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31日星期五

舊都風華

 

追懷故都北平,要品味她全部的韻致。

北平的文人,有士大夫的風骨,又得歐風美雨的浸潤,像暮春與初夏交會時一庭清芬的蘭芷,只是太過匆匆。

第一流的北平學者,皆具風範:史學陳寅恪,哲學金岳霖,文學周作人,一直數到朱自清,還有中國最博通的建築師梁思成。北平的知識人,像一閣典籍:宋槧、明刊、清抄,都散佚在時代狂飆的狼煙裡。

北平的戲曲,梅蘭芳和程硯秋,一直到荀慧生和尚小雲,更是不待贅言。北平的家與鑒賞家:溥儒、黃君璧、張大千,所幸具真眼力的,都識得珍寶,三十八年搭上末班飛機,保全了文物與氣節。自願等待「新天」的,像老舍、沈從文、錢鍾書,Too Sentimental, Sometimes Romantic,只能說是書生終究天真,命運各自揀選,結局唏噓,也怨不得天。

故都百年,若真具文化素養,是可辦百場雅集,論北平的建築、戲曲、美食,像追憶剎那的哈布斯堡王朝,方知野蠻與粗鄙之頑固,精雅與考究之易逝。

即使北平的吃食,當然比不上宋室南渡,也不及揚州鹽商極盛,但北平也有滋味。尋常館子裡,烤肉季和砂鍋居的菜皆妙,像譚家菜,有孔府宴的餘韻,至於被輕看的庶民小吃,民國三十八年前的豆汁焦圈,只是市井風景,到遷台之後,北平餡餅粥、天津狗不理,都是故都記憶的燴海參、烤鴨子、涮羊肉和蔥燒烏參。

小吃做得好,也是很雋永的,像梁實秋筆下的北平:

「喝豆汁兒,就鹹菜兒,琉璃喇叭大沙雁兒。驢打滾兒,艾窩窩兒,棗泥餡的山藥餅兒。」

這就叫做味、道、韻。九後的小朋友們,各位有嘗過醇厚如此的北方嗎?在華夏的飲食裡,有過如此樸素見真章的本味嗎?如果這就叫做土,而「打造網紅打卡地標」、「沉浸式餐飲體驗」這樣的噱頭,像上海的米其林和深圳的茶飲店即是美食一樣,就叫做「新」,那麼,你贏得我難得給予的深刻的悲哀。

懷念北平,就是尚雅——巴黎的咖啡館、維也納的音樂廳、京都的茶室、北平的胡同,都是文明世界的共同遺產,多親近些美好的物事,遠離喧囂與粗俗,你的品味與格調,會更澄明。

 

2025年10月30日星期四

星河渡

 

民國歲月之所以多俊傑,是因為近似晚明,是新舊激盪的年華。

新舊激盪,因清末的科舉餘暉,邂逅了德先生賽先生的思潮,長夜將明,燭火把光熱交予晨熹;恰似錢塘江奔入東海,在渾水與清流交會的灣區,蝦蟹競游,水族的生機是一時鼎盛之象。

民國的人物自舊土壤生,向新天地長,如清華校長梅貽琦,生於天津詩書門第,二十歲考取首批庚款留美生,入伍斯特理工攻讀電機工程。學成歸國後歷任清華學堂教員、物理系主任、教務長,四十二歲臨危受命執掌清華,在烽火中守護學脈凡十七載,晚年創辦新竹清華,終生繫於一校。

民國的才俊,一紙年譜鋪展開,從傅斯年、錢穆起始,皆有舊學新知中西貫通的格局,並非當今的「海归精英」,以滬上國際幼兒園為開端,以斯坦福博士終,這般履歷,名校再貫通,至多只見半壁山河。

然民國的知識階層與領袖殊異。狂放時有魏晉風骨與啟蒙運動的洗禮,沉靜處有宋明理學與英國經驗主義的淬煉,加之彼時歲月,以胡適之溫潤如玉的徽州文脈引領,兩湖、閩浙、關中八方英傑江河星斗的浩然之氣交融,形成華夏三千年未遇的氣象。

民國多鴻儒碩彥,多志士仁人,這個時代的遺憾,一是書生太眾,知識份子議政,雖可大展襟抱,卻導致仁厚過甚,對世道的詭譎與奸險體悟未深;二是民國的學林與思想家,諸多清雅的談吐逸事,唯獨這個年華,缺了些許幽默自嘲,致令廟堂舉措時而失之拘泥。民國的人,有李叔同和豐子愷這般真善美的守護者,為世道人心點亮明燈,但缺乏晚清曾國藩、戰國韓非一類霍布斯型的經世之才,胡適之寬厚有餘,欠了些許殺伐決斷,而他的敵手,狡詐全無底線,論陰狠酷烈,終非民國的底色。

