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燈在夜裡是另一種亮。
我在武漢住過一段時間,是某年春天剛過的初夏,天氣熱得來得突然,前一週還能穿外套,後一週就換上了短袖,人還沒有準備好,熱就已經來了。我住在江漢區一棟舊樓裡,樓下有一家小超市,超市旁邊是一家藥店,藥店旁邊是一條小巷,小巷走到頭,有一家叫做平安醫院的私立小醫院,門口放著兩個花壇,花壇裡種著月季,紅的,開得很認真,像是要用力證明什麼。
她住在我同一棟樓的五樓,我三樓,我們共用一個樓道,有時候在樓道裡碰見,她穿著護士服,白的,有時候下班回來,護士服上有時候有什麼東西,她用手遮著,低著頭上樓,有時候是剛上班要出門,走得很快,鞋底在樓道裡發出急促的聲音,咚咚咚,消失在樓道口。
她叫沈小燕,三十四歲,湖北孝感人,在平安醫院做護士,上夜班。
我們認識,是因為一隻貓。
那隻貓是樓道裡的流浪貓,灰白色,脾氣好,誰給吃的都接受,誰抱都讓抱。某天傍晚我下樓,見她蹲在樓道口,把手裡的東西一點一點餵給那隻貓,貓吃得很專注,她看著貓,神情很安靜,像是看一件讓她放鬆的事情。我說,你也餵牠,她抬起頭,笑了一下,說,餵了好幾個月了,牠認得我,我上夜班,有時候回來天還沒亮,牠在門口等著,不知道是等我還是等吃的。說完自己笑了,笑得有點累,但是真的笑。
後來我們在樓道裡說過幾次話,知道了她的一些事。
她是孝感農村的孩子,家裡兩姐妹,她是老大。父親種地,母親身體不好,有風濕,天氣變化就痛,痛起來不能下地幹活,很多年都是父親一個人撐著。她讀書時成績還好,但家裡供不起她讀本科,就讀了衛校,學的護理,畢業出來,考了執照,來武漢找了這份護士的工作,一做就是十一年。
她說起剛來武漢的那幾年,說得很簡單,說不適應,城市太大,醫院裡的事情太多,人來人往,什麼都有,喜的,悲的,急的,突然就沒了的,她說剛開始夜班,有時候交班之後走出醫院,天剛亮,站在門口,覺得自己空了,裡面的東西都被掏走了,但又說不清楚被什麼掏走的。後來做久了,她說,就是做久了,那些事情還是重,但扛得住了,知道怎麼放,放在哪裡,不讓它把自己壓垮。
她上夜班,是從晚上八點到早上八點,十二個小時,中間不能睡,要一直在,有時候病區平靜,就是巡視,檢查,記錄,一遍一遍;有時候突然出狀況,整個人就要繃起來,跑,處理,配合醫生,再跑,再處理,等狀況穩下來,已經不知道是夜裡幾點了。她說夜班最難熬的是凌晨三點到四點那段,那段時間人最困,眼皮往下墜,她就去喝涼水,或者去洗手間用冷水拍臉,再出來,繼續走那條走廊。
她值夜班的病區是老年病區,住的大多是七八十歲的老人,有時候老人夜裡睡不著,叫她去,她去了,坐在床邊,問哪裡不舒服,老人說不是哪裡不舒服,就是睡不著,就是想說說話。她就坐著,聽老人說,說兒子不來,說老伴走了,說年輕時的事,說想回老家,什麼都說,她聽著,偶爾應一聲,老人說著說著,困了,睡了,她站起來,把被子掖好,出來,關上門,繼續走那條走廊。
她跟我說過一件事,說有一個老人,在病區住了很長時間,家裡人來看,從來不多待,坐一會兒就走,有時候打來電話,說這個月太忙,下個月再來。那個老人夜裡常叫她,叫了好幾個月,她每次去,老人就拉著她的手,說,小燕啊,你坐一會兒,她坐,坐到老人睡了,再走。後來那個老人走了,走的那個夜裡她不當班,是同事打電話跟她說的,她那天休息,在家裡,聽了,放下電話,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沒有哭,就是坐著,坐了一會兒,起來,去廚房燒了一壺水,站在那裡等水燒開,水燒開了,她又站了一會兒,才把火關掉。
她離過婚,結婚兩年,對方是武漢本地人,嫌她夜班太多,說兩個人日子過得顛倒,她休息他上班,她上班他休息,見不著面,像兩個陌生人住在一起,說了很多次,改不了,就散了。她說散了就散了,這份工作沒法換,換了,這麼多年白做了,再說,她說,也不是只為了錢,她說不清楚,就是覺得,還是要繼續。說這話的時候,她低著頭,手裡還拿著餵貓的東西,那隻貓已經吃完,在她腳邊蹭,她彎下腰,摸了摸貓的頭,貓咪了一聲,她又笑了那種有點累的笑。
她一個人在武漢,朋友不多,平時休息,睡覺,買菜,做飯,有時候去超市,有時候就在樓道裡餵餵貓,日子過得很窄,但她自己好像不覺得窄,或者知道窄,但不去想,先過今天。她每個月給父母寄錢,母親的藥錢,家裡的開銷,剩下的留著,存著,說以後用,用在哪裡,她也沒有想得太清楚,先存著。
有一次我們在樓道裡說話,說到她妹妹,她妹妹在孝感,嫁了人,有了孩子,日子過得普通,但平穩。她說妹妹羨慕她在大城市,她有時候羨慕妹妹,早上起來,孩子在旁邊,熱熱鬧鬧的,不用上夜班,不用走那條走廊。說完停了一下,說,但也就是想想,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羨慕有什麼用,羨慕不來的。
我離開武漢是初夏已經深了的時候,熱得很扎實,走在外面,太陽落在身上像是一張手,壓著你,不讓你走太快。我去道別,她剛下夜班回來,護士服還穿著,頭髮有些亂,但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神采飛揚的亮,是一個人撐過漫長夜晚之後,天亮了,自然透出來的亮。我說我走了,她說,走了啊,一路平安,說完彎下腰,那隻貓又來了,她摸了摸牠,說,去,進去睡了,像是在跟貓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下了樓,回頭看,月季還開著,紅的,在初夏的陽光裡,開得很滿,花瓣展開,不留餘地,彷彿不知道花期是有限的,或者知道,就更要開得徹底。
平安醫院的走廊在白天是普通的走廊,燈亮著,人來人往,氣味是消毒水的氣味,普通,日常。但在夜裡,在凌晨三點那段最深的黑暗裡,有一個人穿著白色護士服,走那條走廊,一個房間一個房間,輕輕推開門,輕輕看一眼,輕輕帶上門,走下去,走廊的燈在她前後都亮著,把那條路照得清楚,她走在那個光裡,不快不慢,那個光和那個人,在夜裡是一種很樸素的存在,樸素到幾乎不被看見,卻是真實的,每一個沉睡著的病人,和每一個在夜裡被輕輕照料著的老人,都是因為有那個光和那個人在,才能睡得安穩一些。
窗外的月季在風裡輕輕動了一下,花瓣沒有落,只是動了一下,又靜止了,紅色在陽光裡,很深,很穩,也很好看。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