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歲月之所以多俊傑,是因為近似晚明,是新舊激盪的年華。
新舊激盪,因清末的科舉餘暉,邂逅了德先生賽先生的思潮,長夜將明,燭火把光熱交予晨熹;恰似錢塘江奔入東海,在渾水與清流交會的灣區,蝦蟹競游,水族的生機是一時鼎盛之象。
民國的人物自舊土壤生,向新天地長,如清華校長梅貽琦,生於天津詩書門第,二十歲考取首批庚款留美生,入伍斯特理工攻讀電機工程。學成歸國後歷任清華學堂教員、物理系主任、教務長,四十二歲臨危受命執掌清華,在烽火中守護學脈凡十七載,晚年創辦新竹清華,終生繫於一校。
民國的才俊,一紙年譜鋪展開,從傅斯年、錢穆起始,皆有舊學新知中西貫通的格局,並非當今的「海归精英」,以滬上國際幼兒園為開端,以斯坦福博士終,這般履歷,名校再貫通,至多只見半壁山河。
然民國的知識階層與領袖殊異。狂放時有魏晉風骨與啟蒙運動的洗禮,沉靜處有宋明理學與英國經驗主義的淬煉,加之彼時歲月,以胡適之溫潤如玉的徽州文脈引領,兩湖、閩浙、關中八方英傑江河星斗的浩然之氣交融,形成華夏三千年未遇的氣象。
民國多鴻儒碩彥,多志士仁人,這個時代的遺憾,一是書生太眾,知識份子議政,雖可大展襟抱,卻導致仁厚過甚,對世道的詭譎與奸險體悟未深;二是民國的學林與思想家,諸多清雅的談吐逸事,唯獨這個年華,缺了些許幽默自嘲,致令廟堂舉措時而失之拘泥。民國的人,有李叔同和豐子愷這般真善美的守護者,為世道人心點亮明燈,但缺乏晚清曾國藩、戰國韓非一類霍布斯型的經世之才,胡適之寬厚有餘,欠了些許殺伐決斷,而他的敵手,狡詐全無底線,論陰狠酷烈,終非民國的底色。
然則晚霞最是絢爛,民國之美,正在其倏忽,在其故園傾覆山河帶淚的宿命。如讀石頭記,僅存八十四的殘卷與斷簡;觀大衛雕像,裂痕比完整更富詩意。一切美好物事,殘缺方成境界,況乎天命註定的神州,良善退場,庸俗登台,猶如晴雯撕扇,阮玲玉早逝,看著她消逝,哀矜中乃見至美,此乃民國百年,美學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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