘打鐵,汗流浹背,鐵花四濺,身邊的向秀拉風箱打下手,二人相對不語,各得其趣,這個畫面,是魏晉風度最真實的底色,不是蘭亭雅集的曲水流觴,不是名士論玄的衣袂飄飄,而是一個人在勞動中找到的那一份沉默的自由。嵇康寫過一篇《聲無哀樂論》,論音樂本身無哀無樂,哀樂在聆聽者心中,這個觀點在美學史上爭論千年,然而讀他的生平,再讀這篇論,不免覺得,他是在說自己,廣陵散本身無哀無樂,哀樂是後人聽見絕響時,自己加進去的,嵇康臨刑,神色不動,那個平靜,是他用一生修煉出來的,與其說是視死如歸,不如說是他從來沒有把生死看得比一首琴曲更重要,一個人的優先次序排到這個地步,世間的刀,已傷不到他的核心。行刑之後,據說觀者無不流涕,司馬昭後來亦悔之,然而悔又如何,廣陵散已絕,那種絕,不僅是一首曲子的失傳,是一種人格氣象的失傳,是那個短暫的竹林歲月裏,幾個知識分子尚能以身殉己之所信的那個時代的失傳,此後中國的名士,愈來愈懂得變通,愈來愈善於周旋,生存的技術精進了,但打鐵時的那一份沉默,卻再也找不回來。

 

2026年6月22日星期一

人間錄:觀鳥基地


那年秋天我去南方山區採訪,聽說有個叫老張的農民把荒山改成了「觀鳥基地」。朋友說,你去看看吧,那地方有意思。我順著盤山土路上去,遠遠就看見一排銀色的反光板立在林子邊上,像佈景用的幕布。走近了,聽見樹叢裡有壓低的說話聲,還有快門連拍的咔嚓聲,密集得像下雨。
老張蹲在一棵樹下,手裡捏著根自己捲的旱煙,煙火明滅。他五十多歲,皮膚曬得發黑,眼睛很小,笑起來瞇成一條縫。見我來,他沒起身,只用下巴點了點前方,示意我別出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十幾個城裡來的攝影師正架著長焦鏡頭,對準一根橫出來的枯枝。枝頭立著隻翠鳥,羽毛在斜陽裡泛著藍綠色的光。那鳥一動不動,像被釘住了。我盯著看了一會兒,才發現牠的一條腿有些不對勁,微微彎曲著,不敢落地。
老張見我看出來了,也不瞞,吐口煙說,斷的。不斷牠飛走,拍不成。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該澆地了。我問,這樣不殘忍嗎?他笑,說你們城裡人才講殘忍,我只管他們給錢。一個人五百塊,週末能來二十幾個,你算算。說完他把煙頭按滅在石頭上,站起來去樹後拿了一隻塑料盒,裡面裝著活的麵包蟲,還在蠕動。他走到另一棵樹下,把蟲子掛在細枝上,動作熟練得像擺攤賣菜。蟲子扭動著身體,陽光把牠們的汁液照得半透明。老張說,這叫誘食,你得讓鳥過來吃,纔有動態可拍。他們要的是「野趣」,可野趣哪有那麼容易,都是我佈出來的。
他領我到林子深處,指著幾個被修剪過的樹枝說,這些都是我按他們要求弄的。光線要好,背景要乾淨,枝頭不能亂,構圖得對稱。他說有個攝影師還讓他把鳥巢挪到向陽的地方,說那樣拍出來「生機勃勃」。我問鳥呢?他說鳥也得跟著挪,不挪不行。他講這些時,語氣裡沒有得意,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做慣了的麻木。他說,剛開始我也覺得不對,可後來想想,地還是我的地,鳥也是我抓的鳥,他們要什麼我給什麼,這不就是生意嗎?
我在山上待了兩天。每天天不亮,老張就起來佈景,把蟲子掛好,把枝葉修齊,把反光板調整角度。城裡的攝影師們九點左右到,他們穿著戶外衝鋒衣,揹著雙肩包,一副要征服自然的樣子。老張給他們引路,告訴他們哪棵樹下有鳥,什麼時候光線最好。攝影師們屏住呼吸,按下快門,然後興奮地查看液晶屏,互相誇讚,說大自然真是神奇,這麼美的瞬間都被我們捕捉到了。老張站在一旁,偶爾點根煙,眼神空洞地看著遠處的山。我問他在想什麼,他說沒想什麼,就是覺得好笑。他說,你看他們拍得那麼認真,可他們不知道,這哪裡是自然,這是戲班子。
有一次一個攝影師問老張,你這裡的鳥怎麼這麼聽話?老張說,山裡的鳥都聽話。攝影師信了,還感嘆說,還是原生態的地方好,鳥都沒被人類破壞過。老張沒接話,只是轉身去檢查那隻斷腿的翠鳥。那鳥還在枝頭,眼睛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恐懼,也不是順從,像是一種認命的靜止。老張看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幾粒穀子,撒在樹下。他說,你也得吃點,不然撐不住。那動作很輕,像在跟鳥道歉,又像在跟自己和解。
傍晚時分,攝影師們陸續下山,車燈劃過塵土,消失在彎道盡頭。老張收拾好反光板,把掛在樹上的蟲子取下來,那些沒被吃掉的還在蠕動。他把牠們倒回盒子裡,說,明天還能用。我問他這樣的日子過得慣嗎?他想了想,說慣不慣也沒辦法,山種不出糧食,外出打工年紀又大了,只能靠這個。他說他兒子在城裡送外賣,一個月五千塊,還得租房。他說如果這個基地能多賺點,興許能給兒子攢個首付。說到這裡,他笑了笑,笑容裡有點苦,也有點無奈。
我走的那天,老張送我到山腳。臨別時他從口袋裡掏出張照片,是一隻白鷺站在水邊的畫面,構圖完美,光線柔和。他說這是去年一個攝影師拍的,後來得了獎,還寄了張照片給他。我看著那照片,又看看老張,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把照片收回去,說,你知道嗎,那隻鳥拍完就死了。我餓了牠兩天,牠才肯站在那個位置不動。說完他轉身往山上走,背影在夕陽裡拖得很長,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樹枝。
後來我再沒去過那座山。偶爾在社交媒體上看到那些精美的鳥類照片,配文總是「偶遇」「大自然的饋贈」「生命的奇蹟」,底下一片讚嘆。我會想起老張蹲在樹下抽煙的樣子,想起那隻斷腿的翠鳥,想起掛在枝頭蠕動的麵包蟲。那些被凝視的美,背後是怎樣的佈景與殘忍,沒人在意,也沒人追問。快門按下的瞬間,一切都變成了「自然」,而真正的自然,早就在鏡頭之外掙扎、求食、死去。風吹過山林,樹葉嘩啦啦響,像有什麼話想說,又終究沒說出來。

2026年6月21日星期日

倉鼠哲學


李斯年輕時做過一個小吏,管糧倉,某日見廁中之鼠,瘦骨嶙峋,驚弓之木,人來則竄,見光則逃;轉入倉中,又見穀倉之鼠,肥碩安臥,泰然處世,旁若無人。李斯站在那裏,想了很久,想通了一件事,從此人生大計,一錘定音: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這個道理,說穿了不過是「環境決定命運」,西方社會學家用一百本書才說清楚的,李斯在糞坑邊上,一眼看透,這個人的智力,是不必懷疑的。於是他去投師荀卿,學帝王之術,學成辭師,一路西行入秦,見秦王嬴政,獻滅六國之策,從此扶搖直上,官至廷尉,後任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倉中之鼠的格局,終於修成正果。李斯替秦始皇做了許多大事,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樁樁皆是開天闢地的壯舉,後世任何一本中學歷史課本,都不得不給他幾行篇幅,這是實績,不能抹殺。然而李斯這個人,最出色的作品,不是政令,而是一篇文章——《諫逐客書》,秦王因六國奸細鄭國修渠一事,盛怒之下欲逐一切客卿,李斯亦在被逐之列,他提筆上書,不哭不鬧,不搬弄私情,純以利害說之,論泰山不辭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末了話鋒一轉,得出結論:逐客是資敵,是弱秦,秦王覽畢,即日收回成命。這篇文章,中國歷代選本皆錄之,劉勰《文心雕龍》盛讚其辭,韓愈以降,無人不知,以一篇文章救一國之客卿,兼救自己的性命,投入產出之比,堪稱絕佳。一個人文章寫得好,固然可喜;然而寫文章的動機,從來是個問題。李斯寫《諫逐客書》,幾分是為天下蒼生,幾分是為一己私位,他自己心裏最清楚,後人也猜得出來,只是大家都不點破,彼此心照,文章的道德成色,自古如此,毋須苛責。真正要苛責的,是沙丘之謀。始皇帝駕崩於巡遊途中,趙高持遺詔,密謀矯詔,欲立幼子胡亥,廢長子扶蘇,來說服李斯,李斯初時義正辭嚴,痛斥趙高,說了一番大道理,頗有骨氣;趙高不動聲色,只問他一句:君侯自料,與蒙恬相比,孰賢?李斯沉默了,沉默之後,他答應了。那一個沉默,是一個人靈魂徹底投降的時刻,一生的書讀到那一刻,全部作廢,倉鼠哲學的本質暴露無遺——他怕的,從來不是不義,而是失去那個穀倉。後來的事,人盡皆知,胡亥即位,趙高弄權,指鹿為馬,李斯上書言事,趙高從中作梗,始終遞不到皇帝案頭;李斯三族被夷,腰斬於咸陽市,臨刑之際,回顧次子,說:「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父子相哭,旁觀者無不動容。這一句話,是李斯這一生說過的最真實的一句話,沒有帝王之術,沒有縱橫捭闔,只有一個老人,想起年輕時牽狗出獵的清晨,那時候還沒有倉鼠哲學,還沒有丞相的位置要守,還只是上蔡的一個少年,天地遼闊,黃犬在側,兔子在前,一切都還沒有開始。李斯死後兩年,秦亡。他用一生的聰明去守護的穀倉,連同穀倉裏所有的米,一把火燒了個精光,項羽的火,燒了三個月,這是歷史的另一種幽默,只是當事人笑不出來。

