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是水果之中最懂得製造遺憾的一種。它美,美得毫不含糊,外皮鮮紅,剝開之後是瑩白的果肉,晶瑩如玉,汁水豐沛,香甜中帶著一絲花蜜的氣息,放入口中,幾乎像是某種不該屬於凡間的東西,然而它偏偏又是最短命的,離枝之後一日色變,二日香變,三日味變,白居易說「一日而色香味盡去」,略嫌誇張,但大意不差,荔枝的美麗是倒計時的美麗,從它離開樹枝的那一刻起,便開始走向衰敗,這種無常,令它在所有水果之中,獲得了一種近乎悲劇的詩意。楊貴妃與荔枝的故事,中國人人皆知,唐明皇為博美人一笑,命人從嶺南快馬加鞭送荔枝至長安,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一騎紅塵,馬蹄揚起的塵土裡,藏著一個帝國為一個女人耗費的荒唐心力。杜牧的詩寫得刻薄:「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笑裡有諷,諷的是帝王的昏聵,諷的是美色的禍水,然而後世讀此詩,記住的往往是那一騎紅塵的浪漫,忘記了詩人的諷刺,人類的記憶從來如此,傾向於保留美好,過濾掉批判,這是一種自我保護,也是一種自我欺騙。荔枝原產嶺南,廣東人對荔枝的感情是骨子裡的,不需要解釋,也解釋不清。增城掛綠,一顆可以拍賣至天價,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綠線繞腰而過,便是身份的象徵,是味覺貴族的徽章,廣東人談起增城掛綠,語氣裡有一種難以掩飾的驕傲,那驕傲與愛國無關,與民族無關,純粹是一方水土對另一方水土的傲然,是嶺南人在中原文化長期俯視之下積累了幾百年的一口悶氣,借一顆荔枝吐了出來。蘇東坡被貶惠州,心情本應鬱悶,卻寫下「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這兩句詩歷來被解讀為豁達,被解讀為以美食化解貶謫之苦,然而細想之下,未免也有幾分無奈,一個人被流放到蠻荒之地,只能靠著水果的甜來說服自己留下來,這份豁達裡頭,其實埋著相當深的落寞,只是蘇東坡是蘇東坡,他有本事把落寞寫成瀟灑,把無奈寫成達觀,這是文人的技藝,也是文人的自救。西方世界認識荔枝,是很晚近的事,超級市場賣的荔枝多是罐頭或冷凍,新鮮的偶有售賣,價格不菲,洋人好奇地剝開,咬一口,往往露出驚喜的神情,說像玫瑰,像葡萄,像某種他們叫不出名字的花香,說來說去,終究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西方參照物來比擬荔枝的滋味,因為荔枝的滋味本來就是中國南方獨有的,是那片紅土、那個濕熱的夏季、那種不可複製的地理與氣候共同釀造出來的,不是任何西方語言能夠準確翻譯的,litchi這個英文名字,不過是粵語「荔枝」的音譯,是南方人對洋人說,我不需要你的命名,我自己的名字已經夠好了。荔枝每年只來一次,來了又去,去了便要等一整年,多少人在荔枝季節狼吞虎嚥,吃得上火,吃得流鼻血,卻仍舊停不下來,因為心裡清楚,過了這村便沒這店,人對短暫之物的貪戀,向來比對長久之物更深,更不理性,也更真實,荔枝把人性這一面照得清清楚楚,卻從不開口評判,只是年復一年,紅著臉,掛在枝頭,等你來摘,等你來貪,等你吃完了,拍拍手,再等下一個夏天。
2026年4月26日星期日
紅顏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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