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魯孫這個人,一生寫菜如寫人,寫人如寫菜,筆底油花翻飛,文氣卻不油膩。民國的煙火在他筆下,不是北平街頭的冰糖葫蘆,也不是南京的鹹水鴨,而是一桌殘羹冷炙之後的閒談,一盞老酒裡的輕嘆。他懂得,天下文章皆入口,最難的不是味蕾的滿足,而是記憶的回甘。那一口東坡肉,不過是他筆下的舊夢,一嘗,便是半世風月。
唐魯孫寫食,從不下廚,卻比廚子更懂火候。他筆下的豆腐,滑得像胡適的辯才;他的鴨子,肥得如孔祥熙的銀庫;他的蘇式糕團,細緻如張愛玲的字。他的文章像一桌家宴,不張揚,不鋪張,卻暗暗陳列着一個階層的末路尊嚴。他筆下的饕餮,不是貪婪,而是一種知識分子對生活秩序最後的守護——在政權崩塌、價值翻覆的時代裡,還能辨得出哪一盅湯的湯頭不正,這就是文明最後的體面。
他從北京逃到台灣,從宴席走進寓所的書桌,從山珍海味寫到一碗陽春麵,筆風由繁入簡,如一場慢性放血。晚年的他談食,更像祭文——祭給失落的味道,祭給一個不會再回來的中國。他筆下的紅燒獅子頭,背後是江南富戶的雕花屏風;一碟炒蝦仁,便是一段舊交錯的身影。唐魯孫懂得,味道是記憶的顏色,而記憶,是亡國者最長的影子。
今日人讀唐魯孫,或笑他矯情,或怪他舊氣,殊不知這舊氣正是他最難學的本領。他那一代人吃飯講究,說話講究,甚至懷舊也講究。懷舊不是矯飾,而是拒絕粗鄙;不是戀古,而是記得味道的分寸。唐魯孫的筆,就像一隻銀筷——不鏽,不朽,挾起的不是菜,而是文化的餘燼。他以美食為筆墨,把中國文化最後一絲風骨,夾進了字裡行間。當今廚房油煙滾滾,外賣盒滿街,他若尚在人間,恐怕連筆都提不起,只淡淡一句:「此味,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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