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3日星期二

人間錄:賣豆腐的女人


那是冬天,霧很重。
成都郊外一個小鎮,我路過,停下來等一輛沒準時的班車。街邊有人擺攤,賣菜的,賣燒餅的,還有一副豆腐擔子,木桶,白布蒙著,桶邊掛著一塊舊毛巾,是那種洗了太多次的白,白裡帶了灰。
擔子的主人是個女人,四十來歲,穿一件深藍的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頭髮用黑布條綁著,額前有幾縷散出來,她也不去攏,就那麼散著。臉是那種受過風的臉,顴骨高,皮膚粗,但眼睛清,是山裡女人常有的清,不含糊,不閃躲。
她沒有吆喝。別的攤販都扯著嗓子,她就站在那裡,偶爾有人來,她拿刀切,用秤稱,包好,收錢,找零,手腳利落,一句話不多說。那種安靜,在那條嘈雜的街上,反而顯眼。
我買了一塊豆腐,不是因為需要,是因為等車無聊,順便有個站的理由。
她切豆腐的手勢很穩,刀落下去,一聲悶響,切口齊。我說豆腐是自己做的?她說是啊。我說怎麼做的?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這問題奇怪,但還是說,泡豆,磨漿,煮漿,點滷,壓水,一道一道來,急不得。
後來班車來了,晚來了四十分鐘,那四十分鐘,我們斷斷續續說了些話。
她叫翠蓮,鎮子上的人叫她豆腐翠,不是諷刺,是習慣,她也不在意。家在鎮子外頭三公里,山腳下,幾畝地,種黃豆,磨豆腐,賣豆腐,這是她家的生計,從婆婆那輩就這麼過來的。
她男人走了七年了。
說走了,我以為是死了,後來才明白,是走了,去了廣東,頭兩年還匯錢回來,後來錢少了,再後來沒了,人也沒了消息。鎮上的人都知道怎麼回事,她不說,別人也不在她面前說,就那麼擱著,像一件沒處放的東西,放在那裡,繞著走。
兩個孩子,大的是兒子,那時候已經在外頭打工了,小的是女兒,還在念初中。她一個人撐著那副擔子,撐了七年。
我問她,一個人不怕苦嗎。
她用毛巾擦了擦手,說,苦有什麼用,豆腐還是要做,孩子還是要念書,地還是要種。停了一停,又說,再說了,苦也苦不過做豆腐,三點就要起來,冬天冷,手泡在水裡,那才是真苦。說到這裡,她竟然笑了一下,是那種笑法,自己跟自己開了個玩笑,又自己接住了。
我看了看她的手,泡水泡出來的手,指節粗,皮是皺的,冬天裂了口子,口子裡嵌著什麼,洗不乾淨,那是豆腐留下的印記,是黃豆和水和時間留下的。
她婆婆去年剛走,走之前臥床兩年,她一邊做豆腐一邊伺候,沒請人,說請不起,其實我後來覺得,也不全是錢的事,是她那個人,不肯把這些推給別人。婆婆走的那天早上,她還是照樣去擺攤,鄰居說,你婆婆剛走,歇一天吧,她說歇不得,歇一天少一天的錢,女兒的學費還差一截。
她說這些,不是在訴苦,是在講事實,像講天氣,講豆子今年的收成,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過來的。
我想起一件事,問她,男人走了這麼多年,沒想過去找?或者,離了,重新過?
她沉默了一會兒,不是難為情,是真的在想。然後說,想過,找,不知道在哪裡找。離,也想過,但是孩子……她沒把這句話說完,末尾那幾個字嚥回去了,但意思是完整的,完整得不需要說完。
鎮上後來有人給她介紹過,她沒答應。她說那個人喝酒,她怕,不是怕打,是怕那種喝了酒之後的混,日子混了,豆腐也做不好。她用「豆腐做不好」來衡量這件事,讓我一時不知道怎麼接,但仔細想,又覺得這是她自己的邏輯,樸素,但站得住。
她做豆腐是有講究的。她說點滷是最要緊的,滷水下多了,豆腐老,硬;下少了,豆腐嫩,但站不住,切的時候散。要恰好,這個恰好,沒有尺寸,全在手上,在那一刻的感覺裡,是經年累月磨出來的,教不來,只能自己慢慢知道。她說她婆婆教她的時候就說,你要跟豆漿說話,它應你了,你才下滷。我問怎麼說話,她說,你看它,它也在看你。
這話說得玄,但我沒笑,因為她說的時候,神情是認真的,是一個人講自己真正相信的東西時候的神情。
班車來的時候,我把豆腐遞給旁邊的一個老人,說我帶不走,老人道了謝,翠蓮站在擔子邊,看了這一幕,沒說什麼,低下頭,整理她的白布。
車開了,我從窗口看出去,霧還是那麼重,街上的人影都淡了,輪廓模糊,只有那副豆腐擔子,白布白桶,在灰白的霧裡,還看得見,還有人站在旁邊,那個深藍的身影,站得直,不動,像是跟那條街、那個冬天、那團霧,都長在一起了。
我後來常想起她那句話,你看它,它也在看你。
不單是豆腐。是那些你每天對付的事情,那些把你的手泡皺了、把你的袖口磨亮了的事情,你若是認真對它,它也認真回你,這大概是她七年裡,一個人摸出來的道理,沒有人教,是生活本身教的,用三更的冷水,用裂口的手,用那一擔子白豆腐,一點一點教的。
不知道她女兒後來唸書唸得怎樣了,不知道那個走掉的男人有沒有再出現,不知道那副擔子現在還在不在那條街上。小鎮這些年變了,聽說修了新路,蓋了樓,很多舊攤子都不在了。
但那個冬天的早晨,霧裡的深藍棉襖,切豆腐的刀聲,還有泡皺了的手,是結實的,是留得住的,擱在記憶裡,像壓了水的豆腐,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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