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唔止係語言,佢係一種命運,一種氣質,一種活在都市夾縫入面、永遠戴住墨鏡行夜路的自我矜持。正音咬字之間,有唐詩宋詞的韻腳,又有市井市聲的鹹味,講得出「你收皮啦」,亦吟得出「天長地久有時盡」,呢種矛盾之美,就好似香港人食腸粉配英式奶茶,表面係妥協,其實係風格。
粵語嘅聲調有九個,九個調子就好似一個女人九種心情,一秒之間由「死啦」變成「死啦你」,意思唔同,語氣唔同,連命運都可以唔同。國語講「你走吧」,有時係溫柔地放手;粵語講「你走啦」,多數係怒火中燒。但又唔可以一概而論,因為「你走啦」後面有時加句「小心啲」,又變番溫柔得嚟帶啲唔捨得,講者無意,聽者有心,兩者之間,有條不可言說的咸淡水河口。
細個聽阿媽講:「唔好行開咁遠,夜晚啲鬼拖你落水。」果陣我以為粵語係講嚇小朋友嘅語言,長大咗先知,佢係一種防身術,對外可以粗口橫飛,對內可以細聲細氣講情講義講人情。粵語世界入面,「仆街」唔一定係咒罵,亦可以係兄弟之間嘅溫柔,「死開啦」有時係情人之間嘅撒嬌,「衰鬼」甚至可以係求婚前最後一句戲言。粵語唔講大道理,佢只講道行,道行高就講得自然,冇道行就變咗低級笑話。
呢種語言入面有一種時間感——懷舊但唔落伍,率性但唔失禮。講「啱聽」而唔係「正確」,重視「情理」多過「邏輯」,甚至罵人都有藝術。「死開啦你條仆街」一句唔係講完就算,要睇場口、睇對象、睇天氣,有時仲要睇落雨唔落雨。粵語唔係人人講得出,但個個聽得明,尤其係罵人果陣,反而越聽得明越唔識答,語言變成一種高牆,你入唔到來,我又唔肯出去。
粵語係一種城市語言,特別適合夜晚嘅霓虹燈、的士司機同電車叮叮聲。佢唔係用嚟寫論文,佢係用嚟講電話、罵人、談情、扮冇嘢。好多北上嘅朋友話:粵語係一種會令人上癮嘅聲音。佢有節奏、有身段、有戲味,但最重要嘅,佢有一種哀愁——講出嚟大家笑,唔講出嚟自己喊。
粵語依家喺廣東、喺香港、喺街市、喺港劇入面仍然生存,但喺教科書、喺講台、喺移民潮嘅尾巴上面,慢慢淡咗。下一代仲會唔會講「呢個世界好仆街」而唔係「這個世界太不公平」?未必會,但只要仲有人係夜晚收工後,在街邊大排檔講一句:「唔緊要啦,食咗先算」,粵語就未死。因為呢種語言唔靠政策保育,佢靠生活、靠人情、靠嗰種「我哋係自己人」嘅眼神。
粵語最靚嘅地方唔係佢幾正宗,而係佢可以好粗又可以好暖,好毒又可以好癡纏。佢唔係一種制度,佢係一種精神狀態。講粵語嘅人,好多人都驕傲,因為講得出又頂得住。粵語唔會消失,只係會變得更難翻譯,正如一個舊愛,越遠越深,越失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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