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一見栗子攤,便知季節已轉寒,這是北地對秋的頌歌,不是落葉,不是霜降,而是糖炒栗子鍋底那一鍋漆黑的細沙。栗子滾在裏面,沙子翻騰如同地獄的火湖,黑得徹底,熱得決絕,正是這一種烈火煉金式的修羅場,造出一顆顆皮裂微張、內裡金黃的熱栗,剝開時那一縷白霧,彷彿從宋詞裏升起的鄉愁。
糖炒栗子之於中國人,是一場民族性格的鍛鍊。一顆栗子若是輕易裂口、內肉圓潤,便如人生得志;若不裂不脫殼,皮肉交纏,怎麼撬都撬不開,便如官場無門,人生失意。你掰得手痛,咬得牙酸,方知世界不是人人都是「開口笑」,有些命數,便是封死的。中國人從小在栗子裏學會命運的殘酷,有時吃的不是堅果,是宿命。
糖炒栗子不止是食物,是一門街頭劇藝。炒栗子的老漢,臉如焦炭,眉如油煙,手持長柄鐵鏟,翻動那一鍋沸沙,動作有節奏,音律如鼓點,若加背景樂,幾可成為打擊樂團的街頭演奏。每翻動一下,沙子騰起細塵一層,那香氣就像中華五千年歷史中的一縷精魂,熏得人懷舊,熏得人多情。若說哪一道小吃最接近國族性格的煉獄哲學,糖炒栗子可算榜上有名。
栗子原本苦澀,未經火煉,如同未經社會歷練的書生,一身傲氣,皮厚難開;炒過之後,外皮爆裂,內肉綿軟,仿佛經歷反右、文革、上山下鄉,這才練成社會生存的本領。糖炒栗子是一門教育學,是一種父親輩傳下的沉默美德。童年曾見父親用牙齒啃開一顆頑固的栗子,遞給你說「你咬不開的」,像極了那個年代的男人:沉默、堅硬、捨身成仁。
今人吃栗子,已有機器代勞,炒得乾淨,裝得精緻,連殼都可以預先剝好,如同速食社會的一場自我哄騙:你不必掙扎,便可得甜美。可是這樣的栗子,無沙氣,無煙火,無街頭的炭味與焦香,如同一場沒有衝突的愛情,乾淨得乏味。真正的糖炒栗子,應該帶著一點焦痕,吃起來手黑牙黏,才算對得起這千年來人民群眾對堅果的執念與誠意。
糖炒栗子不必進入米其林,也不必文創包裝,它就是街邊的一口黑鍋,一把鐵鏟,一袋布包裏散發出來的體溫。一顆顆栗子像極了中國歷史的腦袋瓜,剝開之後,有些豐盈,有些乾癟,但無論如何都帶着一點時間留下的皺痕。文明的味道,常常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顆熱栗在掌心翻滾,那微燙的觸感裏,藏着一個民族忍耐、熬煉與希望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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