 

2026年6月20日星期六

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陳寅恪的殉道與孤燈


陳寅恪此人,二十世紀中國學術史上最高的一座山峰,說最高,並非溢美,而是一個經過時間反覆檢驗之後,幾乎已成學界共識的判斷,他的學問,橫跨隋唐史、魏晉南北朝史、蒙古史、梵文、巴利文、突厥文、西夏文、藏文、滿文,通曉十餘種語言,此等學術版圖,在二十世紀的中國學者中,無人可以比肩,然陳寅恪的偉大,不只在學問的廣博,更在他將這份廣博,化為一種深刻的歷史洞察,一種在繁瑣的史料之間,看見人類文明深層脈絡的能力,此種能力,不是訓練所能造就,而是天賦,加上數十年的修煉,加上一種對真相永不妥協的執着,三者合一,方才成就了那個在清華園,令學生仰望的陳寅恪。陳寅恪出身江西義寧陳氏,祖父陳寶箴,父親陳三立,皆是晚清重要的政治與文化人物,此等家世,給了他最好的文化薰陶,亦給了他一種深入骨髓的文化使命感,他自幼隨父遊歷,後負笈海外,先後在日本、德國、瑞士、法國、美國求學,遊學逾二十年,然從未拿過任何一個學位,此事在今日的學術評鑑體制下,是一個無法通過審查的履歷,然陳寅恪的學問,是那個體制,永遠無法生產的,他讀書,是為了讀懂,不是為了文憑,此種對學問本身的純粹態度,在那個以學位論資排輩的學術環境中,是一種異端,然歷史證明,那個異端,比所有持有學位的正統,都走得更遠,也更深。他執教清華,與梁啟超、王國維、趙元任並稱「清華四大導師」,此四人,代表了民國學術最高的成就,然四人之中,陳寅恪是最長壽的,亦是命運最多舛的,梁啟超病逝,王國維投水,趙元任後來赴美,皆在歷史的劇變之前,先後離場,唯陳寅恪,留了下來,留在那個他既無力離開、又無法完全容身的中國,以兩眼先後失明的殘軀,以一個被政治環境不斷擠壓的學術空間,繼續寫,繼續思考,繼續以那支已看不見紙面的筆,書寫他對歷史的理解,此乃陳寅恪晚年最令人動容的圖景,一個盲目的老人,在廣州的小樓上,口述著作,由妻子與學生記錄,那些著作,是《論再生緣》,是《柳如是別傳》,是一個在政治黑暗中,以研究明末清初的文人與女子,曲折表達自己對氣節與自由的堅守的老學者,最後的精神燃燒。一九五三年,北京擬調陳寅恪北上,主持中古史研究所,陳寅恪提出兩個條件,其一,不學習政治,不參加政治學習;其二,中古史研究所的所旨,是「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此二條件,在當時的政治氛圍中,是近乎不可思議的要求,然陳寅恪提出了,而且堅持,北京方面最終未能接受,陳寅恪留在廣州,此事在中國學術史上,是一個標誌性的時刻,一個學者,以兩個條件,向整個國家的意識形態機器,宣示了他的底線,那底線,不是激烈的對抗,不是慷慨的殉道宣言,只是兩個平靜的要求,然那平靜之下,是一種鋼鐵般的拒絕,拒絕將學問,作為政治的工具,拒絕將思想,關入意識形態的囚籠,此乃陳寅恪一生最重要的政治聲明,雖然他本人,或許從未自視為一個政治人物。「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此十字,是陳寅恪一九二九年為王國維紀念碑所撰碑文中的核心句,然此八字,同樣是他對自身學術生命的最準確描述,他的學問,從來不依附於任何政治立場,不服務於任何意識形態,不為任何政治需要,修改一個歷史事實,此種獨立,在任何時代,皆是奢侈品,在二十世紀的中國,更是一種需要付出巨大代價的堅持,陳寅恪付出了,失去了行動自由,失去了發表自由,失去了視力,失去了晚年的健康,然他沒有失去那十個字,那十個字,始終是他學術生命的核心,無論外在的政治環境,如何擠壓,如何勒索,如何要求他妥協,他始終沒有在那十個字上,退讓半步。他的《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與《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是二十世紀中國史學最重要的著作,此二書,以一種跨越種族與文化的宏觀視野,重新詮釋了隋唐歷史,令那個時代的政治與文化,呈現出一種前所未見的立體感,然陳寅恪的史學,不只是資料的排列與分析,而是一種對人類文明興衰的深刻感悟,他在史料中,看見的,始終是人,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掙扎求存的人,是在文明的轉折點上,做出各種選擇的人,此乃他的史學,與一般的實證史學,最根本的分別,他的學問,有靈魂,那靈魂,是對人類處境的深切悲憫。晚年的陳寅恪,雙目失明,又逢文化大革命,在廣州中山大學,遭受批鬥,昔日的學術榮光,在那個年代,成了罪狀,他的著作被批判,他的學問被否定,他本人,被掛牌遊街,一個七十餘歲的盲目老人,在廣州的烈日下,承受着那個時代最野蠻的羞辱,此情此景,令任何有良知的讀史者,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憤怒與悲涼,然陳寅恪在那些批鬥中,從未求饒,從未認罪,從未以任何形式,承認那些他知道是謊言的指控,此乃他最後的尊嚴,一個已無力抵抗的老人,以沉默為武器,守住了他最後可以守住的東西,一九六九年,陳寅恪在廣州逝世,享年七十九歲,同年,其妻唐篔亦隨之而去,此等生死相從,令人動容,然更令人動容的,是陳寅恪臨終前,仍在口述著作,仍在以那支看不見紙面的筆,為中國歷史,留下最後的注腳,那注腳,比任何政治口號,都更長命,也更值得被記住,在那盞孤燈之下,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從未熄滅。

 

2026年6月19日星期五

人問寒山道


寒山寫過一首詩,說:「人問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釋,日出霧朦朧,似我何由屆,與君心不同,君心若似我,還得到其中。」那首詩,是一首指引,也是一首拒絕,說那條路,不是找不到,是你的心,與那條路所需要的心,不同,所以到不了,然而若你的心,與我的心相似,那麼,你自然就到了,那個說法,是禪宗的語言,卻沒有禪宗的故弄玄虛,說得如此直白,如此日常,直白到讓人覺得,那個道,其實並不神秘,只是需要一種特定的心,那種心,不是悟道之心,不是修行之心,只是一顆,願意在寒冷裏,仍然往裏走的心,那個往裏走,是寒山給所有人的,唯一的,也是最簡單的,指引。寒山是誰,沒有人真正知道,他的姓名,不詳,他的生卒,不詳,他的籍貫,不詳,甚至他是否真實存在過,仍有爭論,他是一個謎,然而那個謎,留下了三百多首詩,那些詩,是中國詩史上最特別的一批,不是因為它們最美,不是因為它們最有技巧,而是因為它們,讓人覺得,是一個真實的人,在某一個真實的山裏,說的真實的話,那個真實,在中國詩歌史上,是珍稀的,大多數詩人,在落筆的時候,多少有一個讀者在眼前,多少有一個傳世的念頭,寒山的詩,讓人感覺,他寫詩,純粹是因為他想說,不是因為他想被人看見,那個不想被看見,是他最大的自由,也是他的詩,至今仍然讓人動容的原因,因為它們,不是表演,是呼吸。他住在浙江天台山的寒岩,那個岩,荒涼,冷峻,人跡罕至,他在那裏,與拾得為友,拾得是國清寺的廚僧,兩個人,一個住在山岩,一個在寺廟廚房,然而每隔幾日,互相探訪,把寺廚剩下的飯菜,帶給寒山,那個交往,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樸素的一段友情,沒有詩酒唱和,沒有書信往來,只有剩飯,只有兩個在各自的邊緣,找到了彼此的人,那個找到,是寒山詩裏那種溫暖的底色,他的詩,寫的是孤獨,然而那個孤獨,不是淒涼,是一種有溫度的孤獨,是知道有人,在不遠的地方,存在著的,那種孤獨。他的詩,在中國本土,長期被正統文學圈忽視,被視為野詩,偏詩,不入流,然而到了二十世紀,美國的垮掉的一代,發現了寒山,金斯堡讀他,凱魯亞克讀他,史奈德把他的詩,翻譯成英文,那個翻譯,讓寒山在美國,成了一個精神偶像,一個比在中國本土,更廣為人知的名字,那個弔詭,是中國文學史上,最讓人感嘆的一個文化旅行,一個唐朝的山中隱士,在一千年後,成了美國六十年代反文化運動的精神源頭,那個旅行,穿越了語言,穿越了時間,穿越了文化,抵達了那些在舊金山的街頭,尋找另一種活法的年輕人的心裏,那個抵達,說明寒山說的那個道,那條路不通的道,其實通向了所有時代、所有文化裏,那些選擇往裏走的人,他們在不同的山裏,找到了同一條路。他的詩,有時說飢寒,說落魄,說被人嘲笑,說世人不理解他,那些詩,讀來如同日記,是一個人在山裏,把那天的感受,說出來,不加修飾,不作昇華,就是那個感受,那種寫法,在唐詩的美學傳統裏,是異類,唐詩要的是煉字,是對仗,是那種打磨到光可鑑人的精緻,寒山的詩,粗糙,隨意,有時候語法都是歪的,然而那個粗糙,不是功夫不夠,是功夫多到可以放棄功夫,是一個人的表達,到了某個程度,不需要技巧的包裝,技巧本身,反而成了誠實的障礙,寒山去掉了那個障礙,留下了那個誠實,那個誠實,在一千三百年後,仍然新鮮,因為誠實,不會過期。他詩裏有一首,說:「我家本住在寒山,石岩棲息離煩悶,泯然無人識,孤雲去獨還。」那首詩,是他整個人格的縮影,無人識,是事實,不是悲歌,孤雲去獨還,是他的日常,不是孤獨的嘆息,而是一種對那個日常,的,接受,那個接受,不是無奈,是選擇,是一個人,在知道了所有的選擇之後,選擇了那片雲,選擇了那個岩,選擇了那個無人識,那個選擇,是寒山給這個世界,最輕,也最重的,一個示範,輕,是因為他說得如此輕巧;重,是因為那個輕巧,需要一生,才能做到,做到了,便是寒山,做不到,便是我們,然而每一個讀他詩的人,在那個讀的瞬間,都成了一點點的,寒山,那個一點點,已經足夠,那個路,往裏走,不通,卻通,通往那個讀了他的詩、心裏忽然安靜一下的,瞬間,那個瞬間,是寒山道,最真實的,一個路口。

