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带着一种淡淡的、颇有几分怅然的无奈——仿佛并不是真的想把城市淋湿,只是提醒我们它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宰。我坐在 Percolator 咖啡馆那扇被雾汽罩住的窗边,看着窗外雨滴顺着玻璃滑落,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就在这时,克拉拉像只不高兴的鸽子一样,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莱纳德片刻后也到了,他一丝不苟地掸着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在为BBC电视剧里“一本正经的绅士3号”的角色试镜。于是,我们这个非正式、毫无专业资质的读书会,就此开始了对芭芭拉·德米克《我們最幸福: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的讨论。
“好吧,”克拉拉说着,对着她的卡布奇诺吹了口气,那气势就像一条即将焚烧村庄的巨龙。 “这本书毁了我的睡眠。”
“我也是,”我说。“不过对我来说,可能是浓缩咖啡的缘故。还有那种存在主义式的恐惧。”
伦纳德严肃地挑了挑眉。“真是罕见的组合。”
1 平凡,却绝不普通的人生
我们都在几天之内读完了这本书——一部分是因为它引人入胜,一部分是因为德米克的文笔有一种悄无声息的温柔,能够轻易地突破你的防线。她笔下的人物——美兰、俊尚、宋太太、玉熙、金医生——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漫画式的刻板形象。他们只是想吃饱饭、想去爱、想要过日子的普通人。也正因如此,现实的残酷反而更难咽下。
克拉拉重重放下杯子。“宋太太真的击垮我了。那种忠诚、自我牺牲,还有无论世界多么背道而驰,她仍努力保持‘善良’的方式。”
我点头。“她让我想到那些俄国小说中的人物——即便国家把他们的鞋子都吞了,他们依然心怀幻想。”
莱伦纳德轻蔑地哼了一声:“拜托,至少俄国人偶尔还能吃到面包。”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不过托尔斯泰肯定会欣赏德米克对人性矛盾的洞察。”
他夸作家的方式,永远是拿已故俄国人来比。
2 被封闭的世界,有它自己的纹理
咖啡馆的歌单切到一首模模糊糊的七十年代民谣,外头,一辆公交车呼啸而过,带起湿凉的风。而屋内,空气里似乎漂浮着德米克书中的影像:绵延不绝的清津黑夜、像小夜行生物般在垃圾堆里觅食的孩子、情侣们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巷子里低声交谈——电灯是奢侈,浪漫只能寄托于黑暗。
“这让我想到什么你知道吗?”我说,“奥威尔的《1984》。只不过德米克写的是事实,而且他们还得担心米价和家里几度。”
克拉拉点头。“还有那段爱情故事——美兰和俊尚——比我读过的一半文艺爱情小说都动人。俩人一起在黑暗里散步了几年?这简直是诗。”
莱纳德啜了口美式。“这也是我听过最保守的约会文化。连清教徒听了都得脸红。”
3 幽默、心碎,以及黑暗竟然也有的温度
克拉拉向后靠,眼里闪着坏笑:“你知道我最喜欢哪部分吗?他们只能在晚上散步,因为根本没有灯。说真的,如果我的约会对象提议在完全黑暗里走两个小时,我会以为他要谋财害命。”
“你低估了浪漫的韧性。”我说,尽管我脑子里想着的是:在现代情侣分手率居高不下的年代,他们的爱情居然能在那种境遇里挺住,几乎不可思议。
莱纳德推推眼镜。“我欣赏德米克的一点是:她从不把朝鲜人写成毫无自主性的受害者。即使在绝望里,仍然有尊严。”
我点头。“她也完全避开西方救世主叙事。她不是在教训谁,她只是……倾听。像个把相机换成了钢笔的纪录片导演。”
4 文化、记忆与“被迫看不见”的政治
“让我最震惊的是,”我说,“整个体系建立在‘不让你知道’之上——不仅是政治上的无知,更是文化上的封闭。从小就被灌输:我们的国家是世界的羡慕对象。”
克拉拉举起一根手指。“就像生活在一个宣传味十足的玻璃雪球里。你看见的世界是漂亮的……只是因为你从没见过外面。”
莱纳德点头。“一旦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就像走出柏拉图的洞穴,只不过伴随的是饥荒。”
他说得没错。德米克的采访呈现的是:一个人的世界观,只需要一点外界的讯号——韩国电视剧的片段、一颗中国糖果的味道、市场里悄悄流传的谣言——就可能被彻底重塑。
5 文风与结构:带着心跳的新闻写作
我翻着那本被我折出无数角、能让图书管理员心碎的书。“你知道吗,”我想了想,“德米克的语言让我想到琼·迪迪恩,只是少了点摆姿态的冷。或者是温柔版的汉娜·阿伦特。”
克拉拉笑。“所以是两位文学阿姨的爱之结晶。”
“嗯,差不多。”
她的写作结构干净、克制、精准,却又像是悄悄渗进你的情绪里。她把宏大的地缘政治背景,落实到足以被忽略的细节上:磨穿的鞋底、用野菜熬出的汤、像廉价线头一样慢慢解体的家庭。
莱纳德点头:“她不提高嗓门,却把所有该说的都说了。她不喊,但读者心里会替她喊。”
6 小小的批评(既然我们装作真会读书)
克拉拉敲着桌面。“如果真要挑剔,那我希望能看到更多心理描写。有时候新闻式的距离感让我有点进不去他们的内心。”
“可以理解,”我说,“不过对我来说,这种距离反而是尊重——她知道这不是她能随意加工的角色,而是活生生的人。”
莱纳德耸了耸肩:“我唯一的问题是……它太流畅了。那种读起来像温茶,却在心里留下弹片的书,让人不安。”
7 为什么重要(以及为何我们空杯很久却走不开)
当我们辩论结束时,咖啡早冷透,糕点碎成残渣,雨势也从“令人沉思的细雨”升级成了“如同圣经故事般的倾盆大雨”。
但我们都没起身——对话像咖啡机腾起的蒸汽那样久久不散。
因为德米克的书,不只是关于朝鲜。
它讲的是:真相的脆弱。 是普通人如何扛住庞大体系的重量。 是韧性——以小到可以装进饭盒的方式存在。
而且,说得直白一点,它提醒我们:这个世界还有许多我们未曾看见的角落,因为安逸常常让好奇心失明。
克拉拉终于站起,伸了个懒腰。“你知道这本书教会了我什么吗?”
“你离精神崩溃只差一次大面积停电?”我说。
她翻了个白眼。“不是,是希望固执得可笑。再黑的地方,人们都会想办法去爱、去八卦、去做梦、去跳舞。”
莱纳德穿上外套。“我想,”他说,“这点……倒是值得羡慕。”
说完,我们走入雨幕之中——每个人都带着稍稍沉重的心,也带着比来时更清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