然則晚霞最是絢爛,民國之美,正在其倏忽,在其故園傾覆山河帶淚的宿命。如讀石頭記,僅存八十四的殘卷與斷簡;觀大衛雕像,裂痕比完整更富詩意。一切美好物事,殘缺方成境界,況乎天命註定的神州,良善退場,庸俗登台,猶如晴雯撕扇,阮玲玉早逝,看著她消逝,哀矜中乃見至美,此乃民國百年,美學的啟示。

2025年10月29日星期三

蒂妲史雲頓:銀幕上的白色神話

 

蒂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的臉,是一個冷冶的神話。那不是人間的膚色,而是一張從希臘雕像上脫落的碎片,被時間打磨成一面鏡。她走在紅地毯上,像從極地的光裡走出來,身後沒有影子。

她的存在讓人想起拜占庭的聖像畫:無性、無國籍、無溫度。她可以是《奧蘭多》裡的貴族青年,也可以是《奇異博士》裡的禪師,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文明自我變形的試驗體。這樣的演員,在荷里活是一種異端——她不靠媚態生存,而靠靈魂的幾何線條。

她的眼神像光,折射而不照人。演戲時,她不是在表演,而是在「消除」。她將人類的情緒清除乾淨,留下思想的骨骼。那是一種後宗教的表演方式——拒絕激情,擁抱冷靜,如同尼采筆下的末世女神。

她在片場喝的是冷水,不是香檳;穿的是男裝,不是禮服。她的聲音低沉,有一種霜降過的清晰。蒂妲的魅力,不是性感,而是距離感。當世人忙於自拍,她卻站在北海的風裡,讓白霧在臉上結冰。這種冷,是對俗世的一種抗議。

東亞的電影世界從來產不出這樣的女人。這裡的「女神」必須笑、必須紅、必須有角度。蒂妲卻連笑都嫌浪費,她的存在就是一場「不迎合的實驗」。在西方,這叫「個性」;在東方,這叫「怪」。

有人問她老了怎麼辦。她淡淡一笑:「我一出生就老了。」這句話像從宇宙傳回的回音,讓人忽然理解——所謂美,不是青春,而是時間在臉上的光影;所謂演員,不是角色,而是人類意識的投影。

蒂妲不屬於這個時代,但她讓這個時代看見自己。她是一個倒轉的鏡子,一道被文明冷卻後的光。

2025年10月28日星期二

風衣的哀歌

 

風衣是一種沒有季節的衣服。它不厚不薄,像一個不肯明說的謎。穿它的人,不冷不熱,總帶着一點疏離的風度,一點行將遠行的姿態。倫敦的霧、巴黎的雨、上海外灘的風——風衣在這三種氣候裡最合適,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場天氣的矛盾體。那長長的衣襬,隨步而動,像舊時文人不肯放棄的尊嚴,既防備風塵,又掩飾傷口。風衣不是時裝,它是一種文化的意識:冷靜、含蓄、永遠不哭。亨弗萊·鮑嘉穿風衣,站在《北非諜影》的霧裡對英格麗·褒曼說:「我們總有巴黎。」那句話一出,風衣便從防雨的布料,升格為一種命運的象徵——愛情的盡頭與尊嚴的起點。中國人後來學會穿風衣,多半是模仿,不是體會。九十年代的北京秋天,留學生穿着風衣走過中關村,背影像一個被文明風刮回的夢。風衣在中國的命運,像咖啡、爵士與自由——都被消化成姿態,失去了那一絲對孤獨的優雅承認。風衣原是給會思考的人穿的,給那些走在人群邊緣、卻仍不肯破碎的靈魂。它的腰帶不是用來束身,而是用來提醒:世道再亂,仍需有一種線條的克制。風衣之美,在於它不迎合天氣,就像真正的風度不取悅環境。它讓你在風中仍有儀式感,在離別時仍有形狀。那些把風衣當成「秋裝」的人,從未懂得,它的真正功能是防禦時間。當風起時,布料微微翻動,像是命運輕輕掠過的手。它讓人懷念一種消逝的都市浪漫——報館門口的雨傘、碼頭深夜的汽笛、街燈下煙霧中的一封信。如今的風衣,多被穿出俗氣。快時尚的布料太亮,剪裁太趕,連風都嫌它輕浮。那曾經代表沉思的布,如今成了自拍的道具。文明的厚度在布料的輕薄裡漸漸消失。真正的風衣,應該有重量,像良心。穿着它的人,走在風中,有一種無聲的劇場感,仿佛每一步都在與時間爭論。古人說「衣冠不整,則思緒不寧」,而今街上之人皆穿衛衣,誰還記得「風衣」這兩字原本帶着詩意?那是一種孤高的浪漫,一種在人間行走的風聲。風衣不是用來取暖的,是用來防禦庸俗的。當文明漸薄、言語漸輕,世界再沒有一種衣服能這樣靜靜地教人懷念——一場風起時,布料掠過膝蓋的聲音,如同舊時代最後的低語。

