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7日星期一

人間錄:冷湖的鹽霜


我到冷湖鎮那天,風大得像要把整條街捲走。停在小鎮邊緣的那臺破中巴車門一開,風就灌進來,帶着鹽鹼地特有的腥味。我踩下去的第一腳,鞋底就被白霜染了一層,像踩在碎玻璃粉裏。
我是在鎮口遇見老範的。他拖着一輛平板三輪車,車上襬着幾隻鏽得發黑的鐵桶,桶口用塑料布繃着,上面壓一塊石頭。他說裏面裝的是水。冷湖常年缺水,他每天從鎮子後面的水站拉兩趟,賣給住戶或路過的工程隊。水不乾淨,但夠喝。
他問我要不要搭順風車,我點點頭。他讓出三輪車的一角,我側着身坐上去。他瘦得像被風刮過多年的一根木樁,衣服鬆鬆垮垮,袖口磨毛,手腕上有一圈被鐵桶壓出的舊痕。風一吹,他眯起眼,像是習慣了什麼更糟的天氣。
他沒問我來幹什麼。遊客對他來說,像空氣裏的砂子,多一粒少一粒,都一樣。
三輪車顛得厲害。路邊的油井架孤零零立着,像停襬的鐵骨頭,被風吹得咣咣響。老範說,那邊以前有兩百口井,現在就剩幾十口開着,冬天一結冰,全得停。他說完又沉默了,只盯着前方的路,腳下踩得很穩,像踩着什麼看不見的節奏。
我問他身體吃不吃得消,每天拉這麼多水。他沒回答,只是往前指了指,說那戶買得多,沒他不行。語氣平淡,沒有驕傲的意思,更像是陳述一個將就着過日子的事實。
到了鎮子拐角,他停下來,把鐵桶一個個卸到地上。那動作我看得很久:他兩膝微蹲,手臂往前撐,肩膀往上一提,整個身體因爲桶的重量輕輕晃了一下。他沒有喘氣,只是停一秒,像是在確認自己沒倒下,然後去搬下一個。
買水的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動作利落。她把桶搬進屋子時,老範在門口站着,腳尖抵着一小塊鬆動的磚頭,像是不想讓自己踩進屋子。他低着頭,不說話。風從他側臉刮過去,把他鬢角那幾根白髮吹得貼在皮膚上。
等女人把桶放好,他伸手去接錢。手掌很大,掌心的厚繭像積了層灰。他把錢塞進胸前口袋,布料被撐得有點凸出來,像他少有的、能確認自己存在的地方。
走的時候他跟我說,休息一下再拉下一趟。我問他一天能掙多少。他說不多,剛夠吃。他擡了擡下巴,朝三輪車上的鐵桶示意,說:「這些桶比人好,壞了還能補。」語氣聽不出玩笑,也沒苦味,只像風裏的一聲嘆息,被刮走了大半。
他邀請我去水站看看。那是一片空地,幾排鐵皮房,外牆被風磨得露出金屬色。水管從地下伸出來,被幾層布條纏着,水滴順着縫往下漏,在地面結成淺淺的冰殼。
他把桶排在管口下面,等水慢慢灌滿。灌水的時候,他點了根菸,坐在一塊廢棄的水泥預製板上。煙霧被風剝得支離破碎。他的眼睛盯着遠處的山,那山像被人從地裏硬掰出來,邊緣生硬,沒有樹,也沒有顏色。
我問他在冷湖待了多久。他說快二十年了。以前在油田打工,後來腳被鐵架砸了,落下病根,只能幹這輕活。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腳穿着厚棉鞋,看不出傷。但他說完那句,眼神輕輕往下一垂,像是避開什麼不能明說的東西。
他又說,兒子在西寧打工,五年沒回來。電話每年打一次,像交差一樣。他說兒子小時候喜歡抓蜥蜴,一抓一隻準,現在不知道還記不記得。
這番話他說得慢,像從很深的地方翻出來。說完,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按,火星折斷,風一吹,只剩一點白灰。
後來天快黑了,他要送我回鎮中心。我坐上三輪車,他拉起車的時候腳下有點發飄,像是腿不太聽使喚。他穩住之後就沒再停,風越吹越冷,他卻一直往前踩,一步也沒慢。
到了鎮口,我下車,他襬襬手,像在說「就這樣吧」。車上的鐵桶在風裏晃了一下,發出輕響。
我目送他沿着碎石路往深處走,背影被夕陽拉得瘦長。他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被看不見的重量拽着,但腳下的步子穩得很。他的影子落在鹽霜上,被風一層層抹淡,最後和路面融在一起。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冰凍的土壤下可能還埋着去年的枯草,被壓得扁扁的,卻頑固地存着一點往上鑽的力。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這種力,但看着他,我覺得他一定知道,只是從來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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