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簫這件樂器,是中國文明裡的側影,是秦磚漢瓦之後,落在風裡的一縷輕歎。它不如琴高雅,不如琵琶繁複,不如笛子清亮,它甚至不討喜,聲音裡有一種不可近的距離,如黃昏裡最後一抹餘暉,尚未黯淡,卻不再明亮。簫者,簫然也,是天地將沉未沉時,人心裡那口風的形狀。它不像笙簧喧鬧,只是一管,數孔,一口氣,一聲嘆。簫聲一出,萬籟皆息,天地之間忽如失語。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太遠了,遠得像千年前的書簡,捲中一字風雨,一字離人。
古人喜歡在深山修道,洞簫往往藏在行囊之中,不為娛人,只為與自己對話。傳說蕭史吹簫招鳳,鳳來不來我未見過,但我聽過老者在太湖邊吹簫,一聲出,鳥不驚,魚不躍,只有水面紋開一圈圈輪回的感覺。它的聲音,不是給今人聽的,是給過去的人聽的,是給那個寫《離騷》的屈原,給那個對月自飲的李白,給那個白衣搖船過姑蘇的沈三白。笛聲是行走的,簫聲是靜止的;笛子向前,簫卻是回頭。洞簫不是樂器,是一根會思念的竹。
現代人學樂器,重技巧,重表現,重舞台,簫是不合時宜的。你吹它,越用力,越發不出聲;你一著急,它便啞口無言。要讓它開口,先得讓自己的情緒關門。這不是演奏,是修行。洞簫的第一課,是認輸,是知難而退。它管子長、氣息緩、音域窄,彷彿一切都設計來阻止你喜歡它。可一旦它聲音成形,你會驚覺,那不是樂音,是人心,是對浮華的反動,是對世事的一種“不想說”。在人人爭吵的今日,它的沉默反而響亮。你若真能愛上洞簫,那麼,你不是多情種,便是死心人。
曾見一位盲人吹簫於北京護國寺外,寒風裏衣衫單薄,一口老簫長如人生。他不為乞討,也不為表演,只是一聲聲地吹,像是吹給夜色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簫不是吹給人聽的,是吹給回不來的歲月。那聲音不帶眼淚,卻比哭更傷人。洞簫的聲音是斷句,是殘章,是你還沒來得及說完的那句話。它比文字早,比詩還慢,像夢裡一扇門推不開,又關不上的記憶。西方的樂器多追求圓滿與高潮,中國的簫,只願求一種“未竟”的美,留白裡藏意,結束裡藏開始。這不是創作,而是命運。
簫之為簫,不靠演奏廳的燈光,只靠風的配合,月的默許。當年蘇東坡月下獨酌,無人對影,他若有一枝洞簫,我想那首《水調歌頭》便不會那樣雄渾,而會是《赤壁賦》的回聲。一管洞簫,可以吹出五代的傾國傾城,也可以吹出民國的潦倒書生,吹出昆明湖上的舊戲台,也吹出香港舊片裡阿飛的腳步聲。那些聲音早已在時光中消逝,卻在簫聲裡聚合,聚而不語,語而不響,響而不烈,如一位美人,素衣自倚欄杆,風過而不語。
現代人若還能與洞簫為友,當是心中尚存古人。不需高山流水,只要一處角落,一縷黃昏,一念未死的舊情,就可吹出一整段消逝的中國。洞簫無敵,但也無用,它存在,只為讓你記起曾經有人不願說話,只想一聲輕輕的簫聲,替他與這個世界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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