 


2026年6月16日星期二

人間錄:两根烟囱

 


东边那根,已经二十年没有冒过烟了。

西边那根还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有烟,烟是白的,直的,往上走,走到一定高度,被风接走,散了,消了,消了的时候,下面已经又出来了,接着,这样一直到下午两点,停了,下午的那段时间,两根烟囱都沉默,像是在等什么,等到第二天早上,西边那根,再开始。

我在山西晋城的一个叫做横水镇的地方住过一段时间,是某年秋天,太行山的叶子那时候还没全落,一半黄,一半绿,像是这个季节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彻底换一张脸,就那么犹豫着,两种颜色对峙,倒比全黄的时候,更好看。那个镇子不大,主街两侧是低矮的楼,有些还是平房,那两根烟囱,在镇子北边一个旧厂区的上方,高,旧,东边那根,顶部有一段破损了,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却也没有倒,就那样缺着,站了二十年。

他叫陈明亮,五十八岁,那个厂区里还在运转的那家陶瓷厂的窑主,西边那根烟囱,就是他的窑。

我认识他,是因为在镇上迷了路,走进那个厂区,那个厂区原本有好几家厂,现在就剩他这一家,其他的地方,有的是空厂房,有的改了用途,有的就荒着,他的那间厂房,是里面最热闹的,门开着,里面有窑火的声音,有人走动,我走进去,见到他。

他是横水镇本地人,父亲做过陶瓷,他跟着学,学了,自己开窑,开了三十多年,那个厂,是他年轻时盘下来的,盘下来,修了,开始烧,一烧,就是三十年。他说他年轻时没有想太多,就知道这件事,烧陶,从原料到出窑,那个过程,他说他每次看见,还是觉得,好,是那种不会腻的好,泥巴进去,东西出来,中间是火,是热,是时间,那种变,是真实的,是可以看见的。

他的厂,现在做的是一种晋城本地的传统陶器,不是那种精致的,是那种日用的,粗陶,釉色朴素,棕,或者深绿,形状也朴素,碗,罐,壶,没有什么复杂的装饰,他说他做的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用的东西,要结实,要合手,那是他的标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形成的这个标准,就是有,就是不愿意做那种好看但不结实的东西,做了,他说,心里不安。

他跟我说起那根东边的烟囱,说那是原来镇子上的搪瓷厂的,搪瓷厂关了二十年,烟囱留下来,没有人管,也没有人拆,他说,镇里有人说要拆,有人说不拆,议了好几年,拆也没拆,就那样,留着,东边那根烟囱,缺了一块,但没有倒,他说,有时候他在厂里,抬头看那根烟囱,觉得那个缺了一块的样子,比完整的时候,更有意思,完整的,是一个状态,缺了块的,是另一个状态,后一个状态,有一种前一个状态里没有的东西,他说那个东西叫什么,他不知道,就是有。

他的妻子在厂里帮忙,管账,也管一些日常的事,两个人从年轻时一起做到现在,他说,他们两个人,很多时候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知道,一个动作,知道,三十年,把两个人磨成了那种,他说,磨得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楚,哪些想法,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她的,混了,分不清楚,分不清楚,也没关系,反正是一起的。

有一个儿子,在晋城城里,学了电商,在网上卖东西,有时候来帮他们把厂里的东西放到网上,他说他自己不懂那些,让儿子搞,他自己守着窑,守着那两扇窑门,守着那些进去的泥,出来的器,他说守窑这件事,不是每个人都守得住的,不是说辛苦,是那种等,等烧,等冷却,等开窑,那种等,是需要一种性格的,急的人,等不了,他是等得了的人,等了三十年,还等得了。

我在那个厂里坐了大半天,看他开窑,那是上午,窑冷了,要开,他亲自开那扇窑门,门开了,热气出来,他往里看,然后进去,把那些烧好的器,一件一件搬出来,放在地上,我跟着看,他搬出一只碗,递给我,说,你看,我接过来,碗是热的,还余着窑里的温度,釉色是深棕,里面的光泽,是那种内敛的光泽,不耀眼,但是在,越看,越觉得在,他说,这只好,他说好,是那种懂这件事的人说好,和别人说好,意思不一样。

那根西边的烟囱,在我离开的那天早上,还是七点,准时冒烟,白的,直的,往上走,太行山在那天的天空下,一半黄,一半绿,还是犹豫着,烟从那根烟囱出来,往上,走进那片犹豫里,散了,消了,消了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天还是天,山还是山,两根烟囱,一个冒烟,一个不冒,各有各的样子,各有各的年头,都站在那里,都没有倒。

 

2026年6月15日星期一

鐐銬上的舊詩


聶紺弩此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最被低估、最被時代虧待、也最令讀者在驀然回首之際,感受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的一個聲音,說被低估,是因為他的舊體詩,在二十世紀的中國舊體詩創作中,堪稱一座高峰,然那座高峰,長期被政治的陰影遮蔽,被時代的主流忽略,直至晚年,方才逐漸進入較多人的視野,然能真正讀懂他的人,仍屬少數,因為讀懂他,需要同時具備古典詩學的修養、二十世紀中國政治史的知識,以及一種對人類在荒誕處境中仍然保有幽默感,所能懷有的,那份既心疼又敬佩的複雜情緒;說被時代虧待,是因為他的後半生,在勞改農場、監獄與各種政治迫害中,消磨了數十年,那些本可用於創作的歲月,被一個接一個的政治運動,一點一點地奪走,然他偏偏在那些歲月中,寫出了他最好的詩,此乃命運最殘忍,亦最弔詭的一面——迫害,成了他藝術的熔爐。聶紺弩出身湖北京山,早年從事左翼文學運動,與魯迅有所往來,是三十年代中國左翼文學圈的一個活躍聲音,他寫雜文,鋒利,潑辣,有一種魯迅式的刺穿表象的能力,然他的才情,更深地紮根於古典詩學,他熟讀唐詩宋詞,對古典格律,有着出於天性的熱愛與掌握,此種古典修養,在那個以新文學為主流的時代,是一種偏門,然正是這個偏門,在他此後漫長的政治苦難中,成了他唯一可以庇身的精神家園,亦成了他留給後世,最珍貴的文學遺產。一九五七年,聶紺弩被打成右派,此後的命運,是那個時代無數知識分子共同命運的縮影,批鬥、下放、勞改,然聶紺弩的獨特之處,在於他在勞改農場的田間地頭,在砍柴、種地、挑糞的間隙,以舊體詩的形式,記錄了那段歲月的一切,那些詩,寫砍柴,寫種菜,寫挑糞,寫勞改農場的日常苦役,以七言絕句或律詩的形式,寫得工整,寫得典雅,寫得合乎格律,然內容,卻是最卑微、最粗糲、最不符合傳統詩學審美的勞動場景,此種以古典形式,盛載現代苦難的反差,是聶紺弩詩歌最核心的美學張力,亦是最令讀者心酸的地方,那些以李白杜甫用過的格律,寫挑糞種菜的詩,有一種令人不忍卒讀的黑色幽默,彷彿文明本身,在那個荒誕的年代,以一種自嘲的姿態,仍然試圖保持它的形式與尊嚴。他寫勞改農場生活的詩,有一首《鋤草》,寫鋤草之辛苦,然末句一轉,以古典意象收尾,令整首詩,在勞苦之外,透出一縷近乎超脫的光,此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非學而得,乃是一個真正的詩人,在極端處境下,仍然保有對美的敏感,對語言的控制,對那個超越苦難的審美維度,始終不肯放棄的執着,聶紺弩的詩,說到底,是他在那個年代,對自身人格尊嚴的最後守護,他們可以奪去他的自由,可以奪去他的健康,可以奪去他的名譽,然奪不去他胸中那幾十年積累的古典詩學,奪不去他那支在稻田邊、在牛棚角,默默構思七言律詩的心,此乃聶紺弩與那個時代最深的對抗,一種以優雅對抗粗鄙的無聲抵抗。他的幽默,是另一個令人動容的面向,那種幽默,不是輕鬆的調侃,而是一種在絕境中,仍然保持清醒與距離感的生存智慧,他看透了那些迫害他的人,看透了那些荒誕的政治邏輯,然他不憤怒,不哭泣,他笑,以詩為笑,以典故為笑,以那種只有真正博學的人,方能運用的古典幽默,對着那個時代,發出一聲輕描淡寫的嘲弄,此種笑,比憤怒,更令人心疼,因為它說明,那個人,在最深的黑暗中,仍然清醒,仍然優雅,仍然不肯讓那個時代,將他徹底擊垮,變成一個只剩苦難、沒有靈魂的軀殼。黃苗子是他的友人,為其詩集作序,說聶紺弩的詩,是「以詩存史」,此評甚準,然若再補充一句,聶紺弩的詩,不只是以詩存史,更是以詩存人,存的,是一個在二十世紀中國最黑暗的歲月中,仍然保有古典詩人氣質與人格尊嚴的人,那個人,在勞改農場的泥土中跌倒,然每一次跌倒,都以一首七言律詩的形式,重新站起,此種站起,沒有英雄主義的姿態,沒有悲壯的宣言,只有那幾行工整的文字,靜靜地說,我還在,我還能寫,我還沒有被你們打垮,此乃聶紺弩留給後世,最珍貴的遺言,不是任何宏大的思想,不是任何激烈的批判,只是那幾行詩,那幾行在鐐銬上寫就的,仍然押韻的,仍然合乎格律的,仍然美麗的,舊詩。

