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將中國的地域文化擬人化,上海是穿旗袍的交際花,蘇州是眉眼含情的小家碧玉,廣東是滿口算盤的茶樓老闆,那北京,便是穿着大棉襖、啃着糖葫蘆、嘴裡念叨着「老北京炸醬麵」的滿臉風霜老頭。炸醬麵這東西,看似粗鄙,實則深藏文脈,是北方城市最後的「味道意識形態」,是老舍小說裡咬文嚼字、卻管不住筷子的那點「老派享受」。
炸醬麵不是食物,是北京的政治隱喻:它講究表面混亂、內裡秩序。麵條要手擀,面案上撒滿乾粉,筋道有咬勁,不容妥協;黃瓜絲切得如髮絲,胡蘿蔔、豆芽、青豆按顏色排列,像清代宮廷裡的八大碗擺盤;醬則以黃醬為魂,加了五花肉末爆炒,火候要准,醬色黝黑卻香氣馥郁。然後——重頭戲來了——全攪在一起,黑的白的綠的紅的混成一鍋,筷子一攪,像中國式選舉,過程複雜,結果一致。
這就是炸醬麵:看似庸俗,實則含蓄;貌似混亂,實為規矩。比起法國人的牛排、英國人的下午茶,炸醬麵毫無貴族氣,卻有一種「庶民的莊嚴」,它不像意大利麵那樣講究Al dente,也不像拉麵那般湯濃鹽重,它講的是一種可控的散亂,像北京四合院裡那位永遠在院中喝茶、對外界不屑一顧的老大爺,嘴上說「隨便吃點」,實則有一套內部審美的江湖規則。
炸醬麵也是一種語言。它不說話,但你一吃,便知這是一碗有記憶的麵。它記得抗戰時期逃難的腳步聲,記得建國初期人人分食一口的艱難歲月,也記得文革後第一批港台遊客在前門大街上驚呼「這麵太地道了」的神情。炸醬麵不為賣相而生,也從未試圖走上米其林的紅毯,它像一位退役老兵,穿着洗白的夾克,說自己沒什麼本事,但提起當年上甘嶺,眼角還會閃一下光。
說到底,炸醬麵是一種文化焦慮的安慰劑。在這個萬物皆可「中西合璧」的年代,當小紅書上的小資女生開始將和風醬汁與細拉麵相結合時,炸醬麵冷冷地坐在自家小碗櫥旁,不說話。它不流行,不爆款,不需要標籤,更不屑於被打卡。它早已參透時代:一碗好麵,不靠包裝,只靠餓的人記得它的香。
在北京,哪怕是再時髦的咖啡廳老闆,晚上回家後也會躲進自家小廚房,燒點熱水,扔一把乾麵條下鍋,煮熟後加上早已預備好的炸醬,舀一大勺,重重地一拌,那味道不是頂級,而是準確,是一口咬下去的民族性格:不怕苦,不怕亂,不怕醜,只怕你沒吃過,便說懂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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