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舊的,漆皮翻起來了,像舊書的封面,捲了邊。
那是二零零六年的秋天,我從重慶順江而下,走三峽,在巫山下了船,想在那裡住兩天,看看小三峽,順帶歇一歇。巫山縣城不大,沿江一條街,街邊是舊房子,斜坡上還有更舊的,是那種嵌在山壁上的老建築,半截在山裡,半截懸在外頭,看著搖搖欲墜,但住著人,晾著衣服,生著炊煙,活得好好的。
我在江邊轉,找到一個小渡口,有幾條船,停著,繩子綁在鐵樁上,隨著江水輕輕地動,動作很小,是那種被綁住了但還想動的動作。渡口邊上有一個茶攤,木桌,矮凳,茶是本地的茶,粗,苦,但是真的,喝下去,苦在嗓子裡停一下,再散開,散開之後,有一點甘,是苦裡頭藏著的甘,不找,找不到。
茶攤的旁邊,坐著一個老頭,喝茶,面對著江,背對著我,看不見臉,只看見一個背影,穿一件褪色的藍布中山裝,衣服舊,但整齊,不散漫,頭髮白,稀,梳向一邊,風把幾根吹起來,他沒有管,就讓它飄著。
我要了一碗茶,坐到他旁邊,他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我也點頭,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江。
巫山這裡的江,和上遊不一樣,峽口收窄,江水被擠著,顏色深了,綠裡頭帶著墨,流速快,有漩渦,漩渦在江面上轉,轉了幾圈,往下游漂,漂遠了,散了,又有新的漩渦,在同一個地方,轉,散,再轉,周而復始,像江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幾千年就這麼呼吸著,不停。
兩岸是山,山是那種三峽的山,陡,直,山體從江裡頭就開始,從水線往上,筆直地站起來,站得很高,高處有樹,樹長在石縫裡,也是直的,也是倔的,抓著那一點土,就往上長,不管有沒有地方長,就是長。晚秋的時候,山上有顏色,黃的,紅的,混在綠裡頭,層次出來了,是那種豐厚的、要溢出來的顏色,被兩岸石壁框著,框成一幅很深的畫,看進去,有深度,有層次,越看越深,深處還有什麼,但看不到底。
老頭叫宋志遠,七十九歲,巫山本地人,在這條江邊住了一輩子。
我們是喝了兩碗茶之後才開始說話的,不是刻意的,就是坐著坐著,話自然出來了,先是說天氣,說江水,說今年的水位,然後說到別的,說到他,說到他這一輩子。
他父親是船工,在三峽裡拉縴,他小時候見過,見過那些縴夫,一根繩子,一條船,人在崖邊的縴道上,彎著腰,往前走,一步一步,把船從下游拉到上游,那種走法,身體幾乎是平的,頭低著,繩子繃著,腳踩在石頭上,每一步都要實,不實就滑,滑了就是江。他說他父親的背,是彎的,不是老了彎的,是年輕時候拉縴拉彎的,彎了就定型了,再也直不起來,他父親最後幾年,想直腰,直不了,就那麼彎著,吃飯彎著,睡覺彎著,走路彎著,彎了一輩子。
說這話,他自己的背,是直的,坐在那個矮凳上,腰板直,不像七十九歲,像是什麼東西撐著他,不讓他彎。我想那大概是一種無聲的紀念,父親彎了,他替父親直著,就這麼直了七十九年。
他年輕的時候是教書的,在巫山縣城的一所小學,教了二十多年,語文,還兼著歷史,他說他喜歡歷史,三峽這裡,歷史太多了,多得隨手一抓就是,他說巴國,說楚國,說這條江上打過多少仗,多少王朝在這裡交手,說屈原就是這裡的人,秭歸在上游不遠,說昭君也是,說這條江,從古到今,水是一樣的水,流的方向是一樣的,但水面上的事,換了多少回了,換來換去,水還是在,山還是在,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各有各的來歷,各有各的悲歡,都交給這條江了,江收著,不聲不響地收著,往東流,流走了,但沒有忘,水有記憶,流到哪裡,把這裡的事帶到哪裡。