 

2026年6月14日星期日

人間錄:去南寧看女兒


她把围巾叠了三次,还是不平。

那是一条很旧的围巾,茶叶末色,羊毛的,边角磨得起了球,有一处线头松了,拉出来一小段,她没有剪,把那段线头绕了一圈,压在折叠的地方,叠好,放进那个深蓝色的布袋里。布袋也旧,袋口的绳子一边长一边短,她拉了拉,打了个结,放在膝上,抱着,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想,就是坐着,让那个布袋在膝上待着。

我在广西桂林的一个小镇上等过一班火车,晚点三个小时,候车室的椅子是那种金属的,坐久了,腰酸,我站起来走动,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候车室靠里的位置,周围放着几个袋子,大小不一,有编织袋,有蛇皮袋,还有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布袋放在膝上,其他几个放在脚边,她坐在那些袋子中间,像是那些袋子的中心,也像是被那些袋子围着,不让她走。

我在她旁边坐下,不是故意搭讪,就是那里有位置,我们挨着坐了一会儿,后来她先说话,问我去哪里,我说去南宁,她说她也去南宁,去看女儿。

她叫唐桂香,六十四岁,桂林平乐县人,在那个镇上住了将近四十年。

她说话有很重的桂北口音,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说得出来,说不清楚的地方,用手比划,比划不出来,就换一个说法,总是能让对方明白,那种表达方式,有一种朴素的顽强,不放弃,换个路,绕过去,也要说清楚。

她的女儿在南宁工作,嫁了人,有了孩子,逢年过节回来,这次是女儿刚生了二胎,她去帮衬,去住几个月,帮着带孩子,做饭,让女儿恢复身体。她说去就去了,反正地里的事已经收完,冬天没什么活,走得开,说这话的时候,把那个布袋抱紧了一点,布袋里装的,她说,是给外孙带的东西,自己做的腊肉,晒的干菜,还有从地里挖的山药,用报纸包着,怕碎。

我问那条围巾,是给外孙的吗,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布袋,说,不是,那是我老头子的,他冬天怕冷,让我带去,他说南宁也冷,说不定用得着。

她丈夫没有来,留在平乐,说腿脚不好,长途车坐不了,她一个人来,带着那几个袋子,带着那条茶叶末色的围巾,要坐几个小时的车到南宁。

她丈夫是当地人,在镇上做过瓦工,做了很多年,腿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下雨天就痛,痛了,就在家里坐着,哪里也去不了,她说他脾气不好,痛了就烦,烦了就发,她说这话没有抱怨,就是说,那个人是那样,她知道,知道了就不当回事,当他是小孩,哄哄,过了就好。我听了,不知道说什么,就没有说。

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在广东,做工,很少回来,小的是女儿,在南宁,离近一点,一年能见几次。她说儿子电话打得少,有时候一个月才打一次,她也不催,说他在外面忙,不容易,打来就说说话,不打,也知道人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那种淡里,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习惯了等,习惯了那个电话打不打来,都过的日子。

候车室里广播响了一次,说另一趟车的信息,不是我们这趟,她侧耳听了听,听清楚不是我们的,低下头,继续抱着那个布袋。旁边有个孩子在哭,她扭头看了一眼,不是好奇,是那种看见孩子哭了、自然就想看一眼的本能,看完,孩子被大人哄住了,她转回来,把那个布袋的绳子重新整了整,一边长一边短,她把长的那边绕了一圈,两边平了,她看了看,放下。

她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写东西,她说,写什么东西,我说各种,她点点头,说,写字好,我们那里有个写字的人,给人写对联,红白事都写,大家都敬重他,说完,又低下头,看那个布袋,像是说完了一件事,事说完,就回到自己那里去了。

火车晚点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来,那四个小时里,我们断断续续说了一些,也有很长时间,各自不说话,她把那几个袋子整理了好几次,重新摆放,位置换来换去,最后还是原来的样子,她看了看,觉得可以,就坐着,手放在膝上那个布袋上,安静。

火车来了,候车室里的人都动起来,她站起来,那几个袋子,一个一个拿起来,我帮她拿了两个,她说谢谢,我们一起走向检票口,走到检票口,她先过,我帮她把袋子递过去,她接了,排队上车,我找我的位置,她找她的,走散了。

上了车,我坐下,窗外是广西冬天的夜,黑,偶尔有灯,远处山的轮廓,近处田地的平,车开动了,那些东西往后走,走远,消失,换成别的,别的再消失,就这样,一路到南宁。

那条茶叶末色的围巾,在那个深蓝色的布袋里,从平乐到桂林,从桂林到南宁,跟着她,跟着那几个装了腊肉干菜山药的袋子,一起走。围巾的主人在平乐,腿痛,下雨天坐着哪里也去不了,但他知道那条围巾跟着妻子,坐了这一夜的火车,去了南宁,去等那个也许有用、也许用不上的冬天。

窗外的田地在夜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田是在的,冬天在那里,安静,等春天,等种下去,等长出来,等那个骑车或者步行的人,来收,来带走,年年如此,那个等,是不焦急的等,是已经知道结果的等,这种等,是另一种形式的在。

 

2026年6月13日星期六

馮內果與美國夢的黑色笑話


馮內果這個人,二戰時在德勒斯登經歷過盟軍大轟炸,躲在屠宰場的地窖裡活了下來,出來後看到整個城市變成煉獄,十幾萬人死於火海,這個創傷跟著他一輩子,二十多年後才寫成《第五號屠宰場》,用那種看似輕鬆實則絕望的口吻,用時間旅行和外星人這些科幻元素,包裹一個關於戰爭的荒謬、關於人類苦難的毫無意義的故事,主角比利·皮爾格林在時間裡跳來跳去,一下在德勒斯登,一下在外星球,一下在美國郊區過著平庸的中產生活,這種非線性敘事不只是文學技巧,而是創傷的真實呈現,因為經歷過那種恐怖的人,時間感本來就是破碎的,過去和現在不斷交疊,記憶隨時闖入日常,那句反覆出現的「So it goes」每次有人死掉就出現一次,看似冷漠實則是最深刻的悲傷,是那種痛到麻木、只能用最平淡的語氣來面對死亡的無奈,馮內果的文字很特別,很簡單,短句子,沒有花俏的隱喻,沒有文學的矯飾,就像在跟你聊天,跟你說一個故事,但這種簡潔是騙人的,因為底下藏著很深的絕望,很黑的幽默,他寫美國夢,寫那些相信努力就會成功、相信進步會帶來幸福的普通人,然後展示他們如何被體制碾壓,如何被大公司剝削,如何在毫無意義的工作裡浪費生命,《自動鋼琴》裡那個自動化的工廠,機器取代了人,工程師們以為自己在創造進步,結果只是創造了失業和疏離,《貓的搖籃》裡那個可以摧毀世界的冰九,科學家發明它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沒想過後果,結果導致災難,這些都是對美國樂觀主義的諷刺,對那種相信科技會解決一切、相信自由市場會帶來繁榮的天真信念的批判,但馮內果不是那種憤怒的社會批評家,他是悲傷,是疲倦,是那種看透了一切但還是試著善良的人,他說過「我們來到這世界是為了互相幫助度過這段艱難的旅程」,這句話很簡單但很深刻,因為如果生命本質上是荒謬的,如果沒有更高的意義,如果我們都只是在等死,那唯一合理的事就是對彼此好一點,就是在這個冰冷的宇宙裡創造一點溫暖,他的小說裡總有那種小人物,那種失敗者,那種被社會遺忘的人,但他從不居高臨下,從不把他們當作憐憫的對象,而是真誠同情,真誠尊重他們的人性,即使他們做蠢事,即使他們失敗,他們還是值得尊嚴,這種悲憫在憤世嫉俗的文學界很罕見,特別是在後現代那些只會解構、只會諷刺的作家裡,馮內果雖然也諷刺,但他的諷刺底下有溫暖,有那種即使世界很糟但我們還是要嘗試的倔強,他晚年越來越苦澀,越來越對美國失望,對小布希的伊拉克戰爭、對企業貪婪、對環境破壞,他都直言批評,說這一代人把地球毀了,把未來世代的機會剝奪了,這種直接讓一些人不自在,覺得他變成了脾氣暴躁的老頭,但其實他一直都是這樣,只是年輕時還有點希望,晚年連希望都沒了,他二零零七年去世,八十四歲,死前還在寫,還在畫那些古怪的素描,還在試圖理解這個越來越毫無道理的世界,他留下的那些書,《第五號屠宰場》、《冠軍的早餐》、《泰坦星的海妖》,都成了經典,都成了理解二十世紀美國的關鍵文本,因為他寫的不只是個人的經驗,而是整個世代的幻滅,是那些經歷過大蕭條、經歷過二戰、看著美國從希望變成帝國、從理想主義變成物質主義的人的集體創傷,現在重讀馮內果,最震撼的是他寫的那些問題都還在,貧富差距還在擴大,無盡的戰爭還在繼續,環境還在惡化,似乎什麼都沒變,似乎人類完全沒有從歷史學到教訓,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馮內果,需要那個一次又一次說「So it goes」的聲音,提醒我們即使一切都很荒謬,我們還是要撐下去,還是要對彼此好一點。

