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30日星期六

金華的火腿與明月


金華人自稱「小鄒魯」,這稱謂像一枚溫潤的舊玉,帶着幾分謙抑,也藏着幾許不甘的微光。此地古稱婺州,踞浙中丘陵,四山環抱,金衢盆地如一方被天工精細雕琢的硯台,盛着千年流淌的墨韻與人間煙火。

城北有山曰金華,雙龍冰壺二洞藏於其腹。入得洞來,石乳垂懸,暗河幽咽,鐘乳石經億萬年水精雕琢,在昏黃燈影下幻作瓊宮瑤闕。洞深處寒意沁骨,暗河潺潺,水聲在空曠中迴盪,彷彿是地脈深處傳來一聲悠長而無人解讀的嘆息。

步出洞府,歷史的煙塵便撲面而來。南朝沈約所築八詠樓,孤高臨江,曾引李清照登臨賦愁:「江山留與後人愁」。此樓屢毀屢建,磚木間疊壓着層層疊疊的興亡。當年易安筆下的雙溪舴艋舟,載不動的,豈止是個人離亂之愁?更是山河板蕩的無盡悲鳴。侍王府的殘壁猶存,雕梁畫棟間,隱隱透出太平天國那場血色黃昏後的沉寂與荒蕪。通濟橋橫臥婺江,石拱如虹,橋上行人匆匆,橋下逝水悠悠,彷彿歷史的塵埃與現世的足音在此交匯又分離。不知多少風流人物曾由此經過,步履或輕或重,終究被江水淘盡,只餘石縫裡嗚咽的風聲。

金華三寶:火腿、酥餅、佛手柑。尤以火腿馳名。金華人醃製時光的手藝精妙絕倫,上等「兩頭烏」豬後腿,敷以鹽霜,懸於檐下,任浙中山區特有的風吹拂、溽暑蒸騰、嚴冬凝凍,經年累月,肉質漸次收緊,沉澱出濃烈如琥珀的鹹香。一刀切下,嫣紅精肉間錯落着半透脂膏,鹹鮮中蘊着深沉悠長的甘美。這份滋味,是時光與耐心熬煉出的珍饈,亦是這片土地最踏實的饋贈。然而,當這醃製歲月的古法,被現代工廠的流水線所復刻,那懸掛在舊日農家灶披間、默默吸納山風雲氣的歲月精魂,似乎也在霓虹燈下悄然消散了幾分真味。

暮色四合,登高遠望。婺江如練,穿城而過,水波映着岸邊次第亮起的璀璨燈火。古子城區粉牆黛瓦的舊影,終究難敵現代樓宇的鋒芒,在霓虹的侵蝕下,漸次模糊了輪廓。當年的明月,曾照過八詠樓頭沈約的玄思,映過李清照憔悴的容顏,撫慰過太平天國風雲散盡後的殘垣,也浸潤過家家戶戶檐下懸掛、滴着油光的火腿。今日這輪月,清輝依舊,靜靜灑在通濟橋斑駁的石板與江心搖曳的燈影之上。月華無聲,默然俯視着這座古城——看它如何在火腿的濃香與歷史的硝煙之間,在飛速向前的車輪之下,努力守護着那份被喚作「小鄒魯」的、既驕傲又略帶惶惑的舊日靈魂。

這古老土地的火腿鹹香猶在鼻端,而那一縷揮之不去的淡愁,已悄然浸潤了今夜的月光——這月光,曾冷然映照過沈約的筆墨、易安的淚痕,以及侍王府血色褪盡後的殘垣,如今溫柔披在通濟橋上,靜靜俯視着江水中搖曳的霓虹倒影,似在無聲叩問:當歲月的鹽霜醃透歷史的肌理,那被喚作「小鄒魯」的舊夢,還能在時代的炙烤下,存留幾許醇厚真味?通濟橋上走過的何止是行人,是無數被月光浸潤又遺忘的時光,沉入婺江的波心,只餘水面一點碎金,倏忽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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