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日星期六

人間錄:上岸的鱼


江邊的殘船是在初秋那天被拖上岸的。我到鎮上時,看見幾條漁船的骨架堆在碼頭空地,像一堆巨大的魚刺,被太陽曬得發白。船板上還留著魚鱗的痕跡,在光裏閃一閃,像某種無法抹去的記憶。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可那味道已經淡了,淡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有個穿著深藍制服的中年人從堤壩上走下來,手裏拿著根竹竿,竿頭綁著網兜。他看見我在看船,腳步頓了頓,沒說話,只是把竹竿往肩上一扛,繞過殘船,往江邊走去。
那人叫老江,是這一帶的護漁隊員。後來在鎮上的小飯館遇見,他坐在角落,端著碗麵,吃得很慢。我認出他,他也認出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我問能不能坐下,他說隨便。他的臉曬得很黑,眼角有密密的紋路,像江面上的波紋。吃到一半,他忽然說,你是來寫東西的吧?我說算是。他笑了一下,說也好,反正這些事,總得有人記下來。
老江家三代打魚。他爺爺那輩就在江上,到他父親,再到他,都是靠這條江活著。他說江裏的每個漩渦他都認得,哪裏水深,哪裏有暗礁,哪個季節魚往哪邊遊,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楚。他十二歲就跟著父親下江,船一搖,他就知道今天能捕多少斤。他說那時候船就是家,家就是船,分不開的。禁漁令下來那年,他正在江上。消息傳得很快,村裏人聚在一起開會,有人哭,有人罵,也有人沉默。老江沒說話,他只是回家,把網收起來,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倉房最裏頭。他妻子問他怎麼辦,他說不知道,先看看吧。
後來鎮上組織了護漁隊,招的都是以前打魚的人。老江去報了名。他說也不是為了那點工資,就是不想離開江。上岸以後,他被分到一套安置房,在鎮子邊上,樓房,兩室一廳,牆是白的,地是亮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第一晚,他躺在床上睡不著。他妻子問他怎麼了,他說太安靜。妻子說這不是好事嗎?他搖頭,說聽不到水聲,心裏慌。妻子歎氣,翻身睡了。他一個人坐到窗邊,望著遠處黑漆漆的江面,覺得自己像是被誰從水裏撈出來,扔在了岸上。
他現在的工作是巡江。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沿著江堤走十幾公里,看有沒有人偷捕。他手裏那根竹竿和網兜,原本是用來撈魚的,現在是用來抓人的。他說第一次抓到人的時候,對方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用的還是最原始的地籠。老漢看見他,沒跑,只是蹲在那兒,低著頭。老江走過去,看著那地籠,裏面有幾條小魚,還在掙扎。他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把東西沒收了,按規定報了上去。老漢被罰了款,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忘不掉。他說那眼神不是恨,是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在看一個背叛了什麼的人。
我問他覺得自己背叛了什麼嗎?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他說政策是對的,保護長江,讓魚多起來,這是大事。可他也知道,像他這樣的人,上了岸,就像魚離了水。他說現在江裏魚確實多了,有時候巡江,能看見成群的魚躍出水面,那場面他以前只在年輕時見過。可他看著那些魚,心裏是空的。他說不知道為什麼空,就是空。
有一次他在江邊坐了一下午。那天沒什麼事,他就坐在堤壩上,看江水流。太陽從這頭移到那頭,影子從短變長。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父親說,咱家的命在江上,你要是哪天不打魚了,就不是老江家的人了。他當時沒懂,現在懂了。他說他現在每天穿著制服,拿著竹竿,在江邊走來走去,可他覺得自己不是在巡江,是在找一個已經丟了的自己。
那天傍晚,我陪他走了一段江堤。夕陽把江面染成金黃色,風很輕,吹在臉上有點涼。他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望一眼江面。我問他想回到以前嗎?他說想,又說不想。他說以前苦,起早貪黑,有時候一天捕不到幾條魚,回家還得被妻子數落。可那時候心裏踏實,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知道明天還要出江。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每天做的事,是抓那些和他一樣的人,是守著一條他再也不能下的江。他說這種感覺,像是被人硬生生掰開,一半留在水裏,一半扔在岸上,哪一半都活不全。
我們走到殘船堆放的地方。那些船還在,只是又多了幾條。老江停下來,伸手摸了摸船板,手指在木紋上劃過,很輕。他說這條是他家的,船頭那個記號是他父親刻的。我看過去,果然有個模糊的字,已經被風雨蝕得快看不清了。他說船拆的那天,他沒去看,不敢看。他說一條船就是一個家,一個家散了,人也就散了。
他把手收回來,往江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殘船。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的盡頭正好落在船板上,像是還在船上一樣。他說,有時候做夢,還夢見自己在船上,網撒出去,魚一條條跳進來,醒了才發現是夢。他說夢裏的江是活的,醒來的江是死的,不是江死了,是他死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們又走了一段,天漸漸暗下來。江面上起了霧,把對岸的山都遮住了。他說該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巡江。我說好。他轉身往鎮子方向走,背影在暮色裏慢慢縮小。我站在原地,聽見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某種永遠不會停的歎息。
後來我離開那個鎮,再沒見過老江。偶爾想起他,想起他手裏那根竹竿,想起他摸船板時的眼神,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一半在水裏,一半在岸上,哪一半都活不全。我想人這一生,有時候不是自己選擇要去哪裏,而是被時代推著,往一個不知道的方向走。而那些被推上岸的人,他們的命運像一條擱淺的魚,在乾涸中掙扎,在掙扎中慢慢失去了鱗片的光澤,只剩下一個輪廓,在記憶裏翻著身,翻不回水裏去了。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