2026年6月11日星期四

人間錄:我看過那種眼神


我把那副墨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鏡片上還粘著昨晚潑的紅漆。

幹這行兩年了。催收公司。專門追網貸的賬。我的手機裡存了四十七條辱罵短信模板,按欠款金額分類。五千以下用輕的,兩萬以上用狠的。發出去之前我都要看一遍,確認沒打錯字。這是規矩。

剛開始接這活兒的時候,我戴著墨鏡去潑漆。不是怕被認出來——我又不是明星。是怕看見對方的眼睛。那種絕望的眼神我太熟悉了。三年前,我自己就是這麼看著P2P公司老闆的。

我曾經也是小老闆。做建材生意,手底下七八個工人。錢攢了十來年,全投進了那個理財平台。說是年化百分之十五,保本保息。結果平台爆雷,老闆跑路,我連本金的零頭都沒拿回來。去報案,警察說已經立案了,讓我等。等了一年,什麼消息都沒有。

孩子要上學,老婆要吃藥,房貸要還。我去工地搬過磚,去餐館端過盤子。都幹不長。四十多歲的人了,腰不行,脾氣也不好。最後有個老鄉說,催收公司要人,按單子提成,幹不幹?

第一次去潑漆是個單親媽媽。欠了三萬八,逾期半年。我在她家門口蹲了一晚上,天亮才動手。紅漆潑上去的時候,我手在抖。門裡傳來小孩的哭聲。我戴著墨鏡轉身就跑,跑到巷子口吐了。

回家我喝了半瓶白酒,把手洗了很久。老婆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她看著我,什麼都沒說。她知道的。這兩年我們家的錢是怎麼來的,她都知道。

催得最狠的一次是個大學生。借了八千塊,滾到兩萬多。我按公司給的地址找到他學校,在宿舍樓下堵他。他看見我,腿都軟了。我把辱罵短信念給他聽——那些我自己編的句子。他哭著說,真的沒錢,父母都是農民,自己打工也還不上。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自己當年去P2P公司要錢的樣子。也是這麼哭,這麼求。沒用的。最後他答應分期還,每個月五百。我知道他還不清,但我也得交差。

公司裡的人都很麻木。組長是個三十出頭的小伙子,天天教我們怎麼「突破心理防線」。他說,你要把自己當成討債的工具,別想那麼多。工具不需要感情。

我問他,你怎麼做到的?他笑了笑說,做久了就習慣了。然後他給我看他的手機——裡面存了上百條模板,比我的精細多了。按年齡、性別、職業分類,連語氣都不一樣。

有時候我會想,我和那些欠債的人,到底有什麼區別?我們都是被騙的人,被這個世界推著走的人。只不過我走得快一點,先爬起來了,然後去踩那些還躺在地上的人。食物鏈的底端,大家互相咬。

上個月催收一個開小餐館的老闆。他欠了五萬,店已經關了。我去他家門口潑漆的時候,他正好回來。他沒跑,也沒罵我,就站在那兒看著我。我潑完漆,他問我,你以前是不是也做生意的?

我愣住了。他說,我看得出來,你的手不像幹這個的。

我沒回答他,戴上墨鏡走了。那天晚上我喝了一瓶酒,還是睡不著。老婆說,要不你別幹了。我說,不幹吃什麼?她沒再說話。

每次催完債,我都要洗很久的手。明明沒碰到什麼髒東西,但我就是覺得手上有味道。有時候洗到皮膚都紅了,還是覺得洗不乾淨。老婆看不下去,把我拉開,說,別洗了,都破皮了。

我知道洗不掉的。那些短信,那些紅漆,那些哭聲,都粘在我手上,洗不掉。

昨天又接到一個單子。欠款人是個年輕姑娘,借了網貸給母親看病,現在母親死了,她還欠著兩萬塊。組長說,這種最好催,她心理防線弱。我看著那個地址,想起自己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也是藉錢辦的喪事。

我把墨鏡裝進口袋,出門。

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的人?是第一次潑漆的時候,還是第一次發辱罵短信的時候?還是更早——當我決定接這份工作的時候?

我也不知道答案。只知道這兩年,我的靈魂在一點一點爛掉。每催一次債,就爛一點。到現在,可能已經爛透了。

但我還得繼續幹。孩子還要上學,老婆還要吃藥,房貸還要還。我被騙光的那些錢,永遠都要不回來了。而我現在做的事,就是去騙別人——不,不是騙,是逼。逼那些和我一樣走投無路的人,把他們最後一點錢擠出來。

我知道自己在害人,可我也是被害過的人,這世上受害者和加害者之間,有時候只隔著一頓飯的距離。

墨鏡還在口袋裡。鏡片上的紅漆已經乾了,像凝固的血。

我戴上它,繼續走。

 

 

2026年6月10日星期三

革命吞噬了她的娜拉


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有一個女人,以一部《莎菲女士的日記》驚醒了五四一代,令無數讀者第一次在中國小說中,讀到一個女性真實的、複雜的、甚至是矛盾的內心世界,不賢淑,不溫順,充滿慾望,充滿困惑,充滿對自身處境的憤怒與反抗,此人便是丁玲,然丁玲之一生,其後半段,卻是對其前半段最殘酷的否定——那個寫出莎菲的女人,最終以全部的自我,奉獻給了一個將個人徹底淹沒的集體意識形態,此一弔詭,是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女性命運最令人唏噓的縮影。丁玲出身湖南,自幼喪父,由母撫養,母親係新式女性,送她入學讀書,令她從小便接觸了五四的自由空氣,此一成長背景,造就了她骨子裡那股不肯屈服的勁兒,及至進入文壇,以莎菲之聲名動一時,她已不僅是一個作家,而是一個象徵——新女性之象徵,娜拉出走之象徵,女性自我意識覺醒之象徵。然莎菲之後,丁玲走向了左翼,走向了延安,走向了革命,此一轉向,在當時並非孤例,然對丁玲而言,代價尤為沉重,因為革命所要求於她的,恰恰是莎菲最拒絕接受的東西——個人服從集體,私我消融於公我,女性之獨特經驗,讓位於階級鬥爭的宏大敘事,她寫《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獲史達林文學獎,以土改為題,以農村階級矛盾為經緯,技巧嫻熟,立場鮮明,然那個莎菲,那個在日記中坦然書寫慾望與掙扎的女子,已在革命的熔爐中,熔化得幾乎不剩痕跡。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言,女性之解放,不能依賴任何外部的意識形態,因為任何意識形態,一旦取得政權,便會將女性問題重新排在其他「更重要」的議題之後,丁玲之命運,是此論最鮮明的中國注腳——她以為加入革命,可以同時實現民族解放與女性解放,然革命勝利之後,她很快發現,兩者之間存在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縫,而她,終究被夾在裂縫之中,兩邊皆不容身。一九五七年,丁玲被打為右派,下放北大荒,在冰天雪地中勞動改造十二年,此一際遇,令人聯想到她筆下莎菲的那種無望掙扎,然此時之丁玲,已非莎菲,莎菲尚有憤怒,尚有反抗,丁玲在漫長的政治折磨之後,所剩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麻木的順從,她一再檢舉他人,一再作自我批判,以求保全,此種行為,固然令後人惋惜,然吾以為,以旁觀者之安全距離,苛責一個在極端政治壓力下求生之人,從來是一件廉價的事,丁玲所承受的,遠非筆墨所能言盡。文革結束,丁玲平反,晚年重回文壇,繼續寫作,然那支筆,已與莎菲時代相去太遠,讀來令人感慨,彷彿一個曾經以最自由的聲音歌唱的人,歌喉尚在,然那個聲音所需要的空氣,卻已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消耗殆盡。吾讀丁玲,最心折者,始終是那個二十六歲的莎菲,那個以第一人稱書寫自己的慾望與困惑,從不apologize的年輕女子,她的出現,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是一個真正的奇蹟,而她其後的命運,是一個時代強加於一個女人身上最沉重的教訓——自由,是最難守住的東西,尤其當你以為可以用它換取一個更宏大的理想之時,往往連自由本身,亦一併失去,丁玲之一生,是此教訓最完整、最令人心碎的演示。

 

