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餅者,北地土產,一面金黃,一面粗糙。看似樸實,其實陰陽合體,正如中國人的性格:待人笑臉如春,一轉身,背後已是霜雪。北京的燒餅從來不甜,撒芝麻,帶屑,火候與掌力都寫在那張烤焦的臉上,像從魯迅短篇小說裡走出來的中年男人,面對世界滿臉灰燼,咬一口,卻是沉穩、結實,毫不取悅。沒有饅頭的憨,沒有包子的媚,也不屑油條的張揚。這等燒餅,一如老舍筆下的街頭巷尾:天未亮,爐火已點,空氣中先是聞到麵粉與煤煙的交合氣味,其後傳來鐵鏟在爐壁上一刮,幾聲喀喀,這才是一個城市的心跳聲,不是音樂節奏,而是生活骨頭的咬合。
南方人對燒餅常懷誤解,以為那是乾貨,須佐一碗豆漿或一碗胡辣湯方可下嚥。此論猶如說王安石必配蘇軾,實則對燒餅之獨立人格缺乏基本認識。真正的燒餅,絕不靠湯水為靠山。乾而不柴,脆中有筋,裂紋深處藏著油意與火性,乃是一個漢人飲食文明中最具哲學性的產品。你可以說它是簡約主義的中式體現,也可以說它是對現代社會多汁多醬、多糖多奶的極端反動。一口下去,彷彿是與祖父輩的記憶交手,無話,但有筋骨,說不出動人語句,卻能立馬醒腦提神,讓你認清這個時代最真實的一面:冷、硬、沒空撒嬌。
有一種燒餅夾油條,外剛內柔,一脆一軟,是飲食上的“林黛玉會見武松”。初看荒唐,入口卻有奇效,像香港九十年代一位編劇配上一位主持人,擦出來的火花不是戀愛,而是江湖。也有燒餅夾牛肉,與北京胡同裡的小爺精神最相襯,一口咬下,齒間碎芝麻亂飛,猶如說書人甩起長袖,聲聲入耳,句句藏刀。台灣夜市也有燒餅,但已甜膩化、卡通化,像一個讀了三年設計系的少女試圖cosplay李清照——有意趣,卻失筋骨。
燒餅是那種從不發朋友圈的角色,默默立在鋪子角落,被夾被咬被帶走。無需品牌策展,沒有高端聯名,更不會進駐哪個“生活方式概念店”。若有一日你在某個城市街角,看到一個穿著藍制服的男人,啃著燒餅等巴士,那不是貧窮,那是抵抗。抵抗一切糖衣炮彈與奶油神話,抵抗人工智能與氣泡茶共同塑造的虛構年代。這枚燒餅,不過是他手裡最後的實物主義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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