2025年10月27日星期一

黑鍋裏的文明火種

 

街頭一見栗子攤,便知季節已轉寒,這是北地對秋的頌歌,不是落葉,不是霜降,而是糖炒栗子鍋底那一鍋漆黑的細沙。栗子滾在裏面,沙子翻騰如同地獄的火湖,黑得徹底,熱得決絕,正是這一種烈火煉金式的修羅場,造出一顆顆皮裂微張、內裡金黃的熱栗,剝開時那一縷白霧,彷彿從宋詞裏升起的鄉愁。

糖炒栗子之於中國人,是一場民族性格的鍛鍊。一顆栗子若是輕易裂口、內肉圓潤,便如人生得志;若不裂不脫殼,皮肉交纏,怎麼撬都撬不開,便如官場無門,人生失意。你掰得手痛,咬得牙酸,方知世界不是人人都是「開口笑」,有些命數,便是封死的。中國人從小在栗子裏學會命運的殘酷,有時吃的不是堅果,是宿命。

糖炒栗子不止是食物,是一門街頭劇藝。炒栗子的老漢,臉如焦炭,眉如油煙,手持長柄鐵鏟,翻動那一鍋沸沙,動作有節奏,音律如鼓點,若加背景樂,幾可成為打擊樂團的街頭演奏。每翻動一下,沙子騰起細塵一層,那香氣就像中華五千年歷史中的一縷精魂,熏得人懷舊,熏得人多情。若說哪一道小吃最接近國族性格的煉獄哲學,糖炒栗子可算榜上有名。

栗子原本苦澀,未經火煉,如同未經社會歷練的書生,一身傲氣,皮厚難開;炒過之後,外皮爆裂,內肉綿軟,仿佛經歷反右、文革、上山下鄉,這才練成社會生存的本領。糖炒栗子是一門教育學,是一種父親輩傳下的沉默美德。童年曾見父親用牙齒啃開一顆頑固的栗子,遞給你說「你咬不開的」,像極了那個年代的男人:沉默、堅硬、捨身成仁。

今人吃栗子,已有機器代勞,炒得乾淨,裝得精緻,連殼都可以預先剝好,如同速食社會的一場自我哄騙:你不必掙扎,便可得甜美。可是這樣的栗子,無沙氣,無煙火,無街頭的炭味與焦香,如同一場沒有衝突的愛情,乾淨得乏味。真正的糖炒栗子,應該帶著一點焦痕,吃起來手黑牙黏,才算對得起這千年來人民群眾對堅果的執念與誠意。

糖炒栗子不必進入米其林,也不必文創包裝,它就是街邊的一口黑鍋,一把鐵鏟,一袋布包裏散發出來的體溫。一顆顆栗子像極了中國歷史的腦袋瓜,剝開之後,有些豐盈,有些乾癟,但無論如何都帶着一點時間留下的皺痕。文明的味道,常常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顆熱栗在掌心翻滾,那微燙的觸感裏,藏着一個民族忍耐、熬煉與希望的火種。

 

2025年10月26日星期日

燒餅的側臉

 

燒餅者,北地土產,一面金黃,一面粗糙。看似樸實,其實陰陽合體,正如中國人的性格:待人笑臉如春,一轉身,背後已是霜雪。北京的燒餅從來不甜,撒芝麻,帶屑,火候與掌力都寫在那張烤焦的臉上,像從魯迅短篇小說裡走出來的中年男人,面對世界滿臉灰燼,咬一口,卻是沉穩、結實,毫不取悅。沒有饅頭的憨,沒有包子的媚,也不屑油條的張揚。這等燒餅,一如老舍筆下的街頭巷尾:天未亮,爐火已點,空氣中先是聞到麵粉與煤煙的交合氣味,其後傳來鐵鏟在爐壁上一刮,幾聲喀喀,這才是一個城市的心跳聲,不是音樂節奏,而是生活骨頭的咬合。