2026年6月9日星期二

人間錄:武夷山的茶農


雨是在半山腰追上我的。
不是大雨,是那種福建山裡常見的雨,細,密,不急,就是下,下進林子裡,下進茶園裡,下在那些茶樹的葉子上,葉子接了,積了一點,再接不住,就順著葉脈流下去,流進土裡,山裡的氣味,被那雨一激,全出來了,是茶葉的氣味,是濕土的氣味,是某種說不清楚名字的野草的氣味,混在一起,厚,活,是那種聞了讓人想多待一會兒的氣味。
我在武夷山一條沒有標在地圖上的山路上走,走進雨裡,也走進那個氣味裡,走到一處轉彎,看見路邊有一間石頭屋子,屋頂是舊瓦,瓦縫裡長了草,但沒有漏,屋門開著,裡面有火,是炭火,紅光從門口漫出來,我進去,躲雨。
屋裡有一個人,蹲在火邊,手裡拿著一把茶,在翻炒,炒茶的聲音,是那種細碎的、沙沙的聲音,茶葉在鐵鍋裡翻,手帶著它們翻,手勢是固定的,從鍋邊往中間抄,抄起來,再撒下去,再抄,那個動作,做了多少年,手自己知道,不需要想,就是做。
他聽見我進來,沒有回頭,說,坐,我坐在旁邊的一個矮凳上,看他炒茶,看了一會兒,他把茶起鍋,放在旁邊的竹匾上,站起來,這才轉過身來看我,五十多歲,瘦,手是那種茶農的手,指尖黑,是茶汁染的,洗不掉的那種,手背上有幾道舊疤,是被茶樹劃的,他看了我一眼,說,躲雨?我說是,他說,坐著,雨一會兒就停。
他叫岩生,武夷山本地人,種茶,炒茶,賣茶,做了三十年,他家的茶園,就在這間石屋後面的山坡上,幾畝地,不多,全是岩茶,他說岩茶要岩,要那種石頭縫裡的土,種出來的,才有岩韻,他說岩韻這個詞,說得很自然,是那種說了幾十年,早就不覺得是專業詞彙,就是日常說話的詞。
他燒水,泡了茶,遞給我一杯,我喝,是那種很濃的岩茶,苦,但苦裡有一種深的東西,喝完了,那個深的東西,慢慢出來,是回甘,是那種需要等一等,才出來的甘,不是立刻的,是沉在後面的。
我說,好喝,他說,這是今年的,剛炒的,他說今年雨水好,茶好,我說那賣得好吧,他停了一下,說,不好說,好茶,不一定賣得好,他說有時候,差的茶,賣得比好的貴,因為包裝好,因為會說,他說這話,不是憤憤,就是說了一個他觀察了很多年的事實,說出來,就是這樣,他能做的,是把茶做好,賣不賣得好,是另一件事。
他年輕時候,也出去過,在福州待過兩年,在一家工廠做事,他說那兩年,掙得比種茶多,但心裡不對,他說不對,想了想,說,就是不對,說不清楚,就是在那邊,睡不好,吃不好,幹什麼都覺得差那麼一點,後來有一天,他說他在福州的馬路上走,一輛車過去,帶起一陣風,那風裡,他說,他忽然聞到了一點茶葉的氣味,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可能是哪家店,也可能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但那一刻,他說他站在那條馬路上,眼睛發酸,他說發酸,不是哭,就是發酸,然後他就回來了,回來種茶,就再沒出去。
我說,那你不後悔回來嗎,他想了想,說,後悔過,年輕時候後悔,覺得別人在外面,自己窩在山裡,後來不後悔了,他說不後悔了,是那種慢慢想通了的不後悔,不是突然想通,是一年一年,把那個悔,消下去了,消完了,就只剩山,和茶,和這間石屋,他說,這也挺好。
這也挺好,他說這話,語氣裡,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認命,也不是滿足,是那種把自己的生活,放在手裡,看了很久之後,說出來的那種,看清楚了,然後說,這也挺好,不多,不少,就這四個字。
他有一個女兒,在武夷山鎮上,嫁了人,做旅遊的生意,他說女兒精明,能幹,比他會做生意,他說這話,帶著一種父親的驕傲,不是那種大聲說出來的驕傲,是那種低低說一句,自己心裡知道的驕傲。他老伴在家裡,管家裡的事,他說她身體不好,膝蓋,上山下山不方便,他就自己來山上,自己炒,她在家等他回去,他說這話,是很日常的說法,但我聽著,那個她在家等他回去,是一句很安穩的話,安穩得讓人覺得,那個等,是踏實的,是他每天從山上下來,走進那個家,那個等,就結束了,明天,又重新開始。
雨停了,是在我們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停的,山裡的雨,說停就停,停了,林子裡的滴水聲,還響了一會兒,是樹葉上積的水,一滴一滴,落下來,打在別的葉子上,打在地上,然後也停了,山裡重新安靜,那種雨後的安靜,比雨前更靜,像是什麼東西,洗過了,洗乾淨了,安靜下來喘口氣。
他送我到石屋門口,指了路,說,往那邊走,走下去,有條大路,能出山,我說謝謝,他說沒事,他看了看天,說,晴了,下午的茶,可以做了,他說這話,不是說給我聽,就是說了,說完了,轉身,走回石屋,把那竹匾上的茶,端起來,重新放到爐火邊上,蹲下去,繼續翻炒,那個沙沙的聲音,重新從石屋裡出來,出來,在雨後的山裡,傳出去,傳進那片茶園,傳進那片林子,細,碎,但清楚,一直傳,一直傳,傳到我走遠了,還聽得見。
山路是濕的,走起來滑,我小心地走,走了一段,回頭,那間石屋,在山坡的轉角處,小,舊,石頭的牆,舊瓦的頂,門口有炭火的煙,細,直,往上走,走進山裡的霧氣,散了,那片茶園,在石屋後面,雨後的茶葉,綠,濕,亮,是那種喝了一場雨之後,最飽滿的綠,每一片葉子,都撐著,撐著,等著,等他的手,來把它們做成茶,做好了,就是那杯苦裡有深意的茶,就是那個需要等一等,才出來的甘。

2026年6月7日星期日

人間錄:包漿人生


那串檀木手串在他手裡轉了七年。

初見阿強是在文廟後街的古玩城,正午的光從高窗斜下來,照著那些攤位上的瓷瓶、銅爐、玉佩。空氣裡有陳年木器的味道,混著茶香和香煙的氣息。他坐在一張老榆木椅子上,左手捻著那串珠子,右手端一隻粗瓷茶碗,目光在各個攤位間游移。珠子在指尖滾動,發出細微的木頭摩擦聲,像某種暗語。

他的手很白,不像幹這行的。指甲修得齊整,但指腹那一圈已經被珠子磨出了繭。襯衫領子洗得發白,袖口卻很挺括。說話時嗓音不高,帶著南方口音的柔軟,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教書的,有人這麼說過。他笑笑,不接話,繼續盤他的珠子。

那是一串幾十塊錢的地攤貨。他自己知道。市場裡認識他的人也都知道。但他盤了七年,珠子已經黑得發亮,包漿厚實,遠看倒真有幾分老物件的樣子。有新來的買家問他這串什麼價,他總是搖頭:「祖上傳下來的,不賣。」那神情鄭重得像在說一件真事。

我在那片混了三個月,租了個小攤位賣舊書和老照片。每天看他來,看他坐,看他和不同的人說話。他的工作是給這個市場製造氣氛。當有買家對某件「古董」猶豫不決時,他會恰到好處地出現,端著茶碗,像是閒逛到此。他會停下來看那件東西,眼睛裡閃過一絲光。「這個……」他會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別人聽見,「成化年的吧?這釉色……」然後搖搖頭,彷彿為錯過了什麼而遺憾。買家的心就開始跳了。

他最擅長講故事。一隻民國的粉彩碗,他能說出它曾在某個大人家的婚宴上用過,後來家道中落,輾轉流離。一塊玉佩,他說見過類似的,在香港拍賣行的圖錄上,估價六位數。他說話時手裡的珠子不停,一顆一顆捻過去,節奏從不亂。那些故事都是假的。他知道,攤主知道,只有買家不知道。或者說,買家也知道,但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自己相信的理由。

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選這一行。那天傍晚,市場快散了,他坐在我攤位旁邊抽煙。煙是紅塔山,五塊錢一包的那種。他說,以前在南方一個廠裡做會計,廠倒了,四十多歲,沒地方去。來到這個城市,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樓裡,一個月六百塊房租。古玩城離得近,就常來轉。後來認識了幾個攤主,他們說你口才好,氣質也行,來幫幫忙。一天給一百塊,包一頓飯。他就做了。

「反正是假的。」他說這話時看著遠處,眼神很平,「這裡大部分都是假的。但人要活。」

他手裡那串珠子在夕陽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我問他為什麼一直盤這串明知是假的東西。他笑了,說:「就是因為假的,才要盤。盤得久了,包漿有了,光澤出來了,誰還能說它沒價值呢?價值這東西,本來就是人給的。」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說的不只是珠子。

後來市場裡來了個年輕人,帶著老父親,說是祖傳的一對花瓶要出手。阿強照例去看,一眼就知道是新貨做舊的。但老人眼裡有光,說這是他爺爺留下的,家裡揭不開鍋了,才捨得拿出來。年輕人在旁邊催:「您給估個價,多少我們都賣。」

阿強捻著珠子,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這個……不好說。你們再找別人看看吧。」說完就走了。那天他走得很快,連茶都沒喝完。

我見過他一次失手。一個外地來的買家,西裝革履,看上去有錢。阿強配合攤主演了一齣戲,把一隻「乾隆年製」的青花瓶抬到了八萬塊。買家當場轉賬,歡歡喜喜抱著瓶子走了。三天後那人回來了,帶著兩個壯漢,說拿去給專家看了,是景德鎮上個月出窯的新貨。鬧得很兇。最後攤主退了錢,市場經理把買家勸走了。阿強那幾天沒來。再見到他時,頭髮白了一些,珠子盤得更勤了。

我問他怕不怕報應。他說怕。但比報應更怕的是吃不上飯。他說這話時正是冬天,市場裡生了爐子,煤煙嗆人。他坐在爐邊,茶碗裡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臉。他說,每個人都在這個市場裡找東西。有人找古董,有人找財富,有人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都是找。區別只是,有的人找得到,有的人找到的是假的,但他們願意相信是真的。「我只是幫他們相信。」他說。

