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車是在戈壁灘上停下來的。
不是出了問題,是司機主動停的,他把車停在路邊,發動機還開著,推開門跳下去,站在公路旁邊,對著茫茫戈壁,撒了一泡尿,抖了抖,跳回來,關門,繼續走,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他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在那條路上,這就是尋常事。
我是在酒泉搭上這輛車的。
在路邊站了將近一個小時,舉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敦煌兩個字,過了幾輛車,都沒停,後來這輛停了,是一輛舊東風貨車,車頭高,車廂裡拉著貨,用帆布蓋著,繩子捆緊,司機從車窗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說,上來。
我上去,車座寬,坐兩個人綽綽有餘,他把車開起來,也沒問我從哪來,也沒問去幹什麼,就開著,收音機開著,放的是秦腔,咿咿呀呀,在那個寬大的駕駛室裡,被發動機的轟鳴聲蓋著,若有若無。
他叫張建國,五十二歲,甘肅人,跑長途貨運,從蘭州到敦煌,從敦煌到哈密,從哈密到烏魯木齊,這條線,他跑了將近二十年,公路兩邊的每一塊大石頭,他都認識,他說他認識,不是說笑,他說那塊石頭像隻趴著的駱駝,那塊像個坐著的老人,每次經過,就像見到老熟人,心裡踏實。
戈壁是平的,路是直的,直到看不見盡頭,兩邊什麼都沒有,就是石頭,礫石,偶爾一叢駱駝刺,低,硬,風把它們壓得彎著,但沒有死,就那麼彎著,活著。天是藍的,那種把人壓得喘不過氣的藍,不是讓人高興的藍,是讓人沉默的藍,太大了,大得讓人覺得自己是一粒灰塵,飄在那裡,不知道往哪裡落。
張建國話不多,但不是沉默的人,是那種不說廢話的人,有話說,沒話不說,說出來的,都是實的。他說他年輕時候,也想做別的,學過開挖土機,學過電焊,但都沒堅持下來,後來跟著一個老鄉跑貨運,一跑就跑下來了,他說這行苦,苦在熬,熬夜,熬時間,熬那條一眼望不到頭的路,熬進去了,就出不來了,也不想出來了。
我問他,一個人開車,不孤獨嗎,他說,孤獨,但戈壁上孤獨慣了,反而不覺得,他說他最怕的是堵車,在城裡堵著,前後都是車,走走停停,他說那才難受,才真正覺得憋,說寧可在戈壁上跑,空,雖然空,但自在。
他家在武威,老婆和孩子在那裡,他一個月回去一次,有時候兩個月,看任務,回去待幾天,又走。他說他女兒今年上初中了,長得快,上次回去,他覺得沒認出來,不是真的沒認出來,就是,忽然發現孩子大了,不是走的時候那個孩子了,他說這話,語氣平,但那個停頓,在平的底下,有什麼。
公路兩邊,開始出現沙漠,是從戈壁過渡到沙漠,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礫石少了,沙多了,沙丘從地平線上升起來,是那種緩緩起伏的沙丘,線條柔,光在上面走,把沙面照出一層暖色,金,深,是那種只有下午才有的顏色,厚重,沉,讓人想停下來看,但車不停,一直走。
他從駕駛台的格子裡摸出一個饃,遞給我,說,餓了吃,我說謝謝,他說不客氣,在路上,大家都是這樣,他說在這條路上,遇見了就是緣分,幫一把,是應該的,說完了,把自己那個饃,也拿出來,咬了一口,嚼著,眼睛看路。
那個饃是硬的,但不乾,是那種烙過的饃,有麥子的香,我啃著,看窗外的沙漠,沙漠很安靜,安靜得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也從來沒有人離開過,就那麼在那裡,千年萬年,不說話。
我問他,這條路上,遇見過什麼事沒有,他想了想,說,遇見過,有一次在瓜州那邊,冬天,大雪封路,他把車停在路邊,等路開,在車裡等了兩天,就他一個人,乾糧吃完了,水也快沒了,第二天夜裡,他說他不知道怎麼了,忽然有點怕,是那種從來沒有過的怕,不是怕死,就是怕,怕那個空,怕那個黑,怕那個就他一個人在那條路上,什麼都沒有,他說他那天夜裡,給他老婆打了電話,說了很久,說到天快亮,說什麼,他說他忘了,就是說,說著說著,那個怕,就散了。
說著說著,那個怕,就散了,我聽了這句話,覺得這是他說的話裡,最真的一句,不是因為他找到了答案,是因為有人在電話那頭,聽著,那就夠了,那個空,就不那麼空了。
下午四點多,敦煌到了,遠遠就看見鳴沙山,沙山的曲線,在藍天下,柔,圓,像是某種古老的安慰,在那裡放了很多年,等人來,看見,然後離開。
他把車停在路邊,說,敦煌到了,我說謝謝你,他說,不用謝,順路,他從格子裡摸出一瓶水,遞給我,說,拿著,沙漠裡缺水,我接了,下車,他把車開走,那輛舊東風貨車,開進敦煌的街道裡,發動機的聲音,在那條街上,隆隆地,走遠了。
我站在路邊,拿著那瓶水,看著車走遠,看著那條路,從敦煌往西,繼續延伸,延伸到哈密,到烏魯木齊,到更遠的地方,那條路上,還有很多輛車,還有很多個張建國,熬著夜,熬著時間,熬著那條望不到頭的路,往前開,開過戈壁,開過沙漠,開過那些他認識的石頭,開過那個他一個人待了兩天的地方,開過去,不停。
鳴沙山在暮色裡,顏色變深了,是那種橘紅,深沉,壓在那裡,沙面上的線條,更柔了,像是被時間,一遍一遍,磨過的那種柔,磨了多少年,磨出來的,不知道,但就是那麼柔,那麼深,那麼沉,在那裡,等著天黑,等著明天的太陽,又來,把那些線條,重新照亮。
2026年3月6日星期五
人間錄:搭車到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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