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5日星期四

人間錄:大雪封路


那場雪,是從前一天夜裡開始下的。
早上推開門,臺階上積了厚厚一層,白,安靜,把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壓下去了,連遠處偶爾的狗叫,聽起來也像是隔著棉花傳來的,悶,軟,不真實。2002年,我在甘南一個小縣城裡被困了三天,進山的路封了,出去的路也封了,就在那家小旅館裡,哪裡也去不了。
旅館是個老式的二層樓,木頭樓梯,走上去咯吱響,我住二樓,窗子朝著街,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人裹著厚衣服走過,低著頭,走得急,很快就消失在雪裡。一樓有個小飯堂,早晚各供一頓飯,中間的時間,有時候也開著,零散有人坐著喝茶,烤爐子。
就在那個飯堂裡,我遇見了老謝。
他坐在爐子旁邊的椅子上,兩手捧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是熱茶,他喝一口,看一眼窗外,再喝一口,再看一眼,窗外是雪,一直在下,他就一直看著。他五十多歲,中等個子,穿了件黑色的棉襖,棉襖領子豎起來,頭髮有些亂,是那種睡了一覺沒梳的亂,也沒有去梳的意思,就這麼亂著,他好像不在意這些。
我下樓來要了杯茶,沒有別的地方坐,就坐到他对面,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我也點頭,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各自喝茶,聽雪。
聽雪這個說法,是他後來說的,他說,下這麼大的雪,最好就是坐著聽,聽雪落下來的聲音,很輕,但能聽見,要安靜,要心裡沒事,才能聽見。我說你心裡沒事?他笑了一下,說,有事也得沒事,在這裡,能怎樣,等著唄。
他是陕西人,在蘭州做生意,倒騰藥材,從甘南這邊收貨,運回蘭州,再往外走。他這次進來,是來談一批當歸的,事情談好了,準備回,就遇上了這場雪,路斷了,回不去,就困在這裡。他說他做這行十幾年,被雪困過好幾次,這是常有的事,被困就被困,急也沒用,雪總會停的。
雪總會停的,他說這話,像是一個在山裡走過很多年的人,對天氣有一種來自經驗的信任,不是盲目的,是真的知道,雪下多久,都會停。
他在這個旅館已經住了兩天,比我來得早,他說第一天還著急,給家裡打電話,給合作的人打電話,解釋耽誤了,第二天就不急了,說急了也沒用,就放下來,喝茶,看雪,睡覺,反而睡得好,他說在蘭州,他睡眠不好,總是睡到半夜就醒,腦子裡轉事情,轉來轉去,睡不著,但在這裡,什麼都轉不了,就睡著了,一覺睡到天亮。
我說,那這場雪,對你來說,是好事。他想了想,說,也算是,強迫休息,不然我自己是停下來的。
他說他家裡有老婆,有一個兒子,兒子在西安上大學,老婆在蘭州,平時也各自忙,他出來跑,她在家管事,兩個人見面的時間,他說算起來,一年裡加在一起,可能就兩三個月,大部分時間,都是電話。我說這樣,老婆沒意見?他說有意见,但習慣了,習慣了意見就少了,少了不是沒有,是說了也沒用,就少說,但他說他心裡知道,虧欠她的,這個帳,他記著,他說等兒子畢業了,他想少跑一點,在家待著,陪她,她說你在家煩,他說那也比不在強。
他說這話,有一種男人說到家裡的,那種說不清楚是心疼還是愧疚的混合,兩樣都有,分不開,就混在那句話裡,說出來了。
中午旅館的老闆娘做了一鍋羊肉,燉的,大塊,放了蘿蔔和土豆,端上來,香味先到,把那個小飯堂整個都暖了,我們兩個人,加上旅館裡另外幾個被困的人,圍著那張桌子坐下來,各自盛了碗,吃。
那顿饭,大家都没怎麼說話,就是吃,羊肉燉得爛,入味,蘿蔔吸了肉湯,咬開來,湯汁出來,是那種讓人安靜的好吃,吃著吃著,外面的雪,屋裡的暖,爐子的火,都成了這頓飯的一部分,說不清楚是雪天讓那鍋羊肉好吃,還是那鍋羊肉讓雪天變得過,總之那頓飯,是我那段旅途裡,記得最清楚的一頓。
飯後老謝去睡午覺,說困了,晚上再喝茶,我在飯堂裡坐著,看雪,雪小了一些,還在下,街上出現了幾個掃雪的人,鐵鍬鏟在石板路上,噹噹當,聲音清脆,在雪後的安靜裡,聽得格外清楚。
第三天早上,雪停了。
天很藍,是那種雪後才有的藍,乾淨,深,像是剛洗過的,雲一朵都沒有,太陽出來,把積雪照得發亮,刺眼。路上有人開始走動,說路開了,車能走了,旅館裡的人都開始收拾東西,要走了。
老謝下樓來,背了一個大旅行包,包鼓鼓的,他臉上有一種睡飽了的紅潤,頭髮梳了,棉襖領子也放下來了,整個人比前幾天,規整了一些。他說,走了,你呢,我說也走,他說一起下樓吧,我們就一起下了樓。
旅館門口,他的車等著,是輛越野車,司機是個年輕小夥子,已經發動了車,在那裡等。老謝把包扔進後備箱,關了,拍了拍,轉身和我握了手,說,走了,你路上注意,雪後路滑,慢點走。我說你也是,他說我沒事,走這路多少年了,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滑。
他上了車,車慢慢開走,壓過積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一直延伸到街口,拐彎,不見了。
我站在旅館門口,看那兩道車轍,雪白的街上,那兩道深色的印跡,筆直,清楚,像是有人拿筆,在白紙上認真畫了兩條線,畫完了,人走了,線留著,等太陽再大一點,雪化了,線也就消失了,但現在,還在,清清楚楚,在那裡。
縣城的早晨,雪後的陽光裡,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來,直的,不歪,一根一根,往那片乾淨的藍天裡去,去了,散了,不見了,像所有路過這裡的人,來了,待了幾天,又走了,走了,就散進各自的方向裡,這條街,還是這條街,雪還會再下,路還會再封,旅館的爐子還會燒著,等下一個被困在這裡的人,進來,坐下,捧一杯熱茶,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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