他不是沒有猶豫過。有一次他告訴我,晚上常常夢見那些買家,夢見他們發現上當後的表情。醒來時枕頭是濕的。但早上起來,他還是會來市場,還是會端起茶碗,盤起那串珠子,用那種溫和而專業的語氣,給下一件假貨編一個動人的故事。「人總要說服自己。」他說,「不然怎麼活。」

我在那個市場待了三個月就走了。離開前去跟他道別。他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古玩鑑賞 阿強」,還有一個手機號碼。我說你什麼時候印的名片。他說剛印的,以後也許能用得上。我問他還要做多久。他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珠子,在午後的光裡,那些珠子確實很美,黑得發亮,像凝固的時間。

後來聽說那個市場拆了,要建商業綜合體。不知道阿強去了哪裡。也許在另一個古玩城,也許在另一個需要他這種技能的地方。也許他終於不用再做這個了。但我總覺得,他那串珠子應該還在手裡,一顆一顆捻著,捻出一種虛假的確定,一種必要的執著,在這個太多東西都不真實的世界裡,用七年的時間,讓一件假的東西,看上去像真的一樣。

窗外有風吹過,吹動那些年代久遠的招牌。

 

2026年6月5日星期五

人間錄:時代的失蹤者


那張紙是我在一個拆遷廢墟旁的鐵皮棚裡見到的。沒有照片,沒有鋼印,只有幾行手寫的字跡和一個歪斜的紅章。紙已經發黃,邊角磨得起毛,像是在口袋裡揣了很多年。老李把它遞給我看的時候,手指有些抖。那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存在過的東西。
他住在城郊一片待拆的老區裡,那種沒人管的地方。白天他去建築工地搬磚,晚上回到這間租來的鐵皮屋。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個煤油爐,牆上貼着幾張舊報紙擋風。我去的那天傍晚,天色暗得早,他正蹲在門口的小凳上吃晚飯——一碗白米飯,半碗鹹菜,一小塊臘肉。看見我來,他站起身,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讓我進屋坐。
老李說話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他告訴我,他已經二十三年沒有戶口了。最初是因為年輕時跟着工程隊四處跑,戶口本放在老家,後來老家拆遷,東西全散了。等他想補辦的時候,發現需要的證明一樣都拿不出來——沒有出生證,沒有原始檔案,村子也不在了,連能證明他身份的人都找不到幾個。他去過派出所七次,每次都被要求補齊材料,可那些材料就像要他去月亮上取回來一樣。
「我不是不存在,」他說,「我只是沒法證明我存在。」
他的生活是一連串的「不能」。不能坐火車——沒有身份證過不了安檢。不能住旅館——登記系統錄不進他的信息。不能找正規工作——沒有勞動合同,沒有社保。不能結婚——民政局的系統裡查不到他這個人。他曾經談過一個女人,在工地食堂幫廚的,兩個人好了三年,最後還是散了。女人說,跟着他,連個名分都沒有,像做賊一樣活着。
老李不怪她。他說他理解。這個時代,沒有那張卡片,你就是個缺了零件的機器,到哪兒都轉不動。
他最怕兩種東西:穿制服的人和監控攝像頭。看見警察他會本能地低頭轉身,走到攝像頭下面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只是這種本能的恐懼已經刻進骨頭裡——他知道自己在這個精密運轉的系統裡是個異物,是個漏洞,是個隨時可能被發現、被追問、被驅逐的幽靈。
有一次他發高燒,燒到神志不清,鄰居好心把他送到醫院。醫生要他出示身份證才能建檔,他拿不出來,醫生以為他是逃犯或者精神病人,差點報警。後來還是那個鄰居擔保,說認識他很多年,醫院才勉強給他看了病。但帳單上的名字是鄰居的,藥也是鄰居的名字去拿的。他說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連生病的資格都是借來的。
他的錢都是現金。工地上包工頭給他發工資,一沓皺巴巴的紙幣,他數好了揣在貼身的布袋裡。他不敢存銀行——沒有身份證開不了戶。手機也是別人的舊機子,沒有實名登記,只能接打電話,不能上網,不能用任何需要認證的軟件。他像活在二十年前,或者說,活在時間之外。
我問他為什麼不回老家想辦法。他沉默了很久,點了一支煙。煙是最便宜的那種,五塊錢一包。他說老家早就不是老家了。村子拆了,地也徵了,認識他的人要麼搬走了,要麼死了。他回去過一次,站在一片工地上,連自己家原來在哪兒都找不到了。那種感覺,他說,像是被時代扔下了車,眼睜睜看着車開走,自己站在路邊,連追都追不上。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當年他把戶口本看得緊一點,或者早幾年去補辦,會不會不一樣。但這種假設沒有意義。命運不是一條能倒回去重走的路。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儘量活下去,儘量不給別人添麻煩,儘量在這個不承認他的世界裡找到一點容身之地。
我離開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鐵皮棚裡亮起一盞昏黃的燈,老李站在門口送我,影子被拉得很長。我走出那片廢墟,回頭看,那盞燈在黑暗裡搖晃着,像一個微弱的信號,不知道是在向誰證明什麼。
風吹過空蕩蕩的工地,捲起一些塵土和碎紙片。我想起那張皺巴巴的臨時證明,想起老李說過的那句話:「我不是不存在,我只是沒法證明我存在。」這話在我心裡待了很久,像一根刺,輕輕的,但拔不出來。

 

2026年6月4日星期四

河流與火焰——《約翰.克利斯朵夫》


有一些書,不是給人閱讀的,而是給人在生命的某一個階段撞上的。《約翰.克利斯朵夫》便是這樣一本書。少年時讀它,只覺得厚,像一座山;青年時讀它,只覺得熱,像一團火;到了中年,再翻開那泛黃的書頁,才知道那既不是山,也不是火,而是一條河,一條從十九世紀歐洲流出來,穿過戰爭、民族、藝術、愛情與孤獨,最後流進人類靈魂深處的大河。羅曼.羅蘭寫這部小說時,歐洲正處於一個繁華而焦躁的年代,鋼鐵、工業、民族主義與帝國野心一起膨脹,巴黎的沙龍燈火通明,柏林的軍樂隊鼓聲震天,維也納的華爾滋還在旋轉,但地平線後面已經隱隱露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黑影。許多作家在描寫社會,許多哲學家在分析時代,而羅曼.羅蘭卻塑造了一個音樂家,讓他以個人的生命去對抗整個時代的庸俗。克利斯朵夫不是英雄,至少不是拿破崙式的英雄,他脾氣暴躁,常常得罪人,不懂妥協,也不會經營關係,他像一塊粗糙的花崗岩,被文明社會的地板磨得滿是傷痕。然而正因如此,他成了一種稀有的存在:一個拒絕向世界低頭的人。中國人讀這部小說,往往會想起屈原。屈原投江之前,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克利斯朵夫活著的時候,也常常輸。他輸給權勢,輸給市場,輸給流行趣味,甚至輸給自己的性格,但他始終不肯出賣靈魂。這種失敗者的尊嚴,正是二十世紀最珍貴的精神財富。今日的世界,成功學像傳銷一樣遍地開花,書店裡教人如何賺錢,如何管理情緒,如何建立人脈,如何成為更有效率的人;沒有人再教你如何做一個高貴的失敗者。克利斯朵夫卻正是一部失敗者的史詩。他一次次跌倒,一次次憤怒,一次次與世界衝撞,卻從未放棄對真理與美的追求。這種人物,在今天的網絡時代幾乎已經絕種。因為現代人太懂得迎合,太懂得計算,太懂得把自己修剪成適合市場銷售的樣子。克利斯朵夫則像一棵長在懸崖上的松樹,寧可被風折斷,也不願意被修成盆景。羅曼.羅蘭曾說過:「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這句話後來被無數人引用,甚至變成了心靈雞湯,但在《約翰.克利斯朵夫》裡,它並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經過痛苦驗證的人生哲學。真正打動人的,不是克利斯朵夫的成功,而是他在看清世界之後依然選擇創作、依然選擇愛、依然選擇相信人類。這種相信,不是天真的樂觀,而是一種帶著傷痕的信念。小說的最後,讀者彷彿看見一個疲憊的旅人站在河流盡頭,回頭望去,身後是漫長的人生,而前方則是更大的寂靜。他沒有征服世界,世界也沒有征服他。這或許就是羅曼.羅蘭想告訴我們的:生命的價值,不在於你贏了多少次,而在於你是否在喧囂之中保住了自己的聲音。許多偉大的小說像宮殿,讓人讚嘆;《約翰.克利斯朵夫》卻像一位老朋友,在人生不同的季節裡陪你走一段路。年輕時,它教人反抗;中年時,它教人承受;老年時,它教人和解。而那條從書中流出的河,直到今天,仍然在世界某個角落靜靜流淌,提醒著那些尚未完全向現實投降的人:靈魂,原來還可以這樣活著。

 