南方人對燒餅常懷誤解,以為那是乾貨,須佐一碗豆漿或一碗胡辣湯方可下嚥。此論猶如說王安石必配蘇軾,實則對燒餅之獨立人格缺乏基本認識。真正的燒餅,絕不靠湯水為靠山。乾而不柴,脆中有筋,裂紋深處藏著油意與火性,乃是一個漢人飲食文明中最具哲學性的產品。你可以說它是簡約主義的中式體現,也可以說它是對現代社會多汁多醬、多糖多奶的極端反動。一口下去,彷彿是與祖父輩的記憶交手,無話,但有筋骨,說不出動人語句,卻能立馬醒腦提神,讓你認清這個時代最真實的一面:冷、硬、沒空撒嬌。

有一種燒餅夾油條,外剛內柔,一脆一軟,是飲食上的林黛玉會見武松。初看荒唐,入口卻有奇效,像香港九十年代一位編劇配上一位主持人,擦出來的火花不是戀愛,而是江湖。也有燒餅夾牛肉,與北京胡同裡的小爺精神最相襯,一口咬下,齒間碎芝麻亂飛,猶如說書人甩起長袖,聲聲入耳,句句藏刀。台灣夜市也有燒餅,但已甜膩化、卡通化,像一個讀了三年設計系的少女試圖cosplay李清照——有意趣,卻失筋骨。

燒餅是那種從不發朋友圈的角色,默默立在鋪子角落,被夾被咬被帶走。無需品牌策展,沒有高端聯名,更不會進駐哪個生活方式概念店。若有一日你在某個城市街角,看到一個穿著藍制服的男人,啃著燒餅等巴士,那不是貧窮,那是抵抗。抵抗一切糖衣炮彈與奶油神話,抵抗人工智能與氣泡茶共同塑造的虛構年代。這枚燒餅,不過是他手裡最後的實物主義證據。

2025年10月25日星期六

小園記夢人間——讀《浮生六記》

 

《浮生六記》之妙,在於它寫得極小,而活得極大。沈復此人,不是英雄,不是聖哲,不是文學革命的旗手,也不是封疆宰相的棄官遺民。他只是個蘇州人,平凡得像城牆根下一株嫩草,卻在命運最潦倒的時代裡,用最溫柔的筆,記下人間最輕盈的一縷煙火。世人寫愛情,或悲壯如《紅樓夢》,或熱烈如《牡丹亭》,惟沈復的愛情,不在生死,不在夢幻,只在那一針一線,一碗熱湯,一次並肩坐於秋燈下的沉默。他的筆,不為歌哭,只為生活——而這,正是最難的情深。

芸娘死後,沈復的文字更似浮生之影。六記之中,最動人者,非遊歷山川,而是料理家務。從繡花、種花、煮茶、修竹,到租屋、搬家、補簾、理賬,寫來不覺柴米氣,反有詩意。這種詩意,不是矯情,而是一種古人才能修煉出的溫度:世道雖壞,筆端不滅。讀他寫芸坐我旁,剪燈夜話,時時相對失笑,或晨起共理小園,坐久,清風徐來,那樣細碎的日常,卻能使人心靜如水。這不是修辭,而是一種生活的悟性。沈復在筆墨之間,建了一個無聲的桃花源——不在山中,在廚房裡,在簷下,在兩個人相依而活的日子裡。

若要說《浮生六記》有何悲哀,那便是此書太真,真到後世不忍再寫。芸娘的笑與淚都輕,不施粉黛,不作姿態。她的愛,沒有誓言,也沒有反叛,她只是懂得一個女人最高的風雅——懂得生活本身。她不羨富貴,不求榮名,只在春天種一株海棠,秋夜煮一壺桂花酒。這樣的女子,若仍存於今日,或被笑為「沒野心」;但在沈復筆下,她卻成了人生最高的奢侈:有人懂你的小事,有人伴你過日子,這便是浮生的全部真相。

沈復一生漂泊,官場不入,學問無成,貧病相隨。若以功名論,他不過是無名小吏;若以文筆計,他卻在不經意間,成就了一部東方的《安娜貝爾·李》。他的筆法不雕不飾,不用典,不講勢,純以情感為墨,卻自有一種蒼涼的節制。看似溫柔,卻句句見血。中國文人多悲觀,寫命運多怨天尤人;沈復不怨,只嘆。他的悲哀,是一種被命運剝奪之後仍願微笑的悲哀。這笑,像餘燼上的火星,熾不起來,卻燙人。

有人說《浮生六記》只是「平民小品」,這話對,也不對。若僅以生活紀錄論,它確屬小品;若以生命厚度論,它卻是中國文學史上極少的大書。沈復無意為文學立碑,他只想把芸娘留下——而這一念,竟比千篇仕途文章更長久。他不知自己會成經典,也不知兩百年後的讀者,會在圖書館的一角,讀到他寫的那句「芸娘愛花,我為之具盆盎」,而悄然動容。這樣的句子,輕得幾乎要散,卻能讓人一生不能忘。

