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8日星期三

艾萨克·巴别尔:一位书写革命却死于革命的人


艾萨克·巴别尔是一个浸润在讽刺之中的矛盾体,仿佛穷其一生都在策划一场戏码,让世人永远无法将他归类。若要说有哪位作家的人生堪称未完成的故事,那必是巴别尔——他的存在恰如其最著名作品的余响,支离破碎,难以捉摸。1894年,他生于敖德萨一个犹太家庭,这座城市是多元文化交织的绝佳温床,为文学天才的诞生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土壤——倘若这位天才不是永远徘徊在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与道德困境的泥沼之中。

说巴别尔的作品充满矛盾,实在是轻描淡写。他曾慨叹:"我渴望成为一名书写幸福与光明的作家。"然而,他笔下流淌的尽是暴力、绝望与革命的虚无——一个经过浪漫化修饰的地狱,即便最锋利的文字也无法劈开一条通往救赎的道路。巴别尔似乎执着于描绘一个他永远无法栖身的世界,尽管他总是迫不及待地卷起袖管,投身于他最终厌弃的革命漩涡之中。值得玩味的是,这个人在描绘俄国内战的惊悚场景时,竟能从中感受到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他的文字既是对战争的凝视,也是对革命理想的病态痴迷。

翻开《红色骑兵》,巴别尔以一系列短篇故事记录了他作为俄国内战战地记者的经历。他不仅去到了前线,还以旁观者的身份,将哥萨克军队的混乱凝练成原始而尖锐的文学速写。这些故事血腥、粗粝、混乱,仿佛直接从硝烟弥漫的战场切下的一片片碎肉,铺满了纸张。这是为那些渴望灵魂被生生剥离的读者准备的文学盛宴。然而,在这层粗粝之下,有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优雅——巴别尔以反思、甚至近乎抒情的忧郁描绘战争的残酷,将残暴与柔情并置得出奇地和谐。仿佛他透过一扇玻璃窗凝视革命的洪流,既为之痴迷,又不寒而栗,始终无法真正投入其中。

然而真相是:巴别尔并非他常常伪装成的那种革命者。他更像是一个旁观者,暴力场景的偷窥者。虽为布尔什维克的热诚支持者,但显然,驱使他的并非纯粹的意识形态狂热。他的忠诚更像是一种存在主义的本能反应——急切地寻找某种意义、某种宏大叙事,以缓解自我碎裂的疼痛。在这个过程中,他陷入了同一个制造他所记录的恐怖的体系。有时候,他的自我怀疑比枪林弹雨更令人窒息。

看看他的短篇小说,暴力与温情的交织几近荒诞。一个瞬间,人物可能正在射杀对手,下一刻却在分享一段静谧温柔的时光。仿佛巴别尔既渴望融入这片混沌,又想与之保持距离,既想做一个叛逆者,又想做一个批评家——一个捕捉革命最迷惘面相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其中的作者。

但我们不该把巴别尔简单地视作一个被历史洪流裹挟的迷失灵魂。相反,他主动追寻革命,如同溺水者拼命抓住汹涌激流中的浮木。1939年,他在斯大林统治时期被捕,次年即被处决——罪名是什么?按照政权的说法,他已成为"反革命分子"。巴别尔的一生充斥着张力,他的艺术创作始终与所处的政治氛围格格不入。对革命者而言,他过于温和;对当局而言,他又不够革命。这是一个悲剧性的,抑或说是诗意的讽刺。

至于他的原创性——巴别尔的文风以其简洁和精确而著称,其清晰度令人不寒而栗。他所描述的战火世界没有留给任何人感伤的余地,但这并不妨碍他时不时地放纵一丝抒情的美。他将质朴与深度、残酷的画面与静谧的沉思熔为一炉,这让他从同行中脱颖而出。从这个意义上说,巴别尔的独创性是命运的产物。他必须锻造出一种与他支离破碎的人生相契合的文风。

但巴别尔是否真的称得上文学革新者?抑或他仅仅触动了许多同时代人共同的神经?加西亚·马尔克斯或卡夫卡成功地将深邃的哲学思考注入他们的晦暗世界,而巴别尔却像个始终无法与自己参与其中的荒诞和解的人。他的作品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郁与自怜,仿佛永远伫立在自己英雄主义的阴影之下,不敢踏入光明。

再说他的文学遗产。假如巴别尔能活到足以享受身后那些荣耀的时刻,我们会将他奉为文坛巨匠,还是仅将其视作另一个悲剧注脚?评论家常说巴别尔作品未获应有的重视,既因政治压迫,也因他对自己所记录的革命心存芥蒂。但我们能否真的完全归咎于历史?怪罪这个过于忙于自我怀疑而未能留下更深刻印记的人?终究,巴别尔的遗产如他本人一般难以定义——才华横溢却充满难以化解的矛盾。

归根结底,巴别尔的人生与创作无法被简单归类,或许正是这一点令我们如此着迷。他是一个深陷于自己试图记录的混沌的作家,一个过度清醒以至于从未真正信仰自己事业的革命者,一个活着讲述故事却深陷自我厌弃无法写就更连贯叙事的人。他是革命的产物,却在服务革命的过程中被革命吞噬。这,岂非最大的讽刺?

是的,艾萨克·巴别尔确是位才华横溢的作家——只是这才华未能将他从他妄图拯救众生的革命中解救出来。他最大的成就或许正是这般:以笔为剑,试图刺穿历史的迷雾,却最终被历史的洪流吞没,成为自己笔下最后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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