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1日星期二

火鍋,冷戰:一場關於《紅毯》與軟實力全球劇本的晚餐對話

 


夜色初起,熱氣騰騰的火鍋升起的霧氣,像地緣政治的焦灼瀰漫。一家藏在陳家坪後巷的川菜館,紅燈籠在十一月的風中輕搖。我坐在老友林與梅之間——林,是那種會在早午餐時引用《經濟學人》的男人;梅,是個影評人,把每一部爆米花電影都當作《公民凱恩》來解讀。對面坐著托馬斯,一位美國紀錄片導演,正抿著青島啤酒,神情裡帶著那種國力退潮後的微妙愧意——一個來自曾經輸出夢想、如今進口諷刺的國家的人。

「所以,」林開口,一邊將一片牛肉莊嚴地送入沸湯,宛如簽署一份外交條約,「埃里希施瓦茨爾的《紅毯》。一個好萊塢的故事,看著看著,就成了京劇。」

我點頭。「或者更像一齣悲喜劇。人人都想當導演,但字幕老是被刪。」

梅笑出聲。「刪?拜託。好萊塢自我審查的段位,連中宣部都該請教。那就像一個人話還沒出口,先鞠躬道歉。你幾乎能聽到製片廠高管在耳邊嘀咕:『別提西藏,別提鬼魂,更別提維尼熊。』」

托馬斯嘆口氣,靠在椅背上。「你們都誤會了。施瓦茨爾寫的不只是中國的審查,而是美國的投降——夢想工廠的慢性消亡。我們曾經出口《壯志凌雲》,現在得進口《流浪地球》。」

「聽起來挺有詩意,」林笑,「不過未免誇張。美國仍然壟斷著全球的想像力。中國不過是想拿個『聯合出品』的署名。」

我攪動著鍋,看著湯汁像國營電視台的宣傳片一樣,變得又紅又油。「施瓦茨爾真正的意思,」我說,「是電影早就不只是娛樂,而是一門戰爭——一種配有杜比環繞音效的軟實力。每賣出一張電影票,都是在一場沒人記得投票的文化選舉裡投下一票。」

梅舉杯輕碰。「諷刺的是,好萊塢當年還譏笑政治正確,如今卻靠它築起帝國。每個劇本都像經過審查演算法:加點多元化,刪掉異議,絕不能讓反派是中國人——除非他在第三幕皈依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托馬斯笑了笑。「那不是虛偽,是生存。如今真正的獨裁者叫『市場』。你想讓電影在上海上映?那就請讓言論自由配上普通話字幕和一個黨國認可的結尾。」

我們短暫沉默。服務員端來豆腐與一瓶白酒,那股子味道像地緣政治本身——濃烈、複雜,且隨時可能爆炸。林為眾人斟滿。「敬施瓦茨爾,」他說,「他寫了一本偽裝成新聞報導的間諜驚悚小說。」

梅補上一句:「也敬西方,永遠驚訝於東方也讀懂了劇本。」

我問:「那你覺得施瓦茨爾真正想說的是什麼?中國贏了文化戰?還是好萊塢太累了?」

林搖頭:「都不是。他說的是權力的轉移。今日的力量不靠軍隊,而靠故事。誰掌控敘事,誰就掌控掌聲。」

托馬斯笑了:「可要是觀眾不再信這個故事呢?」

空氣一下靜了。窗外霓虹燈在玻璃上閃爍,如全球化破碎的像素。自由、資本主義、票房這些舊日的信條,此刻看起來更像濕牆上的褪色招貼畫。

梅低聲說:「施瓦茨爾這本書像一面鏡子。好萊塢在中國看見了自己的倒影,發現那其實是同一副臉——虛榮、權力,還有對被時代淘汰的恐懼。只不過戴的,是不同牌子的墨鏡。」

我點頭:「而最諷刺的反轉是——雙方都以為自己在執導這部片,可真正掌鏡的,是那些刷TikTok的全球觀眾,他們在即時剪輯、改寫、配音。」

托馬斯舉杯。「敬黃金敘事時代的謝幕。願續集至少有更好的字幕。」

我們笑了,笑聲卻懸在空中,帶著一絲不安。火鍋的湯漸漸混濁,世界亦然。施瓦茨爾的《紅毯》,說的不再只是好萊塢或中國,而是我們這一桌——同煮一鍋,各懷滋味。所有人都在嘗試品味一個既無法導演、也無法預測的未來。

帳單送來時,林看了看,嘆了口氣。「真貴,」他嘟囔著,「全球化以前可便宜多了。」

我心想,這正是《紅毯》的最佳書評:一場充滿野心與焦慮的盛宴,趁熱吃,味重辛辣,夠嗆,卻讓人眼眶發熱,欲罷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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