苤藍這個名字,本身便是一個謎,叫起來拗口,寫起來費力,「苤」字冷僻,許多讀過大學的中國人,見了它仍要遲疑片刻,不確定自己念的是否正確,這已說明苤藍在中國蔬菜的版圖上,是一個長期被忽視的邊緣人物,混在菜市場的一角,無人問津,偶爾被一位老太太拎起來翻看,又放下,嘆一口氣走開。苤藍的學名叫球莖甘藍,是歐洲來的移民,屬十字花科,與捲心菜、花椰菜系出同門,德國人叫它Kohlrabi,此名倒比中文名直白得多——kohl是甘藍,rabi是蕪菁,合起來便是「甘藍蕪菁」,一目了然,德國人做事,向來如此,不喜歡繞彎子,說你是什麼便是什麼,不像中國人,非得給一樣尋常食物取一個叫人摸不着頭腦的詩意名字,彷彿名字越神秘,身價便越高貴。然而苤藍的外形,確實難以用一個單純的名字概括,它長得像一個被外星人改造過的蘿蔔,渾圓的球莖從土裡冒出地面,頂着幾根修長的葉柄向四方伸展,乍看之下,像一隻綠色的章魚,又像某種蒸汽龐克美學裡的機械裝置,在所有蔬菜之中,論外形之奇異,苤藍足可奪魁,偏偏又長得那樣理直氣壯,全無羞赧之意。西方人對苤藍的熱情,遠勝中國人,德國人燉肉時愛放苤藍,法國人將它切絲做成沙律,東歐諸國的農民拿它充飢過冬,在歐洲,苤藍是有尊嚴的蔬菜,上得了桌面,入得了食譜,不似在中國,始終只是一道可有可無的涼拌小菜,切絲加鹽,撒幾粒芝麻,點幾滴香油,就這樣打發了事,其潦草,令人扼腕。苤藍的滋味,是那種初嚐之下叫人驚喜的清脆,水分充沛,甜中帶着一絲十字花科特有的微苦,這苦是有教養的苦,不蠻橫,不纏綿,一閃而過,像一個識趣的客人,坐了片刻便告辭,不叫主人為難。袁枚在《隨園食單》裡論蔬菜,最重「本味」二字,說好食材無需多加調料,自有天然之美,苤藍若是入了袁枚的法眼,想必能得幾句讚語,可惜袁枚生在江南,一生縱情於蓴鱸之思,未必有緣與這北方來的球莖相逢,此乃飲食史上一段小小的遺憾。中國人不重視苤藍,折射出一種根深蒂固的審美偏見,凡是長相怪異、名字生僻、來歷不明的食物,往往先被判了死刑,再談其他,這與中國社會對待異類人物的態度,如出一轍,一個人若是生得不合規格,行事不按常理,縱使腹有才華,也難逃被冷落的命運,苤藍混跡菜市場數百年,深知此中滋味,卻也坦然,它從不試圖偽裝成白蘿蔔或者捲心菜,就這樣頂着一副奇形怪狀的身軀,安之若素,自得其樂,這份從容,倒是許多人一輩子修煉不來的。世上有一種人,如同苤藍,生得不討巧,名字不響亮,放在人群裡毫不起眼,然而一旦你有緣識得,方才發現其中別有洞天,滋味深長,不比那些外表光鮮的名物遜色半分,只是這世道太匆忙,肯停下來拎起苤藍細細端詳的人,越來越少了。
2026年4月19日星期日
苤藍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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