《浮生六記》不是一部書,是一面鏡。照見古人的淡泊,也照見今人的荒唐。如今的世界,人人忙著創業、投資、內卷,動輒談夢想、談詩意,其實沈復早已活出這一切。他不宣講,也不逃避。他明白詩意不是逃離現實,而是使現實變得可居。這樣的悟性,現代人買千本「心靈雞湯」也學不來。芸娘死後,他仍為她種花、煮茶、修書——活著的人為死者留香,正是中國式愛情的極致。

沈復一生,終究貧困,浮生未了。可這書一出,他的生命便不再消失。兩百年後的我們,坐在冷氣書房裡,喝着咖啡,讀他寫的豆腐、花、雨聲與夢,忽覺時間像一條緩緩流淌的蘇州河。那河水無聲無息地告訴你:真正的幸福,不是得,而是懂。懂生活,懂愛,懂得在這人世間,依舊溫柔地活着。

2025年10月23日星期四

粥裏的中國科舉夢

 

在廣州西關舊城的破曉,霧氣瀰漫,小販剛推開鐵門,巷口一碗熱氣騰騰的及第粥,便是中國人飲食文化裏最溫柔也最世故的一頁。名字一出口,已是半壁文章。及第——這兩字不是粥,是朝廷,是功名,是從前中國家庭炊煙裏的一場曠世黃粱夢。哪怕只是宵夜檔口一碗不起眼的白粥,在南方人的詞彙裏,也要許你一場金榜題名。

粥底乃廣東人百煲成經的米湯哲學,米粒已不再是米粒,而是一種流動的溫柔,破碎成雲霧般的肌理,包裹住所有下鍋的心願。豬肝、粉腸、瘦肉片,三元及第,皆是生切,必得在粥底滾燙如針時方才下鍋,否則便糊成一灘失落。廚子下鍋那一剎,手法快準狠,像寫八股文,講究章法,稍有偏差,非死即傷。肉熟不柴,腸彈不腥,肝嫩不血——一碗粥的火候,比狀元試卷更嚴苛,焚膏繼晷,不敢草率。

及第粥好吃,卻從不張揚。沒有川菜的辣,也不如北方的餃子實在,它像是廣東女子,聲音細軟,卻聰明八面玲瓏;像南洋商人,笑裏藏刀,算盡人生機巧。一口入口,是溫柔鄉,也是權謀場。從前讀書人寒窗十載,雞鳴即起,晨粥一碗,夢想寄託於米湯之上,這粥是肚裏的溫飽,也是心裏的慰藉。父母望子成龍,早餐也要暗藏機關,嘴裏嚼的是肝腸,胃裏吞的是希望。

廣東人吃粥,從不大聲,連咀嚼也顯斯文,像參加殿試一樣慎重,哪怕只是街邊小店,老火滾粥配一碟炸油條,心裏也默默抄一遍《朱子家訓》。世風日下,連粥也變得花樣百出,有人硬要在粥裏放皮蛋、鮮蝦、花甲、蟹粉,弄得不三不四,像時下青年搞什麼「粥品創新」,殊不知此粥原是殿堂之粹,豈容你任意調侃?

及第粥從不炫技,卻在中國人心裏立了千年旗幟,一碗粥,吃出一個朝代的考場氣,一條街的父子情,一個家族的望子成龍。中國人什麼都可以不信,對於「考得好,有前途」這件事,卻像信宗教一樣虔誠。連粥都不例外,吃得認真,吃得虔誠,吃得像人生有下一科會考。時代變了,及第不再靠舉人功名,靠的是買樓、炒股、潤學、綠卡,但粥裏那份熱氣騰騰的期盼,卻永遠不會冷,猶如一口從宋朝滾到今天的老火砂鍋,滾滾不息,寄望不滅。

 

2025年10月18日星期六

冰原上的影子遊戲

 


雷光漢的《蘇聯流亡記》,讀來不像一本回憶錄,倒像是用冷鋒刻在冰層上的一串字。中國「外逃者」三個字,本身就是時代的註腳,裡面有饑荒、清算、邊境線上的鐵絲網,有半夜敲門聲和隔牆的咳嗽聲。雷光漢以筆為冰鎬,把自己一段被歷史裹挾、流散到蘇聯的生命旅程,拆解為一頁頁乾冷的紙,讀者翻動的聲音,像是在審問一個沒有答案的世紀。這書的份量,不在文字的雕飾,而在它背後的空洞——這空洞就是時代親手鑿出。

