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是一種肉身的冒險。你以為只是文字搬運,其實是靈魂過海關。原文是一具活人,譯文往往成了屍體——還有點香水味,卻沒了體溫。懂幾種語言的人,就像擁有幾種愛人,但終究每一個都不全屬於你。
我曾經看過一位教授譯莎士比亞,說「To be, or not to be」的「be」其實無法譯。這句話一翻成中文,馬上跌入中學課本的監牢。中文的「生存」太哲學,「存在」太理論,「活着」又太世俗。那一個「be」,其實是英國午後的薄霧,茶杯的氣,還有伊麗莎白時代的悲劇氣質——這些東西,中文找不到相同的血型。
而我們這一代人,讀書從小被殖民——語文的性感全被消毒。你寫「性」,老師改成「感情」;你說「肉體」,報紙改成「軀殼」。一個民族若不敢赤裸地說話,也就不敢誠實地思考。英國人可以寫“lust”,法國人有“désir”,我們卻要寫「愛情的衍生」。這不只是文字的蒼白,而是文明的更年期。
西方人愛發明新詞,“fake news”、“gaslighting”、“doomscrolling”,一個比一個傳神。中國的學者一聽就要「對等翻譯」,結果翻出「末日滑屏」之類的怪物。這種直譯,就像穿著防護衣跳探戈,安全極了,也乏味極了。語文的美,是危險的誘惑,翻譯太忠實,就變成沒有靈魂的婚姻。
我一直相信,語言是文明的皮膚。會翻譯的人,是懂得脫衣服的藝術家。你要懂原文的呼吸,聞出句子裡的體溫。最理想的譯者,不是照字譯義,而是能讓外語在母語裡重新高潮。這才是文化的同化——不是征服,而是交配。
所以我說,語文不該被量化。AI可以翻譯語法,卻翻不出人的寂寞。語言的殖民不是外力,而是懶惰。當我們都說著別人的語言,卻忘了自己的聲音,整個民族,就成了一個翻譯機。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