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懷故都北平,要品味她全部的韻致。
北平的文人,有士大夫的風骨,又得歐風美雨的浸潤,像暮春與初夏交會時一庭清芬的蘭芷,只是太過匆匆。
第一流的北平學者,皆具風範:史學陳寅恪,哲學金岳霖,文學周作人,一直數到朱自清,還有中國最博通的建築師梁思成。北平的知識人,像一閣典籍:宋槧、明刊、清抄,都散佚在時代狂飆的狼煙裡。
北平的戲曲,梅蘭芳和程硯秋,一直到荀慧生和尚小雲,更是不待贅言。北平的畫家與鑒賞家:溥儒、黃君璧、張大千,所幸具真眼力的,都識得珍寶,三十八年搭上末班飛機,保全了文物與氣節。自願等待「新天」的,像老舍、沈從文、錢鍾書,Too Sentimental, Sometimes Romantic,只能說是書生終究天真,命運各自揀選,結局唏噓,也怨不得天。
故都百年,若真具文化素養,是可辦百場雅集,論北平的建築、戲曲、美食,像追憶剎那的哈布斯堡王朝,方知野蠻與粗鄙之頑固,精雅與考究之易逝。
即使北平的吃食,當然比不上宋室南渡,也不及揚州鹽商極盛,但北平也有滋味。尋常館子裡,烤肉季和砂鍋居的菜皆妙,像譚家菜,有孔府宴的餘韻,至於被輕看的庶民小吃,民國三十八年前的豆汁焦圈,只是市井風景,到遷台之後,北平餡餅粥、天津狗不理,都是故都記憶的燴海參、烤鴨子、涮羊肉和蔥燒烏參。
小吃做得好,也是很雋永的,像梁實秋筆下的北平:
「喝豆汁兒,就鹹菜兒,琉璃喇叭大沙雁兒。驢打滾兒,艾窩窩兒,棗泥餡的山藥餅兒。」
這就叫做味、道、韻。九○後的小朋友們,各位有嘗過醇厚如此的北方嗎?在華夏的飲食裡,有過如此樸素見真章的本味嗎?如果這就叫做土,而「打造網紅打卡地標」、「沉浸式餐飲體驗」這樣的噱頭,像上海的米其林和深圳的茶飲店即是美食一樣,就叫做「新」,那麼,你贏得我難得給予的深刻的悲哀。
懷念北平,就是尚雅——巴黎的咖啡館、維也納的音樂廳、京都的茶室、北平的胡同,都是文明世界的共同遺產,多親近些美好的物事,遠離喧囂與粗俗,你的品味與格調,會更澄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