中國外逃者到蘇聯,表面上是從一個紅色祖國逃到另一個紅色祖國,實則是從一個牢籠,闖進另一個牢籠。雷光漢筆下的蘇聯,沒有莫斯科紅場的壯麗,而是凍傷的手指,寂寥的邊城,工廠宿舍的灰塵與伏特加的苦辣。這些文字冷峻得像顆顆石子,砸進讀者胸口,讓人疼痛又清醒。蘇聯並不是避風港,而是一個放大鏡,把逃亡者的孤獨和荒謬照得更加刺眼。中蘇之間的兄弟之邦,其實不過是一場意識形態的假面舞會,國境線上的逃亡者,只是這場舞會中無名的小丑。

雷光漢的回憶錄裡,有一種強烈的現場感。他不是在講述歷史,而是用親歷者的眼睛,把當年的呼吸、焦灼、恐懼,一層層鋪陳出來。那裡有逃亡者在夜裡摸索的腳印,有翻越鐵絲網時被劃破的手臂,有被蘇聯邊防軍審視時冷漠的目光。這些片段,遠比教科書裡的宏大敘事更有真實的質感。歷史的書頁常常被勝利者塗滿金粉,但雷光漢卻給讀者看見另一面:那些被時代碾壓的細屑,那些無名之人的掙扎。

然而,讀《蘇聯流亡記》時最震撼的,並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其中透出的荒謬感。逃離中國的外逃者,以為是奔向自由,卻在蘇聯遭遇另一重監控與審查;以為可以擺脫政治高壓,卻在另一個政權下感受到同樣的窒息。東方巨人和北方熊國,兩個龐然大物在冷戰的霧氣裡互相戒備,夾縫中的人,如一粒被風吹走的沙,無處落腳。這種無所歸屬的漂泊感,正是本書的靈魂。

書中偶爾閃現的細節,帶有黑色幽默的質地。比如在蘇聯宿舍裡,牆上的列寧像掉下一角,沒人敢撿,怕被說成不敬;工廠裡工人偷拿機油換伏特加,卻照樣要在政治學習中高喊口號。這種荒誕和日常的交疊,讓人想起卡夫卡的迷宮:人並不是在選擇命運,而是在命運設下的陷阱裡自我消耗。雷光漢冷眼旁觀,又不失一種微弱的自嘲,他筆下的逃亡,不是英雄主義,而是滿佈諷刺的生存敘事。

這本書之所以珍貴,正在於它不是站在講壇上的歷史,而是滲入血肉的歷史。它讓人想起一個冷酷的事實:個體與政權的對抗,常常不過是螳臂當車。逃亡者不是鬥士,他只是想活下來;他沒有宏大的理想,只有微小的本能。而正是這種微小,揭示了時代最真實的殘酷。歷史的巨輪碾壓下,並沒有多少人能成為英雄,大多數人,只能成為沉默的亡靈。

讀完《蘇聯流亡記》,心裡不免升起一種淡淡的哀愁。這哀愁來自於發現:時代的牢籠,不會因為越境而消失。從中國到蘇聯,從東方到西方,政權更迭,旗幟翻轉,但人類的命運荒謬感卻恆久不變。今天我們看似自由地跨越邊境,手機螢幕上自得其樂,但冰層下的影子,仍在提醒我們:權力的幻術與宿命的陷阱,從未遠離。雷光漢的書,既是對個人逃亡的記錄,也是對人類共同處境的暗喻。

這本回憶錄像是一面鏡子,把讀者的臉也照了進去。因為逃亡不只是雷光漢的故事,它是整個二十世紀的隱喻。人類在鐵幕之間掙扎,在意識形態之間漂泊,而今雖然鐵幕倒塌,數碼高牆卻更隱秘地升起。當我們在網絡烏托邦裡自以為自由時,雷光漢的聲音,像遠方的一陣冷風,提醒我們:自由或囚禁,常常只是一線之隔。

《蘇聯流亡記》因此不只是歷史的補白,而是命運的譏諷。它讓人想起一句老話:人類唯一能從歷史學到的,就是人類從未真正學到任何東西。雷光漢用自己的一生,寫出一段「外逃者」的悲歌;我們讀者,則在他的文字裡,看見了自己微小的影子,在冰原上瑟縮,無處可逃。

2025年10月7日星期二

月餅的逆襲

 

