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樂器的王國裏,琴是君子,簫是隱士,笛卻像個放蕩不羈的江湖俠客,衣角沾風,眼尾帶笑,橫空一吹,乾坤都要讓三分。那是一截中空的老竹,歷經歲寒,砍於深山,刨去棱角,鑿出七孔,吹口微翹,猶如江南女子初啼的唇形,卻一聲出來便驚動天地。這樣的笛子,若出現在宋人畫裏,大約是王希孟筆下青綠山水的一角,點綴在曲水流觴之間,倚着寒窗,倚着風月,也倚着一點無處可去的鄉愁。
笛聲不同於簫,那是一種有棱角的溫柔,有力度的哀愁。簫聲是墳邊一縷魂,笛聲則像渡口一聲喊。西北風裏它可以是邊塞將軍的鳴角,江南水邊它又變作漁舟唱晚的尾聲。唐人說“羌笛何須怨楊柳”,這“怨”字其實正是笛子真正的性格:怨而不哭,哭而不哀,哀而不怨,一種不甘心但又不得不低頭的歷史質地,穿過竹節與節之間,在每一個長夜裡洇開,像一段舊朝代的回聲。
中國人講氣,吹笛之人必先調息,氣沉丹田,神聚雙目,舌尖一顫,一個轉音便是乾坤倒轉。南音講究溫婉,北調偏愛嘹亮,山東有笛,如刀削斧劈;閩南之笛,則帶幾分煙火與私情。這吹出的,不只是音符,更是一種古老的聲腔記憶,像敦煌壁畫上飛天仙女飄舞時手中那一支早已斷裂的笛子,縱使斷了,也還在耳畔殘響。
近世流行音樂多靠電子與節奏,聽久了,如同喝了一肚子塑料湯包,腸胃空虛。忽然某一日,電視劇裏有配笛聲輕出,才驚覺這人間竟還有一種樂器,不靠放大,不靠合成,一口氣吹來,竟能吹出時間的縫隙與光陰的裂痕。這便是中國竹笛,一枝平凡的山林之物,卻能讓江山有聲,讓歷史含情。民國時,張大千在敦煌臨摹壁畫,夜宿破寺,也曾自帶一支短笛。雖未能奏出聲來,卻時時摩挲,像摸一段舊情,怕風化,怕忘記。
當下城市人以喧鬧為樂,音樂廳裏流行西洋風,鋼琴如巨獸,提琴如水銀,獨獨笛聲,卻難入場。偶有一位老者,在地鐵站口自吹其笛,亦只博來幾個好奇的眼神與零星的硬幣。但我總覺得這正是竹笛命運的一種必然:不入繁華,不媚眾耳,只藏一段蒼涼與絕艷於時間之後,讓真正聽得懂的人,在一個無人問津的傍晚,忽然聽見它——橫吹一曲,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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