他說這些,語氣是平的,是一個教了幾十年歷史的人,對歷史有了自己的感情,那感情不是書本上的,是活的,是他在這條江邊住了七十九年,看這條江,看這兩岸的山,看這裡的人來人往,慢慢地,從生活裡滲出來的,帶著溫度,帶著這個地方特有的潮濕和深厚。
文革的時候,他被停課了,學校亂,他也被批過,原因他說得含糊,大概是成分的問題,家裡有什麼來歷,他沒有細說,我也沒有多問,就知道那幾年,他沒有教書,在生產隊勞動,挑土,挖地,幹了幾年,後來平反,回去教書,一直教到退休。他說那幾年,最難受的不是勞動,是不能教書,不能看書,他偷偷地看,把書藏在床板下,晚上點著煤油燈,蒙著被子看,看到油燈把被子烤熱了,把書收起來,睡覺。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是那種把苦難講成往事之後,才有的那種笑,不苦,也不甜,就是笑,是距離產生的笑,是時間給的笑。
他妻子早走了,走了二十多年,兒子在萬州,女兒在武漢,他一個人住老城的舊房子裡,每天下午來江邊坐一坐,坐了很多年,他說坐在這裡,看這條江,什麼都想得開,什麼都放得下,他說這條江比我們都長命,我們來了,又走了,它不管,它就這麼流,流過楚,流過漢,流過唐,流過宋,流過民國,流過現在,它見過太多了,見多了,就什麼都不稀奇了,你跟著它坐一坐,你也覺得,哎,沒什麼大不了的,都會過去的。
都會過去的,這五個字,從一個七十九歲的老人嘴裡說出來,不是安慰,不是說教,是一個人在這條江邊,坐了很多年,看這條江流了很多年之後,真正領會了的東西,是他從這條江那裡學來的東西,學來了,用了,用在自己身上,用了這一輩子。
夕陽下來的時候,把整條江染了,是那種三峽特有的黃昏,金的,橘的,深紅的,混在一起,把江面鋪成一塊流動的錦緞,錦緞在漩渦裡扭著,摺著,但顏色不散,越到深處,顏色越濃,兩岸的山,被那個光照著,輪廓出來了,是那種很硬的輪廓,像刀刻的,刻在橘紅的天上,清晰,筆直,倔強。
他看著那個黃昏,手裡的茶碗端著,沒有喝,就端著,看,那張臉,在那個光裡,被照得很暖,暖得那些皺紋都柔和了,深紋變淺了,淺紋不見了,那張臉,在那個黃昏的光裡,有一種安靜,是那種把什麼都經過了,經過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安靜了,安靜得像這條江邊的石頭,被水磨了很多年,磨得圓了,磨得潤了,擱在那裡,哪裡也不去,就在這裡。
我要走的時候,他還是坐著,沒有動,我說,老先生,天快黑了,你不回去?他說,再坐一會兒,等太陽落了再走,每天都等太陽落了再走,落的時候最好看,你還有時間,坐著看。
我就又坐下來,又坐了一會兒,看太陽一點一點地落,落進那兩岸的山裡,最後一點光,在山頂上,亮了一下,很亮,然後,沒了,天色藍下來,深下來,江上的顏色,慢慢地暗,漩渦還在轉,在暮色裡,看不太清了,但能感覺到,還在轉,還在那裡,一直都在那裡。
他這才站起來,把茶碗放到桌上,理了理中山裝的領口,扣好,扣得很仔細,彷彿要出門見什麼重要的人,其實只是回家,回那間老城裡的舊房子,但他還是扣好,整齊,一個人的體面,不需要有人看見,自己知道就夠了。
他往老城方向走,步子慢,但穩,走進那條沿江的舊街,走進那些斜坡上的舊房子之間,走進那個越來越深的暮色裡,身影小下去,小下去,最後那條褪色的藍布中山裝,在暮色裡,看不見了。
江水還在流,流過那個空了的茶攤,流過那幾條還綁在鐵樁上的舊船,流過那個他坐了很多年的位置,流過所有的來了又走了的人,流向下游,流向更遠的地方,帶著這裡的黃昏,帶著這裡的漩渦,帶著一個七十九歲的老人說的那句都會過去的,往東去,不回頭,但是帶著,一路帶著。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