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窩在城北那家裝潢有點假草原、卻又自稱「正宗蒙餐」的餐館裡。桌上冒著熱氣的是奶茶鍋與半份烤全羊腿,油香把天花板的吊旗都薰得像剛跑完那達慕。窗外的霓虹燈閃得像被馬蹄踢過的電子羊。也就在這種荒誕與人造草原的氛圍裡,我們開始討論張贊波的《大景》。
我身邊坐著兩位老友:
阿成——自詡「城市考古學家」,其實就是一個喜歡拍廢墟的前端工程師;
小蘇——典型的精緻悲觀主義者,總覺得人類文明任何進展都會在五年內爛掉。
而我,只想在這種油煙氤氳的草原 cosplay 場景裡找點精神寄託。
「說真的,」阿成拿著烤羊排,像握著某種政治隱喻,「張贊波寫的那個『皇家草原』,越看越像我們眼前這家店。標榜正宗,卻都靠裝飾堆出來。」
我喝了一口奶茶鍋,鹹得像草原風把臉吹歪。「但他寫的可不只是裝飾吧。而是那種巨大敘事——一望無際的荒原,一層層被賦予故事、利益、觀光、權力——直到最後牲畜比人干淨,人比風更漂泊。」
小蘇把手機放下,眼神莫名深沉。「我覺得最可怕的,是張贊波不是在寫景。他在寫欲望的地形圖。每一座蒙古包都像一個小型資本主義試驗場,裡面煮著奶茶、權力、遊客自拍,以及部落文化剩下的殘影。」
「你這比喻太辛辣了。」我笑他,「張贊波應該感動到流淚。或者馬上檢舉你妨礙旅遊業。」
阿成補刀:「他那本書本來就像草原版《聊齋》。每個人物都在欲望裡打轉。那些開越野車的老闆、辦節慶的官、演節目給遊客看的牧民……都是現代版狐仙、馬妖、草原精怪。」
我忍不住拍桌。「沒錯!尤其是他那種紀錄片式的觀察,很冷靜,但冷靜到後面就變得有點恐怖。讀到一半我突然想到:這些人到底是活在草原上,還是活在某種劇組拍不完的景裡?」
小蘇淡定地喝著啤酒:「你不覺得嗎?『大景』本身就是一個大大的舞台。草原是舞台背景,歷史是劇本,道具是狼、羊和馬,演員是牧民、遊客、企業家和政府。大家都在演,只是沒人知道最終是否有人在觀看。」
「聽起來你才是導演。」我嗆她。
「不,我只是觀眾。但觀眾也會疲勞。」她說。
談到這裡,阿成突然指著窗外那幾匹塑膠馬雕像。「你知道真正打動我的,是張贊波寫某些牧民在草原上孤零零守著祖先的地。周圍全是開發、旅遊、政策、投資,他們像最後幾根草,風一吹就倒,但還是不想離開。」
我歪頭想了想。「這部分寫得真好,那種人與土地的黏著感,不是浪漫,是硬邦邦、泥沙混著血汗的現實。這在城市裡根本體會不到。」
小蘇突然冒出一句:「可惜,《大景》不是一本安慰人的書。它像一面鏡子,照出我們自己在都市裡那種半土不洋、半醉半醒的生活。人人都在擺拍自己的草原。」
「哇,」我吹口哨,「你這句夠鲁迅,帶點哀愁又有點刁鑽。」
她得意地笑。「謝謝,誰叫你常逼我讀他的文章。」
最後那盤烤羊腿已經被我們啃得剩下一堆骨頭。我們三個沉默了幾秒,彷彿也被捲入書裡那片風大到能把慾望吹上天的草原。
我終於開口:「其實,《大景》最厲害的地方是把一片土地寫成一種情緒。你看完之後,很難再天真地相信什麼『純淨草原』。但你也會開始懷念一種可能根本不存在、卻又讓人心疼的风景。」
阿成點頭。「是啊,張贊波寫風景,也寫人。寫人,也寫時代的縫隙。讀起來像草原上的風:看不見,卻能讓你冷到骨子裡。」
小蘇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還有一點:這本書讓我覺得,我們其實都在找一片自己的草原。不是真的草原,而是能容得下自己欲望的地方。」
我笑出聲。「那恐怕不在內蒙古。可能在你家房間裡。」
阿成說:「不對,更可能在租金比較便宜的外環。」
大家都笑了。
夜色裡,假草原餐館的燈光映在我們臉上,像一齣草原奇譚的落幕。不知道是真草原的風,還是空調吹得太強,我忽然打了個寒顫。
張贊波寫的,也許不是風景,而是一種無法逃離的劇場。
而我們,只是剛好在台下喝著奶茶、啃著羊腿,邊笑邊吐槽,假裝自己沒有參與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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