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4日星期六

人間錄:怒江向南


八月下旬走川藏南線,過了波密,雨下得比天還大。通麥附近的山塌了一截,泥石流把路面埋成一條褐色的舌頭,兩頭的車排出去幾里,司機們下了車,蹲在路邊抽煙,也不著急。這條路上的人,都習慣了等。

等到第二天傍晚,一個穿橙色雨衣的老人,扛著鐵鍬從塌方的那頭走過來,每走幾步,就停下,用鍬背敲一敲路邊的石頭。有司機認得他,喊,張師傅,今天能通嗎?他說,推土機明早到,你們再睡一夜。又看見我,一個背包的外鄉人,坐在一輛貨車的踏板上發呆,就說,過來,我那兒有床。

他叫張仲和,八十一歲,四川營山人。道班房在公路邊上,一排三間土坯房,刷著白灰,屋簷下掛著一串乾辣椒和一隻舊輪胎。門口的石頭上,用紅漆寫著「養護十二公里」,字已經淡了。屋裡生著牛糞火,煙從屋頂的縫隙往外鑽。牆上一面鏡框,裡面是一張發黃的獎狀,一九六五年,「先進養路工」。

他的老伴卓瑪坐在火塘邊,用酥油桶打茶,不說話,只對我笑了笑,往我手裡塞了一碗。

晚飯是臘肉蒸飯,臘肉是他自己熏的。吃完,他從櫃子裡取出一把算盤,放在桌上。算盤很舊,框子磨得發亮,其中一根檔桿換過竹子,顏色不一樣。他說,這個,跟了我六十多年。

他一九五二年入伍,十八歲,在十八軍的築路部隊。那時候,川藏路正從二郎山往西打,他是工兵,拿十字鎬,打炮眼,因為讀過兩年私塾,會打算盤,營裡就讓他兼著管賬。

「賬上有什麼可管的?」

「死人。」他說得很平常,「炸藥用了多少,糧食還剩多少,今天少了幾個人。」

我愣了一愣。

他說,最多的一個月,他在賬本上劃掉了十一個名字。怒江邊上,一段崖,三十多米高,要在懸崖上鑿出一條二米寬的棧道。人用繩子吊在半空,一錘一錘地砸。繩子斷了,人掉下去,連個響聲也聽不到,下面是怒江,一濺就沒了。有個同鄉叫李明高,與他同一年生,同一個縣,兩個人睡一條被子。有一天早上,李明高繫上繩子,說,今天我先下,你在上面看著。他說好。那一天炸了一次啞炮,山石鬆動,整片崖面滑下去,他從上面看見,李明高像一片葉子一樣,貼著崖往下滑,滑了很長一段,最後停在一塊突出來的石頭上,不動了。

「當天沒有找到屍體。」他說,「第三天,有人在下游的沙灘上,發現了一隻鞋。」

他沒有再說下去。

川藏路一九五四年通車,那年十二月,雅安和拉薩之間,第一次有了汽車。慶功會上,首長講話,說是「人民的勝利」。他站在台下,手裡拿著那本賬,賬上有一頁,是「犧牲」,一頁一頁翻過去,數字是三千多。他沒聽首長講什麼,一直在默默地對賬。

通車後,築路部隊就地轉成養路隊。他本來該回老家的,部隊給過他一次機會,讓他選。他選了留下。

我就問為什麼。

他說,路通了,要有人守。

我說,這話聽著,是奉獻吧。他一個大人奉獻了一輩子,真是了不起。

我這句,顯然是講錯了。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種目光,不是惱,是一種很疲倦的無趣。

「別說這個詞。」他說,「我不愛聽。」

「為什麼?」

「奉獻是有得選的人,才好說的。」他說,「我那時候想回,就是回不了。」

他說,他是選了留,但這個選,不全是他選的。

一九五五年,他準備回老家,部隊開了一張證明,他背著鋪蓋,走到德木,等車。在那裡,他碰上一支從西邊下來的運輸隊,帶頭的是個女的,是卓瑪的姐姐。她看見他,直直地看了半天,然後把一個孩子塞到他懷裡,說,你抱一下。

那孩子,就是後來他的大兒子。

「你別誤會,」他說,「不是我的。是她妹妹的,她妹妹嫁了一個漢人,就是那個李明高。」

我坐直了。

李明高在崖上死的那年,已經在藏地有了一個女人,沒有報告,也沒有說,怕影響。那個女人懷著孕,在怒江邊等了他八個月,等來的是一隻鞋。孩子生下來,是個男孩,她一個人帶不動,要把孩子送到內地去,找他的家人。可是李明高的老家,她沒去過,連縣名也記不全。找到當年的連隊,連隊撤了,只找到了張仲和。

「那我走不了了。」他說,「我要是走,這孩子,上哪找他爹的家?我要是帶著他回營山,是我李家的人,還是張家的人?」

他沒有回營山。他在道班房裡把這個孩子養大,他在賬本上,把李明高的名字,從「犧牲」一欄,抄到了另一頁。

「抄到哪一頁?」

「家屬欄。」他說,「我讓他活著。」

說完他把算盤往我面前推了推,說,你看這根竹子。

我低頭看那根換過的檔桿。他說,原來的那根,是李明高削的。他死之後,那根檔桿斷了,我找了好多年,才找到一根相近的竹子。

「那孩子現在呢?」

「在拉薩,開貨車。」他說,「一年回來兩次。他不叫我爸,叫我張叔。我也不要他叫。」

卓瑪在火塘邊低低地說了一句藏語,他轉頭,用同樣的話答了一句。我後來知道,那是在說,客人的茶涼了。

那一夜我睡在他兒子留下的床上,牆上有一張貨車的月曆,窗外雨聲不停。半夜起來,借著一點火光,看見他獨自坐在門口,披著雨衣,面對那條被泥石流埋掉的路,一動不動。我沒出聲。他似乎在聽什麼,我也跟著聽,只聽到山上有水流下來的聲音,沿著石縫,嘩嘩地,淌了一夜。

天亮,推土機來了,轟隆隆,鏟起一片泥。車隊開始動。我背起包,向他告別。他給了我一個煮熟的雞蛋,還是熱的,說,路上吃。

我走到車邊,回頭看,他已經扛起鐵鍬,沿著路沿,一寸一寸往前敲石頭。卓瑪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只舊算盤,像一個人守著一件很重的行李。

車過了那段新鋪的路面,輪子碾過泥漿,沒有一點聲音。窗外,怒江在峽谷底下,翻著白浪,一直向南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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