2026年6月3日星期三

流亡者的小提琴


馬思聰這個名字,今日中國年輕人大概已經陌生。若不是音樂學院學生,或者偶爾在教科書裡看見《思鄉曲》三個字,多半不會知道,二十世紀中國曾有過這樣一位小提琴家。這其實很符合中國對藝術家的記憶方式:活着時風光,死後被濃縮成一首作品、一張照片、一句標籤。馬思聰於是成了「《思鄉曲》的作者」,彷彿他的一生,只剩幾段旋律留在人間。然而真正的馬思聰,比那首曲子更像一個中國近代知識人的縮影:少年成名,漂泊半生,最後流亡異國,在陌生土地上慢慢老去。中國近代最令人唏噓的一件事,便是許多真正有才華的人,到最後都帶着一點流亡氣質。馬思聰年輕時極風光。他出身廣東富裕家庭,少年赴法國學琴,巴黎那時仍是世界藝術中心。二十世紀初的中國青年,一旦去了巴黎,總會帶回某種浪漫幻覺:以為藝術與文明真能改變世界。徐悲鴻如此,常書鴻如此,馬思聰也是如此。法國給了他技術,也給了他一種歐洲式藝術家的氣質。小提琴這東西,本來就很西方。它不像古琴那樣冷,也不像二胡那樣哀,它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人的哭泣。中國人在二十世紀初拼命學習西方,不只是學軍事與工業,也學音樂。因為一個民族一旦發現自己落後,連靈魂都會開始焦慮。馬思聰回國後,致力於建立中國現代音樂教育。他曾任中央音樂學院院長,是新中國音樂界極重要的人物。那時候的中國,百廢待興,人人都以為新世界即將開始。知識分子尤其如此。他們經歷戰亂與流亡,終於等來和平,於是把全部熱情投入建設。馬思聰也真心相信,音樂可以替新中國塑造精神氣質。這種信念,在今日看來幾乎有些天真。因為二十世紀中國很快證明:政治從不允許藝術完全獨立。藝術家若不願成為宣傳機器,遲早會出問題。馬思聰後來果然出事。文革前夕,他忽然被指控為「特務」,據說與海外有聯繫。這種罪名,在那年代幾乎等於判了死刑。中國政治有一種奇怪習慣:昨天還是國家功臣,今天已成階級敵人。身份轉換之快,像戲台上換臉。馬思聰最終選擇出逃香港,再輾轉美國。這一逃,極具象徵意味。一個曾替中國建立現代音樂教育的人,最後卻不得不離開自己國家。中國現代史裡,「流亡」二字反覆出現。從胡適到張愛玲,從傅斯年到馬思聰,太多知識分子最後都漂在海外。不是他們不愛中國,而是中國有時容不下他們。最諷刺的是,《思鄉曲》偏偏成了馬思聰最著名的作品。那首曲子極美,小提琴旋律帶着淡淡哀愁,既像北方黃昏,也像南方煙雨。它不像歐洲古典音樂那樣宏大,而有一種中國式含蓄。許多人第一次聽,都會感到一股說不出的鄉愁。然而作曲者本人,後來卻真正成了異鄉人。藝術有時極殘酷:一個人年輕時寫下的旋律,到老竟變成自己的命運預言。馬思聰在美國晚年,其實很孤獨。異國生活並不浪漫。尤其對一個中國藝術家而言,美國只是居住地,不是精神故鄉。他在海外繼續教學、演奏,卻始終像一個站在門外的人。流亡者最大的悲劇,不只是離開故土,而是永遠回不去原來的時間。即使後來中國政治氣氛稍稍鬆動,他也已老了。許多流亡知識分子都是如此:真正失去的,不只是國家,而是一整個屬於自己的時代。中國文化其實極重「鄉土」。西方人可以四海為家,中國人卻總講落葉歸根。馬思聰偏偏連「根」都變得模糊。他的小提琴在舞台上拉出中國旋律,人卻漂泊在太平洋另一邊。這種撕裂感,很像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共同命運:精神仍繫於故國,身體卻早已流離。今日的人聽《思鄉曲》,多半只覺旋律優美,很少想到那背後的蒼涼。真正的鄉愁,不是旅行者對風景的感傷,而是一個人明知故鄉仍在,自己卻再也無法真正回去。馬思聰最後死於美國費城。那座城市與廣州、北京,相隔萬里。想來很奇怪,一個用音樂替中國書寫鄉愁的人,最後竟死在陌生街道與英語世界裡。然而二十世紀中國,偏偏充滿這種命運。歷史像一把大風吹散的人群,許多最有才華的人,都沒能留在原地。只剩下一首小提琴曲,仍在黃昏時分緩緩響起,像遠方有人輕聲說:我想回家。

 

2026年6月2日星期二

人間錄:響水舊事


那天我在連雲港坐錯了車。
本來要去海州,上了車才發現走的是另一條線,往鹽城方向,中途停了好幾個站,我在一個叫響水的地方下了車,不知道該往哪走,就在路邊站著,看地圖,看了半天也沒看清楚,抬起頭,發現旁邊多了一個人。
是個老頭,七十歲上下,戴一頂灰布帽子,帽沿壓得低,眼睛從帽沿下面看出來,小,亮,是那種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眼睛反而越來越亮的人。他站在我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等我把手機收起來,他才開口,說,找地方?我說是啊,他說去哪,我說不一定,就是走走,他想了想,說,那你跟我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跟著他走了。
後來想想,那時候跟著一個不認識的老頭走,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大概是他身上有一種什麼東西,讓人覺得,跟著他走,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帶我走進一條老街,是響水縣城裡一條快拆完的老街,兩邊的房子,有些已經拆了,露出裡面的磚和木頭,磚是老式的青磚,木頭是舊木頭,顏色深,有年頭。剩下沒拆的,也是各種舊的樣子,門板舊,台階舊,門口曬的辣椒是新的,紅,在那條舊街上,像是插錯地方的一塊顏色,鮮豔得有些突兀。
他走進一家小館子,招呼我坐,坐下來,要了兩碗米飯,一個炒青菜,一條紅燒魚,魚是本地的,他說,響水這邊的魚好,海魚,不是養的,野的,你要吃。
魚端上來,是真的好吃,肉厚,刺少,湯汁紅亮,他吃魚的樣子很認真,是那種吃到好東西,不說話,專心吃的認真,我也不打擾他,各自吃,吃完了,他喝了口茶,才開口說話。
他叫沈老根,是響水本地人,年輕時候在鹽場做工,做了二十幾年,後來鹽場關了,他就在縣城裡轉悠,哪裡有活兒幹哪裡,修過路,看過倉庫,做過門衛,七十歲了,還是每天出來走,說在家坐著難受,出來走走,看看人,看看街,心裡好受。
他說響水這個地方,年輕人都出去了,留下來的都是老人,老街也要拆了,說是改造,建新的,他說建新的好,就是那些老房子,他住過的,他父親住過的,拆了,就沒了,以後連個影子都找不著。他說這話,語氣淡,不是抱怨,就是說了一個事實,那事實裡有他的什麼,但他不多說,就說了這一句。
他年輕時候在鹽場,是挑鹽的,把曬好的鹽,從鹽田挑到倉庫,一擔一擔,一天挑多少擔,他說他忘了,反正多,肩膀上的繭子,是那時候壓出來的,現在老了,繭子還在,硬的,壓一下,還是壓不進去,他伸手過來,讓我摸了一下,確實是硬的,像一塊老皮革,壓實了的那種,不是皮膚的感覺。
鹽場關的那年,他四十多歲,一起做工的幾十個人,各自散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留在縣裡,有的就此一蹶不振,在家裡待著,喝酒,把自己喝垮了。他說他有個工友,好人,能幹,鹽場關了之後,想不開,喝酒,喝了幾年,把肝喝壞了,走了,才五十幾歲。他說那個工友走的時候,他去送了,站在那裡,心裡想,人這一輩子,怎麼就這麼短,說沒了就沒了,他說他那時候想,他自己不能這樣,不能讓自己這樣,然後他就出來找活兒幹,幹什麼都行,幹著,就能過下去。
幹著就能過下去,這句話,是他整個講述裡,最有力氣的一句話,不是豪言,是那種在某個關口,自己跟自己說的話,說了,站穩了,然後走下去。
吃完飯,他帶我去看那條老街最裡面的一段,那段還沒拆,保存得還算完整,是老式的蘇北民居,低矮,土牆,木門,有幾戶人家還住著,門口有老人坐著,看見沈老根,打招呼,用本地話說話,我聽不懂,但聽得出來,是很熟的那種招呼,是從小認識的人,互相打招呼的語氣。
他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下來,門虛掩著,他推開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沒進去,又把門輕輕帶上,轉身,說,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家以前住這裡,後來搬走了,這裡住了別的人,那家人也走了,現在空著,等拆。
他說等拆,說得很平,但他看那扇門的眼神,我看見了,是很短的一眼,但那一眼裡有什麼,是那種人到了某個年紀,看見自己來處的眼神,不是留戀,是確認,確認那個地方存在過,確認自己是從那裡出來的,確認了,心裡就有了根,不飄。
出了那條老街,他送我到路口,指了指方向,說往那邊走,能搭到去海州的車,我說謝謝你,請你吃飯,他擺擺手,說不用,遇上了就是了,你一個人走,注意。
我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回頭,他還站在路口,戴著那頂灰布帽子,帽沿壓著,兩手背在身後,站在那條老街的出口處,背後是那些舊房子,舊磚牆,舊木門,還有那些門口坐著的老人,和那條街上所有舊的東西,他站在那裡,像是那條街的一部分,是那條街最後還站著的那部分。
我轉過身,繼續走,那條街漸漸遠了,但那個路口的樣子,那個老頭站著的樣子,沒有遠,就這麼跟著走,走了很久。
後來搭上了車,車過了一段曠野,平的,寬的,蘇北的平原,一眼望過去,沒有遮攔,天大地大,風從車窗縫裡擠進來,帶著那片土地特有的氣味,鹹,濕,是海邊的土地才有的氣味,混著枯草和泥土,一路跟著走,跟過了那片曠野,跟進了黃昏裡,太陽落下去,那片平原上的天,變成暗橘色,沉,厚,像是那片土地,把一天的光,都壓進去,收著,留到明天,再慢慢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