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的涼茶鋪,永遠是街角那盞不起眼的霓虹,燈色泛著一點發黃的病容,像南中國夏季午後的一聲嘆息。塑膠凳歪歪地倚在瓷磚牆邊,幾個穿背心的老伯正把手裡的白瓷碗一仰,黑如墨的涼茶像一口吞下的夜色,順著喉嚨直墜入五臟六腑。初來乍到的外省人,總被這顏色嚇一跳——茶水的黑,彷彿是李小龍舊片裡巷尾的陰影,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兇狠。廣東人卻不以為然,反倒帶著幾分得意:這是涼茶,不是飲料,喝的是苦,解的是毒。粵語裡「涼」字,並非冰鎮的意思,而是寒熱表裡的平衡術,像中醫診脈時手指間那份不動聲色的推算。涼茶的苦,是有階級的。最輕的,是夏枯草加菊花的微澀,像一個長年累月看淡了是非的公務員,在茶杯裡發一聲不冷不熱的哼。再重一點,是廿四味,苦到舌根發麻,像港片裡那位吃了虧還要冷笑的配角,告訴你江湖無情。至於最烈的黃連、板藍根、穿心蓮,那已經是苦得帶寒,喝下去像是有人在你胃裡立了一面北風的旗——這種茶,往往是你高燒不退時,母親端到床前,語氣平靜得像行刑前的法官。外地人問:既然苦,為什麼要喝?廣東人笑而不答。世道本苦,涼茶不過是讓你預先演練一場,免得在真正的苦頭來時手忙腳亂。西方人講的“no pain, no gain”,在這裡連翻譯都省了——涼茶就是最早的認知療法,一碗下肚,你自然明白。涼茶鋪的空氣,有一股混合了藥渣與濕氣的味道,那是嶺南的季風和幾百年民間經驗的合謀。瓷碗磕在桌上發出清脆一聲,像是對你的脾胃敲的警鐘。老一輩人喝涼茶,不用吸管,也不用加糖,像對待命運一樣不加修飾。苦從口入,眉心一皺,彷彿在品一個老朋友的冷嘲熱諷——不喜,卻捨不得斷交。上世紀的香港,涼茶鋪是街坊情報中心,今天的股市,明天的六合彩號碼,甚至哪家姑娘出落得好,全在碗底翻騰。喝茶不過幾分鐘,卻像在江湖小劇場坐了一回包廂。可惜如今的涼茶,正在變甜。商場裡的連鎖品牌,把苦味稀釋成了淺棕色的「健康飲品」,端上來的不是瓷碗,而是帶Logo的紙杯,連一絲藥渣都看不見。年輕人喝完說「挺好喝的」,這話聽在老茶客耳裡,就像在廟門口看見和尚塗口紅。苦味沒了,解毒也成了營銷標語,涼茶從生活必需品淪為自拍背景——這便是文明的代價。真正的涼茶,不會甜言蜜語,它是一種生活態度:不躲苦,不怕苦,甚至主動去迎苦。廣東人懂得,舌尖的那一瞬間皺眉,比任何甜品都來得真實。喝下去,涼意自內而外擴散,像南中國悶熱空氣裡突然吹來的一陣海風,帶著苦澀,卻讓人清醒得很。喝涼茶,喝的是一口江湖,飲的是百年嶺南的濕熱與濕涼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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