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4日星期六

人間錄:鐵籠裏的王


十三年前我去過中部那座小城,因公事耽擱了兩個月。城裏有座動物園,規模不大,在老城區邊上,門票三塊錢,來的多是附近學校放學的孩子。我住處離得不遠,傍晚常從那邊散步,聽得見籠子裏傳出來的聲音——不是吼叫,是一種空曠的、被水泥牆壁吞掉大半的迴響,像誰在很深的井底說話。園子破敗得厲害,圍欄鏽蝕,水池乾涸,只有幾隻猴子還算精神,其餘的都蔫了。我第一次見到老孫,是在獅籠前。他蹲在鐵柵欄外,手裏端著個搪瓷盆,盆裏有碎肉和米飯攪在一起,油光泛著昏黃的色澤。他把盆從投食口遞進去,動作很慢,像怕驚動甚麼似的。籠子裏那頭獅子已經老了,鬃毛掉得七零八落,露出灰撲撲的皮膚,眼角結著眼屎,蒼蠅在上面轉。牠站起來時腿有點抖,走到盆邊低頭嗅了嗅,沒立刻吃,只是看著老孫,眼神渾濁卻專注,像在確認甚麼。老孫也看著牠,兩人隔著鐵欄杆對望,誰都不說話。風吹過來,鐵籠發出嘎吱的響聲,像誰在嘆氣。

我在園子裏晃了幾回,漸漸跟老孫搭上話。他五十出頭,個子不高,臉被風吹得發黑,說話時眼睛不太看人,總盯著地上或者遠處。他在這園子幹了二十多年,從二十幾歲進來,一直做到現在。以前園子紅火,週末人擠人,孩子們圍著籠子尖叫,他忙得連午飯都顧不上吃。現在不行了,遊客少了,經費也斷了,動物一隻隻死掉或被送走,剩下的就餓著。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只是手指一直在衣角上搓,把布料搓得起了毛邊。

那頭獅子是他親手接回來的。十幾年前從外地動物園調來,那時還年輕,毛色油亮,吼聲能震得人心發顫。老孫說,頭一回見牠時,他站在籠外,覺得自己渺小得像根草。可牠再厲害,也是關著的,跟他一樣,都在這園子裏,誰也走不掉。後來園子經營不善,拖欠工資,飼料錢也沒了著落。老孫的工資本就微薄,老婆在家做點零工,兒子在外地打工,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他捨不得看獅子餓死,就從家裏偷偷帶肉來。起初是買便宜的雞架子,後來連雞架子都買不起了,就把自己的午飯省下來,剁碎了摻進飼料裏。他老婆發現過幾次,跟他吵,說你是人還是畜生,自己都吃不飽還管頭畜生。他不辯,只說,牠也是命。

我問他,爲甚麼不辭職。他愣了一下,說,去哪兒呢?這年紀了,出去也沒人要。再說,這園子要是倒了,這些動物怎麼辦?說這話時,他的眼睛看向獅籠,那頭老獅子正趴在角落裏,尾巴耷拉著,肋骨根根分明。陽光從破棚頂漏下來,在牠身上切出一道道陰影,像牢籠的紋路印在了皮膚上。老孫說,他常覺得自己跟這獅子是一樣的。年輕時覺得總有一天能離開這園子,去城裏找份體面的活,可一晃就是二十年,兒子長大了,他也老了,這輩子就困在這兒了。他說這話時沒甚麼表情,只是掏出煙來,點上一根,煙霧在風裏散開,像誰的命運被吹得稀薄。

那年秋天,園子終於撐不下去,上級通知要關停。老孫接到消息那天,坐在獅籠前發了一下午呆。我去找他,他說,園子沒了,這些動物要送走或者處理掉。我問處理是甚麼意思,他沒答,只說,反正活不長了。他說完這話,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土,走到獅籠前,把手伸進柵欄,摸了摸那頭老獅子的額頭。獅子沒動,只是閉著眼,像默許了這個告別。老孫的手在牠頭上停了很久,然後慢慢收回來,轉身走了,背影佝僂,像被甚麼壓彎了脊樑。

我離開那座城時,園子已經貼上封條。門口的牌子還在,只是漆皮剝落,字跡模糊。我繞過去看了一眼,獅籠空了,地上還有些沒清理乾淨的糞便和稻草,鐵柵欄上落著一層灰。風吹過來,鐵籠發出空洞的響聲,像誰在裏面喊,可又喊不出來。後來聽說,老孫找了份清潔工的活,在附近的工廠掃地。再後來就沒消息了,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那頭獅子,記不記得自己曾經是這園子裏最後的飼養員。

我偶爾會想起那個傍晚,老孫蹲在獅籠前,手裏端著搪瓷盆,獅子低頭嗅著飯菜,兩個生命隔著鐵欄杆對望。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籠子不只關住了獅子,也關住了老孫,關住了這座城,關住了所有被遺忘的角落裏那些還在掙扎的命。而命運這東西,像那些鏽蝕的鐵柵欄,你看得見,摸得著,卻推不開,只能站在裏面,等著時間一點點把你磨成灰。只是有時候,會有一雙手伸過來,遞過一盆摻了午飯的飼料,讓你知道,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還有人記得你曾經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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