月餅,是一種吃進去後立刻想減肥,卻又年年無法拒絕的文明遺產。中秋節臨近,各大品牌百貨超市祭出各式禮盒,紅金紫綠,包裝得如同珠寶,彷彿打開不是豆沙蓮蓉,而是皇帝的密詔。它是一種矛盾的食物——油膩、甜膩、熱量爆表,卻有一種莊嚴的節日合法性。你明知它不是健康的,但又會在農曆八月的某個夜晚,對著一輪高懸的白月,自我催眠地說:一年一次嘛。

古人造月餅,大約本意並非為了腸胃舒暢,而是為了某種政治暗語的傳遞工具,藏刀、藏信、藏反清復明的陰謀。現代人吃月餅,則藏的是人情債。月餅成了一種職場硬通貨,上司送下屬,下屬送上司,還要附上一張印金卡片,字體印得比醫生處方還小。打開一看,四個字:花好月圓。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我也不想送,但不送不行。這種包裝精緻、內餡肆虐的社交炸彈,通常會在辦公室茶水間被打開,被一刀切成四瓣或八瓣,分給眾人——一種對卡路里進行社會主義分配的儀式。

月餅這東西,曾經是家的象徵,是母親在灶間低頭捏出的餅皮,是外婆將糖冬瓜和瓜子仁拌入豆沙的動作,是一種手工與耐性的傳承。如今則是資本主義審美的勝利:流心奶黃、冰皮榴槤、XO醬干貝月餅——把所有能在西餐廚房裡出現的詞語硬塞進這一輪中華圓月裡。吃進嘴裡時,你不再想念中秋,而是想念胃藥。

月餅的本質,和中秋的本意一樣,是團圓。但現代人團圓,不靠嫦娥,也不靠月光,而靠WeChat與群組訊息。親情透過快遞箱表達,微信紅包代替燈謎,月餅成了節日文化裡的假面舞會,一面是傳統的面孔,一面是現代的懶惰。它不再是月圓的佐證,而是節日營銷的軍火。

但你無法對月餅全然冷酷。即使你在養生、健身、斷糖、戒澱粉的路上走得多遠,總有那麼一晚,月光正好,微風不躁,桌上擺著一盞茶,旁邊是切開的月餅,你拿起一塊蓮蓉雙黃,咬下去的那刻,咸蛋黃的油香與豆沙的綿密交纏,你會想起小時候的月亮,那時的圓,是純粹的,不是廣告的。那一口,咬下去的不是糖,而是時光。

月餅是華人文化裡的一種心理測謊機。它會測出你是否還相信團圓,是否還願意為了一塊老掉牙的甜食,坐下來靜靜地,看一輪月亮。不必拍照,不必發朋友圈,不必討論今年哪個牌子的奶黃最好吃。只要靜靜吃完,然後對自己說一句:這東西,還是老的好。

2025年10月6日星期一

月色裏的鄉愁


中秋節是中國人的一枚指環,銀白的月亮套在秋天的指尖上,古今千年不曾褪色。別的節日總帶着火,春節有爆竹的火,端午有雄黃的火,中元有燈燭的火,惟獨中秋,只有水樣的月光,靜靜地流瀉下來,像一場沒有聲音的祀典。中國人總愛借月亮抒情,把酒問青天,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唐詩宋詞裏的鄉愁都是一片月光,連杜甫那樣飢寒交迫的流亡者,也要在破屋裏望着一輪月亮,吟一句「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然而中秋的月亮並不總是明的。江南煙雨時,月亮被水汽遮蔽,只在雲縫裏吐出一抹蒼白,像病榻旁的蠟燭;塞北沙塵時,月亮帶着黃暈,昏昏沉沉地掛在天際,似一盞古老的油燈。可無論它如何黯淡,中國人心裏的月亮卻是純白的,永恆的,與清明的柳條、端午的龍舟並列,成為文明的標誌。

月餅則是月亮在人間的投影。唐代宮廷裏的精緻點心,到了明清成了街市百姓手中一份圓潤的寄託。蓮蓉、五仁、豆沙、金腿,後來又有冰皮、榴槤、咖啡,各式口味皆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圓,與月同形,與家同圓。圓是中國人的烙印,象徵團聚,也象徵缺憾過後的補圓。即使一個人身在異國,孤身對月,買一塊月餅切開,也像是同千里之外的親人共享一桌。

西方的節日,多半喧囂,聖誕有燈火,萬聖有化裝,復活節有彩蛋,皆是熱鬧的社交。中國的中秋卻是靜觀,賞月不需群體,只要仰頭便足。這種孤獨的浪漫,是中國文化的深色底調。西方人看煙火,中國人看月亮。煙火是爆炸,瞬間即滅;月亮是循環,周而復始。這就是文明的不同,一邊追逐激情,一邊守候永恆。

