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3日星期二

人間錄:界河邊的蜜


九月下旬到室韋,白樺已經黃了一半,另一半還綠著,一片山坡看過去,像一塊打翻了的調色板。額爾古納河從北邊蜿蜒而來,水色發灰,河面不寬,拿望遠鏡能看清對岸的牛,那邊是俄羅斯。河這邊一排木刻楞房子,原木壘成,縫裡塞著苔蘚,屋頂尖尖的,煙囪裡冒著白煙,不像在中國,倒像是誤入了契訶夫的某個短篇。

我住的人家,女主人叫瑪麗亞,七十多歲,胖,臉膛紅,頭上總包著一塊花頭巾。她的小旅店只有三間房,早飯是列巴、酸奶油和一碟野草莓醬。她的弟弟米沙,每天早上騎一輛三輪摩托,從山上下來,在院子裡坐一會兒,喝一杯茶,才又上山去。

米沙是養蜂的。六十五六歲,瘦,高,背有些駝,花白的鬍子沒怎麼打理,眼睛是淡藍色的,淡得有點發灰,像額爾古納河的水。他說話慢,漢語裡夾著俄語的捲舌,又夾著東北的土話,聽久了,覺得是三種語言在他嘴裡輪流值班。

第二天他問我,想不想上山看看蜂。我說好。他把一件舊軍大衣扔給我,說,穿上,山上冷。

路是土路,三輪摩托顛得骨頭都散了。山坡上,一箱一箱的蜂箱,漆成藍的、黃的、綠的,錯落在白樺林和灌木叢中間,像一座座小小的村莊。蜂在陽光裡進進出出,嗡嗡的聲音,匯成一種低沉的大音,不是吵,是一種很厚的安靜。他走到哪一箱前面,就蹲下來,耳朵貼在箱壁上聽。聽完了,站起來說,這箱好,那箱不行,要換王。

我問,你怎麼聽得出來?他說,蜂自己會說。

他的蜜,是一年一收的。夏天跟著花走,從草原到林子,赶到椴樹開花的時候,最好。入了秋,就把蜂箱拉回山上,蓋好,等雪。他說,蜂比人活得明白,該忙就忙,該睡就睡,從來不問為什麼。

中午在一間小木屋前頭,他生了火,煮茶,烤了兩塊列巴,抹上新蜜。蜜是深琥珀色,稠,咬一口,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後頭才回甜。我說,這蜜怎麼有點苦?他說,山上的花,有苦的有甜的,蜂不挑,全採回來,這才叫蜜。專挑甜的,那是糖。

他是這一帶最後一批「華俄後裔」。他的父親,是山東人,三十年代闖關東,在滿洲里給俄國人扛過活,後來流落到河邊,入贅了一戶俄僑人家。母親的父母,是十月革命以後,越過河,逃到這邊來的。那邊在打仗,白軍紅軍,殺得天昏地暗,他的外公外婆一路逃,逃到這裡,見河對岸起了煙,就再沒敢回頭。

米沙兄妹四個,他是老幺。老大老二,五七年隨著大批的俄僑,回了蘇聯。那年蘇聯人在河那邊貼了告示,說祖國歡迎你們。他說,不是強迫,是自己想去的,想了多少年,一看開了口子,誰不去?走的那天,全村人在河邊送,哭成一片。他們坐的是一條大木船,站在船頭,揮著帽子,一直揮到看不見。

那年他才七歲。

後來河就封了。六十年代,中蘇翻臉,他家忽然成了麻煩。有哥哥姐姐在「蘇修」那邊,俄語又說得比漢語好,村裡來了工作隊,說他們家有「通蘇嫌疑」。他父親,那個老實了一輩子的山東漢子,被叫去談了七次話。第七次回來,一句話不說,把牆上掛的一幅東正教聖像摘下來,扔進灶裡燒了。米沙說,那年我十四歲,看著它燒。燒了好長時間,油彩噼啪響,聖母的臉,先黑了,再捲起來,最後成了灰。

「你恨嗎?」我問。

「恨誰?」他說,「燒的是我爸,不是別人。他燒的時候,手在抖。」

之後的許多年,他沒有再見過哥哥姐姐,只在八十年代末,從一個過境商人的口裡,輾轉聽說,二哥還在,住在赤塔,姐姐早就去世了。再往後蘇聯解體,邊境開了,來往的人多了,他也沒有去。

我是有點著急的。這天晚上,在瑪麗亞的灶間裡,三個人圍著爐子,喝著自釀的格瓦斯,我說了一番話。我說,米沙,赤塔離這裡才多遠?坐汽車,過了口岸,一天就到了。二哥如果還在,也七十多了,你不去,哪天他不在了,你不後悔?

他沒說話,撥著爐子裡的柴。

瑪麗亞在一邊,用俄語低低地說了一句什麼。他抬頭瞪了她一眼,也用俄語回了一句。

我接著說,你都這個歲數了,還怕什麼?有什麼東西,比親兄弟還要緊?

他把火鉤放下了,慢慢地,才開口。

「我去了,他認得我,還是不認得我?」

「怎麼不認得?」

「五七年他走的時候,我七歲。現在我六十五,他七十二。」他說,「我在腦子裡想過多少回,我們怎麼見面。想一回,換一個樣子。有時候他哭,有時候他罵我,有時候他一句話也沒有,遞給我一杯酒。想了三十年,現在你讓我去,萬一,他一開口,是個陌生人呢?」

「那你至少知道了。」

「知道什麼?知道我兄弟早已不是我兄弟?」他的聲音提高了,「你們城裡人,什麼都要弄清楚,什麼都要一個結果!有些事,不弄清楚,才是活的。弄清楚了,就死了!」

「這是自欺。」我說。

「是自欺!」他一拍膝蓋,竟承認了,「可我活了六十五年,不都在欺嗎?不欺怎麼活?你說這河,是不是界?是。可我天天看,天天看,看著看著,對岸的樹,不也就是我們這邊的樹?」

我張著嘴,想反駁,卻發現,反駁什麼呢?他說的是一個人最後的一點保留,我要拆掉它,憑什麼?就憑我是個過路的,嘴上有幾句道理?可是,我又覺得,他說的,也不盡是對的。有些東西,不敲不開,一擱,就是一輩子。人世間的許多遺憾,多半就是這麼擱出來的。

瑪麗亞嘆了口氣,起身去拿了一瓶酒,說,不說了,喝。我們就喝,喝到爐子裡的柴快燒完。他喝多了,哼起一支俄羅斯民歌,調子很慢,很低,像一個人沿著河邊走,走了很久。我聽不懂詞,只覺得那是一種比哭還要長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裡洗臉,看見他又坐在老位置上,喝茶,神色如常,好像昨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我走過去,想道個歉,他把一個玻璃罐推過來,說,帶著,路上吃。是蜜,沉甸甸的,罐口用蠟封著。

我說,昨天晚上,是我話多了。

他擺擺手,說,你沒有錯。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聽了你的。

我愣了一下,問,聽什麼?

「我去。」他望著河那邊,「不是現在,等明年蜂箱上山了,我去。」

「去赤塔?」

「去。」他說,「不過,我不先打電話,直接去敲門。他要是認不出我,我就說,我是賣蜜的。」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淡藍色的眼睛,瞇成了兩條縫。

我離開室韋的那天,天陰得很重,河面起了霧,對岸的牛和房子,一下子都看不見了。車開出去很遠,我打開那罐蜜,用指頭蘸了一點,放進嘴裡,苦味先到,過了好一陣,才有一點甜,從舌根慢慢地泛上來。

我不知道他後來去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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