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話一張口,外地人就知是塊洋氣地方。這種話,腔調軟熟,尾音長,聽起來像老百樂門茶館裡唱昆曲,唱的是《牡丹亭》不是《刀馬旦》。上海話之於普通話,不是姊妹,是情人,帶點勾引,帶點撒嬌,像雨中徐來的一陣桂花香,勾得你回頭再三。如今上海人少講上海話了,地鐵裡一車人都講“北方播音腔”,問路的講普通話,賣鹹菜的也講普通話,只剩幾個菜場裡賣鯽魚的老太太還捨不得換口音,說一句“侬要小赤鱲还是大頭鲞”,像從前黃包車夫的吆喝,響在腦海裡悠悠不散。
上海話有文氣。開口就是“阿拉屋里厢”,彷彿穿了件旗袍的舊報館小姐,一手提包,一手拿煙嘴。香港人罵人講粗口像打拳,北京人講俚語像使鐵錘,廣東人講“車大炮”,像街頭放火。上海人罵人,頂多一句“脫脫脱”,四兩撥千斤,罵完人家還要回一句“嘸要生氣喔”,像花園洋房裡的女管家,開門見客,臉上永遠掛着無事的笑。
我曾在老靜安的一條小弄堂住過一個月,對門的老太太每天早上掃地,一邊掃一邊唱評彈,唱的是《珍珠塔》,調門不高不低,像開水裡泡了幾片茉莉花,濃淡得宜。她講上海話,講得那叫一個抑揚頓挫,說“白相相”,不是在玩,是在活;說“弗大弗小”,不是指個子,是論做人;一句“賣相勿好”,不止是講菜色,更是在評人生。後來我搬走了,再聽別人講上海話,都覺得少了那股人情味,像咖啡裡加了過多奶精,香還是香,總不對味。
上海話裡,有一種不動聲色的機鋒。譬如“阿拉”是我,不帶自大;“伊拉”是他們,語氣裡卻沒什麼敵意;“勿要緊”,不是敷衍,是關照;“落雨啦”,不單是報天氣,是提醒你帶傘。這些語氣助詞,像是老派報館裡的一紙宣傳口號,講出來彷彿沒什麼殺傷力,實則一針見血。有一次去小南門吃生煎,排我前頭的阿姨轉頭對我說,“伲小辰光,這種味道嗲煞煞個。”那句“嗲煞煞個”,講得我一愣,覺得比“美味可口”高明百倍,比“舌尖上的中國”真實百倍。
現在小孩子不講上海話,上海的學校也不教了,個個都想去外灘辦金融,腔調一個比一個像央視主播。這其實不是上海進步,是上海失根。一個城市的靈魂,藏在它的語言裡。連話都不會講的人,講什麼海派文化?徐家匯再高樓林立也不過是商場堆出來的泡沫,真上海,還是梧桐樹下滬語悠悠、弄堂口頭巾一搭、一句“侬好伐”的早晨。
有時我真想在新天地開一家滬語茶館,只講上海話,不賣咖啡賣桂花糕,門口掛塊木牌寫着:“阿拉屋里厢,歡迎伊拉來。”進門要先回答一題,“青幫是哪裡發的財?”答對了,給你加一個蘿蔔絲餅;答錯了,店裡讓你念一段《長恨歌》。這才叫文化復興。上海話不是非遺,它應該是現遺,活在煙火裡,活在耳朵邊,活在你我身上。只有當我們再次說起“勿要緊”、“白相相”、“弄堂口切看看”,那個真正有氣質、有派頭、有底蘊的上海,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