我常覺得,中秋的月亮是一面古老的鏡子,把千年之前的蘇東坡,與千年之後的我們,一同照映在水銀般的光裏。蘇軾寫「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時,他自己也在流放途中,心裏的孤獨比月亮還大。千里之外的弟弟,未必能共飲一杯,卻能共望一輪。這是詩人的無奈,也是中國人的智慧:天涯咫尺,不在於距離,而在於心照。

今日都市,中秋節變成了商場的戰場,月餅盒越做越大,廣告詞越寫越浮誇,連星巴克、哈根達斯也來湊熱鬧,月餅變成了一個全球化的商標。但在這些華麗的紙盒背後,仍然有那個最樸素的情感,燈火闌珊的夜裏,老人搬出藤椅,孩子舉着柚子,抬頭喊一句「月亮好圓啊」,這才是中秋真正的意義。

中秋節是一種時間的呼吸,它提醒你,一年又過去了一半,提醒你去問候遠方的親人,提醒你月圓之後必有月缺,缺後又會再圓。人生不過如此,一場不斷的圓與缺,一次又一次的離與合。月亮在天空中沉浮,我們在人生中奔波,但只要還能抬頭望見一輪光亮,就不算完全孤單。

月色裏的鄉愁,從不需要翻譯,無論你在紐約的高樓,還是在四川的山村,只要中秋夜抬頭,便會被同一塊銀盤照亮。它把散落世界的中國人串成一條無形的絲線,如唐代的瓷器、宋代的青花,越過時間,跨越空間。中秋不是節日,它是一種文明的呼吸,是一種靜默的契約,是月光替中國人簽下的一份永恆的備忘錄。

 

2025年10月5日星期日

梵淨山的清夢

 

中國的山,總有幾座帶着形而上的名字,峨眉有眉,五台有台,廬山多雲霧,而貴州的梵淨山,偏偏扯來一個「梵」字,把佛國搬上雲端。這一字,既有梵音天籟的空靈,也有超脫世俗的疏淡,叫人一聽,便覺得不是凡塵的地理,而是靈魂的寄寓。梵淨山在貴州大地,雲霧飄浮,銀裝素裹時如雪國銀閣,晴朗日子裏又像青銅佛爐。古人稱之「佛教名山」,又說它是「武陵仙境」,從文字到景致,都是一種無法落地的抽象。

凡爬過梵淨山的人,會在紅雲金頂前怔立。兩塊巨石相對,中間只以天橋一線相連,仿佛天地間有兩個世界:一邊是紅塵,一邊是清淨,跨過去的人,須得心無雜念,如行禪定。這樣的景象,不像人間的地質奇觀,倒像古老的寓言:眾生皆困於塵世,唯有在懸崖邊找到一線天路,才可能通往梵境。佛祖若來,必定會會心一笑,說:這就是頓悟。

梵淨山的靈性,不止在石峰與雲海,更在一種「遺世獨立」的氣質。貴州本就偏遠,古代交通艱難,帝王將相難以輕易至此,所以它得以逃過歷代權力的過度消費。沒有黃山那樣被文人墨客題詩刻字,也沒有泰山那樣被帝王封禪祭天,梵淨山反而保有一種原始的純粹。這種純粹,在今日中國尤為珍貴。因為到處是「開發」,到處是「觀光專案」,處處插滿燈火,鋪上玻璃棧道,山水皆被改造成自拍的布景。梵淨山雖也逃不過遊人喧囂,但在霧氣中,總還能找到片刻寧靜。

佛教有「淨土」之說,梵淨山便像一塊落在人間的淨土。這裏曾是彌勒佛的道場,傳說中未來佛的應世之地。中國人愛把未來寄望於山水與神明,因為現實總是太沉重,必須有一處靈魂的出口。登山者氣喘吁吁,攀到山頂,忽見日出照耀金頂,雲海翻湧,心裏突然一空,那一瞬間,或許才算真正抵達了自己。

然而山終究是山。即便你在金頂膜拜,雲霧散去之後,仍要下山回到塵世,回到城市的堵車與喧囂。梵淨山給你的,不是永恆的清淨,而是一瞬間的洗滌。就像佛經裏的一句話,「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哪怕只在霧中駐足片刻,也已足夠。

梵淨山的名字裏有「梵」,卻又落在「山」。它提醒人:再神聖的境界,也必須有一塊堅實的土地來承載;再玄遠的佛法,也要依附於人間的柴米油鹽。這種張力,本就是中國文化的奧妙所在──既有對天國的想像,也有對現實的俯就。梵淨山是一場清夢,而夢醒之後,仍要下山。可正因為要下山,那一段夢,才格外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